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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北京爺們兒 (20)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7日16:22:5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和他在一起時總感到時間過得太快,一整天眨眼就過去了。在他的目光深處我發現生活的意義發生了變化,那是愛與歡樂的註解。

我們的愛雖然荒唐卻是真實可靠的。總希望他能離自己近一點,再近一點,哪怕只是手指尖輕輕相碰,也會令我激動不已。而當他進入我身體的時候,那種從未有過的膨脹感激活了我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塊肌膚都升華着快樂,每一次喘息都洋溢着幸福,甚至了指甲縫裡都分泌着愛的感覺---"


我只敲了兩下門,就聽到劉萍已走到門口,"是方路嗎?"

"是。"

劉萍打開門,她還是下午那身裝束,絲毫沒有要睡的意思。"我知道你會回來,一直等着你。"

"你怎麼知道?"我很費勁地把手套摘下來。在寒風裡轉悠了好幾個小時,渾身都涼透了,手指不太靈活。

"我當然知道。"劉萍替我脫下大衣,又拿來聽可樂。

"太涼,有熱的嗎?"我擠進沙發,伸了伸腿,膝蓋"啪啪"直響。

劉萍放下可樂,悄無聲息地來到我跟前,"有。"她慢慢蹲下來,抬臉望着我,清澈明亮的眼睛蒙着一層傷感的霧,微微上翹的睫毛幾乎碰到我的鼻子。"不知道你還要不要?"

我的心"嘭嘭"狂跳,在劉萍面前自己似乎永遠沒有選擇的權利,非恨即愛。現在那種久違的感覺讓我鼻尖冒汗,四肢酸軟。我的臉只是略微抬了抬,嘴唇就碰到劉萍滾燙的面頰上。她緩緩抬起手,忽然瘋了似的一把薅住我的頭髮,狠狠咬住我的下唇,淚水順着兩張臉的縫隙流下來----

我無奈而疲憊,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歡樂已經把自己拖跨了,實在不想動,卻還得起來給老媽去電話。說不出自己的感覺,象是港台電視劇里又膩又呆的男主角。也許那些破電視劇都是真的,有本書上怎麼說?什麼生活中不能承受之重?的確,生活真他媽沒勁,搗騰來搗騰去就這點屁事。

"你胖了。"劉萍很奇怪我為什麼好久不開腔,她趴在床上美滋滋地欣賞着我沉思的神態。

"你怎麼就沒變?"我伸過手去,在劉萍背上來回撫摩,那滑膩柔軟的感覺竟和幾年前完全一樣。

"唉!是你的感覺沒變,其實我自己都知道老了許多。"她幽然長嘆,淚花又在眼裡滾動着。"四年多來,我再沒和男人做過愛,甚至覺得所有人都瞧不起我,有時候都懷疑自己沒這個能力了。"

"哈哈!"我心裡依然不太平衡,"最近我可遇到過很多女人,同她們做愛也蠻有意思的。"

劉萍望了我很久,神色中竟有些哀怨。"你不信?"

"難道你老公也剔除在外?"

"處理完你那件事後--不,是咱們的事,他就回部隊了。三年裡我們連電話都沒通幾個,這回離婚也特別痛快,婚姻失去基礎自然毫無意義。也許我欠他的更多。"她翻過身,平躺在床上,胸脯起伏顫動,煞是動人。"他清楚我想在這個家裡獲取什麼,而我也把他們家的小金礦管理得很好,年年贏利。"

"你自己也贏利。"

"對!"劉萍喉管里咕嚕咕嚕直響,"你還在恨我?唉!我這人是挺可恨的。"

"我早不恨你了。"

"真的?"

"真的。"我坐起來,點上煙,這幾乎就是當年我和劉萍在一起時養成的壞習慣。"剛進號兒里時特別恨你,我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命苦的傻瓜,現在我完全理解你當時的做法。"

"瞎說!那你上回為什麼對我那麼狠?"劉萍心有餘悸地向外挪挪身子。

"仇恨的慣性。再說那時我還沒掙到大錢呢!"看到劉萍不明所以地瞧着自己,我繼續說:"天下最苦的人是沒錢的人,也只有見過大錢的人才知道金錢的重要性。窮人特可悲,跟蒼蠅似的自生自滅。"我起身下床,"咱們都明白:沒有錢狗屁事兒也辦不成。"

"你幹什麼去?"劉萍吃驚地望着我。

"該回家了。"我不想再受這女人的管制,至少不能象前些年那樣,在她面前連人權都不要了。"會再和你聯繫的。"


"方總您來啦。"我在辦公室沒坐三分鐘,周胖子又把腦袋探進來,他從來就沒老老實實地敲過門。結婚後,這傢伙難得照個面,"您不反對,我可進來啦。"

"真操蛋!"我仰在椅子裡。現在已經不自覺有了點經理的派頭。"結婚的滋味怎麼樣?媳婦厲不厲害?"

"德行!真以為自己是領導吶?"周胖子抬手就把桌上的煙抄走了。"不結婚是覺悟,結婚是錯誤,離婚才是醒悟,沒小蜜就是廢物,我廢物到家又犯了錯誤,哪能跟你比?"

"我又怎麼招你啦?"我心裡咯噔一下。

"您又有覺悟又不是廢物,金票大大的,花姑娘多多的,全北京的美事兒哪樣沒您的份兒?"

"你吧,哪兒都好,就是嘴上缺德帶冒煙。婚假你都休一個月了,也不怕李麗砸你飯碗?"我很奇怪,平時對下屬要求極嚴的李麗,最近對遲到早退這種事視而不見,心不在焉得令我費解。

"說你胖你就喘,真以為自己是人物?"周胖子很不屑。

"你今兒早上吃什麼了?"我有點惱怒。

"李經理現在顧不上管我啦。"周胖子扔給我一支煙,"聽說方總最近又簽了幾個合同?"

"怎麼啦?"我快讓他弄迷糊了。

"趕快要提成,別讓人家白使喚。"周胖子認真起來的樣子極有喜劇色彩。"咱倆是朋友,又是我把你介紹到星達來的,別坑了你。"

"有話說有屁放,結兩天婚隨娘家人啦?"我預感到有麻煩。

"你以為跟她有一腿就萬事大吉啦?"

我下意識地瞧瞧門外,"你,你小子別胡說八道!"

"這種事!"周胖子揮揮手,"告訴你,趕緊拿提成就行了。"

"咱們是不是朋友?"我瞪着周胖子問。

"告訴你也沒事,就算你和李麗怎麼樣了,人家也沒把實話告訴你。知道最近公司經營狀況怎麼樣嗎?"

"業績很好。"我從心裡哼一聲。周胖子止不定從哪兒聽來幾句風言風語就跑到我面前聳人聽聞,咱作為主管經營的副總經理難道會比周胖子知道的少?等會兒再損他。

"就看見羊吃草,沒看見羊拉屎。李麗在股市折了,你知道嗎?"

我搖搖頭,從未聽說過李麗在股市還有投資。有投資也不奇怪,但折了大不了就套着唄,早晚得解套兒。

"這娘們兒膽子是夠大的。人家拿二百多萬在南方一家投資公司入了股,結果到頭來那南方人腳底板抹油,沒影了,合伙人都抓起來啦,聽說詐騙好幾個億呢。"周胖子極其誇張地晃着腦袋。

我張着嘴,好象在報紙上看到過這檔子事,是近年來最大的非法集資案,李麗怎麼會幼稚得上這種當?"小兒科的事怎麼會把她給蒙了?"我想不通。

"本來我也不知道。前兩天他們同學聚會,李麗自己把自己灌高了,走了嘴。我哥回來就告訴我。星達的流動資金基本是泡湯了,現在還有幾十萬銀行貸款還不了,原料款人家早逼上門來要了。夠戧!"周胖子百無聊賴地伸伸胳膊,"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李麗就是財迷轉向。我就不明白,有錢人比我這窮光蛋都貪心!"

"她還能賣房呢!"我倒是為李麗想好了解決的辦法。

"對,賣房賣地賣產業賣----哈哈"周胖子突然壞笑起來。

此時李麗突然推門進來,我和周胖子吃驚地對望着,都忘了站起來,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李麗挺奇怪地望着我們。"小周回來啦!"她沖周胖子點點頭,"方副經理待會兒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李麗走後,周胖子半天才開口:"她聽到沒有?"

"估計沒有。"我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就是聽見了,也是先開除你。"


在李麗辦公室房門前,我心裡的確很忐忑。倒不是擔心星達公司的命運,我擔心的是自己還有兩三萬塊錢的提成沒到手,這些錢已經被自己納入投資計劃了。

李麗坐自己位子上,依然是平時不慍不火的樣子。我竭力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與往日不同的東西,最終卻失敗了。不得不承認書上說的,女人的承受力比男人強,所以她們多災多難卻依然比男人長壽。

"你上次聯繫的河北機械廠,招標書已經寄來了,你看誰去合適?"李麗從一摞文件中找出個信封。

"小劉吧。"我掂量了下招標書,又給她放回去。對這種小生意沒興趣。

"最近公司業績很好,比去年增加了四成多,辛苦你啦。"李麗微微一笑,"近幾天的工作安排妥了?"

"妥了。"我腦筋急轉,實在不好意思開口。"是這樣,這月我想買台電腦。上回電梯廠那筆生意的提成能不能先給我?不想取存款,還得留着娶媳婦呢。"我嬉皮笑臉,搖頭晃腦,瞳仁卻不肯離開李麗的臉。終於在李麗臉上捕捉到一絲怒意,當然很快便消失了。我斷定周胖子的沒胡說。

"先等幾天,等山東的錢到帳,湊個整數給你。電腦那玩意兒也不缺這幾天。"李麗望望窗外,一縷額上的頭髮翹起來,從側面看很可笑,

我點點頭,"好吧,機械廠的事我去安排。"我站起來想走。

"你晚上有事嗎?"李麗掉過頭來,面無表情。"能不能陪陪我?"

"今天,今天我媽過生日。"自從知道李麗的毛病後就不敢再招惹她了,何況本來對李麗就沒多少好感。

"好吧。"她抿着嘴,雙手扶在椅子扶手上,坐得筆直。

我走到門口,又不自覺地想回頭看她一眼,發現李麗還是那樣一動不動地坐着。我有點不忍心,趕緊開門溜了。

是啊!李麗從未沒把我當成自己人,在公司里也看不出誰是她的心腹,她似乎是游離於情感世界之外的怪物。可話說回來,我對李麗又何嘗不是處處設防呢?

現在我又開始打起自己的小算盤,不把提成搞到手,咱是不會死心的。當天下午我就給山東廠的那個哥們兒打電話,告訴他把匯票用特快專遞寄給我個人,千萬別寫公司的地址。

沒幾天就收到了特快專遞,我並不急於通知李麗,倒是提着包去找劉萍了。這幾天我總惦記着劉萍,而每次想起來,都有股按捺不住的衝動,在周身激盪着,以致常常舉止亢奮而怪異。周胖子曾問;"你小子是不是又交了桃花運?"我問他為什麼,周胖子神秘兮兮地說:"你呀,兩眼冒金花,沒事就發呆,就跟那年在四川似的。"我嚇得一哆嗦。後來竟惡毒地給了周胖子一拳,"狗東西敢咒領導?!"


劉萍曉得我要來,象家庭主婦似的預備好了晚餐,坐在窗前等我。"你做的?"守着滿桌的飯菜的確有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其實我知道劉萍對做菜很內行,她說過成都女孩兒天生就會燒菜。

"還能有誰?"劉萍拉着我,"先別嘴急,給你看樣東西。"

我跟着她來到臥室。劉萍從床上拿起一件新襯衫,"試試。我轉了大半天才挑出來的。"天冷衣服多。折騰了半天我才穿上,很合身。"等天再暖和些就能穿了。"劉萍抱着胳膊站在旁邊,"上回我給你買的那件小了,這次有經驗啦。"

腦袋突然"轟"的一聲,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襲來。一時間千般思緒,萬股柔情一塊往嗓子眼兒里涌。回頭去看劉萍,竟覺得她整個人都傾斜了。我頹然坐在床上,象被人打了一頓。

"怎麼啦?"劉萍走過來撫摸我的頭髮。

"沒事。"心跳平靜了,卻又生出股自艾自憐的感覺,我知道自己又不可救藥了,僅僅因為一句久違的話,心理上殘剩的堤壩再次被沖開。我穿着新襯衫坐到飯桌邊。"吃飯吧。"

劉萍又倒了兩杯葡萄酒,我喝了一口,血紅色的液體入口綿軟,象塊綢子綿滑地在嘴裡逛來逛去。"酒真不錯。"

"你以後要少喝點白酒,場面的事應付一下也就算了。葡萄酒多喝些沒事,對身體好。"劉萍又為我添了一杯。

"誰供我喝?"

"我。"劉萍象小姑娘似的極認真地點點頭。

我們默默地吃着飯,誰也想不起再說些什麼。偶爾目光相碰,趕緊又低下頭去專注自己的飯碗。與她在一起總有種無以言傳的東西。許久,劉萍才鼓起勇氣問我:"你有什麼打算?在公司當一輩子打工仔?"

"我沒學歷。不在公司沒地方去。哎!大公司不要咱,小公司又沒出路。"我想起這事就恨張東,這小子拿着文憑沒用,還不如給我呢。

"沒學歷就考一個。"

"快三張的人了,窮折騰什麼?"快吃飽了,菜很辣,鼻尖都冒汗了。我單手托着杯子,杯里鮮紅的葡萄酒晶瑩透亮,透過杯子幾乎能看到對面的劉萍。"有本錢就開個茶館。你們成都的茶館多火!"

"成都的茶館根本不掙錢,北京的茶藝館又太高檔,根本不是一般人去得起的。"劉萍有些擔心地搖搖頭。

"比成都的茶館高檔些,比北京的茶藝館再低點兒,參照老舍的老裕泰的樣子。現在北京哪還有那樣這種地方?老舍茶館文化氣太濃,要開就專門給俗人開。"我這個想法已經很久了。

"現在的人生活節奏太快,不見得會喜歡吧?"劉萍還是不同意。

"有喜歡蹦迪的,也有喜歡京劇的;有人愛去酒吧,也人就想泡茶館。北京人愛懷舊,可又沒有這種地方。"我越想越覺得這事可行。

"需要多少投資?"劉萍似乎已讓我說服。

"嘿嘿嘿----"我不懷好意地笑了。"不用你的錢,我手裡的差不多快夠了。"我特有成就感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回劉萍真的愣在當地,好久都沒反應過來。"你哪兒來那麼多錢?"

"掙的血汗錢。"

"你才出來一年多吧,沒幹---沒幹---"劉萍盯着我說不下去。

"沒偷沒騙沒搶。"我看得出她是真的擔心。"一年多,我能當上公司領導說明咱幹得不錯。"

劉萍走過來,輕輕從後面抱住我的肩,"聽着,即使將來你成了窮光蛋,也不許瞎來。"她把臉埋在我肩窩裡。"現在我才知道,很多東西比錢重要。你不知道這幾年我過得有多苦,夜裡做噩夢老把自己嚇醒----"

此時我覺得肩上濕了一片,站起來把她摟在懷裡,"放心,開個茶館犯不了罪。你也離婚了,咱們還怕什麼?"

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無聲無息地哭,無聲無息地笑。初春清灰的月光從窗口照進來,兩個淺灰色的影子在牆上緊緊擁在一處,扭動着,面積越來越小,直到把對方融進自己的身體裡。


早晨,我是把自己笑醒的。我坐起來抽煙時,臉上的笑紋還沒平復。

"你想什麼美事呢?半夜裡只聽見你傻笑。"劉萍穿着睡衣在梳妝檯前坐着,一縷散發雲霧般遮住半個面頰。

"哈----"我伸展雙臂,指節響聲很大。想起夜裡的夢境,依然覺得挺可笑。"人家都說做夢娶媳婦,臭美。我還真做夢娶媳婦來着。"劉萍回過頭來,眼中儘是問尋。"我夢見自己穿着帶倆尖尾巴的西服,帶着領結,跟我的新娘在教堂里跳舞,那叫美!整整跳了一夜,最後跳到洞房裡,剛要干那事時,就醒了。"

"真不要臉!"劉萍走過來,把梳子扔在我身上。"跟誰結婚了?"

"不知道。"我成心逗她,"好象是個燒菜很辣的女子,不成我得抽個空還去四川找找。"

"呸!四川姑娘才不會看上你呢!"劉萍粉面通紅。

"姑娘看不上,女作家喜歡就行。"我把她拽到床上,"進了洞房,你居然還推三阻四,沒看出來呀你!咱們下個月演習一下。"

"演習什麼?"劉萍瞪着眼,嘴唇泛白。

我把她擁到懷裡,臂膀環繞,如只溫柔的籠子。"婚禮唄!"

劉萍幾乎是尖叫着在我肩上狠咬下去---


在去公司的路上,我腳下生風,一個勁兒地松領帶,好象有股氣憋着出不來,那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讓自己總不自覺地想喊幾聲。

本以為坐上出租一會兒便到,但前面好象出了事故,車塞得厲害。我給公司去電話,卻半天也沒人接。李麗最近可真成牧羊姑娘了,連前台的電話都荒着了。好不容易來到公司,已經十點多了。

公司門外停了好幾輛車,有輛車還掛着警車的牌照。我走進公司,發現所有人都面色驚慌,忙忙碌碌,哪個傢伙犯事兒了?不會兒周胖子聚賭給逮着了吧?我點手叫過來一位平時相熟的辦事員,"怎麼啦?"小辦事員惶惶不安,眼珠子玻璃球似的亂轉。"聽說來了幾個人查帳,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不禁嘆了口氣。看來是債主把星達公司告上法庭了,弄不好公司散架,大家作鳥獸散。李麗這些年的心血算是大風起兮全飛揚了。我坐在屋裡連抽了幾支煙,越想越覺得世事艱辛,人生莫測,最後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方經理,方經理。"小辦事員略帶驚恐的叫聲把我喚醒了。

"着火啦?"我猛然站起來,身上雪片似的往下掉煙灰。

"您的西服?"

我已經看到自己的西服前臉現出兩個黑洞,屋裡有種燒豬毛的味兒。"倒霉!幸虧是你,要不非燒死我不可。"

"李經理請您去一下。"

我出門時看見周胖子在大辦公間裡直衝我又攥拳頭又擠眼。我笑笑,知道周胖子在吹噓他老人家料事如神。

李麗居然和兩個穿官衣的坐在一起。我能分辨出穿這身衣裳的是檢察院的。李麗臉色灰敗,就象風幹了的白菜梆子,乾癟而脆弱。

"你就是方路嗎?"檢察院的人居然帶着濃厚的兩湖口音。

"是。"我不安地坐下,這情形讓人想起幾年前在看守所的時候。

"你去年到過慶陽兩次吧?"人穿上官衣,說話就倍兒橫,跟誰都欠他們似的。

我點點頭,預感到情形不對。"你們兩位是?"

"我們是慶陽檢察院的,是來調查王╳╳玩忽職守,貪污受賄案的。"

我心裡"撲通"一聲,知道王╳╳是王權的老爹,慶陽工程總指揮。我不禁本能地望望李麗,李麗卻跟沒這回事似的望着窗外。

"這個案子我們已經調查取證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事實,你的問題很嚴重。"檢察官的眼睛,小刀子似的在我臉上刮着。

"我?"我幾乎站起來,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自己又牽扯到一個案子裡。

"對。你涉嫌營私舞弊,虛開增值稅發票和行賄。"檢察官瞧了眼李麗,她依然望着窗外。

"我的做法屬於公司行為。"我十分惱怒,看來李麗已經把我放棄了,我也沒必要為公司背黑鍋。

"你給了王權百分之六的回扣,卻向公司要走百分之八難道也是公司行為,至少你也偷逃了個人所得稅吧?"檢察官悶哼了一聲。"公司的帳我們全查過了,李麗和其他幾位同志都已證實,慶陽工程由你全權負責,業務費的使用沒有任何人插手。"

我的十根手指攪在一起,腿肚子酸疼得厲害。不知該說什麼。此時我忽然羨慕起美國人來。美國人碰上這事不想說就挺牛╳地喊:"找我的律師!"而現在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現在你必須得跟我們走一趟。"檢察官站起來收拾東西。

"不是說?---"李麗騰地站起來。

檢察官犀利的目光瞟了李麗一眼,"他的問題比想象的嚴重。這是貪污受賄上百萬的大案,是湖南省重點反貪污案。"

我險些笑出來,又是個省重點,慶陽今年的省重點下面還真不少。


尾聲


我真懷念當年在看守所的那段時光,雖然環境差點,沒準兒還要守馬桶,但至少有人氣兒。現在可倒好,住進了單間,可寂寞難耐,連個說話的都沒有。剛被檢察官帶來時怕見他們怕審問,可現在我倒盼着他們多審自己幾回,讓大燈烤烤也比一個人在這兒折烙餅強。

終於警察又來提我了。

我被帶到一間我從未進過的房間。半路上我習慣性地向審訊室走,被警察拉了回來。出乎意料的是,張東在那房間裡等我。

"先生,我要和我的當事人單獨談談。"張東向警察點點頭,警察退了出去。

"你說什麼?"我直摳耳朵。

"時間不多,少廢話。"張東示意我坐到對面。"我有律師證,這回受你父母的委託做你的辯護律師。"

"????你還是律師?"我用手托住下巴。"給我來支煙。"

"早就考了律師證,就是從來沒用過。這回你他媽又懸啦。"張東扔給我一支煙。

"實話實說,應該問題不大吧。"

"難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張東嘆口氣。"退回那筆錢給星達,再請李麗幫個忙,把責任全推到湖南那幫小子身上去。最好能弄個緩期執行。"張東突然撇撇嘴。"你又碰上誰了?"

"誰?"

"有個女人來電話向我打聽你的情況。"張東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什麼?----"我槽牙有點打顫。"哪兒的口音?"

"西南味兒的普通話。"

淚水突然從我眼裡湧出來。我仰着臉,用手指頂着太陽穴。"你肯定能----能弄個緩期執行,是不是?"我象孩子似的抽泣着。

"問題不大,他們是想抓條大魚,對你這樣的小蝦米沒興趣。我再使使勁。"張東站起來,走到窗口,抓住鐵欄杆,"你這人天命不順,一步一坎。有人給了一輩子回扣都沒事,你?哼!"

"你告訴她什麼了?"我終於止住悲聲。

"我問她是誰,她不告訴我。這女人見識很高,我把情況說個大概,她就問我能不能幫你弄個緩期執行,還說用錢的話她可以解決。"張東用手死拽了拽欄杆。"真他媽結實,人生就是個鐵屋子,註定的事誰也逃不脫。誰也說不清楚自己將來怎麼樣,誰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我知道。"我站起來,"我一輩子走鋼絲,什麼樣的世界裡都沒我的位置。"

"為什麼?"

"我還沒完全淪喪呢。"


第三部:關於東街的故事


第一卷


八爺的故事

東街


東街的生意不好做是出名的,誰來誰死。

那一帶沒什麼像樣的公司單位,只有一家專管收錢的辦事處。在這裡掙公家的錢是沒門兒的,而私人的錢都是掛着血絲的。

東街周圍是稠密的居民區,住戶雖然不少但大多是赤貧,那是群買根兒冰棍兒都得算計半天的主兒,他們對東街生意最大的貢獻是瞪着兩眼等人家關張。買賣關張,商戶們總是要把貨底兒甩出去的,身子都掉井裡了,皮鞋自然保不住,此時往外拋的貨往往出奇的便宜,絕對是揮淚大甩賣。可即使如此,老住戶們頂多吃完了飯,圍着貨攤兒轉幾圈兒,然後三五成群地湊在一塊兒道:"就那堆破玩意兒,白給我還嫌占地方呢。"


"我說什麼來着?早我就知道那買賣不成,我就不信小鬼還能反了天?告訴他們,這兒是北京!"

"聽說這片兒地以前是軍營,那是皇上的地!做買賣?鎮得住皇氣嗎?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根蔥?"

"我告訴你們,北京的錢都讓外地人掙走了。關張了也好,讓他們知道知道咱北京人也不是好糊弄的。"……

於是人們一鬨而散,只剩下商戶們哭天喊地。

北京爺們兒天生是胸懷大志、心高氣傲的,小打小鬧的事從來不往眼睛裡夾,實際上最先開始在東街上折騰的全是外地人。先是有群東北人在街上倒海鮮,不過是從東北和天津進些蝦耙子、死螃蟹之類。他們每天早上用三輪車把海鮮運到紅橋市場去批發,東街上的攤位純粹是擺設。結果東北人的生意一直做得半死不活,據說原因是有內奸,夥計不是偷攤兒上的流水就是干到半道兒就跑了。也有人說他們的生意做得太黑,一斤多的甲魚讓他們打完了水就成二斤了,撐得甲魚連腿都縮不回去。反正東北老闆一籌莫展,連換了幾茬兒夥計、更改了好幾回經營項目都不見起色。如此好幾個月,雖然沒生意可東街附近的野貓忽然多了起來。野貓這東西真是討厭,白天沒完沒了地偷吃海鮮,結果撐得翻白眼兒,晚上精力無處發瀉便成群結夥在房頂上跑馬隊似的亂竄,那"嗷嗷"的叫聲簡直像哪家死了孩子般淒涼。後來不知哪位大爺四處宣告道:"野貓傳染起狂犬病來比瘋狗都厲害。"這一來東街附近的住戶可鬧翻了天,大家晚上關門閉戶,咬牙切齒,惟恐一不留神小孩就讓野貓害嘍。最後有人把片兒警請了出來,片兒警還沒露面東北人便跑了,原來他們是無照經營的。

此後又來了撥兒河南人在街面上批發啤酒,那時燕京啤酒剛走紅,別提多緊俏了。河南人是三道販子,進貨的價格挺高,根本就賺不到幾個錢。而東街的老住戶們接受新鮮事物的速度比其他地區慢半拍,他們認為燕京啤酒不是正根兒,北京人應該喝五星的,所以來換啤酒的當地人並不多。最讓這些河南人泄氣的是,啤酒沒賣出去多少卻做了回冤大頭,他們整個成排子房那幫地痞的酒庫管理員了。這群鳥人既無賴也蠻橫,每天都跑到啤酒批發部附近轉悠,開始是一瓶、兩瓶地往出順,後來嫌費事乾脆就成箱成箱地往家抬了。好在這群痞子還算仗義,啤酒喝完了,瓶子肯定物歸原主,瓶子裡的液體則大多換成了尿。有人說在北京的以河南人騙子居多,實際上他們剛來京城的時候實在沒少吃虧,很難說後來的奸猾不是跟北京人學的。最後河南人也跑了,而東街是死地的名聲也就此傳開了。

北京的街道大多是有些歷史淵源的,甚至一石一木都有些講究。而東街卻是個例外,它只有幾十年來的光景。

東街的西側是一大片建國初期修建的排子房,排子房的規模相當大,縱橫幾公里,曲折的小巷密如蜘網,其蜿蜒的程度簡直比南方水鄉古舊的河道還要衰敗。排子房的範圍內到處都是垃圾,初來者分不出廁所與住戶,只能憑鼻子區分。由於這些年的私搭亂建,有些胡同窄得一個人推自行車過去都必須得側着身體。如果從高空望下去,排子房就如一片胡亂擺放的青灰色鳥窩,盤根錯節,根本看不出街道的走向。老人們都說這片排子房的風水不好,自從建成居民區後就沒出過幾隻好鳥。哪家的孩子要是判上十年,胡同里就跟沒這回事似的,這也難怪,幾乎每年排子房裡都會槍斃上幾個,判十年的就是好樣的了。幾次嚴打後,公安機關可是傷透了腦筋,他們特地組織過幾次公安大學的教授團來專門研究,排子房一帶的犯罪率何以如此高,最終教授們的結果是人口密度太大云云……。如果讀者們看過《北京爺們兒之二--地煞》的話,想必對排子房的環境並不陌生,沒錯,張東、山林、二頭們都是從這裡走出來的。

當年東街是排子房與農田的分界線,實際上就是條小土路,下雨時滿街泥,不下雨便灰塵蔽日。改革開放後政府徵用了土路東側的農田,不久那裡就建起了幾十棟六層的住宅樓,土路也鋪上了柏油。說來可笑,排子房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如果不看門牌號連老住戶們都會走錯了家門。而東邊那片紅色的磚樓也修成了一個模樣,方方正正如一群矗立着的大火柴盒。於是排子房的人便管樓群叫鴿子窩,鴿子比小鳥大些,鴿子窩自然也比鳥窩大些,但大也罷小也罷,大家都把自己當成了飛禽,飛禽總比走獸強些吧?其實心高氣傲的北京人自認為都是天上飛的,是飛的就行,管它是鳥還是鴿子呢。如果大家還記得《北京爺們兒之一--天痴》的話,就會想起方路、徐光,他倆的家都住在這片樓群里。

自打有東街那天起,街面上就一直挺冷清,成群的家雀兒甚至在路邊楊樹上做了不少窩,走在街上最擔心的是鳥屎橫飛,瞅不冷子背上就會突然一濕,您可千萬別摸,要不摸了一手青白分明的鳥屎那是活該。後來外地的買賣人把鳥趕走了,樹坑裡又變成了人糞。然而買賣人換了一撥兒又一撥兒,人糞的顏色也由海鮮綠變成了啤酒黃。

直到洋二的修車鋪開張,這種狀況才有所好轉。誰都知道洋二不是省油的燈,別看他現在瘸了一條腿,可人家是美國人的大舅子,誰惹得起?

洋二就是二頭,自從被人打瘸後又被大慶的老爹從軍人服務部里轟了出來。洋二只得在美國親戚的資助下學了些汽車修理的本事,他腿腳不方便就在家門口開了家汽車修理鋪,他腿腳不好,上下地溝不方便,於是硬把挖好的地溝填上了。從此人們看到的洋二大多時候是躺在地上的,時間長了很多人便把他腿瘸的事忘了。由於他一天到晚把美國大舅子掛在嘴邊,不久大家就管他叫洋二了。說是汽車修理,其實哪兒有那麼多汽車可修?就是有車一族,也沒幾個放心在他這兒修,所以洋二修車鋪的生意一直是生冷不忌的,什麼摩托車、三輪車、自行車都照修不誤,用洋二的話講:"只要是帶軲轆的您就推過來。"還真有愛抬槓的,沒幾天便有人推來把帶軲轆的電腦椅讓他修,洋二圍着椅子轉了好幾圈。"椅子也帶軲轆?成心難為我是怎麼着?"


"您不是說帶軲轆的就往您這兒推嗎?其實也沒別的毛病就是軲轆不轉了,沒準上點兒油就好啦。"那人還真是實心實意地要修軲轆。

"好,那我先坐坐。"說着洋二就一屁股坐了上去,其實也難怪洋二好奇,他這輩子也沒進過正經單位,電腦椅更是頭一次看見。這種椅子的靠背是可以彎曲的,可他坐得太使勁,身子玩兒命向後靠,結果一下子就仰了過去。洋二是後腦勺先着地的,"咚"的一聲巨響,滿街的人都往天上看,大家還以為飛機掉下來了呢。

洋二的修車鋪是去年開的,雖然不是很景氣但終歸是當地人的買賣,好歹也撐了下來。可那些做生意的外地人卻走了一岔又一岔,街面上冷清依舊,眼看家雀兒又快回來了。

有一天,洋二正坐在黑洞洞的修車鋪里摳腳,突見狼騷兒鬼頭鬼腦地鑽進來。狼騷兒因為詐騙給判了三年,出來後毒癮是戒了,人卻更沒出息了。他跑到洋二家跪在地上求了好幾天,洋二才看在發小的份兒上饒過了他。可他依然認為是狼騷兒哥幾個裡的破被子,沒里兒沒面兒,幾年來從不敢和他共事。但狼騷兒也有優點,他是洋二哥兒幾個裡最愛乾淨的,無論走到哪兒都西服革履、小頭鋥亮,洋二私下裡挖苦他道:"瞧你丫那德行,一天到晚弄得跟元宵似的,真煩!"

"東子最近怎麼樣?前幾天我在街上看見他了,戴一墨鏡,倍兒牛!"狼騷兒一進門,腦袋就開始上下左右地轉悠。他從小就有東張西望的毛病,三十年來總是改不了。

"拉倒吧你,東子才不稀罕搭理你呢!我保證人家在車裡沒看見你。"洋二把手裡的腳皮向狼騷臉上拽去。"人家東子現在是大老闆,寫字樓租了整整一層,你呢?現在還漂着,早晚還得進去。"

狼騷兒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看了看洋二用廢輪胎做成的沙發,擠了好幾下眉毛才勉強坐下。"我這不是想招兒呢嗎?你說我開個髮廊怎麼樣?"說着狼騷兒兩眼直鈎鈎地盯着街面,似乎在琢磨什麼。

"髮廊?在哪兒?"

"對過兒。"狼騷兒指着馬路的一片空地。"在那兒起兩間房,裝修得好點兒,雇幾個人,聽說挺掙錢的。"

"你呀找個地方洗洗腸子去,我才不信呢。你他媽給豬褪毛都不會,還開發廊呢!告訴你大工一個月好幾千哪,你給得起嗎?排子房的人都在地攤上剃頭,你他媽會不知道?"洋二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狼騷兒被罵得直翻白眼,他使勁晃了晃腦袋:"東邊還一片樓呢,生意能支着排子房嗎?再說我就不會雇一般的人哪?哪有老闆自己給人剃頭的。這開發廊有學問,剃頭都是幌子,得靠小姐手上的功夫。"說着狼騷兒伸出胳膊,張牙舞爪地瞎晃悠起來。

"還他媽得靠身上的工夫呢!"洋二道。

"操,管丫那麼多呢?最起碼咱自己先落一舒服,說說你是想玩兒大逼還是小逼?"狼騷兒突然興奮起來,他揮了下胳膊道:"沒準我玩兒大了,咱也讓你騎一回俄羅斯洋馬,到時候你就舒坦吧你。"

洋二冥思想了想道:"還是小的吧。"

"那是,又白又嫩的大腿里梁里,一個小的!緊!嘿!真他媽爽!"狼騷兒眉飛色舞着說:"可我告訴你,玩兒小的太累,那得現教。要是我就專門找幾個三十來歲的老娘們兒,那是揣起來的成品,省心啊!"

洋二突然拍了下腦門:"我????那是偏門,你又快了你。"

"咱有人。"狼騷大指單挑,嘴一下子斜到了耳邊。

"有屁!"洋二竟一下從凳子上跳了起來,他似笑非笑到地看着狼騷兒。"你他媽有人?我不知道誰還不知道你?你丫就知道尿炕。"

狼騷兒難堪地拍了拍腦袋:"咱,咱是有人,東子還有你呀,誰不知道你是二頭呀,咱這一片誰敢不給你面兒?辦事處的小周你知道吧,昨兒晚上我們還一起喝酒呢,都是朋友!全談妥了,哥們兒現在得扎點兒錢來,給利息都行。"

"我沒錢。"洋二沮喪地敲着已經廢掉的那條腿,眼裡竟然閃現出了淚花。當年這腿被打成了三截,痊癒後明顯地短了不少,以至走起路來特彆扭。"我沒錢,你找東子吧,那孫子錢都淤了。"

狼騷兒終於夾着尾巴跑了,洋二吧嗒着小眼,雙手抱着腳巴丫子發呆。

陽光炙熱而明艷,路面透着層白光。街上行人很少,偶爾幾隻空塑料袋飄飄忽忽地飛過來,有一隻甚至掛到了修車鋪的招牌上,遠遠看去跟只乾癟的氣球。忽然一條寵物狗出現在修車鋪門口,這是條跟貓差不多大的小白狗,黑鼻尖嘴短毛,身子像裹了層緞子,緊繃繃的,而它四條腿上的毛卻像熱狗一樣圓圓隆起,走起路來異常笨拙。狗眼像兔子一樣是血紅色的,提溜亂轉,看樣子這狗很機靈。小狗只探進半個身子,它瞪着紅眼睛好奇地觀察洋二,似是一個怪物在觀察另一個怪物。洋二還真叫不上這狗的品種來,他只是奇怪,最近好像這種比人尊貴、比狗醜陋的玩意兒越來越多了。每天都會有幾隻在修車鋪門口昂首而過,這狗東西一水兒的舔胸疊肚,牛逼烘烘,可能人家根本沒拿自己當狗吧?此時小狗幾乎把整個身子都探進來了,它打量完洋二又審視起修車鋪來,眼神里竟一副老大瞧不起的樣子。東子說洋二的修車鋪像狗窩,黑巴溜俅,油膩滿地,最乾淨的地方就是洋二的褲衩了,因為他還是個光棍兒。而這時洋二卻在琢磨,在這條狗的眼裡自己的修車鋪又是什麼呢?肯定不如狗窩!想到此他竟油生出一股怒氣,於是洋二板着臉狠狠瞪了小狗一眼,真是可氣,小狗竟惱怒地回瞪了他一眼,這下洋二可不幹了,他抓起地上的片兒鞋抬手便扔了出去。小狗輕巧地一跳便躲開了洋二的偷襲,它跑到馬路對面,吐着紅舌頭,衝着修車鋪拼命地嚎叫起來。直到洋二舉着鞋跑出來,小狗才轉身向樓群里跑去。它邊跑邊回頭,那樣子似乎在引誘洋二去追趕。洋二纂着鞋站在當地,突然萌生出一個很恐怖的念頭:"難道破狗也知道我是瘸子?"一念至此,頓時萬念皆灰了。


洋二的腿已經瘸好幾年了,想當初洋二可是附近的一霸,誰見面誰都得哈着的主兒。那時他在農貿市場賣菜,菜市場的行情得看洋二的臉色,而且說一不二。終於有一天晚上他收攤兒回家時,在排子房的胡同里被三十多人圍住了,洋二連掏傢伙的時間都沒有就被人家按在地上了。他現在仍清楚地記得那漫天飛舞的棍子,粉碎機一樣鑿在身上的情景,"咚咚咚"的根本分不出響兒來。其實洋二當時根本不知道疼,但那徹骨的恐怖第一次擊垮了他,自此他再沒跟人動過手,在街上沒人招惹完全是仰仗以前的名聲。有時洋二也動過東山再起的念頭,但一看自己的瘸腿,那僅有的勇氣立刻煙消雲散了。這條腿真不爭氣,每到陰天下雨就跟丟在茅房裡似的,連站起來都費勁。好在他有個在美國的妹妹,衛寧這丫頭真有出息!現在連綠卡都拿到了。"我妹妹是美國人,就沖這張綠卡連東子都不敢瞧不起自己。"想到此洋二心裡總算好受了些。

想着想着,洋二竟有些困意了,什麼鳥啊,美國人、以及東子的面孔都漸漸飄了起來。他正想睡一會兒,卻發現豆子胖胖的圓臉出現在門口,洋二的火不打一處來,他揮手道:"怎麼又來啦?走,東子不在。"

豆子嘻嘻笑了幾聲,他把本來就側偏的腦袋探了進來,像找跳蚤似的一寸一寸地審視着修車鋪,卻自始至終也沒看洋二一眼。

洋二跳到豆子身旁,連推了幾下居然沒推動,這一來他更惱怒了。是啊!豆子傻吃悶睡,起碼得有二百斤,身上肉又厚又瓷實。洋二想不通,一個白痴吃得如此茁壯,而自己三十年只長了一米五幾不說,如今還成了人見人笑的瘸子。老天爺真是不公平。"嘿,嘿,跟你說了沒有?東子不在,趕緊走。"

豆子從容地又觀察了一會兒,最終確定東子確實不在,臉上立刻湧現出失望的表情。"肯德雞,好吃,肯德雞,好吃……"他背起手,喃喃自語着走了。

洋二不明白豆子為何這樣嘮叨,似乎每次來他嘴裡都是這幾句。洋二也懶得揣摩豆子的心事,他只是奇怪得很,如今東街的人誰都把東子掛在嘴邊,連豆子都不例外,難道他也知道東子有錢?

豆子是一個半白痴,也就是弱智,從小洋二就認識他。小時候他們幾個常常以欺負豆子為樂,可豆子偏偏是個心地廣闊的人,他從來不記仇,也從來沒給弟兄幾個找過麻煩,當然豆子和他們的關係也一直是等距離的。可自從東子發財後,豆子就突然對東子親近起來,而且一見東子就說肯德雞好吃。這幾年東子不怎麼來東街了,豆子不知道從哪兒聽說東子偶爾到洋二這兒來,於是三天兩頭地來修車鋪巡視一翻,弄得洋二不明就裡也哭笑不得。

洋二常想這年頭真是怪了,人一有錢連傻子都知道巴結,可豆子怎麼知道東子有錢呢?估計是他爹媽老在家裡念叨,豆子耳聞目染便知曉了。本來豆子的老爸是小學老師,當年在排子房可牛逼了,這幾年豆子他媽下崗了,學校的效益又不好,沒準兒在家天天念叨着,為什麼自己不生個東子這樣的兒子呢?


高朋滿座


幾天后,洋二正在修車鋪里幹活,突見對過兒來了幾輛卡車,滿車的石灰、磚頭和裝飾材料。幾個膀大腰圓的小伙子,跳下車就開始忙活起來。洋二點手叫過蛐蛐兒:"去看看,要是狼騷兒來了,就讓他中午弄瓶酒來。"

蛐蛐兒是陝北人,前年來的北京,一直做洋二的夥計。剛來時他連方向盤都不敢碰,只得干賣力氣的活兒,最近才敢修車。蛐蛐兒原來是有名字的,這個外號是洋二給他起的,因為他是個結巴。東街的人都說:"嘿!就沒見過說話這麼費勁的人。"洋二見他說話總縱着個嘴,舌頭頂在牙縫上,嘴裡發出"孳孳"的聲音,洋二看着好玩兒,於是就管他叫蛐蛐兒了。

蛐蛐兒一會兒就回來了,他指着對過兒道:"飯-飯-館。"

洋二追問了半天才弄清楚,街對面要蓋一個飯館兒,卡車運來的就是建築材料。洋二歪着頭想了半天,看來狼騷兒的髮廊是沒戲了,早有人把那片空地占了。這小子就會胡侃,什麼辦事處的小周,保證他不認識。

當天狼騷兒就氣急敗壞地跑了過來,他指天罵地、頓足捶胸。說到最後洋二才明白,狼騷兒跑去找東子借錢,結果人家連辦公室都沒讓他進,就派秘書把狼騷兒轟了出來。

"這人啊就不能有錢,一有錢啦連親爹都往井裡扔,其實我也得有半年多沒見他了。還朋友呢?"洋二覺得張東這小子不夠意思,雖然自己也不願意借錢給狼騷兒,可事總不能做絕嘍。

"這是哥們兒頭一次跟他張嘴,丫怎麼這樣?誰是朋友?咱們從小一塊兒吃屎長起來的,當年丫走背字的時候還不是咱們幾個幫他?那回麻瘋帶人去學校抄他,不還是咱們給他撐着?他去廣州倒煙不還是從你這兒借的錢嗎?怎麼一有錢就這德行,我看出來丫這幾年就改數狗了,翻臉不認人……"狼騷兒慷慨激昂,脖子上的青筋跳起老高,似乎真的受了多大委屈。

洋二看了狼騷兒半天,他似乎記得東子說過永遠不搭理狼騷兒的話,但為了什麼,他實在想不起來那事的原因了。"行啦行啦,反正你的髮廊也開不了,人家早把地兒占了。"說着他朝街上指了指。

"頭倆月我就知道這信兒,那沒轍,哥們兒再聰明也惹不起人家。"狼騷兒也向外看,臉上竟閃現出一絲惶恐。"知道誰要在東街開飯館兒嗎?"

洋二懶得說話,他心想開飯館兒算什麼本事,有本事開窯子去。

"八爺!"狼騷兒見洋二不理他,只得自己解開謎底。

"八爺?丫是不是姓王啊?王八爺!"洋二歪着眼睛問道。

狼騷兒趕緊沖他擺手,似乎八爺就在旁邊。"那可不是凡人,十年青海背鹽回來的。當年在青海都是柳爺(獄霸),你去問問,從青海回來的玩兒主沒有不知道八爺的。????特牛逼!"

"去,去!我叔現在還在青海呢。"說着洋二伸出食指照自己太陽穴上點了一下:"就這一下,我哥又托生一回,在我這兒他有什麼可牛的?瞧你那點兒出息,整個一女的。"說着洋二用他那粘滿油膩的手在狼騷兒頭上胡嚕了一把。

狼騷兒趕緊跳開,他忙不迭地將頭髮一根一根地恢復原位。"對,沒錯,再牛逼也沒你們家牛逼,你們家還有美國人呢。"

"那怎麼着,咱妹妹有綠卡,咱妹夫是藍眼睛的,人家住在芝加哥。芝加哥聽說過嗎?咱妹妹跟喬丹住街坊,咱外甥跟喬丹的兒子是同學,知道嗎?"洋二想起這事心裡就滋潤。這兩年早沒人叫他二頭了,街上混的都叫他洋二,要是沒有妹妹這層關係,能沾上這個"洋"字嗎?

"那是,那是,哪天你要是去美國了,還得幫兄弟一把呢。"狼騷兒滿臉笑意地說。突然他手指外面:"看,看,那就是八爺。"

洋二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工地上多了個大胖子。這傢伙比豆子胖得多,他足足有一米九高,看不出有多大歲數,而那一尺見圓的腦袋是上窄下寬的,脖子也與下巴連成了一體,遠看就像一個倒扣着的大果凍。八爺臉上的零碎也不少,密密麻麻的餿疙瘩如密布月球表面的環行山,一圈兒套着一圈兒。人胖,估計買不到合適的襯衫,以至醬紫色的肚皮露在外面,大肚臍眼兒能裝三兩酒。他正指揮着工人挖地基呢,還不時地向地上吐粘痰。"就這髒樣的還開飯館兒吶?"洋二很不屑地搖頭:"也不怕把粘痰包到餃子裡。"

"人家有的是錢,看見沒有?後面那兩間房是人家買的,這不又要蓋兩間嗎?等飯館兒弄起來,規模還真不小呢……"狼騷兒越說越興奮,說到一半時口水差點流出來。

洋二忽然覺得外面這個胖子有些眼熟,而且那傢伙走路小心翼翼,腰似乎有些問題。"這老小子腰有點塌。"

狼騷兒仔細看了看:"沒準兒,道兒上混過的有幾個沒傷的。聽說人家早先在涿州開飯館兒,干五六年啦。"

此時工地上發生了點兒事故,一個小工一瓦刀下去把一塊磚整個打碎了,飛起的碎磚沫濺了八爺一臉。只見八爺單手一揚,照着小工後背就是一巴掌。"你他媽找死吶?告訴你這都他媽是錢買的。"八爺嗓門大得邪乎,似乎隔着山都能把小耗子嚇死,而且那聲音沙啞得簡直像有人在耳邊搓沙子一樣難受。

聽到這個聲音,洋二心裡忽悠一下子。這人不是狗熊嗎?十幾年前在麻六家裡碰上的那個,他怎麼來了?那傢伙身後的鐵架子呢?這老小子怎麼又成八爺了呢?洋二扭臉看看狼騷兒,好象那次他沒去……


不久,八爺的飯館兒裝修好了,操作間乾淨明亮,與前廳只隔了塊巨大的玻璃,在大廳里可以看見廚師揮汗如雨。店堂的窗戶掛上了做工考究的紗簾,一水兒的全木桌椅。飯館兒的規模不小,營業面積有八十多平米,後面還帶有兩個雅間,在這趟街他的飯館兒算是拔份兒了。八爺是開飯館兒的老手,臨開張前他找人噴繪了幾張一米見方的招貼畫,貼得滿街都是。招貼上是八爺穿白大褂的照片,八爺端着盤東坡肘子神采奕奕,笑容可掬地邀請鄰居們光臨指導。可第二天,不少招貼上的八爺就被小孩兒畫了鬍子、犄角,甚至有人在他臉上糊了一塊爛泥。八爺被氣得沿街叫罵了半天,凶像畢露,聲如牛吼,慈愛的廚師形象徹底給毀了。

飯館兒開張那天,八爺請了四六城的朋友來捧場,那群歪瓜裂棗把飯館兒擠得滿滿的,八爺夫人說他是燒包,氣得還沒開席就回家了。那頓飯洋二作為高鄰也在被邀請之列,八爺早把十年前那件事忘了。

開張宴會分外鋪張,八爺一會兒在前廳風風火火的招待客人,一會兒急赤白臉地跑到後廚去督戰。那天大廚差點讓他扒下三層皮來,人家明明是川菜廚子,八爺卻偏偏逼着人家做芥末墩兒,最後大廚一臉鼻涕眼淚地央求他高抬貴手,八爺才罵罵咧咧地離去。

飯桌上老朋友們將八老闆捧上了天,他自己也跟着推杯換盞、意氣風發,差一點兒喝多嘍。最後大廚端上一盤半尺多長的紅燒膠東大刺參,大家知道這是主菜,於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等着八爺動筷子。八爺眼望額頭,端端正正地坐了一會兒,他喜歡這種萬人矚目的場面,是領導都喜歡。八爺這幾隻大海參已經發了四、五天了,又粗又大,真有面子!最後他嘻嘻哈哈地站起來:"哥兒幾個,這是蔥燒膠東霸王參,特點讓他們去山東學的,營養可豐富了。以前這玩意兒叫海男子,你們瞅瞅,像不像?外加蔥燒,絕對壯陽。"

"我還沒媳婦呢,壯什麼陽啊?"洋二在另一張桌子上笑道。

"那怕什麼的,現在都是未婚青年,已婚水平。你又不是豆子,吃多了還怕沒地方出火?"八爺笑着舉起刀,三下五除二就把海參碎屍萬段了。

"八老闆!"眼看盆碗朝天,酒宴將終,有個早年的朋友走過來抱住八爺的肩膀。這傢伙沒少喝,舌頭已經分成三瓣兒了:"你怎麼成八爺了,咱可是打小一塊兒長起來的,以前從沒聽說你行八呀?是不是嫂子行八,您就坡兒下啦?"說着他喊了起來:"大夥知道他以前叫什麼嗎?狗熊!小時候他腦袋大,身上黑,瞧現在人家養的,發麵似的。"


飯館兒里鬨笑成一片,洋二卻獨自嘆了口氣,看來自己沒認錯,這傢伙的確是當年的狗熊。此時他想起了條子胡同五號,想起了麻六、想起了已經被撞死的山林。十年了,不知道東子是不是還記得那天晚上的事?

"大排行,家裡大排行我就是行八。"八爺笑着說,他把酒杯端到朋友嘴邊:"要不咱哥兒倆再喝一個?"

"甭管叫什麼,現在八老闆是發啦,您瞅瞅,您瞅瞅。"朋友沒理會八爺的酒杯,反而拍着他的的肚子道。"這叫福像,天生來的,了得嗎?我怎麼以前沒看出來呀?要知道我跟着你干,怎麼也能弄口粥喝。"

此時有人跟着嚷嚷起來:"那是,八老闆是什麼人?咱們是圍着錢轉,人家是錢圍他轉。"

另一個聲音叫道:"人家狗熊娶了個好媳婦,咱八嫂有旺夫運。有幾個跟我那媳婦似的,天天嘟嚕着張豬臉就知道要那個……"

"這他媽是罵我,大傢伙誰跟誰呀?"八爺知道這位小時候一起混的朋友已經下崗了,媳婦正和他鬧離婚呢。他想把朋友按回到座位上,可這傢伙把胳膊架了起來,身子左右搖晃,八爺是有勁使不上。

"別說這個,別說這個,現在有錢就是爺,是大個的。我們這幫人是完嘍,就您有出息,總不能看着我們喝西北風吧?"朋友大張着嘴,眼睛一個勁往八爺口袋裡瞅。八爺怕他鬧事,拉着他死活不敢撒手。

"別拉我。"朋友突然把八爺甩開,他站在飯館中央大笑起來。此時在座的賓客們見勢頭不對,有的過來勸慰,像洋二這樣的乾脆偷偷退席了。朋友笑得過火竟劇烈地咳嗽起來,好不容易這口氣才上來,他手指眾人道:"幹嘛呀?告訴你們我沒多,我就是不懂,操????,下崗怎麼了,下崗丟人哪?美國還有下崗的呢。誰能跟八爺比?八爺是什麼人物?人家是大個的,人家牛逼!我沒那兩下子,離婚?離就離,我就不信了我……"

八爺見朋友真喝多了,趕緊叫夥計把他抬到雅間去。幾個夥計架起朋友就走,這一來朋友不幹了,他紅着眼睛胡亂叫喚着,腿腳還一個勁地踢蹬着:"幹嘛?幹嘛?我沒錢,我就是沒錢,有錢的全是大個的。就是搶,我也沒槍啊?誰給我一把槍?誰給我一把王八盒子?我--我--"

八爺向夥計一使眼色:"快去灌醋。"

酒鬼攪了宴會的興致,不久大家先後告辭了,八爺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後便獨自坐在屋裡琢磨事。桌子上杯盤狼藉,滿地是煙頭、餐巾紙,一大片酒瓶子像地雷似的埋伏在桌椅下面。此時服務員過來要收拾桌子,八爺伸手道:"別收拾,我看着舒服。"說着他叫人搬來把躺椅,坐在剩菜堆里抽起煙來。

不一會兒八爺突然站了起來,他在簽到簿上找了半天,然後喃喃自語道:"今天六哥沒來?"

此時腦子裡很少過事兒的八爺突然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青海的歲月,想起在涿州那陣子,一時間百感交集,眼睛都有些濕了。咳!自己現在有錢了,頭些年想都不敢想呀……。

忽然那位喝醉了的朋友從雅間裡跑了出來,他捂着小腹愣愣磕磕地問八爺:"廁所?廁所在哪兒?"

八爺不耐煩地指指衛生間,他知道朋友還醉着呢。

不一會兒,朋友心滿意足地從廁所走出來,神智似乎已經恢復了。他指着滿屋狼籍道:"八哥,你怎麼不叫他們收拾收拾啊?"

"我看着舒服,這全是我的產業啊!"八爺哈哈笑道。忽然他覺得朋友有些不對勁,於是仔細打量了起來。突然八爺一個箭步衝過去,用偌大的身子把朋友下身擋住了。原來這位大爺在廁所痛快之後,沒拉拉鎖就跑了出來,那玩意兒一直在外面掛着呢。


補漏靈與西黃丸


八爺是地道的北京人,多少輩子混下來竟連一個外地親戚都沒有,百分之百的北京土著。按說他也是好人家出身,八爺的爺爺早年間在菜市口開了家首飾店,專門盜賣雲南的翡翠(後來菜市口開了家北京最大的金店,不知是否與此有關)。首飾店生意興隆,日進斗金,老八爺更是黑白兩道通吃,官私兩面都掛着號。八爺的父親是南城當年有名的八大少爺之一,無論走到哪兒,一提老八爺的名號全北京都得給面子,據說南到保定,北到承德,老八爺都算號人物,其實誰都清楚這是沖他們家的錢。

在那個時代,生意好並不見得是好事,所謂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着。有一次一幫東城的混混兒來菜市口攪局,眼看鋪子不保,老八爺就在首飾店門口和人家擺開陣式,遠近來了好幾十口子,有替他們家擔心的朋友,更多的是看熱鬧的。八爺的爺爺真是個人物,當場熬了一鍋油,呼啦呼啦的熱油翻滾,所有的混混兒都嚇暈了,不知道這個老傢伙耍什麼幺鵝子(花招)。

老八爺穿着長衫從店裡走出來的,就跟迎接老主顧似的。"老少幾位辛苦啦,這個店本來不是我的,幾位要拿走我也不敢攔着。可我還有老婆孩子,各位就賞口飯吃吧?"說着老八爺作了個羅圈揖。

混混兒們相互瞧瞧,撇着嘴誰也不搭茬兒。當年搶老店是黑道上生財之路,京津兩地的方式都差不多。哪地方的老店要是生意興隆又落到地痞們眼裡,那這家店就懸了。混混兒一來,要麼老店有撐腰的,比如說黑道的朋友、官府里掌權的;要麼店主就得跟人家硬磕,拼一個你死我活。要是沒這兩個條件,就只能把店鋪送給人家了。當時的硬磕也有好幾種,打群架是最低級的招數,場面上的爺們兒是根本瞧不上眼的。最服人的是單挑,一對一的自虐,看誰先不敢下手。這裡面的花樣很多,什麼跪釘板,剁手指頭,挺長的竹釺子整個從臉上叉過去,反正誰先服軟誰走人。贏家一般能過上幾年太平日子,誰要是再來攪局,那就得拿出比當年更厲害的手段,要不就別去丟那個人。


老八爺見沒人搭理他,知道今天不拿出點兒真格的,這一關是過不去了,於是單手高舉,大聲叫道:"老少幾位您上眼,不是我耍橫,誰今天要是來這麼一下,這家店就是您的啦。"

有個混混兒頭抱着膀子,嘎嘎笑起來:"我就從來沒見過生炸活人的,您老要是有這個膽兒,將來誰要是打您家的主意,我們哥兒幾個就活劈了他。"

"有幾位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說着他爺爺眼都沒眨,一下子就把胳膊捅進了油鍋里,刺拉一聲,等他爺爺再把胳膊拿出來時,那條肉胳膊已經成了黑焦碳。痞子們先是目瞪口呆,然後一鬨而散了。當時的地痞都是站着撒尿的,說過的話板上的釘,從此再沒人敢打老八爺家首飾店的主意了。

1949年初,老八爺死了,北京解放了,不久八爺家的首飾店被充了公。他老爹是個花花大少,平時提籠駕鳥,吆五喝六的主兒,自從斷了財路便日趨消沉。他生下八爺後沒幾年就窮死了,而八爺的老媽也是個不安分的主兒,老公死後沒幾個月就失蹤了,聽說是跟別人跑了。所以八爺沒上過幾年學便不得不自謀生路了,不久就成了混混兒,由於身體龐大,哥們兒都叫他大熊。當時的八爺的確繼承了老八爺的光棍勁兒,為人仗義,沒少為朋友兩肋叉刀,禍事自然也惹了不少,文化大革命剛結束,八爺就被送到青海去了。

八爺剛從青海回來的時候因為被曬得黝黑,朋友都改叫他狗熊了。那時他的腰傷還沒好,整天背着個大鐵架子,連街都不敢上。後來麻六說:"等傷好了,你跟我學修自行車吧。"

八爺當時才三十幾歲,精力充沛,野心勃勃,一門心思要掙大錢,覺着跟麻六去修自行車太丟份兒了。他嘴裡答應了,心裡卻一直盤算着干別的。

其實八爺想掙錢是一點兒都不奇怪的,人家想結婚。別看八爺人丑,卻有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一條胡同里長大的,感情特好。八爺去青海的直接原因,是因為他把調戲自己女朋友的一個痞子給騸了,那小子差點兒彎回去。八爺犯事後,女朋友專程去青海看了他十四次,在鄰居親戚的冷嘲熱諷下硬是等了他十年。八爺從青海回來後,一門心思想結婚,然而結婚是需要錢的。八爺便風魔似的尋思掙錢的道,有好幾次他都想去搶銀行了。

後來有個兄弟從河南回來,在八爺面前吹噓說自己學了門技術,幹起來保證能掙大錢。八爺指着他的鼻子道:"老哥我現在快餓死了,你看着辦。"兄弟是和他從小長起來的,還算仗義,沒幾天真把手藝教了他。

原來這東西叫自動補漏靈,是門給自行車補胎的技術,據說這技術是從河南傳出來的。其好處是不用再把車胎拆下來,而是將一種液體順着車胎邊的縫兒倒進去即可,的確是快捷方便,補個胎用不了三分鐘。八爺個頭大,腦子卻不笨,很快他就把手藝學到手了,不久他便在街面上擺攤營業了。其實所謂的自行車輕便補胎技術,不過是把糖稀熬化了而已,倒在車軲轆里,固化後能給內胎外層鑲上層膜,開始這東西在北京賣得挺火。但所謂的自動補漏靈根本不管用,天冷的時候尚可支撐一陣子,可天兒一熱糖稀化了立刻就玩兒完了。最致命的是塗上這玩意兒,內胎外胎粘在一起,一旦再破了整個車胎就廢了,再想修必須把整個內胎都撕下來,這可害苦了不少人。八爺可管不了這許多,有什麼別有病,沒什麼別沒錢,沒錢連老婆都娶不上。他晚上和未婚妻在家裡熬糖稀,然後分袋包裝,白天就跑到街上去賣。八爺清楚這玩意不管用,所以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今兒在菜市口混,明兒就跑到西單去了,後天沒準又在東四轉悠了。就這樣起早攤黑地幹了幾個月,眼見腰包見鼓,八爺已經在盤算婚期了。

有一天八爺正在崇文門向一群外地人兜售自己高科技的寶貝,突見有個三十多歲的傢伙推着自行車,急匆匆地跑過來:"就是你,就是你,今兒我看你往哪兒跑?"他急赤白臉地指着八爺:"總算找到你啦。"

八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這兩天沒丟錢呀?"

"想得美。"來人氣哼哼搶過八爺手裡的補漏靈:"這玩意兒可把我坑苦了,整整換了一條胎,你兩毛錢的東西就害我花了四塊多。我告訴你,我就沒騎出三里地去,這不是坑人嗎?"

"誰呀,誰呀,我根本不認識你,少找事啊。"八爺一把將補漏靈搶了回來,塞到兜里,然後他瞪着眼睛嚷嚷道:"別人騙了你那是你活該,什麼玩意兒做不出假的來?看着挺漂亮的大姑娘,拿水一衝臉批就跟麻袋片兒似的,你讓別人騙了別到處胡賴。我可告訴你,我這叫自動補漏靈,貨真價實,美國配方,專補自行車車胎。知道嗎你?"

"拉倒吧您,就您這模樣我能人錯嘍?我問您,人家美國人補自行胎嗎?我上回就信您的了,沒三里地車就完了,再回去找您早就沒影了。我他媽是騎車圈回去的,一到家我媳婦罵我是傻逼。找了您好幾個月了,原來您在這兒貓着哪!我告訴您這東西我早弄明白了,整個是糖稀熬的,也不知道是誰發明的母配方,缺了大德了……"來人看到人多立刻來了精神,大有沒完沒了的架勢。

此時周圍的外地人見事不妙,稀稀拉拉地都走了。八爺見跑了生意,火兒立刻冒上來了,他掄開大胳膊一下子就把來人推出了一溜兒跟頭。"搗什麼亂呀你?你媳婦罵得對,你丫就是傻逼,車胎完了活該,告訴你少在我這兒找便宜,大爺今兒讓你知道知道。"說着八爺解開汗衫扣子,露出一紮多寬的板帶和滿肚子的刀疤。來人不服氣,又站了上來,八爺叉着腰,一挺肚子就把來人又頂了出好幾米遠。


"嘿,玩兒橫的?我妹夫可是警察。"來人見八爺虎目圓翻,大臉通紅,先有點兒腿軟了,不得不站在遠處嚷嚷。

"好哇,警察好哇,他們就是養不起我才把我放出來的。"八爺鉚足了勁,衝過去照來人胸口推了一把,這一下來人又滾了出去。

"有種你等着,你等着。"來人推起自行車就跑。

八爺自然不會在這裡傻等,他知道自己腰不好,根本沒辦法和人動手,於是轉了幾條街又把攤兒擺上了。

本來八爺不怕招事,可找回來算帳的主顧越來越多,自動補漏靈漸漸不靈了,此時八爺只得開始另謀出路。有一次他跟獨眼兒麻六聊天時得知,現在藏藥西黃丸稀罕得很,在北京三十多塊一支,可要是倒到日本能賣出三百多。"西黃丸是什麼東西?"最後八爺才想起問這句話。

"治癌症的,日本人最認了。"麻六是個傳奇人物,文革時獨自他走遍了大江南北,就沒有他不門兒清的事兒。

"治得好嗎?"其實八爺一直不相信什麼靈丹妙藥,世界上要真有這玩意兒,怎麼那麼多皇上全死了?

麻六嘿嘿一陣笑,他一揚手按了按那隻假眼。八爺知道麻六那隻假眼是塑料球的,動作一大特容易從眼眶裡滾出來:"狗都不知道這東西是不是管用,反正聽說有人給治好了。咳!你管那麼多幹嘛,能賺錢就行唄,這事又不犯法。誰要是給我弄一箱來,我在醫藥公司的朋友三十九塊錢收他的,聽說在產地這東西才兩塊多錢一支,多大利呀!"

"狗屁!你丫那是滿地揀銀子,真有這美事錢都成你們家的了?"八爺心裡一算計,一箱是一千支,那不就是三萬多嗎!

"真的,誰他媽還騙你,不過就是阿壩出的西黃丸才值錢,貴州、雲南的貨全沒戲。"麻六很憐憫地看着八爺,似乎想激起他的勇氣:"老弟,貨要是好弄不全發了?那不就是弄不出來嗎?"

"國家專控啊?"

"那倒不是,主要是沒人敢去,阿壩那地方太偏僻,沒車根本去不了,咳!有車也夠戧。再說藏民都是吃生肉長大的,弄死個人跟掐死只小雞子似的。我這歲數是不成了,你要有種就自己去。"麻六挑戰似的盯着八爺。

八爺眨巴眨巴眼睛,他是真動心了。眼看自己已經三十多了,媳婦等了自己好幾年總得有個交代吧?而且腰上還有病,他真是一門心思想弄點兒錢花。回到家他合計了幾個晚上,最後決定--干!於是他找朋友借了輛212吉普車,帶上所有的錢上路了。那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事,中國西部的交通還很不發達,位於川西、甘南交界的阿壩藏族更是偏遠得近乎封閉,這一帶是紅軍爬雪山、過草地的地方,也是藏藥最重要的產地。

八爺先是開車到的成都,他本來不會開車,更沒車本兒,但他在青海開過幾年拖拉機和推土機,這次出來全憑膽子大。反正誰攔都不停,警察尤甚。他經河北、山西、陝西,一路狂奔,道路情況也不錯。但在翻越險峻的秦嶺時,八爺可真被嚇壞了,那些險惡的胳膊肘彎兒簡直不是車走的路,而路下的懸崖就跟沒底兒似的,好幾次他都險些把車開到山澗里去。三、四百公里的路八爺竟跑了整整四天,到達綿陽時眼珠都不會動了。

八爺在成都住了一天,在小飯館吃飯時聽說阿壩有什麼康巴美女,成都小老闆說那一片兒的姑娘個頂個兒的漂亮。八爺大瞪着眼睛問人家是為什麼,成都小老闆一臉壞笑地說:"水土好,當年,當年……"後來八爺拿酒灌他,成都人卻無論如何都不說了。

第二天,八爺滿腦子琢磨着康巴美女上路了,他經彭縣、理縣然後直奔壤口。過了中壤口,八爺就看見了茫茫草地和皚皚雪山,不要說什麼美女,連人煙都越來越稀少了。

八爺獨自開着車,越開越心虛,當時的公路上沒有路標,由於語言不通,他幾次向藏民打聽路,都被說了個丈二和尚。後來他乾脆不問了,反正這路上拐彎的地方不多。從成都出發的第三天下午,路況越來越差了,最後八爺把吉普車開進了沼澤地,沒多久車就陷到了泥塘里。他是呼天不應,呼地不靈,無奈他只好把車上的寬木版墊到了底盤下,這樣車就不至於整個陷下去了。其實在視野之內就可以看到牧民的帳篷,可他怕走到半路陷下去,那樣就死定了,再說天也快黑了。最後窮途末路的八爺想出了個求救的辦法,用車上的大燈一個勁照着遠處的牧民帳篷。

不久有幾個騎馬的當地小伙子舉着火把跑過來,其中有一個會說漢話,八爺便告訴他自己要去阿壩。小伙子上下打量他幾眼說道:"阿壩在北面,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再走幾十公里就到毛爾蓋了。"八爺一聽大急,趕緊央求人家幫忙把自己的車弄出來。小伙子道:"天已經黑了,只能明天借公社的拖拉機才能拉出來,今天你到我們那裡去住吧。"

其實八爺心裡是真害怕,天知道這些夏天還穿皮襖的藏民在琢磨什麼。可看看黑漆漆的曠野以及耳邊吹過的狼號般的風聲,他知道自己只好跟人家走。本來八爺想和小伙子同騎一匹馬,可那匹看起來挺健壯的馬卻死活不走,小伙子說八爺太重了,無奈只好自己上了另一匹馬。路上小伙子打趣道:"幸虧你開的是輛吉普車,要不早沒命了。"八爺問人家為什麼。健談的小伙子指了指腳下的草灘:"這地方只能開吉普車,也只有越野車能開這麼遠,要是別的車早就陷下去了,根本就上不來,弄不好還能把人一起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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