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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北京爺們兒 (21)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7日16:22:5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我開這種車不也陷下去啦?"八爺不服氣。

"你不認識路,認識路就沒事。"小伙子道。

八爺跟着小伙子來到藏民的住處,小伙子聽說八爺是北京的便興奮地告訴他,自己正上高中呢,特想考北京的民族學院。八爺聽到這話心裡總算塌實了些,想考大學的人總不至於壞到哪兒去的。本來小伙子家已經吃過晚飯了,但看到來了個北京大胖子來,小伙子的母親一句話沒說便拿出了酥油茶、烤肉和糌粑。吃晚飯時,八爺看見小伙子的父親拿着一個瓷碗,然後掀起褲腿,用碗一個勁兒在膝蓋上蹭。八爺迷惑地看着小伙子,小伙子笑着解釋說:"這是我們藏族迎客的禮節,如果是鄰居、朋友來我們就用干牛糞擦碗招待客人,尊貴的客人就用膝蓋擦,最尊貴的客人到來就用舌頭舔了。你是北京來的客人,自然是尊貴的,所以我父親用膝蓋為您擦碗。"

八爺的舌頭差點兒掉出來,他想:幸虧自己不是最尊貴的客人,要不這酥油茶還真不知道怎么喝下去。"可你們為什麼用牛糞為朋友擦碗呢?"當時藏民的風俗習慣還很少為內地人所知,八爺認為牛糞應該是很髒的東西。

小伙子很驚異地看着他,似乎覺得這個北京人蠢得厲害。他拉着八爺來到帳篷外,指着帳篷牆上一灘灘泥巴一樣的東西:"這都是牛糞,牛糞是好東西。我們把牛糞粘上牆上曬乾,然後收集起來。"

"收集它幹什麼?"八爺跟着他走進帳篷,雖然他在青海待了好幾年,卻是勞教所里度過的,當地的風俗一點兒都不懂,更不清楚牛糞的妙用。

小伙子搖搖頭,他指着帳篷中間的火堆說:"看,這裡燒的就是牛糞,牛糞就是我們的煤呀。"

八爺的目光隨着火堆向上望去,只見帳篷頂的正中間有一個天窗,煙氣被天窗吸到了外面,屋裡居然一點燒牛糞的臭味兒都沒有。八爺感慨地搖頭,勞動人民真偉大!

那天八爺吃了一頓地道的阿壩家常飯,當夜,他就睡在藏民的帳篷里。本來他多少還有一點戒備心理。可奔波了一天,頭一碰枕頭就睡着了。第二天,藏族小伙子晃了半天才把他弄起來,原來小伙子已經把公社的拖拉機借了來。

後來他們沒費多大力氣就把212吉普車拉了出來,小伙子對他的吉普車特感興趣,八爺便帶了他耍了一圈,最後小伙子說等將來自己以了錢一定要買一輛能開進沼澤的吉普車。八爺離開藏民小村時,幾乎有些依依不捨了,多麼淳樸的藏民!他把自己的地址留給了小伙子,叮囑他要是考上民族學院後,一定要去找他。實際上回到北京沒幾天他就搬家了,那個藏族小伙子永遠找不到他了。

當天八爺就趕到了阿壩,那叫什麼城市,根本就是一片兒土房子。在阿壩他沒費多大力氣就從地區製藥廠買了10箱西黃丸,總共花了23000元。然後八爺一路狂奔,直向成都。出了藏民區,八爺心裡塌實了,他知道這車上的貨回北京就可能是幾十萬的收益,想到這兒他就憋不住地樂。

212離成都還有不到100公里的地方,八爺突然發現前面路上有情況,幾個當地農民正搬着幾根樹幹往公路中間放。八爺是街面上混的人,他立刻明白了他們的用意。這些人大多是當地痞子,弄些破木頭堵路然後向過往車輛敲詐錢財,有的乾脆就是明搶。八爺看到這幫人的木頭陣還沒擺好,中間有道縫隙可以開過去,於是加大馬力向前衝。農民見有車來,趕緊加快了手裡的工作,等八爺趕到時,已經有一跟碗口粗的樹幹把縫隙堵住了,農民們則一臉笑意地在路邊看熱鬧。

八爺是開拖拉機出身的,車技不高卻什麼都敢撞。他知道這幫人不敢上來堵,便減慢了速度,等快開到樹幹時,農民們都以為他要停車了。八爺卻掛上了一檔,腳下一給油,吉普車咣鐺幾聲就從樹幹上沖了過去。樹幹被撞得橫着滾了出去,八爺在反光鏡里看見,一個傢伙險些被樹幹掃到路邊的溝里去。八爺逃過一劫,便拼命地向成都跑。

車到成都後,為了預防萬一,八爺把西黃丸用火車託運到北京,自己開車回去了。這就是八爺的發跡史,據說那一筆他就掙了30多萬,出生入死掙來點兒錢不容易,他怕有人惦記着自己,便帶着新婚老婆跑到涿州開了幾年飯館兒,現在胡漢三又回來了,而且是衣錦還鄉。


第二卷

歪瓜裂棗


第一部分

又回來一個

都市繁華


也許真的有世界末日,但那對現世中的每個人來說都是個可笑的神話。在經歷了軍婚那次變故後,所謂末日對方路來說連神話都算不得了,世界末日就是世界人民最後一天的最後一"日",痛快一次拉倒,絕對壯觀而雄渾!至於其他的全是狗屁!其實每一天醒來照樣太陽高掛,有本事你把它射下來,沒那個本事,連末日的事都別想。

拘留所對方路來說並不是什麼陌生的地方,可這個拘留所的條件相當不錯,與他上次進的那家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這兒不僅居住條件好,三天一換床單,連澡都能洗,全是淋浴,每次可以洗二十分鐘。方路頭一回去洗澡的時候,剛扭開噴頭他就被股力量奇大的水柱頂了出去,整個身子相片似的給貼到了牆上。他連沖了幾次才從水幕里衝出來,前胸都被水沖紅了。方路圍着噴頭轉了好幾圈,沿着鐵水管爬上好幾尺才看出點兒門道來,原來噴頭用得太久了,水鹼把噴頭周圍的水孔都封住了,只剩下中間幾個針眼似的小孔,於是所有壓力都從這幾個眼兒噴瀉出來。


方路今天才明白當年鬧學潮的時候,為什麼反動派用高壓水龍鎮壓學生了,這水柱玩兒命的一衝,不僅眼睛睜不開連一步都動不了。後來方路試試別的噴頭,看來有毛病的就這一個,他總算洗了個塌實澡。

第二次洗澡已經是一個星期後的事了,方路早忘了那個噴頭的位置,於是磨蹭了半天,終於選中了一個噴頭,結果他又被貼在了牆上。真倒霉!方路氣得差點兒坐在地上大哭一場,自己招誰惹誰了?躲都躲不開。他是越想越窩囊,頭一次碰上個軍婚,就算自己是活該吧,可這回呢?人家當官的想要錢,咱有什麼辦法?誰知道行賄也犯法?真他媽倒霉!

回到牢房,方路的喉頭是鹹的,嘴裡特不是滋味,最後他竟躺在床上痛哭了一頓。當然光是為洗澡的事方路是不會哭的,其實前幾天他就知道父親去世了,當時方路勉強擠出幾滴眼淚就再也哭不出來了。不知為什麼,他對老爹的死一點兒感傷都沒有,從小他和父親的感情就不深,自從到西安上學後父子倆就更是沒說過幾句整話。上次因為軍婚的事給判了三年後,父親就更不願意搭理他了,剛出來那幾個月簡直是形同路人。去年父親的肝病到了腹水的程度,開始住院那幾個月,他沒少往家裡扔錢,可父親一知道這錢的來路後,便當眾宣布與方路斷絕父子關係。方路有時竟為老爹感到慶幸得很:這次老爹死了,終於不用再面對自己了,對他,對自己也許都是件好事。

由於張東的努力,方路在拘留所里住了幾個月後,果然被弄了個緩期執行,出獄那天他居然一點兒都不興奮。

那天已經快入冬了,五六級的西北風跟吹哨兒似的,刮得人骨頭縫裡都疼。路邊的土已經越來越黃了,一層薄薄白霜附在土塊上像小時候吃過的鹽粒子。土地似乎要將夏天僅剩的那點兒潮氣擠乾淨,而干樹枝子上全是土灰色的塑料袋。方路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出獄總要趕上冬天,倒霉的冬天!

剛出拘留所大門,方路就看見徐光在不遠處向他招手。昨天在電話徐光說來接他,也不知這小子等多久了。

"現在也就你還能想着我了,張東呢?"方路走過去問。

"人家把你這檔子事忙完就走了。"徐光上下打量着他。

"又去西藏了?他也不怕氂牛把他頂死。我在裡面聽說怎麼着,外面的牛都瘋啦,不是你吹瘋的吧?要不就是張東干的。"方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老天爺生張東這樣的人幹什麼?他有錢,有知識,有精力,卻像只吃飽了的老鼠一樣到處亂竄,一點兒正事都不干。

"他去美國了,比爾·蓋茨一發財於大爺就不平衡了,人家想跟比爾·蓋茨比比,看看到底誰聰明。臨走時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希望你再進去一回。"徐光嘴裡說着,眼睛依然在方路臉上轉悠。

方路下意識地抹了把臉:"你看什麼呢?"

"你氣色挺好哇?"徐光把他帶到了一輛桑塔納旁邊。

"我要是再進去幾回氣色就更好了。"方路圍着轎車轉了一圈:"你們這幫假洋鬼子也太過分了,自己都有車啦。二手的?"

"是我從單位借的,您老人家有功,怎麼着也得有人接你呀。風太大,咱們上車吧。"徐光把他讓到車上。

"有煙嗎?"方路從手扣里找出盒煙,正要點上,手卻突然停住了。原來他從後視鏡里發現車後座上還有個女人,她一直盯着自己。沒錯,那是劉萍,那個曾讓他夢繞魂牽的女人,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微微的呼吸從腦後吹過來。"你怎麼在車上?"方路頭也沒回地問。

劉萍默然地看着他,她的嘴唇蠕動着,卻沒有聲音。

"昨天劉萍就找到了我,這回為了撈你,人家可沒少費勁,張東和她兩頭使勁才把弄出來。"徐光在一邊打着圓場,忽然他小聲道:"人家肯定花了不少錢,要不能這麼痛快嗎?"

"請她下去。"方路還是沒回頭。

"過分啦,人家真沒少費勁,有話回北京再說。"徐光不好意思地望着劉萍,他頭一次面對這樣的女人,有點兒不知所措了。

"要不我下去。"方路開門就要走。

此時劉萍一把拉住他,她帶着哭腔道:"還是我走吧。"

劉萍走了,方路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他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否真能遠離他的生活,可他真的怕了。似乎自己的一切厄運都與這個女人有關,他不想再招惹她了,這一段日子該到頭了。

"人家真沒少賣力氣,知道人家花了多少錢嗎?"徐光甚至想下車去追劉萍。

"她回來我走。"看見徐光沒動方路才緩緩地說:"我倒夠霉了我,怎麼想怎麼是她的事,這女人是喪門星。"

"狗屁!事不是你自己干的?你丫怎麼這德行?"望着劉萍遠去的影子,徐光很有些不忍。

方路歪着腦袋瞧他,強擠出一臉壞笑道:"我看出來了,到什麼時候我都是傻逼,您聖明!現在又不是前幾年你寫信,讓我離那個狐狸精遠點兒的時候啦?你這人純粹是假流氓,高談闊論,碰上點兒正事就玩兒完。怎麼樣?這狐狸精還成吧?要不你去試試?活兒細着呢。"

"去,去,去,瞧你那操行,人家沒少賣力氣,你丫連一點兒人性都沒有。"徐光不耐煩把車發動了。

"我他媽沒人,我只有性。"

徐光本來想笑,但他抿了半天嘴終於忍住了。

方路仰頭嘆息一聲:"試試你就知道了,紅顏禍水!這種女人,咱們這樣的小鬼是鎮不住的,到了手就是災。"方路把頭靠得很高,他太疲勞了。"今兒我不想早回家,你帶着我在三環路上轉兩圈兒吧。"


"你吃多啦?三環路全是車,有什麼可轉的?再說汽油也不是白來的。"徐光很是不解。

"反正是你們單位的油,跟他媽白來的一樣。這幾年我太累了,在號兒里我想要是能一點兒事都沒有地在路上轉悠該多好哇?什麼心都不操,真爽!"說着方路把眼閉上了。

徐光本想再說點什麼,可看到方路的一臉疏懶,只得把嘴閉上了。方路是徐光最好的朋友,對方路的事太了解了。前幾年他因為破壞軍婚給判了三年,這回又卷進了湖南的一個貪污大案,好在是行賄一方,多虧了張東那張能把智者說成傻逼的破嘴,要不他又得給判幾年。徐光一直就不明白,方路這種人怎麼就不能安生安生,他似乎腦袋後面長了反骨,不折騰出點兒事來就對不起老天爺。如果說北京人都是鳥,那方路就是一隻另類的鴕鳥,它醜陋而高傲,永遠飛不起來卻總能跑到一般鳥無法去的地方。徐光沒心思再琢磨方路,想起他就累得很,有時他想要是能把自己弄清楚就不錯了,別人的事似乎都是瞎扯淡。

霧氣蒙蒙的,天空如一塊巨大的奶酪,遠處的大樓似幢幢魔影。徐光把暖風開得很大,車裡的空氣有些烤人,還沒開到北四環方路就有點兒睡眼迷離了,他強忍着不讓自己睡去。

此時徐光要把車開到鋪路上去,而前面正好有一輛公共汽車在慢慢晃悠,徐光本來想超過去,而大公共卻把出口的路封死了,他只得放慢速度想把車貼到公交車屁股後面去。方路稍微側了下頭發現公交車後有一輛嶄新的奧迪牛逼烘烘地開了上來。"大公共後面有車。"方路提醒道。

"擠進去。"徐光雙手打着十字輪,桑塔納斜着向公交車後插了過去。這時奧迪急眼了,它一提速,車頭立刻超過了他們,方路在反光鏡里發現奧迪司機一個勁地撇嘴。"我就不信了!四個圈你就牛啦?"徐光毫不服軟,他鐵了心要把奧迪擠到後面去。奧迪占據了有利地形,寸步不離,桑塔納不得不一跳一跳地提速,方路覺得臉上的肉直哆嗦。

"算了,算了。"看到兩輛車在離大公共屁股不足三十公分的地方較勁,方路不禁瞪了徐光一眼。

徐光雖然鼻子哼哼着,可他也知道自己的車不是對手,又在外車道,腳下便軟了,奧迪於是趾高氣揚地衝到了前面。此時公交車已經開到路口了,可能是前面出了情況,只見公交車的剎車燈一亮,徐光立刻踩了剎車。

方路只聽見"吱"的一聲,然後便是喀嚓一聲,方路一閉眼睛,心想:完了,這滋味兒真舒坦。還沒舒坦完就聽見徐光開心至極的笑聲,方路知道自己沒死趕緊睜開眼,原來他們的桑塔納由於落後了一兩米,好歹算是停住了,而奧迪卻一頭撞了個足實,整個前車蓋都翻起來了。更可笑的是,大公共並不知道後面有情況,剎車後便起步了。結果往後一溜車,又撞了奧迪一下。方路看見那個司機剛欠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他邊斜眼瞪他們邊咬牙切齒地解安全帶。徐光毫不怠慢,他大笑着轉動方向盤,桑塔納從公交車邊上開了過去。

方路一直回頭看着奧迪,司機焦躁的臉終於從門裡鑽了出來,他悲憤地看着自己的車,喉頭上下蠕動着。

徐光一路上笑個不停,而方路卻沒那個心緒,他覺得那個傻逼司機挺可憐的,就是不蒸饅頭也沒必要非爭口氣呀!

車快上三環路了,徐光終於止住笑聲。此時日已西沉,車行駛在空濛的大道上,方路忽然覺得便道上那些輝煌色夕陽下浪潮般涌動的人流,與自己是那麼遙遠,真美呀!就像自己頭一次坐飛機,一切都是那麼渺小,小得有些可笑。這讓他想起小時侯住在農村,每當陰雨將至,成群的螞蟻便會蜂擁着跑出來。這時方路就會澆上一盆涼水,那微小的紫色生靈就會悲慘的漂起來,無所依託。此時便有人告訴他,得用開水,要不螞蟻是死不了的,但他從來沒使過開水。其實這夕陽下的人群又何嘗不是這群螞蟻?至少他們都那麼忙碌,而且不知道是為了誰忙。

忽然幾顆細小的冰粒"啪啪"地撞在擋風玻璃上,仔細聽去那輕微的撞擊聲煞是悅耳。"下雪了?天氣預報不是說降水概率是0嗎?報不准還不如不報呢。"徐光看了他一眼:"咱們還轉三環嗎?"

"下雪更好,要不咱們多轉一圈兒?"方路道。"回去我請你吃飯。"

"你有錢嗎?"

"有。"方路摸摸口袋,他被抓進去時,兜里有三百多塊,今天早上還衣服,他驚奇地發現,口袋裡的錢一分沒少。

此時徐光的車已經開上了三元橋,路邊是三元橋的電信大廈,迎面那樓體坑坑窪窪的建築是中旅大廈,北邊是霧氣中朦朦朧朧的長城飯店和幾個光屁股小孩的油漆廣告牌子。徐光在橋上轉了一圈,然後沿着三環路向南開。此時白晶晶的雪粒子已經變成了漫天的雪幕,雪花撲撲地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刷稍微慢一點兒,玻璃就會蒙上一片窗花似的東西。方路把車窗搖下來,將半張臉伸到了車外。與雪粒子比起來他更喜歡雪花,索性就痛快點兒,乾脆把北京埋了得了。

現在是下午,還不到五點鐘,車燈卻全亮了,三環路如一條火龍。方路幾乎把整個腦袋都探了出去,路左邊是農業展覽館,文聯大樓,右邊是崑崙飯店,一座更新更漂亮的蘭色大廈得意洋洋地站在崑崙飯店後面,方路似乎在樓頂上看到了IBM三個字母。他想了半天卻怎麼也叫不出那個大廈的名字,再往南是傻高傻高的京廣中心,還沒走出半里地方路又在路東看見了一座大白樓,它巨大得有些可怕。這回方路實在忍不住了,於是問道:"這是什麼樓?"


徐光哈哈笑了一聲:"你有年頭沒在城裡轉悠了吧。"

"我淨跑外地了。"

"嘉里中心。"徐光本來還想奚落他兩句,但看到前方的路況頓時沒了精神。此時路上的雪已經很厚了,本來車速就很慢,快到國貿橋時整個三環路竟給車塞滿了。"壞了,這得哪年到家呀?"徐光瞪了方路一眼。

方路頂着一頭雪花縮了回來:"怎麼着?你還要回家給孩子餵奶呀?"

"我要有奶,我還上什麼班呀?"徐光狠狠拍了下方向盤。"我要有奶,我就把自己直接賣嘍,六元牌人奶,男人奶!怎麼樣?到哪兒都得論盎司賣。"

方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真是,要是人都跟奶牛似的該多好,餓了就喝自己的奶,那還用得着求誰呀?絕對自給自足!頂多弄幾塊草帘子圍着就能過日子了,對了,要是那樣還用草帘子幹什麼?方路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下身,要是成天露着那玩意兒,自己不得讓女人吃嘍?看來就是別人不用草帘子自己也得用。

徐光越來越煩躁了,整個三環路似乎都靜止了,連長安街上都是車。磨蹭了半個鐘頭,他的車才開上國貿橋。"今天算是交代了,真交代了,明天還得上班呢。"他小聲嘟囔着。

方路倒一點兒都不着急,他沒有其他事可惦記,就這樣在路上蹭一夜才好呢。國貿橋附近是北京最氣派的地方,長安街從橋下直穿過去。此時附近大廈的燈全亮了,流光異彩,燈火通明。橋的東北是大鐵塔,東南則是新竣工的招商局大廈、摩托羅拉大廈、艾米克大廈,再往東就是剛剛冒出來的現代城,西北面是國貿大樓,再往西則是巧克力大廈,貴友商場、建國飯店、外交公寓,進了二環則是中糧、恒基、國際飯店……。反正方路一個也沒進去過,正如他從未去過外國一樣。有時方路想着:也許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也不過如此了。是啊!那麼多富麗堂皇的大廈,一個賽着一個龐大,看着都挺不錯的,可誰知道那裡面藏的是什麼?是滿樓的垃圾,還是整層整層的男盜女娼?想到這兒,方路不禁非常的失落,想當初他也曾是寫字樓的一員,雖然不如這些大廈氣派,可自己終歸是個副總經理呀!那時自己怎麼就沒想起跟李麗在辦公室里做回愛呢?咳!從本質上講多大的樓與先民們當時居住的山洞都是沒有區別的,房子不就是吃飯、睡覺、做愛的地方嗎?

忽然他笑了起來,扭頭問道:"你知道國貿和大鐵塔的事嗎?"

徐光搖搖頭。

"你仔細看看。"方路指着兩個大樓。

徐光還是搖頭。

"你再仔細看看。"方路見徐光沒興趣,不禁有點兒氣短。見他還不說話,方路只好自己說道:"告訴你吧,這兩樓,一個陰氣太重,一個陽氣太重。"說完方路哈哈笑起來,這是拘留所一個難友說的,當時他差點兒把腰帶笑斷了。

徐光茫然地左右看看:"是嗎?我怎麼沒看出。"

"真的,你仔細看看。"方路覺得很無聊。

徐光真的仔細張望了一會兒:"大鐵塔倒有點兒那個意思,國貿我怎麼一點兒都看不出哇。"

"好好琢磨吧你。"其實方路也看不出國貿中心與陰氣的關係,也許是角度不對吧。

四周全是車,有十幾分鐘沒動地方了,由於溫度太低,前車蓋子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徐光只得跑到車下去,用手去抹雪。

突然有個胖胖的出租司機把頭探出來,他車裡的音樂聲放得很大,以至徐光有點兒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司機大叫道:"兄弟,真他媽爽,我今兒不拉活兒啦我,誰能把我怎麼着?"說着他從車裡跳出,站在雪地里大聲叫起來:"不讓我們出租空車上三環主路,我今兒就上來了我,誰能把我怎麼着?"忽然他轉身跑到立交橋護欄邊,指着一輛亮着警燈卻被堵在車堆兒里的警車道:"你們看看,看看,他們一點兒轍都沒有,他們也有沒招兒的時候,跟咱們一樣堵着呢……"然後他哈哈笑起來,笑得身子亂顫。

也許是受了他的傳染,另外幾輛車上的老少爺們兒也跑了下來,他們站在高高的立交橋上大喊大叫着,有人高呼着自己的名字,有人竟聲嘶力竭地唱起歌來。剛才還異常冷清的立交橋上頓時熱鬧起來。旁邊的司機爭相恐後地鳴起喇叭,似乎在慶賀着什麼。有幾個傢伙失去了把車開走的興趣,就乾脆坐在車頂上大聲唱着: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

不一會兒廣播裡傳來消息,由於暴雪的突然降臨,整個北京城的交通完全癱瘓了。看來從哪個方向走都是不可能了,最終徐光也無奈地加入了他們狂歡的行列。他偷偷攢了一個大雪球,趁方路不備一甩手就拽了出去。方路被打了個暈,頓時臉上、嘴裡,連鼻子眼兒里都是雪了。他衝下車去追徐光,立交橋上立刻展開了一場雪戰。人們嬉鬧着,追逐着,無所顧及地叫喊着……。

狂歡大約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前面的車才見動靜。此時徐光、方路離他們的車已經好遠了,突然徐光拍了下腦門:"壞了,車門沒鎖。"話沒說完他就跑了,方路只好在後面追。

出乎意料的是,他們的車還在原位,而且車裡的東西一樣沒少。"怎麼都成活雷鋒了?"徐光很是不解。

"沒顧上。"方路笑道。"其實賊也有落空的時候,人家也不知道今天下雪,要不今天能饒了你們?"

可能是剛才跑猛了,徐光的肚子裡咕嚕咕嚕直叫,他狠狠瞪了方路一眼:"告訴你,我快餓過勁兒了,非他媽吃窮了你不可。"


他們在雙井橋出了三環路,路過勁松時又堵了一會兒。路邊都是打車的人,按理說大家都應該着急回家,可方路卻沒看見愁眉苦臉的。人們似乎趕上了什麼開心事,走路的姿勢都挺閒在。車開上南二環時已經八點多了,徐光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着?今兒哪兒吃去?"

"我現在就是個老冒兒,你定吧。"方路說。

"東街新開了家飯館兒,裝修還可以,就那兒吧。"

"東街?"方路家的樓群就在東街邊上,他早就知道那條街是個體戶的死地。"還有人敢在東街開飯館兒?錢燒的?"

"開倆月了,買賣還行。現在東街比以前強多了,新開了不少買賣呢。"說着徐光的車已經駛出了主路。


晚餐


他們來到八爺飯館竟驚奇地發現還有兩桌客人呢,一桌是一對兒三十來歲的野男女正在眉來眼去。另一桌上的幾個大老爺們兒正在探討單位里的人事變動,他們的聲音很小,似乎在談論着國家機密,這肯定是群機關里的小幹部,滿臉的雞賊像根本用不着猜,而八爺正虎着臉獨自坐在吧檯里發呆。

是啊!八爺有心事,他剛和老婆吵完,連招呼客人的心思都沒有了。要說八爺的老婆也的確不是凡人,他在青海那幾年,一開始沒人知道八爺的死活,老婆(當時還是對象)無奈便和一個公共汽車司機搞上了。後來她去了幾次青海,與八爺有了聯繫,也許是怕八爺客死他鄉,給自己留條退路吧?老婆和公共汽車司機的關係一直沒斷,但她硬是把商量好的婚事拖了好幾年,等八爺一回來她扭臉兒就把那個司機蹬了,弄得人家一次差點兒把大公共開到護城河裡去。後來八爺倒西黃丸弄了些錢,老婆便隨着他在涿州開飯館兒,里里外外一把手,把個飯館兒管理得鐵桶相似。按說八爺的錢的確是有自己的一半,也有她的一半。可這兩年不知道怎麼了,老婆一下子刁鑽起來,搞得八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反正里外不是人。話多了,老婆說是起膩,肯定是幹了虧心事;話少了,老婆說他外面有了相好的,對糟糠之妻沒興趣了;要是來個女客人,八爺上去招呼兩句,那就壞菜了,老婆張嘴就罵人家是小妖精。為這事八爺沒少生閒氣,有一回他捧着自己的大肚子道:"男胖陽短你懂不懂?就他媽我這肚子,侍侯你一個人都夠戧。誰他媽瞧上我算新鮮了,也就你不開眼。"沒想到這句話倒順了老婆的心,她嘴裡依舊罵罵咧咧,臉上卻笑開了花。有時八爺實在想不通,難道只有糟踐自己,老婆才滿意嗎?這些事倒也罷了,可老婆的毛病遠不止這些,剛才就因為給一個客人抹了個零頭,老婆便火冒三丈。在飯館兒里老婆不能吵吵,就一甩手走了。

徐光和方路並不認識八爺,他們是吃飯的,點了兩個菜便開始閒聊起來。徐光先開的口:"這回出來,您有什麼打算?還想賣油漆?"

方路一口便啁了一大杯啤酒,他腦袋有點暈,可能是風吹的。"不知道,沒準兒我去雲南,倒白粉兒去,聽說這買賣挺好干。"

"那你可就離槍斃不遠了。"徐光用二拇指向他摟了一下。

"要不我就去找李麗,這臭娘們兒把我賣了,我非敲死她不可。"方路惡狠狠地說,其實他知道自己沒這個膽量,可不說兩句狠話怎麼交代呢?

徐光笑了,他仰起脖子,從上到下地打量着方路。"不知道別人,我還不知道你?你沒那麼大出息,還敲人家呢?早晚讓人家敲嘍。"

方路大瞪着兩眼想發作,卻不知怎麼反駁他。要不是旁邊桌上那個男的突然提高了嗓門,方路這個台還真不知道怎麼下。那男的是個刀臉,他一直小聲嘀咕着什麼。而對面那個女的雖然三十多了,可臉上塗得像個花瓜,她嘴抿着,眼睛總上挑着看人。不知為什麼刀臉突然提高了嗓門:"誰蒙你誰是孫子,珠市口東邊第一家飯館兒就是我的,你去打聽打聽,一天流水兩千多塊……"女的斜着眼小聲嘟囔了一句,刀臉有些急:"咱這不是出來換換口味嗎?老吃那幾個菜我都膩了。早晚把我那個大廚換嘍……"

全飯館兒的人都聽見了,八爺只是撇了撇嘴,那一桌機關小幹部連一個抬眼皮的都沒有,倒是方路仔細打量了他們一會兒,這小子腳上是雙破片兒鞋,褲腳上磨出了毛邊兒,看樣子真不像有錢的。刀臉洋洋得意地地坐直身子,似乎他的話就是說給大家聽的。而那女的卻滿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也不知又嘟囔了句什麼,刀臉的聲調又降下去了。

"雞?"方路小聲說,他斷定那女人是只老雞,刀臉是一個充大頭的嫖客,沒準兒剛才正侃價錢呢。

"什麼呀?"徐光連咽了幾口唾沫:"就在東邊兒樓上住。"

"那女的?"

"啊。"徐光點點頭,他也仔細看了刀臉一眼:"那男的我沒見過。"

"我看得有三十多了,怎麼跟缺心眼兒似的?"方路吸了口氣。

"現在到處都是缺心眼兒的。對了,"徐光不屑地說。"那女人的老公是個殘廢,就一條胳膊。"

方路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明白,他腦子飛速地轉着,好象又明白了點兒什麼,可那東西就是抓不住。

突然門開了,有個油頭粉面的傢伙走在前面,後面是一個腦袋特大,個頭倍兒矮,走路還一瘸一拐的怪胎。怪胎一邊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邊大大咧咧地說:"咱們這片兒的車我全認識,這輛破桑塔納保證不是。"


徐光知道怪胎說的是自己的車,公司的車開的人多了,自然沒人在意,說那是破車一點兒都不冤。其實他和方路都知道這個怪胎是修車鋪的老闆,只是從沒說過話。他們這兩家搬到這一帶已經不少年了,在街面上出現率很高的人差不多都是半熟臉。方路和徐光一直在奇怪,人長成怪胎這樣也真是不容易!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基因突變呢?為此他們還探討過幾次呢。今兒他們還是沒心思搭理怪胎,索性都把頭低下了。

"那他媽不會是人家新買的呀。"油頭粉面還在抬槓。

怪胎朝自己手心裡啐了一口:"呸!是新車嗎?我告訴你這車最少讓人家追了三次尾了,我是幹什麼的?一看漆皮就全明白,就是二手車也值不了兩萬塊錢。"突然怪胎臉上出現了笑容,他快步向那桌機關幹部走去:"周科長,科座!您怎麼在這兒呢?"

幹部桌上有個人也站了起來,他長得很敦實,還沒說話臉倒先紅了:"朋友一起聊天。話說清楚嘍,我可不是科長啊!"

"咳!那不是早晚的事,您也真是的,到東街來怎麼着也得到我那兒先坐坐呀,不給兄弟面子啦。"怪胎拉着周科長的手道:"八爺,這是咱們市場科的周科長,您還不認識吧?"

周科長緊張地拉了下怪胎的衣袖:"跟你說給沒有?我是副科級。"

怪胎嘴裡吱了一聲:"早晚的事。"

八爺斜着眼瞧瞧他們,老大沒看得起的樣子,嘴裡卻說:"難得,難得。"他走過去往桌子上看了一眼,然後握着周科長的手道:"市場科的大張是我兄弟,我怎麼在市場科沒見過你呀?"

周科長尷尬地瞪了怪胎一眼:"大張是區裡的,我是辦事處的。"

八爺哈哈大笑,他拍着周科長的肩膀道:"慢慢喝,慢慢喝,都是兄弟,有事你言語一聲。"

"好說,好說,我這幾個朋友在您這兒聚聚,給您添麻煩啦。"周科長隨聲應付着。

"哪兒的話,要不--要不這頓算我的?"八爺依舊笑容滿面。

"那哪兒行啊?"周科長趕緊擺手,他從眼角里瞥着怪胎,看樣子揍他一頓的心都有。

八爺大手一揮:"一頓飯算什麼。"他沖吧檯一努嘴兒:"免啦。"

收銀小姐面有難色地說:"剛才有位先生已經付過了。"

"快,拿回來呀,快!"說着,八爺便向吧檯走去。

周科長像抱一座山似的將八爺拉住,兩條腿在地上被拖出去一米多遠:"沒事兒,沒事兒,您要這麼着下回我就不來了。"

八爺停下來,無奈地嘆息着。"你瞅瞅,這是怎麼話兒說的,要不下回咱哥兒倆好好喝一頓。"

"好說,好說。"說着周科長拿起座位上的衣服,他的同伴也跟着站起來:周科長作了個揖道:"那什麼,要不我先走一步?"

八爺挽留了半天,周科長還是走了,臨出門時還瞪了怪胎一眼。

怪胎就是洋二,他本來想抖個機靈,沒想到兩頭兒不買賬,見八爺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只好拉着油頭粉面坐下了,一邊兒整理碗筷一邊兒小聲質問着:"你不是說認識小周嗎?怎麼也不上去搭個話?"

油頭粉面四下看了幾眼,臉色頗有些難堪:"我是托人在飯局上認識的,可能人家把我早就忘了。"

油頭粉面自然是狼騷兒了,要說狼騷兒現在是真學好了,他不僅戒掉了毒癮,髮廊的開張也指日可待了。有時狼騷兒真佩服自己,偌大的北京聽說誰戒毒成功了沒有?沒有!聽說誰戒完毒又走上正道沒有?沒有!聽說給誰走上正道又事業有成沒有?沒有!現在人家狼騷兒算是拔份了,浪子回頭金不換!所以他乾脆把自己的髮廊起名叫"金不換"美容中心了。其實狼騷兒心裡明白,什麼金不換,有銀子就換,不換銀子自己開發廊幹什麼?吃飽了撐的?這幾天他那個髮廊裝修,人手不夠。狼騷兒就把蛐蛐兒借了過來,開始時洋二八百六十個不願意:"蛐蛐兒會幹什麼?丫連話都說不清楚。"

"就是賣點兒力氣,等幹完活兒,我請你吃飯。"狼騷兒拍了胸脯才把蛐蛐兒借出來。

"在人家飯館門口開發廊,你就等死吧你?"洋二咒道。

"在飯館門口開發廊,保證賺錢,你信不信?"看見洋二搖頭,狼騷兒掰着手指頭說道:"靠着醫院的買賣保證是賣花圈的,人死了省得往遠里跑。挨着洗浴中心的保證是藥店,得了性病出門就有藥,買避孕套也方便呀。鋼鐵廠旁邊全是揀廢鐵的,連偷都順手。你沒注意過吧?飯館兒門口的髮廊多了,吃飽了幹什麼去呀?還不得……"狼騷兒的手在空中抓撓,一時間得意忘形了。

今天髮廊完工了,狼騷兒不得不實現自己的諾言。本來蛐蛐兒以為有自己的份兒呢,結果走到飯館兒門口,洋二回頭發現了他:"你幹嘛來,回去看家。要是少了個螺母,我就把螺絲鑽你屁眼兒里。"蛐蛐兒忍了半天才沒讓眼淚掉下來,沒辦法,名字後面加個長,放屁就帶響兒。洋二是修車鋪的董事長兼總經理,專門管自己的。

周科長走了,八爺吧嗒吧嗒眼皮,他實在瞧不上洋二,於是又去喝茶了。洋二本來以為自己給八爺搭了個橋,他應該好好謝自己。可人家連眼皮都不抬,無奈他只得找狼騷兒的晦氣,好在狼騷兒特別吃數落,從來不急。沒說一會兒兩個人就開始嘀咕起髮廊的事了。

徐光一臉冷笑,他小聲對方路說:"看見沒有,就這主兒。"他手指頭點了洋二一下:"聽說人家當年是這片兒的一霸呢。"


"他?"方路嘿嘿了幾聲。他和徐光的家本來不住這一片,七、八年前樓群蓋好了才搬過來,對這一帶的奇聞逸事大多是耳聞。

"看見了吧?當年的'老大'現在就這模樣。"徐光搖搖頭。"混混兒能有多大出息?聽說他有個美國妹夫,牛逼大了!"

方路對美國人沒興趣,但他知道有美國妹夫必定有個妹妹,而他妹妹肯定與所有女人一樣有一個人見人愛的性器,於是走遍天下,到美國也餓不着。每念到此,方路都會感到由衷的悲哀,為什麼自己不是女的呢?這些年吃苦受累,一次又一次地往局子裡去,不都因為自己是男的,做男人天生就是這麼倒霉!今天下午把劉萍趕下車時,方路就下定了決心,這輩子再不能對女人用心了,再說人家也根本用不着自己這樣的笨蛋操心。倆腿一叉,萬事大吉,頂不濟嫁個人,用小鞭子一抽,這傻男人就得白天當牛,晚上做馬,沒一天清閒……

方路專心致志地喝酒,轉眼就喝掉了多半瓶二鍋頭,頭已經有些暈了。此時刀臉突然站了起來,他用手捂着小肚子急急忙忙地向外跑,嘴裡說道:"我得去衛生間,這玩意兒走腎。那什麼你先等等我……"

女人微笑着點頭,而服務員卻在吧檯里關切地叫道:"先生先生,我們這兒有衛生間,街上的太遠。"

刀臉痛苦地指指自己的肚子:"大的,是大的。大小一塊兒來,前後較勁。"說着他便推門跑了,可後腿剛跨出門檻便傳來一聲慘叫,人旋即就不見了。服務員和八爺立刻跑出去,洋二他們也站起來看。原來門口的積雪已經被人踩硬了,路面非常滑,刀臉一出門便出溜了個跟頭。八爺將他扶起來時,他不好意思地說:"沒事兒,沒事兒,我得趕緊去,快出來了。"話音未落,刀臉又跑出去了。

"大老爺們兒,至於嗎?"八爺進門時嘟囔着,忽然他指着服務員道:"聽着,今天晚上下班前把門口掃乾淨,明兒摔了人我抽你們的筋。"

"我操,德行勁兒大了,他怎麼沒尿褲子呀。"洋二哈哈笑起來。

"快了,下回你就能看見,"狼騷兒說。

八爺還是沒心思答腔,他看了那個女的一眼,又機警地看看服務員。聰明的服務員立刻站到了門口,八爺微微點頭,於是挺着偌大的身軀又去喝茶了。

"要說尿褲子呀,我可有個樂子。"狼騷兒跟演講似的環視了眾人一下,八爺眼睛一直望着刀臉走的方向,徐光、方路耳朵里聽着,眼睛卻懶得多看他。狼騷兒清了清嗓子:"我有一個哥們兒坐火車,丫讓尿憋壞了。車裡人特多走了半天才找到茅房,可茅房門口排了五、六個人。這小子想跟人家將就將就,就跟一個人說:兄弟,我憋壞了。能不能讓我先上。你猜怎麼着,人家瞪他一眼,根本沒搭理他。"狼騷兒抹了下嘴,故意停頓了一下。

洋二等不下去,張嘴就罵了出來:"瞧你丫那操行,又不是讓你做報告,要說就快點兒。"

"你小子將來結了婚,保證也是個快槍手。着什麼急?"狼騷兒鼻子上翹,伸手抹了把頭髮。"丫不甘心,就又找到第二個,說:兄弟,我實在憋不住了,你就讓我先上吧?可人家還是沒理。我這哥們急了,張嘴就罵:你們丫怎麼這樣啊,楞瞧着大活人讓尿憋死,一點兒階級感情都沒有……。你猜怎麼着?那主兒終於說話了,他咬着後槽牙說:你丫死不了,你丫還能說出話來呢。"

徐光第一個笑了出來,他趴在桌子上笑得胳膊肘亂顫,接着方路也笑起來,八爺則'啪'地一拍桌子:"絕啦。"緊接着就是一陣海嘯山呼般的笑聲,鎮得整個屋子直顫悠。連那個獨坐的女人也抿着嘴笑起來,洋二看看大家,他咧了幾下嘴,想笑卻又不知為什麼,一臉尷尬。狼騷兒無奈地拍了他一巴掌:"那幫孫子憋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咳!"洋二終於想明白了,他本來想大笑,可嘴張了半天又極其痛苦地閉上了:"這有什麼呀?嘁。"

狼騷兒的笑話對八爺的影響最大,他像個間歇性開鍋的鍋爐,不一會兒就會撲哧一聲噴出點兒什麼來,等把那口氣噴出去便會安靜一陣兒,可過不了多久他就又會笑出來。如此好幾個來回,他才想起來去看牆上的掛鍾,看到時間他的表情一下子緊張起來,而眼睛卻再沒離開那個獨坐的女人。

其實那個女人早就坐立不安了,刀臉已經出去半個鐘頭了。終於她點手把服務員叫了過來:"服務員,這條街上的廁所遠嗎?"

"遠,得拐兩個彎呢,但再遠也早該回來啦。"服務員道。

"那……那他怎麼還不回來?"女人焦急地說。

服務員看了八爺一眼,八爺撇着嘴,眼睛望着屋頂,那竟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服務員見八爺不開口服務員只好道:"外面雪大得很,他早晚都得回來。要不您先把帳結了吧。"

女人臉上閃現出一股絕望的表情,她痛苦地擠出幾個字:"我先等等吧。"

服務員點點頭,又站到門口去了。

飯館的門終於開了,服務員和女人都如釋重負地大出了口氣。但來人卻不是刀臉,一個面目清冷的男人立在門口,紅纓槍似的的目光在屋裡搜索着。

洋二拍了拍巴掌:"東子,這兒呢這兒呢。"

來人就是張東,如今他已經某大廣告公司的老闆了。他向屋裡走了幾步,卻一眼看見與洋二同桌的狼騷兒,臉上頓時流露出厭倦來。"這麼大雪,你叫我來幹嘛?"他瞪着洋二問。

"今兒。狼騷兒的買賣開張,大家一塊樂樂。"洋二一把將張東按在座位上,臉上全是親昵。


"他也干正事了?"張東瞥了狼騷兒一眼,屁股卻一直不願意落在椅子上。

"都是髮小的哥們兒。"洋二拍了張東肩頭一把,然後爬在他耳邊小聲嘀咕起來。

此時等刀臉的女人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來到門口,拉着服務員問:"廁所在哪兒,我去找找他吧。"

服務員看了他們的桌子一眼,女人已經把所有東西都裝上了。"廁所倒是不遠,我陪您去吧。"說着她便和女人一起走了出去。

八爺騰地站了起來,他向後廚一招手,立刻有兩個雜工跑了出來。八爺向服務員和女人走去的身影看了一眼,牙縫裡只擠出兩個字:"跟着。"

雜工炸出一臉興奮,然後一溜兒小跑地追了出去。

徐光、方路、洋二、狼騷兒,以及剛剛坐下的張東把這個變故看了個滿眼,他們相互望着,一時誰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方路冷笑道:"喪氣!剛從監獄出來就碰上特務了,看來我還得進去。"

洋二和八爺都吃驚地望了他一眼,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文文靜靜的人居然剛從號兒里出來。此時服務員和女人都回來了,兩個雜工像看守似的跟在後面。女人一邊往門裡走一邊不滿地說:"你拉着我幹什麼?我又跑不了。"

服務員冷冷地說:"您先把帳結嘍。"

"我跟他是今天在舞廳里才認識的,他說是珠市口開飯館兒的,是他要請我吃飯的。告訴你,你們的飯我可一口都沒動過,憑什麼叫我結呀?"女人一把將服務員甩開,臉早氣紅了。

"我不管您們認識不認識,吃飯埋單,誰看您吃沒吃!"服務員邊說嘴裡邊嘟囔着什麼,雖然沒出聲,可在場的人都看得出她想說什麼。

"什麼意思呀?你一外地人牛什麼?告訴你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我們北京人不跟你們似的……"女人一下子找到了交戰的理由,似乎北京人的招牌足可以把服務員打倒。

服務員的臉立刻變成了醬紫色,她費了好大力氣才說出一句話:"哪兒的人吃飯都得給錢。"

"對,沒錯!哪兒的人吃飯都得交錢,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呀?"八爺終於走了過來,大肚子在女人身前一挺,女人似乎立時消瘦了一大圈兒。

"誰說不交了?誰說不交了?不就一頓飯嗎?"女人嘴上一點兒都不服,她啪的一下把錢包甩了出來。"多少錢?"

"54。"服務員冷冷地說。

女人狠狠瞪了服務員一眼,然後在錢包里找錢,可她翻了了好幾遍都拿不出錢來。突然雙手一拍,"哎呀哎呀"地叫了起來。

八爺哼了一聲:"您別拿鳥叫嚇唬我,我血壓高。該給多少錢就拿多少錢,實在不行我給您打個折,50怎麼樣?"

女人用眼角掃了其他人一眼,忽然柔聲道:"老闆,我,我可是北京人,就住這一片兒,今天去跳舞,我錢包里忘了裝錢了,要不明天我給您送來。"

"就住這一片兒啊!好辦。"八爺的聲調一點兒沒降低,他向兩個雜工揚了揚下巴:"你們兩個跟着大姐去拿錢,好好扶着這位大姐,人要是半路摔倒了我可跟你們兩個沒完。"

"你還不信我是怎麼着?"女人幾乎尖叫了起來,可看到八爺滿臉的麻坑立時又軟了下去。她鐵青着色臉,一甩手將BP機拿了出來:"我把這個先壓在您這兒,明天來取。"說着外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八爺沒想到她跑得這樣快,像陣兒風似的,一下子就刮出去了。過了好久他才把BP機拿起來,笑道:"值了,光服務費都值了。"

"您可得看好嘍。"狼騷兒欠了欠身子:"現在這玩意兒假的可多了,是個人腰裡都帶一個,其實不少是電子表。"

八爺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又隨手按了幾下:"真的,保證是真的。"

"哼,不就是幾十塊錢嗎?"沉默許久的張東突然冷笑一聲:"現在的人都他媽瘋了,至於嗎?"說着他瞪了對面的狼騷兒一眼。

別人還沒答話,旁邊桌子上已經醉意很重的方路搖晃着站起來:"沒錢行嗎?我看你是瘋了,站着說話不腰疼……"他跌跌撞撞地想走到張東桌前去,卻被徐光一把抱住了。張東看了洋二一眼,洋二一個勁搖頭。只聽方路繼續道:"沒錢行嗎?幹什麼沒錢行?沒錢搞女人人家能讓你進去,沒錢誰讓你白吃飯?你大爺也不行啊!告訴你們擦屁股紙都是錢……"

張東又瞪了狼騷兒一眼,似乎這一切是狼騷兒的過錯,他站起來走了。洋二本來還要說什麼,卻聽八爺道:"這就是東子吧?該,誰讓丫牛逼的?"


那天方路是被徐光拉出去,第二天他把頭天的事全忘了。後來洋二說起這事時,方路竟認為他是在胡說八道。


第二部分

小賣部

老媽


方路看看表,又是六點四十五分。

那人又過去了,她悄無聲息地低着頭,似乎怕驚擾到什麼。今天她換了身深灰色的套裙,脖子上掛了一圈兒亮晶晶的黑石頭。快一個禮拜了,每天她都在這個時候從門口走過去,而方路只要在小賣部就會死命抻着脖子,就會目不轉睛地望着她過去,和會想起些久已逝去的東西。這女人幾乎成了小賣部的一部分,那有些蒼白的面孔也成了東街唯一讓他流連的念想。其實方路見的女人多了,徐光曾用"閱女無數"來形容他,可這個女人卻給了方路一種全新的感覺。讓他覺得安全、塌實,似乎可以把身心都交給她,而不必擔心她會拐走你的錢財。方路自見到她就開始遺憾了,自己在樓群住了這麼多年,為什麼現在才發現她呢?

有時方路琢磨着,自己對她的迷戀或許是一種移情吧?因為他實在不願意在這條街上瞎混。特別是現在,方路真的越來越恨老媽了,要不是她瘋了心似的要干小賣部,誰會受這個罪呢?不管吧,她是老媽,又是自己家裡的事,從哪個方面講都說不過去;管吧,上了一天班,雖說是點卯喝茶看報紙,可終歸是從北城到南城地折騰,萬一趕上來貨就得累個半死。其實累點兒苦點兒都算不了什麼,誰讓咱是老爺們兒呢?可這小錢攢大錢的買賣什麼時候能熬到頭啊,哪年哪月能把錢掙夠嘍?特別有些顧客,買不了叄瓜倆棗吧卻實在奸得真讓人只有哭的份兒。剛才就有個外地民工買煙,一盒畫苑煙才兩塊二毛錢,他為了兩毛錢臉紅脖子粗地和自己掰扯好半天,硬說他家的煙比別的小賣部貴兩毛。最後氣得方路差點連煙帶人都給他扔到馬路對面去,嗨!現在生意不好做,兩毛錢就算給這個扣兒鬼買藥吃了。

"兄弟,你怎麼開上小賣部啦?"隨着聲叫好般的吆喝,洋二一瘸一拐地從輛破摩托車蹦了下來。

"我離退休還早着呢。我們家老太太下崗了,這攤是她練的,我幫老太太盯一會兒。"方路很不自然地扔給洋二一支煙,好象有根雞毛在臉上來回劃着,癢,兩頰還有些發漲的感覺。

"我說呢,您幹過大經理的人還能幹這個?"洋二一頭鑽進小賣部,抻着脖子打量方路家的貨色。

"哎呦!現在送煤球的都叫經理了,就算我是傻逼,你也不能這麼罵我!"方路真想把他那條腿也踹折了。"你怎麼這麼閒在呀?沒事兒?"

"沒事兒?沒事兒對得起誰?剛修完車,想換幾瓶啤酒。沒想到在這兒看見你了,怎麼着?也想發點財啦?"洋二的屁股扭了好幾下才費勁地鑽到櫃檯里,他挨着方路坐下,二郎腿翹得老高,那條壓在上面的短腿還一彈一彈的,上下直顫。

方路很惱火,卻又不好意思開口。很快洋二把煙點着了,眼珠卻一直在貨架子上轉。馬路對面那個汽車修理鋪里沒人,蛐蛐兒正掃地呢。以前方路就在街上見過洋二,也算半拉熟人,現在開了小賣部就不得不打交道了。洋二是典型的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起路來半拉身子老跟跳芭蕾似的,那條總伸不直的短腿到底是怎麼弄的,方路一直沒好意思問。不過聽說他好象有個美國親戚,雖說沒什麼錢,可總有幾個胡同串子蒼蠅傯肉似的賴在修車鋪里,到飯點兒的時候人就更多了。而洋二不知是真仗義還是怎麼着,一天到晚的裝大爺。有一回八爺閒聊時酸了巴嘰地跟方路說道:"洋二那兒,修什麼車?乾脆開個粥棚完了。"其實方路也這麼想,現在的人想發跡都想發瘋了,看見個比自己多塊肉的就想傍一下,要是瘸條腿就能換個美國親戚,恐怕街上就找不到幾個健全人了。

"發什麼財?發燒吧我。"方路最討厭發財這兩個字,碰上誰都問你發沒發財,就沒點兒新鮮的。見面就問"吃了嗎?"的年代越來越久遠了,那京城固有的人情味兒也隨之被人淡忘了!可話說回來,除了發財誰還能想出什麼新鮮的來?幹什麼不是為了發財呀?國家說要發展經濟不就是為了讓大家發財嗎?其實發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除了發財就屁嘛兒不明白了。"那是你修的車呀?"方路指着櫃檯外的破摩托,破車像只扒了皮的田雞。

"可不是?!"

"哎呦呵!我還以為是你偷的呢。"

"兄弟!咱要偷還不偷輛好點兒的。那是狼騷兒昨兒個推來的,乒乓亂響,黑煙能熏死兩口子。說是他們那兒的小姐花六百塊錢買的,咳,車上的騷味兒太重!什麼東西?給他修着我都覺着噁心。這種人!?你說他能給我錢嗎?"洋二狠狠把煙頭捻在地上。

"狼騷兒是誰?"方路家的小鋪沒開幾天,周圍的風雲人物還沒幾個認識的。

"我邊兒上開發廊的老闆哪!連他你都不認識?"洋二手指着自己的修車鋪,嘴裡"吱兒"了一聲。

"真不認識。"其實方路對這傢伙腦子有點兒印象,不就是那個油頭粉面的孫子嗎?而且前不久方路就聽說樓口的髮廊是個雞窩,小雞子成天地進進出出,特別熱鬧。兔子不食窩邊草,髮廊開張有一段日子了,方路卻從來沒敢去過。再說,前兩年碰上熟人有說有笑,那時自己正火呢,與人交往多少還有點優越感。現在改吃張手飯了,總感到矮人一截,不太熟的傢伙自然不願意搭理。

"也是,在街面上再混幾天就熟了,混長了你連街上的狗都認識。"洋二又指着摩托車嘟囔起來:"你說這破車可氣不可氣,查了半天就一點兒毛病沒查出來。瞧我那個哥們,人家前年賣的奧迪,上個月就嚷嚷着賣美國車呢?瞧瞧人家?你再瞧狼騷兒。"

"沒修好哇?得,明兒我買了車也不能擱你那兒啦。"方路怕他沒完沒了,趕緊把洋二頂了回去。

洋二立時緊張起來:"誰說沒修好?後來我玩兒命踹了丫幾腳,兔崽子立刻不響了。剛才你聽見聲了嗎?"

"真他媽邪人有歪招兒。"方路真想也給他幾腳。

洋二把箱子裡的啤酒提出一瓶來,眯着眼找出廠日期。"丫狼騷兒想白使喚我,我就白騎丫的車,一會兒我再去趟天橋。"

"不就費點兒工錢嗎?誰讓你有美國親戚呢。"

"對了,我妹夫過兩個月就來中國,到時候讓你們認識認識。"洋二得意地伸了伸那條短腿,居然沒聽出方路是在損他。

"行啦,中國飯我還沒吃膩吶。您怎麼着,不是要換啤酒嗎?瓶兒哪?"


"酒瓶子都讓那幫孫子給摔了,先借哥哥幾個。"

"您哪!真給美國親戚丟人。"方路站起來給他拿啤酒。"借給您瓶子,您是不是還接着摔呀?"

"嘿!美國人也得講交情不是?我能幹那事兒?"洋二把啤酒放到車筐里,屁股冒着黑煙跑了。

方路瞅着洋二一路放的黑煙直來氣,他真把自己當成美國人了?人心不古、鬼怪成群!方路嘆口氣,掏出小本子,把洋二借的酒瓶子數記下來,上回就是因為忘了記一盒煙的帳,差點兒讓老媽罵死,她算是幹上癮了。

嚴格來說東街應該分成南街與北街,其分界線就是方路家樓群的出口,而街上的店鋪大多分布的北面。樓口往北一拐不出十米就是八爺富麗堂皇的飯館,樓口正對面是洋二的修車鋪,狼騷兒的"金不換髮廊"在修車鋪旁邊,與飯館兒門對門。而方路家的小賣部則緊挨着八爺的飯館。再往北街面就冷清多了,最多是些擺地攤兒的。所以方路家小賣部的位置並不優越,最好的地界是修車鋪和飯館。後來大眼兒的鴿子窩開在南街,網吧坐落於方路家小賣部的北面,而阿圖的新疆飯館則與修車鋪北面相鄰。東街的布局就是這樣,方路在這條街上一共戰鬥了三年多。


方路出來後在徐光的幫助下找了個工作,他不敢再找能接觸到錢的差事了。由於有在四川工地幹過的經驗,便在一家廢鐵收購公司管起了材料。主要是記錄貨物收發,工作很清閒,而工資水準卻從來不好意思跟人家說,反正他也不在乎,找個事兒干是真的。

如果說家庭是一條船,那麼家人就是船上的水手,大家各司職守又相互支撐。方路本是個不稱職的水手,好不容易才游回來可父親卻下船了,自此船上只剩方路和老媽了。在海上,掌舵、搖槳雖然辛苦倒也沒什麼,最怕的是颶風鯊魚之類的玩意兒來裹亂,風平浪靜本是航海者最大的願望,但海上無浪,天上無風的日子大多夢想。最近老媽算是夙願得嘗了,兒子方路恢復自由後便痛改前非了,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看書,什麼書都看,有時看起來就是整整一夜,連煙都想不起來抽。老媽嘴裡不說,心裡是又痛快又難過,孩子總算學好了。而方路卻知道,這是一個傻逼打發時間的傻逼辦法,現在他越發地知道自己傻了,傻得冒鼻涕泡。

有時想起老媽來,方路就有種特複雜的感情。她是個極普通的北京半大老太太,歲數不是很大卻總以奶奶輩兒的人自居。也許在娘家輩兒大的緣故吧,四十來歲就有人開始叫奶奶的人,能不覺得自己老嗎?俗話說:窮大輩兒。可見方路家的背景實在不怎麼樣。其實聽老人們說大姥爺、二姥爺,包括爺爺都是當地挺出名的富宦家庭,跺一跺腳周圍三里地亂顫的主兒,據說方路姥爺家在右安門外的菜地就是三百八十六畝三分,老媽婆家雖然只有十幾畝地,但方路的爺爺當過舊政權的保長。有時他自我安慰道:要是倒退上幾十年,咱方大少爺雖然不一定妻妾成群,使奴喚婢,怎麼着也得是張嘴指使人的少爺。不過隨着新政權的建立,姥爺家為富不仁、樹大招風,他們成了財產重組的犧牲品。家道中落,父母也成了無人敢嫁(娶)的等外品,而方路就是門當戶對的產物,因為家境不好只生了他一個,實際上方路家是國家計劃生育政策的率先執行者。郊外的田產給分了,城裡的私房分給了只會攢錢逛窯子的板兒車匠、遊手好閒的下三爛,家裡只剩下城郊結合部的祖屋還在。後來他老爸所在的工廠被牽到了外地,他也是在外地出生的。小時候,有一次方路回北京,爺爺不止一次地帶着掌中珍寶似的小孫子巡視故園田莊,他一手拉着方路,一手指着一大片公社的菜園子,顫顫巍巍地告訴當時還不太明白事理的方路:"都是咱們家的,都是咱們家的……"後來總想反攻倒算的方老太爺的確沒得好死。一次批鬥會後,老爺子腦淤血了,三天沒出便到八寶山報到去了。

方路考上中專那年,祖屋被城市擴張的車輪攆翻了,此後他就搬進被稱為火柴盒的京城第一批廉價住宅。最近方路腦子裡一直在琢磨:人無三代赤貧,無三代豪富。生活總會有收穫,也總會有代價的,父母潦倒的一生也許就是祖輩們牛烘烘的代價吧。

方路上中學時流行考重點學校,他點燈熬油地卻只考上了西安的一所鐵路中專。那是他第一回離開家生活,實際上從此一走就是好多年。是啊!方路好多年沒正經回過家了,先是在西安上學,然後跑到四川施工,再後來第一次進了監獄,一住就是三年。此後他開始忙生意,就沒怎麼在家住過,一直到方路這回出來。

至今方路還能清楚地記得當年臨走前的情景,那些日子老媽就跟預感到什麼似的,像丟了魂兒,顛三倒四,沒事就呆坐着發傻。方路去西安的頭天晚上,老媽遒在床上,翻過來掉過去地替打他鋪蓋卷,她費了不少勁打好了又費勁地拆開,總想打得再小一點兒,好讓兒子背起來方便些。可連續好幾次,卻就是不滿意,最後手都給勒出了血道子,仍不死心。燈光下方路看見母親不停地用手揉着眼角,眼裡閃着的東西一直沒有落下來。她自始至終她都抿着嘴,沒說一句話。

方路知道母親可能永遠是個失敗者,甚至在兒子選擇命運的時刻,也沒勇氣發表任何言論,生怕讓自己受到不好的影響。可方路怎麼也想不到在十幾年後的今天,她在選擇自己命運的時候是如此堅強、倔強乃至有些頑固。誰也沒看出,在那即將衰敗的身軀中竟爆發出如此巨大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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