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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北京爺們兒 (22)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7日16:22:5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老媽下崗了。

據說屬虎的女人命苦,偏巧老媽就屬虎。她十一歲時,姥爺、姥姥商量好了似的,一塊兒駕鶴西遊了。老媽是黑五類的崽子,自然沾不着社會主義什麼光,沒轍,為了照顧更小的舅舅,她只好輟學當社員。不過老天爺是餓不死瞎家雀兒的,姐弟倆總算活下來了。在農村出身不好特吃虧,說起掙工分的事來,城裡的孩子幾乎都沒聽說過。可方路卻記得特清楚,老媽嘮叨過好幾年,作為壯勞力的她和小舅從來沒掙過滿分,直到農轉非時,小舅的工分依然只是七分,進單位工資都比人家低一級。這都是出身不好的緣故!老媽說當時一門心思想嫁個貧僱農,嫁不出去才跟了父親。事實也驗證了老媽的理想是對的,嫁給父親後自然沒過上什麼好日子,一樣的受人擠兌,甚至被擠兌到外地。回城後沒房,只好在舅舅家附近租了一套農民房,老媽還得跟當年擠兌過她的那些人當鄰居。由於他們家離護城河最近,自然成了市區擴張的第一批受益者。方路家搬上了新樓房,老媽給分配到一家小紡織廠。出身問題終於成了履歷表上的歷史殘渣,剛搬上樓那段時間可算是方路家的黃金時代了,爹媽成天笑得合不攏嘴,去西安時家裡的氣氛還是那麼和諧呢。方路心裡最清楚,要不是自己進了監獄,家裡沒準會挺美滿的。

現在同老人們聊天,就怕談改革開放的話題,分歧幾乎是沒法調和的。年輕人喜歡改革開放,因為他們習慣了充滿挑戰和刺激的生活,他們一心追求做人上人的榮耀和感覺。五六十歲的半大老人可就懸了,他們受的是僵化的教育,接受的是共產主義觀念,卻要適應競爭和淘汰的社會現實,的確是難為了他們。至於三十來歲就到處大放噘詞、一肚子不滿的傢伙,則是無能者和懶主兒在強力呻吟,全當是屁話。方路的老媽則是四十來歲倒霉族中的一個,由於改革開放淡化了出身問題,要是舉手表決的話老媽會把腳都舉起來,但轉成工人後,艱辛的命運一樣沒放過她。二十年間老媽跟着單位改了好幾次行,換了五六家企業。建築公司看門、織毛衣、賣灶具、飯館兒里打雜兒的事都幹過,收入挺低,老媽自認無能,埋頭苦幹也從不敢提什麼分外的要求。最後她們單位像耗盡精力的驢一樣,臥在磨盤上再也起不來了。去年年底,領導開會告訴大家,單位黃了,同志們自尋出路。老媽回家就攤在床上,整整抹了兩晚上眼淚。

"告他們丫的,單位黃了就告他們上級單位,驢死了,肉也夠大夥吃一陣兒吧?四十來歲了把人踢出來,裝什麼孫子?"方路站着腳罵了兩晚上也沒想出別的辦法,憑他那點兒工資,娘兒倆一塊過,苦點兒了,而以前的存款又因為是不法收入被充公了。"沒事,您別怕,反正都這樣了。我來寫材料,咱到勞動局告他們,就不信告不下來?"

"告?頂多不就給一百七十塊錢的下崗生活費嗎?"第三天,老媽終於開口了。

"那--,那也比沒有強。再說--再說"方路勉強咽了兩口唾沫。"我還掙錢哪,怎麼也養得起您。"

"行啦,兒子!有這句話就沒白養你,你前幾年也太不爭氣了你。"老媽終於瞪了他一眼。

方路咽了口唾沫,他不敢提以前的事。

"我還沒走不動爬不動哪!"過了一會兒老媽從床上下來,翻箱搗櫃地找出紙筆,攤在桌子上。

"對!就告這幫孫子。咱們過不好,也別讓他們舒服嘍,那幫頭頭感情摟足了?急了您就去砸他們家鍋,看看誰能把個老太太怎麼……"想起以後的日子,方路是越罵越寒心,越罵越沒底氣。

"告是得告,國家有規定,下崗費憑什麼讓他們覓嘍?"老媽突然把筆扔在桌子上,像下了多大的決心。"可咱們也不能一棵樹上吊死。"

"那,那您想幹嘛?"方路摸不清老媽是怎麼想的,她幾天沒說話,今天一口氣說了不少,還特有條理。"要不,我托人給您找個臨時工干?"

"什麼歲數了,誰還愛要?別招人討厭了,萬一在人家單位犯點兒毛病,那不是給人添堵嗎?"老媽從老花鏡後面又瞪了方路一眼,那表情讓方路想起小時候幹了不爭氣的事,老媽又恨又惜地想揍自己的樣子。

方路挺沒趣地眨眨眼:"那您得有個准主意吧?"

"咱自己開個小賣部,掙點兒就夠我吃的。再遲累你幾年,以後連媳婦都娶不上了。"

"就您?行了吧我的媽。老了還起了做買賣的心啦?房子哪?我爹又沒留下六萬子金,本兒也沒有哇?您總不能讓我去偷吧,您兒子笨,偷都不會。"方路突然覺着老媽這兩天可能憋神經了。"您就收了這個念兒吧!借錢做買賣的都是嘬死。咱家往上倒八輩子也沒一個會做買賣的,咱沒那根筋!賠不賠倒是小事,街面上一站,那不得讓人笑話死我?"

"沒那根筋?你姥爺當初就是逃荒到北京的,精打細算,十幾年就掙下產業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還有兩個姥姥哪,您是二姥姥生的。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方路趕緊打斷她,要不又得嘮叨半宿。

"咱不蒸饅頭爭口氣!我算過,用不了幾個錢。你甭管啦,到時候抽工夫幫你媽看看堆兒就行,我才五十就白吃你的,哪年哪月是一站哪?"老媽低着頭寫上告資料,不再理方路了。

"得!哈……。"方路苦笑一下。"您就可着勁折騰,賠了可別埋怨我,現在的買賣不像前幾年……。"


"老老實實上你的班吧。"老媽又狠狠翻方路一眼。"看你的材料廠去,你不就是怕丟人嗎?"


全是意外


當時方路認為老媽是讓單位氣糊塗了,滿嘴跑火車,買賣就是那麼容易開的?工商局、稅務所、環保大隊、街道辦事處、城管的,派出所、居委會!哪的衙門口沒熟人行?這還別說附近的地痞流氓,惹了一個,您的買賣就得關門。

沒想到,幾天后老媽直接闖到區勞動局局長的辦公室,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將上級單位給告了。最後單位不得不承認錯誤,不僅每個月發給她一百七十塊錢下崗費,還書面保證到五十五歲正式給老媽辦退休。

老媽的後半輩子總算有了着落,方路上班的心氣也順了,一百七十塊雖然少了點兒,不就幾年的事嗎?

其實這回方路被釋放後,就跟半死的人差不多了,他除了罵街實在想不起自己還能幹點兒什麼。這時他又發現書是個好東西,於是整日埋頭在書堆里,似乎唯此才能把那些煩心事忘掉。上次方路在監獄圖書館時還挑些名著看看,現在他生冷不忌,凡是帶字的紙都是方先生的瀏覽目標,弄得同事們還以為他是大學生呢。

有天方路歇班,徐光神秘兮兮地把他約了出來。一見面徐光二話沒說拉着他就上了"面的",方路再三問他幹什麼去,徐光卻總是把話頭叉開,一路上盡與司機說些"面的"要被淘汰的事,弄得面的司機直翻白眼,下車時硬是收了二十二塊五,一分錢都沒便宜他們。

"來這兒幹嘛?"下車後方路發現被徐光帶到了安貞橋附近,他很少到這一帶來,一時竟辨不清方向了。

徐光指指前面的一條小路,滿臉譏諷地說:"你就跟'面的'一樣,快讓社會淘汰了。"

方路仔細瞧瞧,沒發現這條路上有什麼不同,就像北京所有城鄉結合部的小馬路一樣,又髒又亂,路邊的店鋪全是關着門的。"花二十塊多錢車費,跑這兒來幹什麼?"他特想把徐光的腦袋敲開,看看到底什麼東西長毛了。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小馬路路口,徐光突然停下了,他臉色泛紅,呼吸也有點侷促,開口前竟咳嗽了幾聲:"告訴你吧,這是'性'福一條街,我早就聽說了,就是……就是一直沒來過。"

方路再次打量起這條不起眼的街道來,果然發現髮廊非常多,雖然是中午了,但大多髮廊還是白簾高掛,門窗禁閉,隱隱約約中他似乎能看到麻紗簾後面一張張慘白的面孔。方路終於明白了,原來徐光這小子想來吃點兒葷,卻沒膽子,於是拉着自己壯門面來了。"原來你是想讓我當來指路人哪。"方路哈哈笑起來。其實他仍然認為徐光是個老實人,可哪只貓不想吃腥呢?

"這叫與時俱進,咱不能老當處男。"徐光道。

"孩子都滿地爬了,你還處男吶?說實話吧,不就是想嘗嘗別的女人是什麼滋味嗎?"方路笑着說,

徐光不看他,嘴裡卻說:"你不是經驗豐富嗎?"

"我他媽被抓住的經驗也豐富。"方路朝地上呸了一口。"大白天的,咱倆這不是找死嗎?告訴你,抓住,5000塊錢,十五天拘留,檔案有污點了,那群日本鬼子還能要你嗎?"

"這兒就是白天營業,晚上人家就關啦。"徐光解釋道。

"什麼?"方路還是頭一回聽說這種場所晚上關門。

"真的。"徐光四下看了幾眼:"這地方就是中午到下午營業,十點以後就關了,人家說這樣最安全。"

方路拍了下腦門,原來如此。人家把公安機關的規律都摸清了,你不是晚上查嗎?我們白天干,盜亦有道,娼亦可昌啊!

這時他們正好走到一家髮廊門口,鋁合金門裡突然探出個女人頭來,她盯着方路小聲問道:"要按摩嗎?"

那是個歲數不大的女孩,滿臉的脂粉肯定是剛剛抹上去的,水汪汪的似乎一抹就會掉下一片來。方路見四下無人便道:"多少錢一位?"

"半身三十,全身五十。"小姐索性把脖子也探了出來,她手在身側,小手指一個勁向方路勾着。

"我想剔個板寸。"方路指了指自己的頭髮。

小姐臉上頓時閃現出失望的表情:"我們不理髮,要不你先進來吧?按摩一下挺舒服的。"

方路與徐光對望了一眼,現在他已經確定了,這裡的確是性福一條街,於是拉起徐光便走。

"幹什麼去?"徐光戀戀不捨地望着小姐,那小姐正向他飛吻呢。

方路拉了他一把,走出幾步他才道:"再走走,着什麼急。對了,你怎麼想起到這兒來了,跟你老婆吵架啦?"

徐光的臉有些發紫:"沒有。"方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久徐光才有些扭捏地說:"我這麼大了,一點兒壞事沒幹過,你說是不是有點傻逼了?我們公司那些外地來的孩子都來過這種地方……"還沒等方路說話,他又理直氣壯起來:"我怎麼就不能痛快一回,我欠誰的?"

方路不想和他爭論,正好另一個髮廊的小姐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來,於是徑直走過去。小姐嘻嘻笑着,她閃開身子,裡面的另外幾個姑娘正在打呵欠呢。一進髮廊,方路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香水氣和被窩裡的潮氣,他知道小姐們剛起床,而她們肯定都住在這兒。此時方路腦子裡立刻出現滿屋小姐肉滾滾的身子,她們春光無限地擺着各種睡姿,想到此,他身體的某個部分竟有了些反應。其實說起忠於職守來,其他行業是沒幾個能跟小姐們比的。"老闆在嗎?"方路回頭問小姐道,看到小姐們木然的表情他不得不趕緊說:"是不是以前的老闆呀?"


"我才來兩個禮拜,以前的老闆咱可不認識。"小姐臉上笑着,手指卻輕輕地點了下方路的腰眼兒。

"現在你們這兒按摩怎麼收費呀。"方路拉着徐光大大咧咧地坐進沙發里,二郎腿翹得很高。

"一個價兒。"領他們進門的小姐道。"半身三十,全身五十。"

"都什麼項目啊?"方路邊問邊用眼瞟着徐光,這小子竭力想裝出些老嫖客的派頭來,可手卻一直夾在兩腿中間。方路越想越可笑,看來老實人就是幹壞事也透着那麼老實。

小姐一下子偎到方路身邊,用兩個大胸拱方路的胳膊,滿臉微笑地說:"咱這兒的項目可全了,想要什麼都有。"說着她的手已經塞到方路手裡了。"咱這兒有港式的,有泰式的,還有韓式的,特專業,您就放心吧。"

方路在她臉上捏了一把:"泰式的帶打飛機嗎?"

小姐照他肩膀上來了一巴掌:"大哥,你咋那壞呢?"說着她咯咯笑了起來。原來她一直說普通話,可這句卻是不折不口的東北腔。

"漫遊多少錢?"方路道。

"您這麼高我可漫遊不過來呀,再說咱這兒也沒那麼大地方呀。"小姐的眼睛裡簡直流出了水兒,她的手越發不老實了。

"告訴你,我們哥倆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便宜點兒沒你的虧吃。知道我叫什麼嗎?"方路仰着鼻子道。

"呦!我要知道大哥你叫什麼我就擺攤算卦了,嘴皮子一碰就是錢。"小姐囔囔着聲音道。

"告訴你,我是蒙古人,我叫巴(扒)了猛干,他是我朝鮮族的兄弟,叫朴(嫖)得歡,你記住嘍,以後我們倆來就得收半價,要不我就讓你們見識見識厲害。"方路一臉嚴肅地說。

髮廊里立時笑開了鍋,有兩個小姐甚至從椅子上滾了下來,連徐光都忍不住。滿屋裡似乎只有一個小姐沒笑,她坐在角落裡,渾身的注意力集中在指甲上,而微微下垂的嘴唇卻充滿了掩飾不住的輕蔑。

方路知道這種髮廊生意很清淡,於是拼命壓價,費了半天口舌,最後把自己家祖上的光榮都抬了出來,才把價錢從二百壓到了一百五。最後他回手指着徐光道:"妹妹,你去照顧我這個兄弟吧。留神,他可剛從'號兒'里出來,憋壞了。"方路估計徐光不是她的對手,這丫頭肯定是床上老手,徐光對付不了,說不定知道了妓女的厲害,從此斷了這門心思也不一定呢。

小姐回頭看了看徐光,方路從她下撇的嘴角里看出了一絲失望,可小姐馬上恢復了笑容:"大哥你就放心吧,保證讓這個兄弟舒舒服服的,他不是叫那什麼歡嗎?俺保證叫他歡嘍。"說着她上前拉起徐光向後面走去。

方路的興趣不大,但總不能白來一趟吧。於是滿屋打量起來,小姐們都向日葵似的向他張着笑臉,只有那個剛才沒樂的小姐,依然蜷在沙發里低頭修指甲,方路指着她道:"就你了。"

有人說:人的一輩子做什麼都有個定數,先有錢的不見得一輩子富,妻妾成群的差不多三十多歲就不行了。方路想:做愛肯定也有定數,先把定額用光了,以後就沒戲了,而自己以前肯定超額了,弄得現在連興趣都沒有。

小姐在前面帶路,邊走邊偷偷回頭,樣子有點侷促。方路不動聲色,說實話小姐的模樣他都沒看清楚,早有點後悔了。髮廊里地面很大,到處都是臭香臭香的,穿過一條狹長的走廊是一個鐵門,上面寫着衛生間三個字,走進衛生間小姐推開了一面牆壁,後面出現一排深棕色的小木門。方路突然想起了電影《地道戰》,誰能想到一個髮廊會如此深邃呢?他知道這小木門裡就是所謂的按摩室,就是大家說的"炮房"。

小姐終於轉過身,她甜甜地笑道:"大哥,咱們就這兒吧?"她長得挺漂亮,眼睛是微微上翹的,據說這種女人天生的水性楊花。最讓方路驚奇的是,小姐顴骨上白嫩得能擠出水來,但耳根子下面幾乎是一片漆黑。

"你叫什麼?"方路隨她進了房間。房間很小,除了一張所謂的按摩床就沒什麼地方了,房頂上掉着兩條鐵管子,據說是進行泰式按摩使的,可那鏽跡斑斑的樣子卻說明它從未使用過。

"我叫小雪。"小姐臉上再次出現甜甜的笑容。

方路忽然把臉湊了過去,小雪先是驚慌了一下,隨即嘴裡發出一聲嬌哼,目光立時迷離了。而方路卻撩開她脖子上的頭髮,嘿嘿笑道:"怪不得你叫小雪呢,可真夠白的。你是不是姓白呀?"

小雪一把將方路推開,那一瞬間她臉上竟閃現了一絲怒色。很快小雪便恢復了常態,她扣着方路的肩膀,一臉甜蜜地說:"我不姓白,我姓藍。再說大哥你沒聽過黑緊白嫩黃沒夠嗎?我是黑點兒,可下面緊呀。"

方路搖了好幾下頭才沒笑出聲來,他用手揪着小雪的嘴唇道:"讓我看看你是幾口牙,真能扯淡。"

這回小雪真急了,她一把將方路的手打掉:"大哥,你怎麼這麼不尊重人呢?這又不是牲口棚,要不你去找匹母馬操吧。"

方路大瞪着眼,他差點兒說:"你不就是匹小母馬嗎?"可在義正詞嚴的小雪面前,竟沒敢說出來。"這-這不是開玩笑嗎?"方路有些尷尬,他本來不是蠻不講理的人,只是最近有些偏激了。

"我是幹這行的,可你不能拿我們不當人看,我們是一模一樣的人,有什麼區別嗎?看你也是素質挺高的人,應該知道只有社會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沒有我們這些做小姐的,您到哪兒去開心呢?我們也是憑勞動掙錢的,跟別人一樣,不一樣的是我們冒的風險更大,我們容易嗎?大哥,不是我駁你面子,今天您找別人吧。"說着小雪摸着眼睛轉身要走。


方路一把拉住她,張了半天嘴也沒說出點兒什麼,他知道自己的表情怪到了極點,臉上那幾塊肉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擺了。

"沒事,我出去給您再找一個,有的是比我漂亮的。"小雪面無表情地說。

"今兒,今兒就你了。你姓什麼來着,對了對了,你姓藍。"方路連咽了幾口唾沫。說着他強把小雪按下,一把就將她的褲腰帶拽了下來。此時方路終於理解什麼叫哭笑不得了,真是意外!這事說到哪兒都是個笑話,大老爺們兒居然讓小姐教訓了一頓,而且教訓得無話可說。看來只有用床上功夫征服她,要不這個妞就更以為自己了不起了。

小雪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忙活,似乎這事與她並不相干。原來她身上比臉面還要黑,方路明白這丫頭是有點兒自卑,所以才這麼橫。他也想蠻橫些,於是拼命裝出異常威武的樣子,可身體卻不聽使喚,三下兩下就氣喘吁吁了。方路知道自己有半年沒做愛了,弄不好就會出醜,於是加着千萬個小心。他竭力控制着,而那棕黑色的小兔子也不是善主兒,陰沉着臉沒幾下就快把他的五臟六腑掏空了,最後小雪微微一翹身子,方路便山崩水瀉了。


回到髮廊方路發現同樣垂頭喪氣的徐光坐在沙發里等他,另外幾個小姐正旁若無人地聊着前幾天的客人。方路知道,明天他們這兩個外強中乾的傢伙就會在這條街上出名,於是拉起徐光趕緊走了。

"聽說你那個小姐在寫書。"路上,徐光無精打采地說。

"呸!她要寫書我就成文豪了。"方路特別惱怒,他甚至想把那個小雪拉出來暴捶一頓。

"真的,我-我那個小姐說的。"

方路翻了翻白眼,他頭一次知道自己也有不中用的時候,現在還不到三十歲,以後可怎麼辦呢?忽然他又想起自己那一百五十塊錢,於是怒氣一個勁往上撞,恍惚中連徐光的面孔都有點兒走型了。

在路上老媽給方路打了個傳呼,他用徐光的手機回了個電話,老媽叫他下班時從外面雇一輛130回去。

"什麼事?"方路在電話里問她。

"你別管啦,在咱家南邊路口等着我。"老媽說完後就把電話撂了。

徐光說自己頭疼先回家了,方路理解他的心情,不好多說什麼。他跑到永定門外租了輛卡車,心裡卻一直在琢磨老媽到底要幹什麼?

在路口看見老媽時,方路幾乎不敢認了。她灰頭土臉的,手上全是泥。"您幹嘛去了?咱家用不着拉煤呀?"方路把她拽上車來,沒想到今天老媽的腿腳異常利落,一抬腿就上來了。

"劉老師說他兒子有個鐵棚子要賣,全是新鐵皮,架起來就能用。才一千塊錢。我把錢交了,剛和劉老師收拾完。"老媽拍拍身上的土,抬手給司機指路。"師傅!您一直奔南走。"

方路扭臉瞧着老媽,舌頭都捋不直,好久說不出話來。又是意外,這年頭似乎所有事都不合常理了,連劉老師也跟着湊熱鬧。劉老師是他們家幾十年的老街坊,當過中學校長。聽說解放前就和方路的爺爺是棋友,下了多半輩子圍棋。方路的爺爺死後,老頭子楞把圍棋給戒了,說是找不到知音,不如不下,大有古人摔琴之風。後來這一帶的平房拆了,大家搬上樓後就各奔東西了,好在住得不遠,偶爾他父母也和劉老師走動走動。這老頭子現在退休得有十幾年了吧?"您……您沒逗着玩兒吧?"方路不大相信地問。

"誰有心思和你逗着玩兒?我又不是你大姐?快跟我把棚子拉回來。"老媽瞪了他一眼。

"您沒魔怔吧?小賣部說開就能開呀!您以為是做壺開水那麼容易?棚子拉回來放哪兒?總不能擱樓頂上曬着吧?"方路快讓這個半瘋的老太太氣暈了。

"我早看好地方了。咱們樓口北邊的馬路邊還有不少空地呢,周圍開了幾個買賣。待會兒就把鐵棚子卸在那兒。"老媽根本不看方路。

"你以為您兒子是區長哪?人家能讓咱們開嗎?工商的要把咱們封嘍,這點兒錢就是扔井裡啦!"方路急得牙根痒痒,他知道老媽說的是東街,那是做買賣的死地啊,誰干誰死。他惡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這人要不是老媽,弄不好會咬上一口也不一定呢。

"你二十多年的飯白吃啦?托人唄。我就不信,這輩子一件事也幹不成!"老媽中邪似地雙手死死攥住車把手,兩眼直勾勾盯着前方。突然她把手伸出去,在車門上拍了一下,嘴裡大聲喊着:"您靠邊兒點兒,有車。"有個騎車歪歪斜斜的女的立刻躲開了。

司機哈哈笑了起來:"行,就老太太這衝勁兒,幹什麼都成。"

方路翻着白眼兒使勁揉揉鼻子,真討厭!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也跟着起鬨!


棚子的鐵皮堆在地上,擺了一大片,足有一噸多,乍看上去跟堆兒破爛差不了多少。劉老師、老媽和方路圍着鐵皮轉悠半天也無從下手。"瞧咱們幾個老弱殘兵!"劉老師摸着禿腦袋哈哈大笑。最後方路看見兩個收破爛兒的壯勞力,答應給十塊錢裝卸費,人家三下兩下就把瞧着嚇人鐵皮堆裝上去了。"得,小哥兒幾個別走,待會兒再幫這娘倆卸下來。"劉老師朝方路使個眼色。

"對!沒幾步,再加幾塊錢。"方路趕緊答腔。

"咱們城裡人都退化了。"劉老師搖搖頭。"當年我下幹校的時候,什麼活兒沒幹過?現在不成嘍。"

"我媽早就說我是個吃貨,您老就別胳肢我啦!"方路給老頭作個揖,"我是傻逼"又差點兒從他嘴裡蹦出來。"回見吧您。"


第二天,老媽不知從哪兒找來幾個電焊工,三下五除二地就幹了起來,方路只得跟着忙活。最讓他哭笑不得的是有一個流着哈拉子的大胖傻子,在旁邊又唱又跳,還不時地搭把手,最後力氣活都讓他包了,好象這買賣是他們家的。後來方路才知道這是東街的名人,大號叫豆子。不到半天的工夫他和豆子就混熟了,與傻子交往也有好處,那陣子豆子是天天來,沒少賣力氣。這傢伙人傻力氣卻不小,一個人竟能把整個貨架抬起來。

沒幾天,方路家的鐵棚子終於立起來了,就在八爺飯館兒旁邊。老媽的一千塊錢沒白花,棚子足有二十多平米,刷了遍新漆,玻璃門臉,頂上的石棉瓦探出一米多遠,看起來還挺氣派。老媽還特地從花草市場買來幾棵爬山虎種在旁邊,說是添點兒活氣兒。

"太靠路邊了。"立棚子時方路建議道。

"夏天涼快。"老媽現在說話特節約,一個字都不浪費。

"涼快!"方路心裡直哼哼,冬天還凍死人呢!

工商所的小周來看過兩回,老媽把自己家的情況說了說,說到慘處幾乎是聲淚俱下。

"嗨!我媳婦也下崗了。"周兒嘬了嘬牙花子。

"您是官人兒,媳婦還下崗?"老媽一下子興奮起來,似乎身價提高了不少。

"大媽!我的官兒再大點兒就行啦。"周兒是方路本家二哥的朋友,說話倒也不忌諱。"辦個照太費事,先用辦事處的集體照吧。"

"交多少錢?"老媽急着問。

"一個月一百來塊吧!"

"那可得謝謝您啦!"方路把準備好的一個紅包往周兒手裡塞,這是他浪跡商場的遺傳。

"嘿嘿嘿,你這是幹嘛?"周兒跟踩着長蟲似的,一步躥了出去。

"別介呀,您幫了這麼大忙,將來有事還得麻煩您給我們想辦法哪!"說着話,方路自己的臉倒先紅了。他知道這紅包里只有三百塊。

"就是,您別嫌少。"老媽也跟着幫腔。

"大媽,要誰的我還能要你們的?都不容易是不是?下崗的人能有幾個棗兒?要黑,咱也得黑有錢有勢力的,那才叫本事呢!您說對不對?"周兒兩隻手並在一起一個勁沖他們擺。"說實話吧,為這點兒小事我犯不着讓人戳脊梁,娘倆兒踏踏實實地干,別給我惹事就謝天謝地啦。"說着周兒騎上車,跑了。

方路和老媽對望幾眼,誰也沒說話。原來開個買賣這麼簡單?太順了吧?是倒霉之極的迴光返照,還是註定要賠錢的先兆?不管怎麼說,方路家的小賣部幾天后就開張了。討個吉利,取名"佳途"百貨店。這是方路的主意,老媽不太明白"佳途"的意思,他邊解釋道:"咱們家圖什麼呀?"

"圖錢啊。"老媽說。

"對呀,家圖嘛。"

同樓住的鄰居大多是住平房時的街坊,都曾是在一個生產隊的社員,和老媽一塊在土裡刨過食的,他們天天瞅着方路娘倆上了弦似的折騰,每個人似乎都特別關心,來來回回地打聽,還有人當着面勸老媽:"那麼大歲數別折騰啦,賠了怎麼辦?反正有兒子養活。"

"這幫人是眼兒氣,他們恨不得咱們家賠個底兒掉才痛快呢。"有回老媽終於憋不住了,她偷偷摸摸對方路說:"幾十年了,誰不知道誰?大馬現在見了我,鼻子眼兒還朝上呢!他還以為自己是農業社的頭兒哪?現在怎麼樣?我兒子當過公司副總經理,他呢,自己和兒子都是裝卸工。"大馬原來是生產隊隊長,爹媽當社員時沒少受他們的氣。實際上,老媽和原來的街坊沒幾個對付的,究其原因還是文化大革命留下的根兒。

老媽絕口不提方路二進宮的事,其實方路明白這正是老媽的策略,跟讓他時刻牢記着差不多。

拜山與槍戰


小賣部開張的日子是方路選的,那是個星期六,陰陽曆都是雙日子,黃曆上寫的是'宜開業'。早上起來,老媽就一個勁地拿白眼珠兒剜他,原來老天爺不爭氣,烏雲遮日,淫雨霏霏,水珠子像小孩子撒尿,從房檐上瀝瀝拉拉地滴答起來沒個完。小賣部是八點鐘開門的,開張不到半個鐘頭,石棉瓦拼成的屋頂就漏了。眼看着水蔭了一大片,方路不得不爬到屋頂去,用塑料布和幾塊半頭磚把漏孔堵住。由於石棉瓦特不結實,方路怕踩漏了,只得一點兒一點兒爬上去,結果弄了一身泥,隱隱約約地他好象看見對面髮廊里的小姐們指指點點地笑自己。

方路換了衣服,街上仍不見幾個人影,而老媽卻熬鷹似的瞪着售貨窗口,整整坐半天了。後來他們倆乾脆數人玩兒,方路數南邊來的,老媽數北邊來的,半個小時才數了二十三個人。只要有人往窗口看一眼,方路和老媽就像瞧見賊似的,身子弓一樣地繃着,隨時準備跳起來,可惜的是沒一個賊肯上鈎。

忽然窗口人影一閃,老媽和方路立刻站了起來,可他們腿還沒伸直就坐下了。豆子出現在窗口,他一手打着把破傘,另一隻手拖着塊骯髒的塑料布,眼睛興趣昂然地向小賣部里張望着,臉上是莫名的笑容。其實豆子並不像一般傻子那樣令人作嘔,他身材高大,小嘴大臉翻鼻孔,微微有些歪脖,小豆眼兒周圍布滿星星點點的麻子,見人就笑。有時方路想,豆子不一定真是傻子,要不他怎麼知道幫人家幹活呢?聽說豆子幫誰都干,幹起來從來都是不惜氣力的,當然都是些賣力氣的苦差。

老媽看見豆子,臉上立刻出現了笑容:"豆子來啦。"

"上,上,上……"豆子張着大嘴,手裡的塑料布一個勁地向房頂上輪。


"這孩子!真是!"老媽示意方路趕緊把塑料布接過來,手卻舉起只棒棒糖:"豆子,給你。"

豆子嘴巴向下一撅,嗓子裡發出嘿嘿的聲音,小豆眼一直盯着老媽的手。

老媽正要把糖塞到豆子手裡,方路放下塑料布,一轉身將棒棒糖搶了過來。"不能給。"

"人家幫咱們幹了不少活兒呢,大雨天的誰想着咱們?"老媽急了,她伸手要打方路。

"沒開張就往出給東西?不吉利,肯定賠錢,您知道不知道?"方路一邊用手護着臉一邊嚷嚷道:"那什麼豆子,下午我給你兩個,這塊糖我有用。"

豆子眨巴眨巴眼睛,最後還是寬厚地笑了。"你有用,豆子不吃。"

"昨天有個小朋友喜歡這塊糖,一會兒就來拿,下午我給你兩塊。"方路輕輕拍了拍豆子。

"小朋友吃,豆子不吃。肯德雞才好吃呢。"豆子呵呵笑着,轉身要走。

"真不吉利?"老媽疑惑地盯着他。

"蒙您幹嘛?我在乎這一塊糖啊?"方路看着豆子離去,不禁有些歉意。"豆子,下午來啊!"

"要不,咱們弄張紅紙,寫個開張大吉什麼的?"老媽眼巴巴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語。

"那沒用,以前蓋房還往門柱下壓王八呢,地震了該倒不還得倒?再說大雨天兒的,寫什麼不得淋個淅瀝嘩啦的。"實際上方路真是懶得出去貼紙,這幾天往街面上一站,就覺着有六百雙眼睛在背後盯着,臉紅得厲害。

"你呀!就是嫌丟臉唄。"老媽無奈地笑了一聲。

"您是我媽,知道我什麼德行就別難為我好不好?您哪!就不該讓我上那麼多學,現在來了一個上下不着,學問做不成,錢也掙不着,還鬧得前怕狼後怕虎。您說值不值?"方路伸個懶腰,站起來沒事找事地把櫃檯上的方便麵、小食品挨着個扒拉扒拉。前兩天,他找了幾個朋友把家裡冰箱搬了來,它可算是小賣部最值錢的物件了,要是把冰箱裡的啤酒、冷飲都加上,幾乎就占了小賣部的半壁江山。其實小賣部這些貨看起來花里胡哨,挺扎眼的,實際上沒什麼底子,連兩千塊的貨都沒有,而這點玩意兒居然成了一家人的希望!

"自己沒本事賴我呀?你不就上個中專嗎?人家徐光還上了大學呢。"老媽有些惱火。

"我是不想上,那些年咱家糧票都不夠用,我要是上了大學,咱們家供得起嗎?我這可是為家裡好。"方路成心氣她。

"我多餘……生你都是多餘。"老媽有點生氣了。

"您這兒有希爾頓嗎?"窗外的一句話,立刻平息了方路和老媽即將點燃的戰火。窗口外有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正朝娘倆兒笑呢。

"呦!小郭吧?大雨天的快進來。"老媽順手給了方路一巴掌。"還不趕緊叫你叔進來。"

"你們娘兒倆真閒在呀,大禮拜天躲在棚子裡逗磕子玩。"來人把雨傘戳在門口,走進來。

"郭叔。"方路叫了聲。他是方路父親建築公司的同事,就住在附近。自從父親過世後,隔上個把月就會來看望老媽,每次來都會買點兒東西。老媽總跟方路說:"你爸這輩子就交了一個朋友。"

"早聽說你們家要開小賣部了,今天說過來看看,開張啦?"郭叔接過老媽遞過來的茶杯,四下打量着。"挺不錯,挺不錯,這叫產業!"

"今兒剛開,您看這破天兒。還沒開張哪。"方路瞅了老媽一眼,勉強把另一句話咽回去。其實他心裡一直不痛快,早就說過要賠,不聽?!怎麼樣?眼看今天就要刷鴨蛋了。

"沒有不開張的油鹽店,甭着急。"郭叔掏出支煙點上,有些感慨地說:"爺們兒!你這麼上進就對啦!你爸沒了,家裡有事就得爺們兒你來撐着。你媽下崗了,下崗怎麼着?咱開個店沒準比誰都強。年輕人腦子活!是好事,您做老家兒的可不能攔着,得一塊兒往上奔。好……。"

方路吃驚地聽着,肚子裡咕嚕亂響,看來郭叔認準了開小賣部的功勞是他方路的了。

老媽在一旁跟當上美國總統似的,神采飛揚。

"娘倆兒練起一攤兒來,不容易!"郭叔長嘆一聲。"好多人不是不想干,是沒膽兒。看見別人干,片兒湯話還一大堆,沒勁!"

"是,是。"方路又看老媽一眼,看來老媽又運籌帷幄了一回。肯定有風涼話傳到郭叔耳朵里了。

"爺們兒,我和你媽這歲數的人是不行了,淘汰啦,將來就得看你們小一茬兒的了……。"郭叔越說越感慨。

"有味精沒有?"正說着,有個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拽在沙土地上,黃銅在沙礫上滑行似的難聽,刺啦刺啦的聲音闖進來,方路只覺着腳心發麻,渾身痒痒。一張比窗口還要大的臉出現在他們面前。

"八爺!您大老闆還自己買東西?"郭叔哈哈笑起來。

"你呀!怎麼着?這是你開的?"大臉人看來和郭叔很熟。

"我大姐開的。"郭叔爬在櫃檯上和大臉人聊起來。"您的生意怎麼樣?聽說掙錢就跟白搶似的?"

大臉人得意地嘿嘿笑起來:"誰的錢讓你白搶啊?錢難掙,屎難吃,還不是靠大傢伙照應。"

"怎麼着?大老闆自己上貨呀?"郭叔道。

"味兒事兒!這年頭誰都不能信,你不自己買東西行嗎?哪個夥計不想薅你幾根兒????毛?"大臉人搖頭晃腦,動作十分誇張。

"嘿嘿,也是。"郭叔轉向方路。"這是八爺,就你們家南邊飯館兒老闆,手下十幾個夥計哪!認識不認識?"

"聽說過,聽說過。"方路點點頭。其實他早就認識這個人,但八爺的大名的確是聽說個屁,要不是開小賣部,他方路都不拿眼角夾這路人呢。


"我大姐和侄子,你得好好照應照應。"郭叔本想拍八爺肩膀一下,可八爺的臉把窗口全占了,郭叔無從下手,半路又收了回來。

"得!"八爺揚眉擠眼,嘴裡砸砸作響,他也早把方路忘了,但還是笑着沖他說:"還用說,這不來了嗎?"

……

八爺終於拎着兩包味精走了。

"德性勁兒大了吧?"郭叔笑着問方路。

"野蛤蟆成精!"方路也笑了。

"掙了幾個騷錢兒,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郭叔頓了頓接着說:"也好,拉着他倒是個主顧。這人就高興人家給他戴高帽。"

"您早就認識他?"方路問。

"早先都是在這一片兒地面兒上混的,誰不認識誰。這位爺!以前也是吃一鍋拉一炕甩一窗台子的主兒。開飯館兒下手早,其實也沒不見得就掙了多少錢,可毛病倒越來越多。最近忙工地,我在他那兒請人吃了幾次飯,沒事!"說着郭叔站了起來。"給我拿盒煙。"他掏出五塊錢要往錢匣子裡放。

"小郭,你這是幹什麼?"老媽的臉騰的紅了。

"買煙!"郭叔硬把錢塞到錢匣子裡。

"咱們是什麼關係?還在乎一盒煙嗎?"老媽有點急了,她揪着郭叔的袖子沖方路說。"快把錢給你叔拿回來。"

"別介啊。"郭叔一把按住方路。"大姐,不是那個事!您千萬別過意不去,哪兒買煙不得給錢?再說咱們關係好,回家您再請我吃什麼咱都敢開牙。買賣該怎麼着就怎麼着,親兄弟明算帳!您知道有多少生意是親戚朋友給吃黃的嗎?您單位搞不好還不都是當頭兒的吃的?爺們兒,你是上過十幾年學的人,不用我說什麼啦!"郭叔拿起一盒煙,撐起傘到了門口卻又突然轉過身對方路說:"對了,你也得到附近幾家買賣戶去看看。"

"這怎麼個茬兒?"方路不明白。

"老年間這叫拜山,大家圖個照應。"說着郭叔走了。


還沒到中午天氣就轉晴了,方路本準備馬上就去拜山,而公司領導卻打傳呼來讓他去金台路取一張單據。公身不由己,方路胡亂吃了幾口便罵罵咧咧地上路了。

其實事情往往如此,本來五分鐘的事路上卻要折騰好幾個鐘頭。金台路在市區的東北部,與方路家所在的南城相距遙遠,平時沒有半天是回不來的。可今天是周末又是中午,公共汽車開得飛快,兩點鐘方路就往回走了。他從金台路坐上了9路車,準備在前門倒120路回家。在車上方路一直靠着右側玻璃站着,快開到雅寶路時,他偶一回頭發現後面有輛方頭方腦的高檔轎車總想超過去,可二環路上車太多,它歪了幾次腦袋都不得不縮回去。方路越看越欣慰,渾身竟洋溢着一股幸災樂禍的快感。他在汽車畫報上見過,這種車是美國車,叫克萊斯勒君王,整個北京也沒幾輛。看着它神氣活現卻無可奈何的樣子方路興致勃勃,有錢坐好車又怎麼樣?超輛大公共有什麼牛逼的?早晚得翻到溝里去,慢慢美吧!

9路車從雅寶路車站開出時,有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風風火火地沖了上來,她先是觀察了下地形,然後狠狠跺了方路一腳,渾身的肥肉微微一顫悠便堂堂正正地擠到了窗邊。方路給氣得鼻子眼直痒痒,他正想發作卻突然聽見車下車傳來"噠噠噠"的炮仗似的聲音。當時北京市內早就禁止放炮仗了,雖然有人偷偷放但全是在晚上,大白天的,在長安街附近放炮仗的簡直吃了豹子膽。只聽了兩、三聲,方路就斷定這不放炮仗,比起炮仗聲來這聲音里明顯帶有金屬撞擊的清脆,而且其頻率之快根本不是炮仗能比的。他從沒聽過這樣的響動,正想探身往外觀望,卻見車頭幾個乘客隨聲而倒,恍然間車廂里如飛進了無數隻蒼蠅,嗡嗡聲大作,一股燥熱的氣流潮水般從車頭方向涌了過來。

突然售票員像看見大狼狗一樣嚎叫起來:"打槍啦,打槍啦……"接着着她就一頭扎到售票台下去了。

方路抻頭張望,腦袋幾乎架到了胖女人肩膀上。這回終於看清了,二環路的便道上有個身穿綠軍褲、白汗衫的年輕人正張牙舞爪地表演呢。只見他靠在一輛挎斗三輪摩托上,腿上站着弓步,滿嘴大牙向外疵着。而他手裡竟端着一支黝黑的衝鋒鎗,槍口火舌亂竄,其掃射的方向正是方路所在的公共汽車。透過槍口裡噴出的青白色硝煙,方路發現這傢伙的面孔猙獰得可怕。他咬牙切齒,雙眼通紅,眉毛擰成了兩把豎刀,而臉上的肉也隨着槍聲一抖一抖的。

方路和車上的所有人一樣,痴痴地面對着變故,腦子裡沒一點兒主意。此時他似乎看見那傢伙的嘴在一個勁念叨着什麼,不知為什麼方路特想弄明白這小子到底在嘮叨什麼。忽然剛才跺了他一腳的的胖女人轉過身來,她居然似笑非笑地盯着方路道:"小伙子,這是不是在拍電影啊?"方路還沒未及回答,那胖女人卻身子一軟,鼻子裡"嚶"了一聲,整個身子慢慢地歪在他肩膀上了。方路下意識地扶了她一把,而手上卻濕漉漉的,那竟是滿手的血。

"噠噠"聲不絕於耳,車下那傢伙的面孔也漸漸朦朧起來,方路覺得一股熱氣從耳邊升了上去,身下那個玩意兒一下子支棱起來。他推開胖女人連滾帶爬地向車尾處跑,剎時間撞翻了好幾人。還沒跑到車尾,他就看見君王車的擋風玻璃被流彈打碎了,有人從車裡滾了出來。此時所有的人都瘋了似的開始往車尾跑,領先一步的方路竟被大家擁到了車尾的玻璃窗上。他拼命想把身子蹲下去,而臉和雙手卻像被人粘到了玻璃上一樣,死活不得動彈。那"噠噠"聲越來越近,方路覺得有股滾燙的液體順着褲腿流了下來。


其實襲擊發生在公共汽車的側面,車頭與車尾同樣的危險,但人們早習慣了遇事向後跑的定式。方路算反應快的,於是先被貼在了玻璃上。正在他拼命掙扎的時候,忽然看見有個矯捷的人影衝到車後。他隱蔽在公共汽車後,手拎着個鐵疙瘩一樣的東西,大約躲了幾秒鐘,這傢伙可能覺得沒人發現自己,竟探頭探腦地向槍擊的方向觀察起來。

"手榴彈!"方路在心裡暗暗叫苦。

雖然不情願,但方路不得不把車後那個傢伙的行動看了個滿眼。這小子就是從君王車裡滾出來的那個司機,不知怎麼,方路覺得他有些眼熟,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擔保一時又想不起來。只見他偷偷探了幾次頭,然後瞧准機會拼命把手裡的"手榴彈"甩了出去。方路終於看清了,那是一把鎖方向盤的鐵鎖。

"咚"的一聲,鐵鎖正好砸在開槍者太陽穴上,那傢伙連晃都沒晃便仰身倒了下去,衝鋒鎗被扔出去好遠。在他倒下的一剎,一大群警察自天而降,三下兩下就把開槍者捆上了。

方路再回頭時,車後那個偷襲的傢伙與君王車一起不見了。


方路沒敢在雅寶路耽擱,車門一開他就趁着混亂從警察堆里鑽了出來。然後跑到建國門橋上打了輛出租車,司機急赤白臉地問他雅寶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方路卻唬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司機盯着他濕濕的褲腿道:"什麼味兒,怎麼跟尿素似的?"方路翻了半天白眼,卻依然懶得搭理他。

方路先是回家洗了個澡,定了定神,一看手錶才三點鐘。他穿好衣服,便提着幾瓶二鍋頭開始拜山了,其實方路的恐懼是自己根本無法表述的,他甚至不敢回憶當時的情景,當務之急是趕快給自己找點兒事干。

本來街口那位修鞋的張大爺也是常攤兒,但方路覺得小賣部終歸高着他一級,沒那個必要。於是他先是來到八爺的飯館兒,飯館兒不僅是小賣部的鄰居,而且八爺也的確是這條街上分量最重的一位。

本來方路以前在這兒吃過飯,可這回進來多少懷着股景仰的心緒,東街的前輩或許都是值得景仰的。來到門外,方路就知道飯館兒的門臉又拾掇過了。一進門,心神不寧的他就被門口一座碩大的關公塑像嚇了一哆嗦,他甚至擔心這兇狠的傢伙會舉起大刀來砍自己。那是座四尺多高的關公像,似乎是黑鐵鑄的,不僅疵牙咧嘴,鬚髮暴張,那黝黑髮亮的腦門上還刻着個小月牙,他腳蹬蓮花座,手抓青龍偃月刀,背後四把護背旗,胸前是個逼真的龍頭。方路使勁穩定自己的情緒,面對如此惡煞他真怕自己又尿了褲子。其實他一直搞不清如此凶神惡煞的傢伙怎麼成了財神,難道金錢只與惡人有緣?他在關公像前只站了幾秒鐘,就看見八爺走了過來:"怎麼樣?我這財神不錯吧?"他笑道。

"您-您……"不知怎麼,他覺得舌頭不聽使喚,於是趕緊咽了口唾沫。"您這不會是真的出土文物吧?廟大神仙也不小哇。"其實方路根本不相信這玩意兒是真的,這麼說只是想討八爺一個高興。

八爺哈哈大笑,卻並不否認。他指着關公像神秘地說:"這是我前兩天才托人從山東弄來的。你仔細瞧瞧,這叫九龍關公,身上盤着九條龍哪,可靈驗了。"說着他便為方路找起來,果然這關公胸前、帽子上、皮靴、刀上都有盤龍,然而八爺卻怎麼數都是八條。這一來他急了,點手叫來兩個夥計,將關公像整個轉了過來,最後夥計在關公後褲腰帶上發現條一寸多長的小龍。此時八爺才長出了口氣:"看,九條吧。特靈驗,你家還不弄一個?"

"每天都上香點蠟的,我們家可供不起。"看八爺表演了一陣兒,方路的情緒也正常了許多。

"供這東西最省事了,什麼開光、請神全他媽不用,每天就點兩根兒香就行。"八爺突然不滿地哼了一聲,他點着關公的腦門道:"高興了我就點,不高興我他媽還不點呢!"他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

"那神仙能保佑您嗎?"方路笑道。

"敢不保佑。"說着八爺將他拉到屏風后面,原來這裡還有一尊千手觀音像呢。"看看,我今天給菩薩點香,明天給關公點香。給關公點的那天要是買賣好,第二我就給它添一柱,買賣不好就拉倒。咱們看看到底是九龍關公厲害還是千手觀音厲害,哪尊要是老不靈驗,早晚我給丫扔出去。"

"您……您……"方路簡直不知說什麼好,好久他才明白:"您這叫引進競爭機制啊?"

八爺想了想,最後摸着後腦勺笑了。

胡扯了幾句,話題自然落到飯館兒的生意上,方路感慨地說:"您下手早真是聖明,現在買賣不好幹了,我家小賣部一上午才十塊錢流水。"

"做買賣那得看準嘍,那叫,那叫定位,我當年開飯館兒就是一位高人點撥的。"八爺摸着禿腦袋,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人家說:大老爺們兒一輩子就為個兩頭,你猜是哪兩頭?"

方路假裝猜了幾次,都沒說准,最終他笑道:"我要是猜到了不也成高人了?您還是趕緊說吧。"

"告訴你吧,舌頭和龜頭。"八爺哈哈大笑起來,笑後他鄭重地說:"我就是瞅准了他們的舌頭來的,只要把舌頭伺候好嘍,他們就得給我送錢。"

話到此處,方路和八爺不約而同地向馬路對面的髮廊看了一眼,而後又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方路是無聲地笑,八爺卻是張大了嘴,仰天"哈"的一聲。

方路從八爺飯館出來後,便準備去看看洋二,這個怪胎是東街一寶,街面上的事似乎都少不了他。這幾天方路家小賣部裝修、進貨,洋二在老媽面前沒少跑前跑後的出主意,如今他和方路混得已經算是熟了。大老遠方路就看見修車鋪門口停了一輛嶄新的克萊斯勒君王,看到這款車他心裡又哆嗦了一下,好在八爺蔑視神靈的氣概起了作用,方路硬着頭皮往前走。當時他實在想不通,哪個缺心眼兒的司機敢把這麼高檔的車讓洋二糟蹋呢?走近一看方路的心差點兒從嘴裡跳出來,這輛車的擋風玻璃碎了,難道……,他一想起這事腿就發軟。

來到修車鋪門口,他看見洋二正陪着位衣冠楚楚的年輕人聊天呢。只聽洋二說道:"你這是見義勇為啊?找他們賠唄!"


年輕人冷笑一聲:"我又不是傻逼,缺那倆子兒是怎麼着?要不是丫把我的玻璃打碎了我才不管閒事呢。操,真倒霉,這車是前天才開回來的。甭說別的了,你趕緊給我換嘍。"

"這麼好的玻璃我哪兒找去?這不是難為我嗎?"洋二一眼看見方路提着二鍋頭站在門口,頓時站了起來。"呦--呦,兄弟,少見啊!"他笑得如一朵盛開的菊花,而每片花瓣的指向似乎都是那個年輕人。

"我媽的小賣部開張,看看大傢伙,以後多關照。"方路笑了笑。他早就認出來了,這個年輕人不僅是在雅寶路甩手榴彈那傢伙,而且就是在八爺飯館被他奚落的張東,怪不得在雅寶路就覺得這小子眼熟呢。

"你媽的小賣部開張?"洋二嘻嘻笑着。

"對,就是我媽的。"方路無奈地點點頭。

洋二笑了一陣後,走過來欠着腳拍了他一把:"敢情,這事還用說,以後需要什麼就支應一聲。"說着洋二回頭看着年輕人向方路介紹道:"這是我發小,張東,東子!聽說沒有,剛才……"

此時年輕人一抬手制止了洋二的話頭,他不動聲色地向方路點點頭,這小子面目清冷,膚色很白,看上去似乎比洋二小五、六歲,實際上他們是同一年生的。沒錯,這人就是張東,就是《北京爺們兒之二地煞》中那個從北京打到廣州,從深圳跑到東南亞,最後在山林屍體邊迷失自己的那個張東。如今他已經是廣告公司和建築公司的總裁了,也自然早就從排子房搬出去了。

方路雖然認識張東,但不清楚他的事跡,他連連點頭和滿臉恭維的笑容全是因為剛才的救命之恩,倒是洋二開始滔滔不休地替張東吹噓起來。在他嘴裡張東簡直應該換個名字叫霍英西,而那個並不見得多景氣的廣告公司快把全世界的廣告都包下來了。方路只是靜靜聽着,而張東似乎連聽都沒聽,他一個勁看手錶,眉毛偶爾輕挑幾下,似乎很不耐煩。但可恨的是洋二如上了發條的玩具狗熊,不把最後幾個字說完絕不罷休。

最後洋二忽然話鋒一轉,他指着外面的君王問道:"兄弟,你這車是自動檔的嗎?"

"是。"張東點點頭。

"自動檔的就是好。"洋二自言自語地說:"人夠檔次了就得開上檔次的車,我妹夫的車也是自動檔的,人家在美國……"

方路和張東都準備走,他們也都在找趕緊離開的藉口,最要緊的是等洋二那最後一個字趕快說出來。但他的話沒完,方路忽然看見有個身影出現在王朝車後面,他探頭探腦地向修車鋪里張望。此時方路聽見張東從嘴裡擠出兩個字:"媽的。"

話音未落,那個人影已經進來了,他油頭粉面,滿臉堆笑,手放在腰間隨時準備伸出去。"東子,有日子沒見啦?咱大媽好嗎?"他誇張着自己的熱情,眉眼幾乎擠到了一塊兒。

張東眼睛望着屋頂,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厭惡,他根本不願意搭理狼騷兒,卻又不便馬上就走。

洋二不知深淺地站出來:"你怎麼才來?人家東子來半天了。"

"是是是。"狼騷兒搓着手微笑,眼角一直瞟着張東。

"????誰說東子不仗義,人家每個月都給山林他爸送兩千塊錢生活費,這回是親自送來的。"洋二自豪地拍了拍口袋。"做朋友做到這份兒上,滿北京打着燈籠也找不到幾個,有多大心胸做多大買賣……"洋二又開始喋喋不休了。

張東終於站了起來,他打斷洋二,冷冷地說道:"那誰,我先走了,還得修車呢。"說着他向方路點了點頭。

"嘿,再待會兒。要不我請客,對面飯館的燉吊子味兒挺正的,那八爺就是……"洋二叫道。

"下回吧。有事給我打電話。"說着,張東要走。

狼騷兒一臉牽掛地叫住他:"慢點兒,那傻子在外面呢。"

張東、洋二和方路都楞了一下,方路知道傻子就是豆子,但聽說前幾天豆子在樓群里幫人家幹活時摔斷了腿,一直在家躺着呢。張東嘴角微微上翹了一下:"豆子沒事吧?"

狼騷兒和洋二對望了一眼,洋二撓了撓頭皮:"你小時候也沒少打豆子呀,這傻子一天到晚地找你,你丫是不是給過他錢呀?"

張東沒答腔,他依然向外走去,其他人不得不跟着。方路一直在打量張東,他怎麼也無法相信,這個道貌岸然的傢伙怎麼敢面對槍口,滿街甩手榴彈呢?

剛出修車鋪他們果然看見豆子了,他肥壯的身軀架在雙拐上,在馬路對面上下晃着,似乎隨時都會飄走。他看見張東,手腳立時麻利了許多,雙拐強有力地敲擊着地面,沒幾下就跳了過來。

張東臉上依然是那副傲然的表情,而目光卻舒緩了許多。他甚至有些關切地問道:"怎麼摔的?"

豆子巨大的鼻孔一下子翻了起來,他本能地想手指樓群的方向。可一抬手卻差點兒倒嘍,張東一把扶住他。豆子嘿嘿笑了,可能他早忘了張東的問話,嘴裡又一個勁嘮叨起來:"肯德雞好吃,肯德雞好吃。"

狼騷兒也嘿嘿笑起來:"人家豆子可是活雷鋒,幫誰都幹活,就是不管自己家裡干,是不是方路?"

還沒等方路答話,就見張東仰面看了看天,然後輕輕拍了拍豆子的肩膀便一頭鑽進自己的車裡,緊接着車就發動了。

洋二本來想送一程,但張東走得太快,轉眼車就跑了。洋二站在門口茫然地搖搖腦袋,本來他還想把八爺就是狗熊的事跟張東說說呢。看樣子張東特討厭狼騷兒,可卻喜歡豆子,為什麼呢?要說自己被狼騷兒騙過五萬塊錢,不願意和他共事倒是正常的,可張東是為什麼?再怎麼說都是從小的朋友,陪個不是也就算了,殺人不過頭點地嘛。


"瞧他現在人模狗樣的,當時還不跟咱們一樣,牛什麼呀?"狼騷兒走到他身後小聲嘀咕着。

"張東還算仗義。"洋二喃喃地說。

"仗義個屁,山林一死,丫只不定吞了山林多少錢呢!當年'百花'快讓他們倆包下來了,得掙多少錢!山林一死誰能說清楚。這孫子是貓哭耗子!現在每月扔山林他爸兩千塊錢管什麼用?該!新車撞成這樣,活該!丫生個傻兒子也是活該,聽說他兒子比豆子強不了多少?"王朝車揚起的塵土似乎在狼騷兒眼裡生了根兒,他斜着眼睛直眨巴。

洋二沒理會狼騷兒的問話,他喃喃地說:"東子應該不會,從小的朋友,人家的車是被槍打的,他剛才在雅寶路幹掉了一個歹徒呢,滿街開槍……。"

"呸,滿街打槍?你以為是看美國電影哪?聽他吹呢!自己開車把玻璃撞碎了,還找轍呢還?"狼騷兒居然呸了一聲。"你就是瞎實在。人心隔肚皮,給親爹扔井裡的還少哇。從小的朋友又怎麼了?丫照應過誰呀?再說咱自食其力也用不着他照應,以為自己是根蔥呢,誰拿他熗鍋?"突然他看見在旁邊傻笑的豆子,頓時來了精神:"去,去,還摳鼻涕妞哪?趕緊走,看着你都噁心。"

豆子似乎沒聽見狼騷的訓斥,他望着君王車開去的方向,喃喃地念叨着:"肯德雞好吃,肯德雞好吃……"

"趕緊走,趕緊走,你下輩子也吃不上肯德雞。"狼騷兒半來想過去推,可走到一半就停下了,估計是嫌髒。

洋二咽了口唾沫,他平時就不願意琢磨這些事,太費心,而且似乎誰的話都有道理。

方路悄悄告辭了,他不知道狼騷兒們的過去,現在他眼裡只是馬路對面的小賣部。天早晴了,陽光下那硬邦邦的綠鐵棚子油亮油亮的,而掛在玻璃窗上的閃光塑料袋更是熠熠生輝。方路知道自己是屬於那個鐵棚子的,他似乎是自己生命里一個固有的據點,既然停留於此就安心於此吧。

路上他與那個女人走了個照面,方路特地放慢腳步,他想仔細觀察一下。這女長眉細目圓臉,走起路來幾乎不抬眼珠,嘴角也總是掛着一絲微笑,看樣子脫俗而清麗。說實話,這些年方路最苦惱的是估計女人的歲數,在四川時他沒摸清劉萍的年齡,以至鑄成大錯。如今他再次陷入女人精心挖掘的陷阱里,連上去搭話的勇氣都沒有了。這女人在二十三到三十五之間,職業應該是個白領,最少也是公司里的職員。是否婚配的事,方路不敢想,想了也是白搭,自己只是個小賣部老闆,一個與洋二、狼騷兒之流為伍的傻逼。


第二天,方路買來了所有報紙,卻不見任何歹徒襲擊9路車的新聞。後來他聽說那是通縣的一位軍隊特種兵干的,原因是和連長鬧彆扭,於是跑進城裡瀉憤。至於傷亡情況,有人說死了十五個,有人說死了九個,反正方路當時沒數過。他生怕人家追問自己當時的表現,所以從沒敢說是這事的當事人。而警方則擔心公布消息會引起惶恐,軍隊也怕影響形象,於是方路的經歷便成了一場夢,一場誰也不願意提起的夢。有時他倒想感謝感謝張東的救命之恩,但張東太有錢也太張揚了。每想起這事方路都不免窩心得很,人家又有錢又勇敢,自己活着真沒勁。

第三部分

形形色色

換毛季節


小賣部是春天開的,春天是動物換毛的季節,人也是一樣。沒多久方路就發現東街似乎永遠是春天,凡是來到東街的人都得換身毛,無論是臨時的還是永久的,而自己身陷其中那身毛就換得更乾淨,甚至比監獄裡還要乾脆些。有人說社會是一個進化機,是一個由簡單到複雜的過程。這話並不盡然,進化的玩意兒大多是物質上的東西,而靈魂往往是退化的,靈魂退化則是由複雜到簡單的過程。東街就是這樣一個退化機,而偌大的北京又有多少條東街則是誰也說不清的。

那天方路決定去剃個頭,他打聽了半天終於弄清楚了,原來狼騷兒的髮廊也可以理髮,於是興沖沖地去了。其實狼騷兒的髮廊只比小賣部早開張兩個月,由於經營項目齊全,一直是東街上的明星企業。

狼騷兒髮廊的門臉不大,縱深不小,取名為"金不換",工商局說名重了不給註冊,狼騷兒便在"金不換"後面加了"閱紅"兩個字,但招牌上依然是金不換。方路琢磨着"閱紅"可能是閱覽天下紅顏的意思,狼騷兒本事不大,口氣卻不小,好在方路不願意較勁,不然真該跟他理論一番了。髮廊平時總是關門閉戶的,只有晚上才明亮些,而那些"紅"們基本上不出門,偶爾出來也只是買些日用品,一般不在街上張揚,看來狼騷兒這傢伙心計挺深,他生怕買賣砸在小姐暴露的大腿上。可能是髮廊太神秘了,不久就有不明就裡的好事人到處宣揚道:狼騷兒在髮廊里修了個暗道,可直通後面的排子房,因為狼騷兒家最早就住在那一片兒,在自己家裡賣淫自然沒人知曉。對這事方路是一耳朵進一耳朵出,那是地道戰的演繹版本,不是一般人可為的。據方路所知,來髮廊的客人要是有那個意思,一般都是自己找地方,而狼騷兒頂多是從中抽點兒頭兒。

方路個子高,目標大,頭幾乎是頂着髮廊門楣進來的。其實狼騷兒挺老遠就看見他來了,但這小子捨不得嘴裡的話題,只是向方路點了點頭,便接着侃起來。"東北小姐的叫法特沒勁,一般就是這樣:'整!整!你整死我呀你!快整死我了!'就這個沒什麼新鮮的。一般南方小姐都有點兒港台味兒:'哎呦,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大傢伙知道河南的小姐怎麼叫嗎?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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