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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北京爺們兒 (23)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7日16:22:5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方路不願意答腔,他知道狼騷兒這傢伙在當眾學女人叫床,無奈只得揀張靠門口的沙發坐下。狼騷兒的髮廊頂天不到三十平米,而縱深卻將近十米,北側的整面牆是一大塊鏡子,鏡子前六把理髮椅一溜兒排開,椅子上坐滿了哼哼唧唧的顧客,看樣子髮廊生意的確不錯。房間的另一邊則擺了幾張粉紅色的沙發,那顏色感官刺激強烈,有點兒接近肉色,茶几上凌亂放着幾本雜誌。再往裡則是一扇小門,方路估計那是小姐們住宿的地方。屋裡大約有十來個人,小姐們支着耳朵幹活,手下麻利而嘴裡卻樂個不停,顧客們有的高坐養神,有的嘴裡還不時地哼哼兩聲。雙人沙發里坐着一位五十來歲,幹部模樣的半大老頭,他正津津有味地聽狼騷兒胡侃呢。狼騷兒半拉屁股坐在沙發外,半欠着身子,舌頭探在外面,唾沫星子橫飛。他的話似乎是對全屋人說的,實際上臉面一直衝着老幹部。老幹部雖然嘴裡嘿嘿地笑,卻一點兒聲音都沒有,而他的手則舒舒服服在後腦上來回撫摩着。

狼騷兒沉吟一會兒,見大家都支着耳朵便眉飛色舞地說:"絕對和東北的、南方的不一樣,河南小姐叫起床來是這樣的。"說着他手扶沙發背兒,肚子高高挺起來,然後眯起眼睛,邊哆嗦邊操着一口河南口音道:"咦--,可得勁,可得勁……,咦--,可得勁,可得勁……"

"嗡"的一聲,髮廊里笑開了鍋,小姐們則趴在顧客頭上邊笑邊挺着碩大的胸脯哆嗦。顧客顧不上理髮,有一位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另外幾個笑得腦袋前後亂顫,而越顫越往後,最後與小姐的胸脯擠成一團了。老幹部連連咳嗽了幾聲,然後一手捏着褲腳,一手點着狼騷兒道:"你這個年輕人!年輕人哪!真會說笑。"

"誰說笑?誰說笑啦?"狼騷兒很不服氣,他一把將那位樂得最歡的小姐拉過來:"您問問她,她就是河南的。"

小姐一扭身,腳下不穩,嬌哼一聲,整個人差點摔到老幹部懷裡,老幹部一下子跳起來,嘴裡還說着:"現在的年輕人真活躍!"

"我真不信,你們那時的女人不叫床?"狼騷兒依然不服氣。

此時有個剛剛平靜下來的顧客大聲說道:"許處長,您年輕的時候怎麼樣?聽說您也走遍五湖四海,閱盡天下美人了?"

方路這才知道老幹部叫許處長,而此時許處長用眼角瞟了他一眼,然後道:"五湖四海是走過了,可我們那時候都是為了革命工作。那年代是政治掛帥,哪有功夫想自己的事啊?再說那時候也沒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怎麼沒有?沒明的還沒暗的?破鞋這兩個字也不是現在發明的……"說到這兒狼騷兒突然停住了,他想起十幾年前自己撞上暗門子的事,那回他差點兒讓人家打死,有時他也想乾脆找個嫖客,痛痛快快訛他一筆,但想到自己這是長久生意,念頭也就打消了。

"誰不知道你們是革命、生活兩不誤,您也讓我們小半大兒(年輕的)的開開眼。"另外幾個顧客起鬨道。

許處長連擺了幾下手,身體靠在沙發里,頗有些感慨地說:"我們是最苦的一代人了,咳!告訴你們吧,年輕時是真老實,什麼都不懂,後來懂了點兒吧又趕上文化大革命了,那可是真不敢。後來社會安定了,一心想往上爬又沒時間了,現在倒是什麼都不缺也有時間了,這身體又不行了。一步趕不上步步趕不上呀!哪兒能跟你們年輕人比,思想活躍,掙錢又容易。"

"老當益壯嘛!看您的氣色沒準兒比我還棒哪!"狼騷兒早從自己的回憶中解脫出來了。

"胡說。"許處長抿着嘴笑起來。"當然,我們做領導工作的文化素質是高一些的,我老伴兒就懂醫,身體保養自然好些。可終歸跟你三十歲的人沒法比啦!"

狼騷兒突然壓低了嗓門:"什麼時候我給您安排一個,咱也來個夕陽紅?"

許處長嗔怪地看了狼騷兒一眼:"年輕人說說就算了,哪能動真的,以後我的追悼會上人家該怎麼說呀?"

正說着話,最裡面的一個顧客站了起來,那是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外地小伙子,他站在小姐面前,手在口袋裡摸了半天終於拿出五塊錢來。小姐抬手把錢拿走了,而小伙子的眼睛卻一直追着小姐的手,直到那五塊錢進了抽屜,他才把目光收回來。然後小伙子怯生生地走到許處長面前,表情窘迫,手一個勁地在耳朵掏着。許處長上下打量了一會兒:"這回倒是乾淨了,裝修活兒還得幹上好幾個月呢,一定要注意個人衛生,你也看見了,你阿姨最愛乾淨,記住以後上工前一定要洗澡。"說完他向另外幾個點點頭便出去了,小伙子楞楞地跟在後面。

"怎麼個茬兒啊?這條大尾巴狼是從哪個洞裡跑出來的?"方路看着許處長的背影問狼騷兒。其實他認為狼騷兒這傢伙是明目張胆地拉皮條,許處長也不是沒縫兒的蛋,早晚是要上鈎的。

"牛大發了吧?"狼騷兒撇着嘴說道:"聽說這位爺是咱們這片樓群里最大的幹部了,正處極!平時走道眼睛都不會拐彎。這回他家裡搞裝修,特地帶着小工來理髮的。"

方路眨巴幾下眼睛,家裡裝修卻帶着小工來理髮的事倒是前所未聞。"帶小工理髮誰掏錢?"

"小工掏,你沒看見?"狼騷兒看出方路的疑惑,趕緊補充道:"聽說處長太太特別愛乾淨,一天能刷六回牙。"

"瞎說,那不吃什麼都沒味兒啦?"方路更不相信了。

"蒙你是孫子,真的。每天許處長回家都得在門口扒光衣服,然後去衛生間洗澡,然後才能進自己的家門呢,聽說是不想把外面的細菌帶家去。"狼騷兒忽然晃了晃腦袋:"瞧人家的條件,根本不心疼水錢。"


方路沒再接話,他認為狼騷兒的嘴裡吐不出象牙來,如果許處長在家如此受虐待,那這個處長不當也罷。不一會兒方路也上了理髮椅,有位小姐抱着他的腦袋道:"做個頭部按摩吧。"

方路點點頭。

誰也說不清,為什麼髮廊多少都和色情沾點兒邊,也許腦袋往小姐懷裡一放,男人總是要想入非非的。現在方路就在胡思亂想,他的頭一下下地與小姐溫暖的酥胸碰撞着,那麼軟!那麼富有彈性!似乎稍微用點力氣,整個腦袋就會嵌到那酥胸里。方路把眼閉上了,耳邊是小姐微微的呼吸聲,那呼吸自弱而強,自強而弱,起落有序,每一下似乎都在向他脖子裡吹。逐漸方路覺得渾身痒痒,甚至都有點坐不住了。

"你多大了?"方路終於開口了,實際上他清楚,小姐正等着他問。

"你看呢?"小姐往前湊了楱,胸脯幾乎放在他頭上了。

"十八。"

"大哥你真會說話。"小姐嘻嘻笑着,手上卻連連加勁。

方路忍着疼道:"那總不是四十八吧?"

這回小姐竟伏在他身上笑了起來:"你真逗,那就十八。"

"我說也是,這麼嫩的姑娘頂多十八。"方路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你知道十八歲姑娘的故事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大哥你就說吧。"小姐裝傻。

方路說話的聲音很低,別人根本聽不見,但狼騷兒一直盯着他,方路清楚這小子是怕自己勾引了小姐卻不給錢。於是仍低聲道:"告訴你這可是我自己總結的,八歲的姑娘,男人得講故事她才睡覺,十八歲的姑娘男人得講故事騙她跟男人睡覺,二十八歲的姑娘,不講故事她也跟男人睡覺,三十八歲的姑娘是她講故事騙男人跟她睡覺,四十八歲的姑娘是男人得講故事騙她別跟自己睡覺,明白嗎?你說咱倆誰給誰講故事啊?"

小姐"啪"地打了方路一下,胬着嘴嗔怪似的說:"大哥,你咋這壞呀?人家好難為情啊!"

"真的,要不你給我講個故事,騙好了我就跟你睡覺,你看怎麼樣?"方路正正經經地說。

小姐突然趴在他耳邊道:"我們這裡不出台的,老闆說了一條街上的不干。"

"到底是出不出台?"方路聽出小姐的話自相矛盾。

"就是同一條街上的不出唄。"小姐有些惋惜地說。

"為什麼呀?"

"怕不給錢唄。"

方路扭臉看了狼騷兒一眼,繼續慫恿着小姐:"我不給你們老闆錢,可給你錢呀,咱們就讓他不知道。"

"咱們還不熟呢,等咱們有了感情再說。"說着,小姐輕輕拍了他一下:"要不你先做個全身按摩吧,才五十塊。"

"我給你按摩得了,我不收錢。"方路心裡罵了一句,小姐嘴裡講出的感情全是餿的,她們是跟錢有感情。

正說着門忽然被人踹開了,兩個小姐嘻嘻哈哈地跑了進來,方路扭臉去看,卻看到狼騷兒一下子從沙發里彈了起來。他搓着雙手,鼻子眼睛立時堆到了一起,他討好地叫道:"節子,你來怎麼也不說一聲?"

那個叫節子的女孩是先進門的,這是個典型的東北姑娘,身材高大,兩隻乳房隨着身體的晃動上下顛盪着,一雙細眼極其迷人。現在是春天,節子卻早早地穿上了裙子,裙子下擺竟是一條一條的爛布。此時只見她照狼騷兒頭上狠狠敲了一下:"說一聲?說一聲你會去接我嗎?夜壺鑲金邊,就嘴上亮!"

"保證去接你,誰不接誰是地上爬的。"狼騷兒嬉皮笑臉地拉住她的手,嘴裡光剩出氣了。

"呸!地上爬的有你這麼大的嗎?"說着節子嘎嘎笑起來,狼騷兒也跟着樂,樂得兩眼冒光,似乎這屋裡除了節子就沒別人了。然後兩個人便偎依在沙發上小聲嘀咕起來,節子邊說邊咯咯地笑,弄得滿屋的人心馳神往,坐臥不安。

方路覺得很奇怪,按說節子這種貨色滿街都是,狼騷兒犯得着這樣下賤嗎?看了幾眼他覺得噁心,便打量起後進門的那位小姐來。此時她正疏懶地倚門站着,這小姐膚色很黑,表情寂寥,那眼神里竟是副誰也瞧不起的樣子。方路越看越覺得眼熟,他知道,自己絕對見過這丫頭,可一時又想不起來了。女人就是這樣,往往大同小異,一旦瀏覽過去也就很難再把她們區分開來。每念及此方路就會感到一絲無奈,要是她們一露面就把自己的乳房亮出來,估計自己是不會認錯的。

"就做一個吧,才五十塊錢。"給方路做按摩的小姐幾乎是在央告他了。

"改天,我讓你做全嘍,啊?"方路實在是捨不得那五十塊錢,最近他可真知道錢是好東西了。自己以前那點兒積蓄,要麼彌補了公司損失,要麼為老爸扔到醫院裡去了。現在上班一個月還拿不到一千塊,而小賣部看着挺氣派,實際上一天也就賺二、三十塊。有時以前的朋友罵他摳門兒,他只得認了,有什麼辦法呢?羅鍋子上山,前(錢)緊!

突然狼騷兒一下從節子身邊跳了起來,他竄到黑姑娘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端詳起來,看樣子如果沒人反對狼騷兒就要撩開衣服來檢查了。最後他突然抓住小姐的手:"歡迎,歡迎,藍薇小姐,我們這麼小的廟,能把您請來,真是--真是……"

"真是什麼?"節子一巴掌把狼騷的手打了下來,狠狠地盯着他道:"真是什麼呀?"

"真是榮幸啊!"狼騷兒搓了下手背,嘻嘻笑着。

"我們藍妹可不是一般的人,在這兒你可不能欺負人家。"節子兇惡地瞪着狼騷兒,似乎稍有不對便會把這個油頭粉面的傢伙活劈嘍。


"我哪兒敢哪,藍薇小姐來咱們髮廊,那是看得起咱們。人家是個女作家,文化人,了得嗎?"狼騷兒道。

聽到這兒方路趕緊回頭又看了藍薇一眼,這回他終於想起來了,藍薇就是前一陣子在幸福一條街碰上的黑姑娘,那位教育過他的小雪。都說野雞沒名,草鞋沒號兒,看來確有其事,小雪到這兒來就改叫藍薇了。對了!徐光似乎也說過小雪是寫書的,難道這那位真是個女文豪?方路真想不出賣淫小姐會寫出什麼文章來,不會是賣淫體會吧?

"您,您這是體驗生活嗎?"狼騷兒也許是頭一次見到會寫字的人,他興奮得圍着籃薇直轉。

籃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此時狼騷兒又開始在屋裡直轉起來,他嘴裡也沒閒着:"兄弟們,咱髮廊來了個女作家,大家給揚揚名啊……"

"坐檯還是作家啊?在你這兒體驗生活?這作家可真難當。"有個顧客大聲喊起來。

"真的,真是作家,人家寫的書眼看就出版了。"

"真是體驗生活來啦?那她出台嗎……"顧客接着問。

"別瞎說,人家是女作家,那是什麼身份?"狼騷兒居然板起了面孔。

方路終於忍不住了,他"噗"地笑了出來,一片唾沫星子頓時把面前的鏡子覆蓋了,他揮手把正在剪髮的小姐推開,一時竟樂不可支了。屋裡所有人都他被樂糊塗了,藍薇冷冷地看着方路,看樣子她沒認出方路來。

"哥們兒,沒事吧?"狼騷兒走過來關切地問。

方路擺擺手,終於把最後一口氣吁了出來。


離開發廊時,為他剃頭的小姐滿臉幽怨,方路假裝沒看見。此時狼騷兒正為顧客們講解藍薇的作品呢,他說得滿嘴冒白沫,似乎老早就讀過這些東西。節子正在墩地,她手腳麻利,動作頻率很快,看樣子與狼騷兒的關係非同一般。而藍薇卻坐在沙發上看雜誌,她自始至終也沒說過幾句話,方路也不知道她是否認識自己。其實妓女認不出嫖客可太正常了,在湖南時方路頭天與妓女翻雲覆雨,第二天就互不相識了。至於藍薇,方路壓根兒就不相信她是作家,現在連妓女都不務正業了,似乎不掛個高人的幌子就讓人看扁了。話說回來,藍薇要真是寫書的,自己的便宜可就占大了,一百五玩兒一個女作家,真值!

走出髮廊,方路發現飯館的幾個夥計正蹲在街對面,議論着什麼,看見方路有兩個先臉紅了。不用問,他們的話題保證是和小姐有關的。有時方路想這些人怪可憐的,從老家一出來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慾火攻心,哪個男人受得了?簡直是有些不人道了。如果自己當老闆,就定期地為夥計們找幾個小姐,那樣他們保證死心塌地。

"換毛啦?"洋二在修車鋪門口大聲叫道。

"換啦。"方路準備回小賣部。

"多去幾趟連皮都得換嘍。"洋二在後面哈哈笑道。

集資風波


有人說商人是巫師,他們的袖筒大得能把天裝下,而且都是有價碼的。當然商人也有很多種,大商人倒賣國家、出讓城市,小商人鼓搗針頭線腦,實際上他們的職業就是把錢從別人口袋裡弄到自己的腰包里,這一點與小偷是沒什麼差別的。在東街上混的也是商人,至少是倒騰小錢的,既然總和人民幣打交道,這些傢伙自然對錢的流向特別關心,方路也是其中一個。

有一天方路剛下班,老媽便很不滿地說:"洋二找你,下午他都來三次了。"

"他找我什麼事?"那時方路與洋二混得還可以,人往往是接觸久了才能覺出對方的討厭來。其實指望別人不討厭自己太不易,你就是天天給人家送錢,日久天長人家還要說你不安好心呢。

"不知道,這人怎麼老跟特務的,賊眉鼠眼!"老媽很厭煩。

方路不願意再聽老媽嘮叨,擦了把臉便徑直去了修車鋪。剛到修車鋪門口,就見洋二神色沉重地拖着瘸腿,大哈着腰,眼睛幾乎低到了腰帶以下,他在屋裡一步一步地向後退着走,手指不停地在磚頭逢里扒拉來扒拉去。

"您找金子哪?"方路站在門口問道。

"哎呦,兄弟你來得太好了,快幫我找找。"洋二沖他招招手,眼珠卻像被地面吸住似的,根本沒往上轉。

"黑燈瞎火的,狗屁也找不到?"方路本能地想開燈,卻找不到燈繩。

"天還沒黑呢,省點兒能源吧。"洋二道。

"你到底找什麼呀?"

洋二可能是累了,他縱着鼻子伸了個懶腰,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生怕踩壞了什麼。"真倒霉,我不是有痔瘡嗎,剛才塞進去一顆栓劑,結果放了個屁。那東西就順着褲腿滾出去了,一轉眼就找不到了。你說倒霉不倒霉?"

方路氣得原地轉了個圈兒,他指着洋二的腦門罵道:"你這孫子叫我來,不是讓我幫你找那個玩意兒吧?蛐蛐兒呢?蛐蛐兒怎麼不幫你找啊?"

洋二趕緊擺手,他甚至伸手想把方路的手拉下來,而方路竟一下子跳出去一丈多遠。"嘿,栓劑是剛掉出來的,我找你是有別的事。來來來……"說着,他又試圖拉方路進屋。

方路搖頭道:"您沒洗手,我怕傳染。"

"痔瘡不傳染。"洋二哈哈笑起來。看見方路依然不進屋,只得找了點兒水,手象徵性地涮了涮。

最後方路才極不情願地走進修車鋪,他真踩到由洋二肛門裡滾出來的栓劑,進屋時不得不墊起腳尖走。"到底什麼事?"方路問。

"好事!要不我能想着你?"洋二得意地仰起臉:"這條街我算看透了,都他媽是一群錢串子,誰是正經人?我看透了,也就你們娘倆和我,有好事我當然得想着點兒你啦?"


方路由衷地嘆了口氣,自己居然被洋二當成了正經人,最可氣的是連老媽也給搭進去了。"好事誰不願意,怎麼着您給我們娘倆上個保險啊?"說着方路笑了起來。原來昨天他和老媽聊天時,老媽詢問他們單位給方路上養老保險沒有,方路說沒有。老媽便忿忿不平起來,最後方路道:"單位領導也不是我兒子,人家憑什麼給我上保險啊?咱要去告,人家頭天上了保險,轉過天來就能開除你。"他這樣問洋二,明明是在罵他是自己的兒子。

洋二不明白他的心思,自顧自地說:"這事比保險都保險,有個好買賣你干不干?"沒等方路說話,他就興奮地站了起來:"禮拜六下午,有一個集資大會,在西山開,五萬塊錢一股,每年的利息是百分之三十,一股就是一萬五千塊,多好的買賣!打着燈籠你也找不着……"

方路笑得兩手直搖:"打住,您打住。前年長城公司集資了十個億,怎麼樣?全泡湯了吧?玩兒完!就您那幾萬塊錢,還是自個兒留着下崽兒吧。"

"兩碼事,兩碼事啊!"洋二急得單腿跳了起來:"告訴你,這和上回集資的事不一樣,絕對是大老闆搞的投資,而且人家上頭有人。"說着他指了指屋頂,方路不自覺地朝屋頂望去,蛛網成片,灰沫如絮,只看了兩眼,淚水就快下來了。"絕對有人,來頭還不小呢。"

"狼騷兒還老說自己有人呢。"方路依然不相信。

"不信你看這個。"洋二拿出一本印刷極為精美的大本:"你看看。"

方路把大本接過來,那是本投資指南,封面是個逼真的地球儀,落款寫的是江蘇某投資公司,本子裡大部分內容全是各種人物的題詞,什麼官員、藝術家,還有美國某某諮詢集團總裁的英文題詞。其中有幾個方路還真聽說過,投資指南的最後幾頁,是所謂的投資回報率和一大串計算公式。

"放心了吧?"洋二跑到門口向外張望了幾眼,似乎怕別人偷聽。

方路不說話了,這件事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如果是假,那這些大人物的照片和題詞是怎麼回事,要是真的,可這利息實在高得離譜。

"告訴你吧,你想集資人家還不見得要呢。"洋二把投資指南一把搶過去,面露悲憤地說:"人家根本不要散戶的錢,全是幾百萬幾百萬地集資,咱們連資格都沒有。"

"那您這不是拿我涮着玩兒嗎?"方路狠狠瞪了他一眼。

"搭便車,不搭便車咱連門都找不着。"洋二又鬼鬼祟祟地望了門外一眼:"張東要去集資,咱們搭便車,弄上幾萬,人家吃肉咱們喝湯。你要是有這個心,就把手裡暫時沒用的錢拿出來,禮拜六咱們一起去。"

"我能有幾個錢,我要有錢還能開小賣部?"方路懊惱地說,他突然想起李麗來。這個臭婆娘把自己出賣了,弄得現在窮得叮噹響。

"有多少算多少,禮拜六下午我等着你。"洋二大爺似的坐進車胎改造的沙發里,滿臉的憧憬。


方路回到小賣部時,老媽已經等急了,她還要回家做飯呢。

老媽走後,他獨自坐在小賣部發呆。他倒不是擔心集資的問題,主要是為自己的貧窮惱火。仔細算來,參加工作已經七八年了,可笑的是有一半時間是在監獄裡度過的,另一半則大多在外地。要說自己不奮鬥不努力也有些虧心,他覺得自己像只飛蛾,一旦見到光亮便會視死如歸地衝上去,哪一次都要弄個粉身碎骨。有時他想錢這個玩意兒就如一個惡毒而風情萬種的女人,離她遠了便饞得流口水,萬一到手就得被她抓幾個血道子,甚至被一腳踹到床下去。

方路偶一抬頭看見了牆上掛的日曆,原來明天就是星期六。星期六,多好的日子,六六大順,也許真能小賺一筆呢,想到此,他開始算計自己的資產。本來去年方路里里外外存下了二十多萬,可湖南的案子一發,他還沒來得及把這些錢轉移,人就被抓起來了。結果大部分存款或被充公,或還給了李麗的公司,只有一個存摺保存了下來,只不過是兩萬塊錢,其中相當一部分還是他在鐵路公司時存下的呢。方路粗粗估計了一下,百分之三十的利息,兩萬塊一年就是六千,而自己上一年班不過才一萬來塊,於是下定決心,干!人家張東幾百萬都敢往裡扔,自己這兩萬塊算什麼?

忽然有個聲音從窗口傳來:"有擦手巾嗎?"

方路抬眼望去,那女人正向屋裡看着。在那一刻方路幾乎要崩潰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與她的第一次談話,在如此無聊的心情下,為了如此無聊的事。他一字未發地將擦手巾扔在櫃檯上,一心盼着她趕緊走。女人微笑着付款,同樣沒有說話。方路清楚地感覺到她眼裡只有擦手巾,那微笑也是衝着擦手巾的,而自己頂多是一台會活動的收款機。

女人走了,方路孤寂地坐了一會兒,他不明白為何自己是如此的無聊,如此的愚蠢,如此的怯懦,這一切歸結起來似乎只因為自己貧窮。此時他突然覺得貧窮是個毒瘡,在他的侵染下,任何新鮮光亮的皮膚都會發霉,糜爛,然後泛着惡臭,然後被一刀片下去。咳!自己也終將被片下去的,假如沒有改變,假如一直貧窮……


第二天中午洋二跑了過來,他神秘地向方路伸出了兩個手指頭,意思是兩點,方路點點頭。

老媽奇怪地問道:"你們倆到底鬧什麼呢?"

"沒事。"方路道。

"洋二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別跟他聯聯(套近乎)。"

"我能跟他聯聯什麼?"方路很不耐煩,他心想:錢在我手裡,有眉目就干,萬一不對勁就拍屁股走人,洋二能把自己怎麼樣?兩點鐘快到了,方路撒謊說自己要去看電影,老媽剜了他好幾眼,最後嘆了口氣。

方路繞道來到修車鋪,果然看見了張東的君王車,洋二換了身肥碩的西服正和張東聊天呢。他本來就矮得不成樣子,說話時還手足並用,搖頭晃腦,遠遠看去就如一條披着斗篷的哈巴狗。張東身邊還站着個額頭頂着塊大疤瘌的傢伙,這個人方路從沒見過。

"來啦?"洋二又做賊似的四下望了幾眼:"先上車吧。"

方路隨他們上了車,張東依然是那副愛搭不理的樣子,他微微點了點頭便坐進了司機的位置。洋二也上來了,他指着旁邊的大疤瘌介紹道:"這是麻風,我們多年的哥們兒。他是方路,也是號里出來的。"

張東和麻風同時盯了方路一會兒,最後張東冷冷地問:"你幾下?"

"兩回,加一起不到四下。"方路無所謂地說,估計這幾個傢伙都進去過,特別是那個麻風,一看就不是好人。"其實我就是一傻逼,把我弄進去純粹是為國家浪費糧食。"

張東詫異地回頭仔細看了看方路,他似乎想說什麼,舌頭在嘴裡轉了一圈兒又閉上了。

"呦!那你是咱們幾個裡的老泡了。"麻風呵呵笑起來:"咱們仨加一塊還沒人家多呢,真沒出息。"

洋二立刻拍了把大腿,踴躍地說:"我也不少哇,判一回坐兩年!那陣子咱是裡面的柳爺,誰見誰哈着。"

"拉倒吧你!"麻風又說話了,那核頭般大小的疤瘌勳章似的頂在額頭頂上,說話時,那疤瘌的形狀便有節奏地蠕動起來,如果染上顏色活象條大蟲子,而兩排細小的針眼如蟲子密密麻麻的小腿。此時只聽他反駁道:"你頂多是裡面的老二,我早打聽過了。"

"誰說的?誰說的我跟誰急。小黑屋蹲過嗎?我蹲過,一蹲就是一個月,咱挺過來了。"此時洋二神態亢奮,西服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上,圓滾滾的前臂如兩個土黃色的二踢腳。似乎點上火就能帶着他飛起來。

"你個矮,蹲小黑屋正合適。"方路笑道。

"誰有種誰試試去,一個月!三天你們就得哭嘍。"洋二快急了。

"你是受得了,你丫有蹲黑屋的愛好。"張東向修車鋪指了指:"我寧肯蹲黑屋,也不願意在你這兒睡一天。天天鍛煉,誰比得了你呀。"

這一來洋二沒話了,張東不止一次地說他的修車鋪是狗窩,自己倒是想過好好歸置一下,卻無從下手,索性就這樣了。

此時麻風轟蒼蠅似的地擺了擺手:"我說,咱們別逗了,還有正事呢。"

洋二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對,咱趕緊走吧。"

車上二環路,直接奔西下去了。路上,洋二和麻風沒少鬥嘴。沒幾句方路就明白了,原來集資的消息是麻風帶來的,這傢伙認識投資公司的二老板。車還沒到三環,方路就知道這麻風是個話癆,當然這事也怪洋二多嘴,他問完集資的事就吹噓起麻風的職業來:"張東,你再牛逼也終歸是個體戶,瞧人家麻風,國營公司的副總經理,六百多人,一人之下,眾人之上。"

"對了,早我就聽說你憑關係進廠子,不對呀,你爸不是早退休了嗎?"張東邊開車邊問。

"咱叔行啊,咱叔官運亨通,你從廣州回來沒三年人家就升副部了,副部長可不是副部級啊。"麻風大指一挑,頭上的疤一下子亮了起來。

"胡說,你叔叔不是麻六嗎?他當部長啦?"張東瞪了他一眼。

麻風一聽這話急得眼珠通紅,他提高嗓門道:"我又不是一個叔,我六叔的六字是怎麼來的?明明是行六嗎!我爸行二,當部長的叔叔行五,一爺之孫啊!"

"叔伯叔啊。"洋二的口氣里有些不屑。

"我告訴你,比親叔還疼我呢,從小他就喜歡我。"說着,麻風掏出盒大中華,每人散了一支。"其實當領導也挺可憐的,就瞅我叔吧,剛當上部長可眼看就得退休了,沒轍,上下疏通就跟小鬼似的。人家不就是想多為國家建設做幾年貢獻嗎?真退休了那一攤子事別人能幹得好嗎?弄得我到部里都不敢跟他老人家打招呼,別提了。"

"拉倒吧,掃大街的都想趕緊退休。"張東哼了一聲。

"那能一樣嗎?我叔是部長,牽一髮動全身,事關大局。再說,再說……"麻風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掃大街能為家裡做多大貢獻,那不是扯呢嗎?"

"我早就說了,你小子沒少落好處,手裡的工程都干不完吧?有機會也拉兄弟一把。"洋二舔了舔手指頭,眼珠子一個勁往麻風衣領子裡溜。

"我才不干呢。"麻風呸了一聲,他瞟了瞟方路。"這種下三爛的事我才不干呢,咱北京人能幹活嗎?拉來工程包給外地人干。工程費里抽個頭一年就能有不少進項,大傢伙分紅。自己干多累?誰傻糊糊地去賣那個力氣啊?兄弟!"他從前座上伸過手來,拍了洋二一把。"兄弟,往後有話就說。咱們是一塊兒倒過煙的哥們兒,人家朱元璋還有幾個貧賤的朋友呢。"

"呸,誰貧賤?"張東猛的踩了一腳剎車,麻風差點一頭撞在擋風玻璃上。

這一來車裡的氣氛立刻尷尬起來,張東的臉陰沉得能刮下水來,君王車跟喝多了似的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喇叭也比平時按得凶了。洋二望着窗外嘿嘿冷笑,而麻風則很不自然地吧嗒嘴唇。只有方路笑嘻嘻地等着他們接着侃,幾秒鐘後他覺得有肩負起緩和氣氛的責任,於是笑着手指洋二道:"我們當然貧賤了,我貧,他賤,你們倆都是高人。"


麻風誇張地笑起來,接着洋二和張東也象徵性地咧了咧嘴。之後,張東狠狠地沖麻風道:"要知道你現在這德行,當時就應該多在你腦袋上鑿幾個眼兒。"

"嘿,你還真別說。"麻風的情緒轉化得非常快,他使勁揉了揉頭上的疤瘌,像在撫摩一塊記載着光榮的軍功章:"還真別說,前兩年有個大師說我頭上有條通天紋,本來是沒長通的,結果這塊疤瘌把通天紋連上了。你說這是不是天意啊?"

張東和方路同時大笑起來,方路也終於聽明白了,原來麻風頭上的疤瘌是張東的傑作。此時只聽張東咬着後槽牙說:"你小時候是挺欠揍,可不這麼貧哪?要是山林活着還得說你是傻逼。"

方路不知道山林是誰,而洋二卻嘆了口氣。他望了望正在開車的張東,嘴裡喃喃地說:"我怎麼覺得你丫越來越像山林了!"

張東沒回頭,而車身卻哆嗦了一下,此時他們已經開過了西客站的地下隧道,君王車裡再次陷入沉默。


不久,君王車開過了五棵松,直奔八大處。方路本想問問集資大會到底在哪兒開,可看到麻風、洋二肅穆的表情不得不把嘴邊的字咽了下去。

山色遼遠,風如鶴鳴,太陽也有些黃了。方路很奇怪,似乎山裡的黃昏總是特別早,前些年在四川時他也有這個感覺,那時每到五點鐘就有人嚷嚷着吃晚飯了。是啊,山里總會有新鮮事發生的,因為它太神秘了。車到六處,空闊的山腳下出現了一點慘澹的紅色,那是座小廟,殘破的牌匾上只有"香界"兩字看得真切,弄不清這是廟還是尼姑庵。廟門口已經停了十幾輛車了,麻風指揮張東把車停好,然後小聲問道:"你今天帶了多少?"

張東伸出兩個指頭:"支票。"

麻風的手指在自己胸脯上輕輕點了點:"我帶了五個。"

"你丫快死了,才幾年工夫你就貪污這麼多!就這兩個數我還湊了一個禮拜呢。"張東罵道。

"都是公家的錢,明年我們幾個分利息,錢生錢,多好的事!又省心又掙錢!"麻風笑嘻嘻地下車了。

麻風走在最前,張東在後,洋二走在第三位,而方路則落寞地在後面跟着。他知道這是金錢的順序,自己的"兩個"不過是兩萬塊,而人家嘴裡的"兩個"保證是兩百萬。他們一行走進小廟,這裡安靜而破敗,地面上鋪的磚頭已經坑凹不平了,飛檐上全是蛛網,沒有人跡,似乎這套院子早就廢棄了。繞過灰頭土臉的大殿,山牆上居然有個小門。

麻風回頭沖他們眨眨眼,他走過去,有節奏地在小門上敲了起來。不一會兒門開了,兩個西服革履的年輕人出現在門口。麻風掏出一張卡片,然後向身後指了指:"我的朋友。"兩個年輕人向他們望來,可氣的是他們只看了張東一眼,就把目光集中在方路和洋二身上了,神情中竟有些懷疑。最後麻風不耐煩地說:"行啦,行啦,全是局長的人。快開始了吧?"

年輕人點點頭,只得放行了。

"有些人是天生的勢利眼。"過小門時,方路不滿地嘟囔着。

張東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全是幸災樂禍。

柳暗花明,穿過小門竟是個十分精美的庭院,在高大玉蘭樹的掩映下,一處飛檐斗拱的別墅式的建築神采奕奕地矗立在面前,這房子剛粉刷過,雕梁畫棟,漆色油亮。洋二吸了口涼氣,寬大的西裝立刻鼓了起來,活象只小蝙蝠。只聽麻風小聲說道:"開眼吧你們,這地兒可不是一般人來得了的,秘密啊!只許拿眼瞧,千萬別說出去。"

張東自鼻子裡哼了一聲:"別抖機靈,中南海我都進去過。"

"不一樣,真不一樣!中南海是公開的。"說着麻風竟砸起嘴來。

玉蘭花的幽香一陣陣地撲鼻而來,葡萄藤麻繩般的粗幹上,嬌小的嫩芽如一個個翠綠的蒼蠅。此時他們已經走進幽暗的迴廊,透過玻璃,方路看見屋裡似乎是個會議室,牆上全是字畫,黑鼓隆冬的人影在屋裡飄着,會議室里大約聚集了三四十人。迴廊的盡頭是一口巨大的魚缸,繞過魚缸就是會議室的門了。方路不明白,這個門為何安排得如此隱蔽而精巧,似乎是專門為訓練特務設計的。真奇怪,他們走進會議室時竟沒人搭理,似乎院子和房間裡一個管理人員都沒有,大家要麼三三兩兩地聊天,要麼假裝內行地指點着牆上的書畫。此時麻風看了看表,然後趴在張東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張東狠狠瞪了他一眼:"見什麼見,我跟他也不認識,告訴你我就討厭當官的。"

"要想掙大錢就得指望他們,你自己這麼瞎蹦噠,能蹦出什麼新鮮的來?"麻風的嗓門也提了上去。

張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然後徑直奔飲水機去了。

方路百無聊賴地屋裡轉了一會兒,其實這間會議室並不大,桌椅早撤走了,中間的空場上擺了張圓桌,桌上的雕花玻璃盤裡是些切成片的芒果和火龍果。房間正面的白牆上特意掛了幾張電腦修飾過的黑白照片,方路走過去仔細瞧了瞧,照片上是幾位省級官員在各種場合的合影,其中有幾位經常在電視上露面。方路奇怪的是所有的照片裡都有個瘦瘦的老太太,老太太可能有六十歲了,她光彩照人地站在名人群里,似乎是眾星追捧的月亮。

方路正在琢磨老太太的來歷,屏風后突然轉過來一個年輕人,他張開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滿臉堆笑地說:"真對不起大家,晚了幾分鐘。我們董事長剛把劉局長送走,馬上就要和大家見面。"說着他趕緊退到一旁,此時一行人從屏風后轉了出來,方路發現為首的就是照片上的老太太,他本來想問問麻風,可這小子一臉肅穆,似乎在殯儀館裡向死人告別似的。


老太太極其自然地站在白牆前,背後是光輝里程的照片,面前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錢客。她只站了幾秒鐘,屋裡便徹底地安靜下來,看到大家注視着自己老太太居然風情萬種地微笑了一下。

方路也笑了,他斷定這老太太年輕的時候保證不是好東西。此時老太太開始發言了。"女士們、先生們大家好,非常歡迎大家的到來,今天到場的都是朋友,不用我多說了。這座別墅是北京一位朋友借給我們的,希望大家過得愉快。……大家知道我們是一家南方公司,本來是不準備在北京開展業務的,但盛情難卻,北京的朋友們太熱情了,不得不有個交代。……有人問我:你們公司到底是幹什麼的呢?為什麼利潤那樣高呢?本來這是商業秘密我是不應該說的,但今天來的都是朋友,說說也無所謂。現在已經不是搞實業的時代了,生產性企業最多只是個車間,我們是做資本運營的。那什麼是資本運營呢?資本運營可以將貨幣本身的價值發揮到極限的一種運做方式。大家都知道紹羅什和老虎基金吧,我們就是作一個中國的老虎基金。明年我們準備進入東南亞金融市場……"說着老太太很自然地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照片。"是啊,有這麼多朋友的支持,我們的事業一定能蒸蒸日上……"後來老太太又講了一大堆關於資本運營的事,聽得方路直翻白眼,但他終於記住了最後一句話,利息百分之三十。

最後,老太太客氣地請大家填寫投資表,並向大家致辭道:"明年三月份我們在廣州召開股東大會,在此我們不僅歡迎大家成為本公司的股東,更祝賀大家取得了與我們一起騰飛的機會。"說完幾個辦事員走過來為大家發表,而董事長卻帶着人走了。

方路、洋二和麻風和大家一樣都迫不及待地填寫起來,此時屋裡只有筆走龍蛇的聲音,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憧憬。方路邊填表邊後悔,來之前多借一些才好,命里沒大財呀!張東擰着眉毛卻抽起煙來,麻風催了他好幾回張東都沒說話。後來大家爭相踴躍地準備交錢了,張東忽然拉住他們幾個小聲道:"我看還是算了吧,這事有點懸。"

"哪兒懸?"麻風指着牆上的照片道:"你知道這老太太跟他們是什麼關係嗎?有這層關係咱怕什麼?萬一有事我就能叫我叔找他們去。"

張東仰臉望望屋頂,然後堅決地搖了搖頭:"我不想賺這個錢,不塌實。"

方路心裡咯噔一下,他也猶豫起來。

麻風的嘴撇到了腮幫子上:"我知道你從小就聰明,可咱別把好心當成驢肝肺,我這是給大家找一條掙錢的道兒。這幾個人還能全倒嘍?你心眼兒都淤了。"

張東站在原地沒動,方路和洋二跟麻風走了。

很快手續就辦完了,交錢時辦事員狠狠地瞪了方路和洋二一眼,方路知道人家是嫌錢少,只得一低頭裝沒看見。

張東先出去了,他坐在小廟門口抽煙,看到哥幾個出來便一言不發地上了車。君王車剛開上八大處的山路,前面突然出現一輛閃着紅燈的警車,一把輪便把君王別到路邊去了。張東氣得臉色發紫,他的手迅速伸到腰裡,結果卻只拿出了手機。方路看見警車裡的警察正警惕地注視着他們,卻沒有下車盤查的意思,忽然對面出現了幾輛奔馳組成的車隊,飛快地從君王旁邊開了過去。麻風張大了嘴,他使勁拍了下腦門,指着第二輛奔馳驚叫道:"看,看,看,瞧見車號了沒有?知道那是誰的車嗎?XXX的,保證去見董事長了。"

洋二摸了一把臉,他的聲音有點發顫:"他都去了,看來董事長的道行夠深的呀。"洋二可能從來沒說過董事長三個字,三個字出口時未免有些繞口。

"我說什麼來着?"麻風神采飛揚地望着張東。"全北京就數你聰明?這事跑不了,跟滿地撿錢一樣。"

張東陰沉着臉,手一直在腰上晃來晃去。


回到市區天已經快黑了,由於張東臨時變卦,車上的氣氛有些緊張。開進三環路時張東才說道:"今晚上我請客,咱們去吃海鮮。"

"我吃過海鮮。"麻風沒好氣地說。

"我不識抬舉行了吧,可我的確不想掙這個錢了。"張東笑道:"走吧,左安門東邊新開了一家黎昌。"

來到黎昌時,飯館裡的人都快滿了,沒有雅間,他們只得坐在大堂里。方路是第一次來黎昌,路過海鮮池時他差點被池子裡一隻奇形怪狀的東西嚇昏。那玩意兒就像只放大了幾百倍的巨型瓢蟲,豆綠色的外殼堅硬無比,兩隻小燈泡似的眼睛兇惡得透着殺氣。專門有個池子供養這隻怪物,它拖着條粗麻繩般的長尾巴在池子裡上下翻滾,有時能連續折好幾個跟頭。那尾巴如一條游蛇,將水面拍得'啪啪'做響,似乎隨時都會甩出來套住路人的脖子。方路特地看了眼池子邊的牌子--海怪,而服務員竟告訴他,這東西是做湯喝的。

飯桌上麻風陰一句陽一句地挖苦張東,張東似乎也有些後悔,但他不願意承認自己走眼了,動不動就找服務員的麻煩,根本不搭理麻風。麻風唱了半天獨角戲覺得沒意思便拉住了洋二:"看見XXX的車沒有,瞧人家的車號多吉利!滿北京市一跑,到哪兒警察都給敬禮,牛逼!"

洋二笑呵呵地一個勁點頭:"人家董事長傍上這麼一棵大樹,還能不發財?"

"誰傍誰還難說哪,你知道董事長的水有多深嗎?沒點兒道行,人家能在半年裡集資好幾十億?"麻風搖頭晃腦地感慨,聲音也越來越大,臨桌反感的目光不住往他臉上扔,麻風卻美孜孜地把"幾十億"又重複了好幾遍。


"真有好幾十億呢?"方路和洋二同時盯住了麻風,似乎他頭上疤瘌中長出了一棵搖錢樹。

"可不,人家玩兒的是資本運營,早晚要控制東南亞所有的股市,誰是大爺?錢是大爺,誰腰裡橫誰說了算,那時候克林頓都得聽她的。不,是聽咱們的,就是沒他的份。"麻風大笑着手指張東道。

"先生!"此時臨座一個正經人模樣的中年人湊了過來,他神情嚴肅地站在麻風面前:"我是不是應該給您找個喇叭呀?你應該到天安門嚷嚷去,讓全北京都知道董事長幹的事。"

麻風的臉呼的一下變成了豬肝色,他躬着身子站起來:"您是--您是?"

"甭問我是誰?你不配問。"中年人厭煩地看了麻風一眼,他身後桌上的幾個彪形大漢同樣投來仇恨的目光:"多好的事都得壞到你這種人手裡。說,你今天是不是見到董事長了?"

麻風被嚇壞了,他誠惶誠恐地點頭,屁股也不自覺地欠了起來。

"還看見誰了?"中年人不容質疑地問。

"還有……還有……"麻風點了幾個人名,最後甚至把那幾輛奔馳車的主人也供了出來。此時方路只覺得腿肚子有點兒哆嗦,他想起了在拘留所里接受審訊的情景,而這個中年人臉上的威嚴讓方路也有要種不敢不說的惶恐。

"在六處吧?"中年人接着說。

"對,對,咳,您不是都知道嗎?"麻風滿臉賠笑地說。"董事長真有氣派,您也是他的朋友?"

中年人抬手看了看表,然後語重心長地道:"你呀,一看就沒在市面上混過,這種事滿大街嚷嚷,你就不怕董事長的事走露出去?你才掏了幾個錢?"

洋二伸出了五個指頭。

中年人狠狠剜了他一眼:"那你知道董事長掏了多少錢嗎?壞了事資本運營的事不就全完啦?你叫喚什麼,如果再不老實我就讓董事長把錢退給你。"

"您可別介,可別介!我還想弄倆錢花呢!"麻風真急了,他張着兩隻手拼命央告。

"這次給你記上,看你以後的表現吧!"中年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讓麻風把地址電話寫了下來,然後氣哼哼地走了。

麻風張着嘴目送中年人離去,一頭冷汗在燈光下晶晶閃亮。

中美外交


時間過得很快,方路一邊算計着集資的日期一邊為單位的業務忙活着。本來他並不分擔業務上的事,但庫房管理員的差事即不掙錢又沒地位,於是他決定替單位攬點兒業務。為此方路找到了鐵路信號公司的老同事,一開始人家都說有戲有戲,找點兒廢鋼鐵算什麼。但總不見動靜,方路通過別人一打聽發現老同事對自己的人品頗有微詞,也是,進去過兩次的人能讓人相信嗎?

方路沒辦法只好又去找徐光,徐光幫忙聯繫了幾家單位,方路上門拜訪時小心翼翼,惟恐一句話說錯嘍,壞了生意。是啊,方路並不想就此混下去,他為自己繪製了一張美好藍圖。小賣部作為安置老媽的後方,集資是長線投資,庫房管理員是本職工作,再聯繫些業務沒準很快就東山再起了。

轉眼過了一個月,北京爆出了驚天大案,好幾個高級官員自殺的自殺,被抓的被抓,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在六處的白牆上出現過。方路擔心自己那兩萬塊錢打了水漂,連找了洋二好幾次,請他找麻風打探打探消息。最後洋二哭喪着臉,指着額頭上一個紅包道:"我找不到那孫子,聽說前幾天讓檢察院的叫走了,沒準是丫以前貪污的事犯了吧。兄弟,我可掏了三萬呢,你看看這火上的,連吃了三包牛黃清火就是下不去。"

"我可就那點兒錢……"方路當場就坐在地上了。

"我有什麼辦法,人家政治局委員都進去了。"洋二道。

當天晚上,電視上播出了表彰偵破重大腐敗案的有功人員,原來這個案子是從一個非法集資案上出事的,據說集資額有三十多個億。更可怕的是方路竟在接受表彰的功臣堆里見到了在黎昌碰上的中年人,他立刻就往外跑,結果在門口就撞上了洋二,由於用力過大,洋二竟被他撞得陀螺一樣轉了出去。他那條好腿連續跺了幾下腳,最終還是屁股先着陸的。洋二顧不得喊疼張嘴就問道:"你你你--你看見了嗎?"

方路點頭。

"完了,董事長完了,我怎麼那麼倒霉啊?"洋二狠狠拍着自己的大腿:"三萬!三萬塊!"

事到如今,方路只得冷靜下來:"咱們頂多就是損失點兒錢,麻風肯定得坐牢,他用的是公家的錢。"

"丫,丫活該,傻逼似的到處煽呼啊?現在怎麼樣?丫怎麼不死啊?丫死了都不多!董事長?下輩子她肯定是雞?老不死的!"洋二坐在地上指天詛咒。突然他又想起張東來:"東子也是,發小的兄弟,怎麼就不拉住我呢?他要是再多說一句我能不聽嗎?"

方路頹然地靠在櫃檯上,腿有些軟,咳!明明自己是傻逼卻還罵人家,洋二也是活該倒霉。張東這小子是有點邪的歪的,這傢伙臨時變卦竟成了英明之舉,怪不得人發財呢。後來張東提起這件事,一點都不興奮,他自豪地說:"要不是哥們兒第六感覺靈驗,沒準我早死八回了。"

此後洋二、方路開始了討債歷程,結果人家按集資的時間順序還錢,而且先還私人的再還公家的,最後錢不夠就只能有多少還多少了。半年後他們才拿到退款,洋二隻收回來兩萬三,而方路也損失了六千多。

方路怕老媽着急,這事一直沒敢讓她知道,再說老媽要是知道自己與洋二一起被騙,非氣糊塗了不可。此時方路不得不把自己和廢物點心畫等號了,如果說以前他罵自己是傻逼還有點兒玩世不恭的成分,現在卻真有點提心弔膽了,自己的確離傻逼不遠。


又過了幾天,一個自稱徐光同學的人來小賣部,說涿州石油勘測局的大院要拆遷,自己簽定了拆遷合同,方路單位只要出五萬塊現金就能把二百來噸廢鋼鐵拉走。方路興沖沖地認為堤內的損失可能要補上,於是趕緊找經理報功。經理很高興,專門派業務員和他一起去洽談,結果發現合同、公司都是真的,而涿州也的確有個石油勘探局,經理幾乎要掏錢了。上天保佑,方路碰上了徐光,徐光說根本不知道這事,他倒是跟那個同學談過此事,可那只是在路上談了三分鐘。方路覺得這事有鬼,趕緊通知經理沒簽協議,自己找了個石油部門的朋友諮詢,原來涿州勘探局二十年內都沒有拆遷的計劃,徐光那個同學完全是騙子。

方路在經理辦公室里痛心疾首,經理一個勁安慰他,可方路知道只要自己一出門,經理就會把傻逼兩個字說出來。看來自己真是傻逼,這回是準備真心實意地當傻逼了。再之後方路只得死心塌地地在小賣部里混了,有時想起外面的事就寒心透頂。瞎混吧!自己這種人不混又怎麼樣呢?

有天傍晚,方路突然看見兩隻老鼠結伴過馬路,他拎着半塊磚頭就沖了出去。兩隻耗子看見敵人立刻分路逃竄,方路追了半天,磚頭拍成了碎末,兩隻耗子卻蹤跡不見了。回到小賣部方路累得連抽了三隻煙,忽然他覺得異常可笑,自己原來還不如那兩隻耗子呢。也難怪,這東西一稱"子"便多少沾了些仙氣,比如孔子、孟子、老子,非聖即賢嘛!耗子,專門消耗時日的聖賢,自己也在消耗時日卻絕不敢稱"子",不如老鼠也就正常了。


爬山虎也許是植物中的老鼠,它有個地方便能茁壯成長而且還長得出乎意料地快。不久方路家的小賣部便掩映在一片翠綠的四角葉中,在萬綠叢中他甚至找不到爬山虎的根兒了。老媽捨不得剪,而爬山虎也蹬鼻子上臉似的有個縫就往裡鑽,再這樣下去窗戶就要被遮住了。沒轍,方路只好請人在鐵棚子門口又支起個鐵架子。看似沒腦子的植物倒也善解人意,半個月的工夫,就把鐵架子爬滿了。小賣部門口儼然成了涼棚,在光禿禿的小馬路邊上甚是搶眼。沒想到方路家的生意也正因為這涼棚紅火起來。

想起剛開張那兩個月,真是慚愧!每天連一百塊錢的流水都賣不出來,半天半天地乾瞪眼,老媽的帳本形同虛設,而方路的肚子倒是有些見長了。不過老媽說得也對:你好歹還有正經工作呢,咱們掙點兒就夠吃的。不過小賣部的生意也只是僅僅夠吃飯而已,再加上方路投資失敗,所以最近的日子過得很緊巴。唯一讓方路欣慰的是那女人成了小賣部的常客,專門買擦手巾。每到六點四十五分,他就會把擦手巾擺在櫃檯上。其實方路沒跟這女人多說過一句話,一來他想不起說什麼,二來自己這個傻逼難道還真想吃天鵝肉嗎?

外地人認為北京遍地是黃金,成車成街成村的往北京跑,大有搶占京城之意。其實正如北京人去紐約,據說在紐約不會英語照樣過,因為中國人太多。雖然後來紐約讓伊斯蘭兄弟炸了,有人依然斷言道:缺建築工人嗎?北京爺們兒堵槍眼兒都去美國。但找着肉的王啟明之流終歸寥寥,他們風光之餘自然要說幾句創業不易而又無人相信的門面話,而大部分人是進了廁所,他們沒權利也沒心思告戒後來的蒼蠅,反正多幾個吃大便的同夥,心裡還平衡些,於是削尖腦袋往國外鑽的蒼蠅永遠是三里屯、使館區一帶的主力。有時方路想:我要做了國家領導人才不理會偷渡這等事呢,這種人走一個少一個禍害,留着不過是多一張吃飯的嘴。有回劉老師也憤憤地說:"想出去的人,十個有九個是漢奸底子,趁早讓他們走。"其實去了紐約又怎麼樣?天上掉不下餡兒餅來,紐約貧民區也着實挺慘的。何況想出去的人除了真想做學問外,大多是三腳踹不出一個屁的主兒,就是踹得出屁來也不敢在洋騾子面前放。

大城市都有富麗堂皇和骯髒可怖的兩方面,北京也是一樣。就拿方路家住的地方說吧,早年是農村,現在遠看去是高樓大廈,車馬人龍,可走近看到的似乎是另一個地方,垃圾堆到處都是,隨地吐痰者抬眼便有,私搭亂建的破爛房子更是不在話下。至於排子房那一帶的情況,就更不用說了。方路特清楚就連自己家的小賣部也同樣是違章建築,老媽卻常常不服氣地說:"違章又怎麼了?哪個社會都得不給我口飯吃?誰要敢拆,我就坐在棚子裡讓他們砸死。"

至於這一帶的人嘛,則是典型的北京大爺。遊手好閒,提着鳥籠子到處溜的大爺本來就是北京城鄉結合部的特色,他們一個個悠閒得令人羨慕,可仔細問問不過是些只能吃幾個房租的農轉工,這些人不過三四十歲,卻是被現代社會淘汰的一群。憑良心說,他們真是什麼也不會,即使有工作,大多也是象徵性的,他們是些傻吃悶睡,活一天是一天的爺。像八爺、洋二、狼騷兒這些能憑本事掙錢的主兒已經是好樣的了。可他們偏偏又極具北京人天生的優越感,什麼都不放在眼裡。

有天傍晚,八爺拎着個啤酒瓶子坐在涼棚里和方路閒聊。八爺是這趟街的一道風景線,腦袋有一尺見圓,頭皮上還有幾條深深的豎紋,從後面看就跟擂鼓翁金錘似的。肚皮太大以至醬紫色的肚皮總露在外面,超一流的肚臍眼兒能裝三兩酒。八爺嗓門也大得邪乎,隔着山都能把小耗子嚇死。最讓人無法容忍的是,八爺好象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有錢,咋咋忽忽,扭屁股甩腰,誰在他眼裡都是窮鬼的命。"肯定是以前窮怕了。"老媽是見過世面的人,這樣的評價也算中肯。好在方路長得還算氣派,又是個二進宮回來的,八爺自然高看一眼,見了他多少還客氣些。不過八爺倒的確是個主顧,飯館兒的煙酒都由方路家小賣部供應,雖說油水不大,但蒼蠅小好歹也是肉哇。

"爺們兒,你說說,這年頭是男的壞還是女的壞?"八爺和方路說話,眼睛卻瞟着馬路對面洋二的修車鋪。不知為什麼今天修車鋪的人特別多,出出進進,煞是熱鬧。

"這得看您指的是什麼了,女的再壞也沒幾個拿斧子剁人的吧。"方路也搬出凳子坐在八爺旁邊。幾個月來,方路已經適應了小買部的生活,白天上班,晚上幫老媽看店似乎已成了規律。至於小鋪剛開張時臉紅的感覺早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有時他想,動物的確有可愛的地方,瞧人家東北虎,你們破壞了我的家園,我自己絕種也不跟你們人類瞎混。可人這個玩意兒適應性最強,一點剛烈勁兒都沒有。要是把個好人關到監獄裡,沒半年他也會適應的。不適應又敢幹嘛?反正沒幾個有沒勇氣殺身成仁。

"有學問的人,想的就是多。"八爺嘿嘿一笑,在他看來不要說中專,就是初中畢業也算大知識分子了。"就是指……"他側頭想了想。"就是指男女那方面的那個事。"

方路斜他一眼,八爺依然盯着馬路對面,老小子四十多了還春心不死!肯定是看見哪個小姐了,"我看還是男的壞。你瞧瞧狼騷兒,大老爺們正事不干,當老鴇。哪個小姐他不得過一水?上回丫在我這兒還說是給小姐們一個熱身的機會,什麼東西?"方路知道八爺沒事就往狼騷兒那兒跑,還特別愛跟藍薇搭訕,據說是想讓藍薇為他寫本書,把他這輩子的爛事記載下來。

突然他遠遠看見那女人走了過來,旁邊還有個男的,看樣子是她男朋友。兩個人似乎在談論着什麼,男人一隻手攬着女人的腰,另一隻手在女人臉上指指點點,女人忽然掏出面小鏡子在臉上仔細地尋找起來。方路的心立刻涼至冰點,看情形這人不是她老公也是多年的男朋友,她怎麼會這樣呢?想到此,方路差點兒抽自己一個大嘴巴,人家憑什麼不能結婚呢?人家憑什麼不能有男朋友呢?今天女人沒買擦手巾,倆人慢悠悠地從方路面前走過去。女人臉上洋溢着微笑,她似乎看了小賣部門口的方路一眼,似乎又沒看。那男人的手則一直在女人腰上來回摩擦,連方路的眼睛都被磨疼了,他使勁眨眨眼,心情才平靜下來。

"狼騷兒?就就他?哼!"八爺根本沒注意到方路的變化,他撇着嘴道:"他今年才三十幾?……你說他今年三十幾?"

過了半分鐘方路才意識到自己走神了,他趕緊笑着說:"三十二、三吧?"方路不明白八爺肚子裡憋的什麼貨,這老小子有話直接說不好嗎?咳,他實在沒心思去猜,此時方路覺得煩躁如一群討厭的螞蟻,它們順着小腿向上爬,渾身刺癢得很。

"十幾年前,丫見了女的肯定連屁都放不出一個來,他才放了幾天的壞呀?就是壞,他也沒壞到家呢。"八爺哈哈一笑,臉上的環行山隨着笑容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一會兒又成了扁的。"我說呀咱們中國人就是女的先學的壞,男的學壞都是臭老娘們兒帶的。"

方路兩隻手在腿上抓撓了好久,直到抓出血條才煩躁解脫出來。"這可得聽聽您的高見。"他向馬路對面瞅了半天也沒見着個象樣的小姐,八爺吃什麼藥了?

"哎!我問問你,你說十幾年前咱北京有小姐有歌廳有干那事的髮廊嗎?"八爺終於看着方路說話了。

方路搖搖頭。

"對呀!沒有,咱老爺們兒也不知道泡妞兒是怎麼回事吧?來了小姐才知道有這麼個樂兒,對不對?可那時候就有不少女的跑到大使館、賓館門口專門泡老外啦!"八爺居然"呸"了一聲。

"好象是聽說過。"方路點點頭,八爺的話似乎有道理。其實有些女人的確是毫無觀念的動物,越是優秀的女人這種人就越多。張東曾經極富感情地說過:"小時候最先入少先隊,宣誓聲最大,拍老師馬屁最響的都是女同學,大隊長、中隊長几乎讓她們包了,她們似乎天生比男人優秀。現在呢?聽說有好幾個當年最早立志為祖國做貢獻的都嫁給老外了,倒是咱們這些從小不着喜歡的搗蛋鬼,還依然深深愛着腳下的土地,即使咱們從來沒說過。"

"沒錯吧?沒錯吧?"八爺像吃了興奮劑,掄起大胳膊,半瓶啤酒立刻沒了。"我猜的一點錯都沒有,保證是那麼回事。什麼東西呀?自己的妹妹賣肉,還當成一美了!"

"啊!"方路好象明白了些,原來八爺在罵洋二,東街的人都知道,他們倆互為掃帚星,平時誰也不願意搭理對方。實際上洋二是心裡含糊,他怕八爺記起自己就是十幾年前讓人家一頓大話就嚇跑了的小崽兒,而八爺是從根兒上瞧不起他。方路想起洋二來,也覺得這小子怪討厭的,總把黃毛妹夫掛在嘴邊,生怕別人不知道。更可笑的是,有伙吃白飯的傢伙總拿他當個人物,天天圍着他轉悠。但他們倆的集資款還沒拿回來,方路還指望他和自己並肩作戰呢,於是道:"嗨!人家不是結婚了嗎?"方路笑笑,他還不善於背後罵別人。

八爺滿懷憐憫地瞧了方路一眼。"結婚?你沒結婚你可不知道,小刀子慢慢剮的滋味更難受。操,什麼老外,就跟咱北京人沒本事,娶不着北京媳婦,弄個鄉下妞兒湊合着過一樣。肯定是個黃毛傻逼!"

"您操心太多了,不是咱妹妹不就行啦。再說了洋二那模樣,他妹妹又能好看到哪兒去?"方路感到無聊,不想再和八爺逗嘴皮子了。

"洋二瘸,他妹妹可不瘸,長得挺是回事兒的。"

"您是不是年輕時候追人家來着?"方路哈哈大笑起來,要真是這麼回事,洋二的妹妹跑到美國去倒可以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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