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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北京爺們兒 (24)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7日16:22:5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拿我打杈?"八爺一副不稀罕的樣子。"我認識洋二就這一兩年的事,以前誰知道他是誰?"

"那您怎麼知道人家妹妹長什麼樣呢?"

"今兒都來了一整天啦,你會不知道?滿大街都嚷嚷遍了。"八爺非常奇怪地看着方路。

"是嗎?"方路下午六點鐘才從單位回來,老媽急着回家做飯,沒提這事。他抬眼看看修車鋪,似乎是比平常人多。

"可不是!外加一個黃毛老外兩個黃毛小丫頭,瞎他媽顯擺!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們家這點浪事兒。"八爺撇着嘴,後脖埂子的兩道肉槽能夾倆雞蛋。

"現在呢?"方路也來了興趣。

"在粥棚里吃涮羊肉呢,鍋子還是從我那兒借的呢。"八爺太陽穴上的筋"蓬蓬"直跳,真是氣壞了。平時他瞧着一伙人圍着洋二轉悠就來氣,今兒朝他借鍋子招待美國人心裡更不平衡了。"你說人家好歹也算個美國人,大老遠的來了,他就在那狗窩裡招待人家,整個是個鐵公雞!"

方路咬着後槽牙點點頭,儘量不去看八爺的表情。他胃裡的東西上下翻個兒,剛才喝的一杯茶要不是使勁堵着非得噴出來不可。原來八爺的滿腔義憤不過是因為洋二沒把美國人帶到他那兒去吃飯。這一點方路倒是挺同情洋二的,這小子是真沒錢,八爺要是知道洋二和自己的錢都被董事長套去了會做何感想呢?估計會樂噴了血,但樂歸樂,不在他的飯館兒請美國怎麼說也是件不仗義的事。

"你說他請人家吃一頓正經飯能花幾個錢?咱們這片兒的飯館多了,哪家不比他那個狗窩強?這不是給咱們中國人丟臉嗎?"八爺越說越有理,後來他氣得幾乎站起來了。

"對!洋二一直就這樣,就他那模樣都給咱中國人跌份。要不咱過去把美國人拉到您飯館兒請他一頓?"方路笑着說。

"我帶見他我!我給他那麼大臉!我又沒有美國親戚……"八爺正說着就見洋二領着幾個人從修車鋪里出來,正向小賣部走來。"得,你呆着吧。看見他我運氣。"八爺把酒瓶子扔下,氣哼哼地走了。

洋二今天是沒少喝,臉蛋兒通紅,芭蕾的頻率也比平時快了許多。後面幾個傢伙心滿意足地抹着嘴上的油,他們平時很少能在洋二那兒吃上肉,今兒算開葷了。洋二單手扶着涼棚的鐵架子,另一隻手立在耳邊,大指獨挑道。"兄弟,你猜怎麼着?我妹夫昨天從美國來北京啦,剛才你們老太太見着了,明天人家去黃山。你還不過去認識認識?"

"我走了,小鋪怎麼辦?"方路遞給他一杯涼水,眼睛卻望着別處。看來洋二真把自己的妹夫當成大人物了,要是克林頓來北京,請大家去見見還差不多。

"也是也是,過會兒請我妹夫過來。今兒先把前幾天的帳結嘍。"說着,他掏出一打嶄新的百元大票,在手上"啪啪"地打出了聲。

"哥哥,您別嚇着我!幾十塊錢的帳,你拿這麼多錢幹嘛?不怕賊惦記着?五十二。"方路拿出帳本晃了晃,由於想拉住主顧,老媽特別立了個帳本,專門給賒帳的傢伙預備的,一般不能超過五十,看來老媽催過這小子還帳了。

"才五十二!"洋二誇張地咂了咂嘴。"這是我妹妹給她哥哥的。"洋二了揚大票又順手揣了起來,他從另一兜里拿出張皺皺巴巴的五十元票。"五十吧,還二什麼?"

方路看着那張髒兮兮的票子,一時捨不得用手去接。"您美國妹夫來啦,還至於算計兩塊錢?"

"????美國人的錢也是錢,他們丫可摳兒了。哼!"洋二沒好氣地轉身瞪了修車鋪一眼,扔下錢走了。後面的幾個傢伙手裡拎着酒瓶子,看樣子是來換啤酒的,但不成想出錢的走了,瓶子也給方路沒收了。他們在涼棚前閒聊了一會兒,估計是吃飽了想睡覺,不久紛紛散去了。

方路不禁奇怪,這是洋二第一回在別人面前說美國人的壞話,新鮮了!後來方路才聽說,原來是他妹妹給錢時狠狠挖苦了哥哥一頓,弄得洋二很沒面子。其實洋二也怪不容易的,為了美國沒少和人吵架。他是個執着的唯美主義者,有回方路和徐光在小賣部門口聊起《中國人可以說不》這本書,特有同感,一致得出結論:美國佬就怕中國強大,肯定要想方設法地遏制咱們,什麼人權、民主、勞工福利全是扯淡。可他們偏偏忘了洋二就在旁邊喝啤酒。最後洋大人實在聽不下去了:"你們中國有本事也遏制別人哪?誰讓你中國窮了?人家美國是世界主義,講人權,平等,有的是錢,中國有什麼呀?……"要不是方路死活攔着,年輕氣盛的徐光非把他那條腿也揍折了不可。沒辦法,洋二好歹是個主顧。此時方路算是理解老舍筆下的王掌柜了,人販子、抽大煙的都不能得罪,何況是瘸腿的假洋鬼子?天大地大沒有錢老爺面子大。

方路捧着茶杯,坐在小賣部門口發呆。其實小賣部的下午是最難受的,陽光直接,沒地兒躲沒地兒藏的。此時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而熱風仍沿着路面一股一股地吹過來。昏黃的路燈下,幾個乘涼的中年人,摸着肚皮從面前走過。他們看着方路,像看着見慣了的另一個生物。而在方路眼裡,他們也不過是群兜里揣着錢的影子。大都市生活久了,很容易把別人都當成自己的工具,而自己嘛,則是錢的奴僕。文人說這是異化,其實這是語言遊戲,不過是生活壓力在頭腦里的自然反映。方路要是有錢也異化不了,不信咱試試。

其實方路家小賣部所在的地理位置並不好,東街只是樓群邊上的一條南北走向的小馬路。行人不多,店鋪也少,沒什麼企業,生意只能靠回頭客照應。看着八爺肚滿腰圓的挺扇呼,實際上他那麼大的飯館兒,每天的流水也不過千八百塊,保個本兒也就不錯了,這一點從飯館兒老闆娘的臉色就能看出來,八爺本人是滿肚子氣卻不敢說出來。在北京好地界兒當然有,五、六米一年掙出輛奧迪的地方都有,但一個羅卜一個坑,憑方路和老媽的本事能把誰拔起來?郭叔曾告訴方路:做買賣就是憑關係。和誰都不能太近,要不生意沒法做;可關係遠了也不行,買賣是大家維持的。幾個月來,方路和老媽基本上練成了目無全人的本事。什麼歪瓜裂棗、噶雜子琉璃球,只要是掏錢買東西就都是好人。


"想什麼呢?懷春哪?"

徐光的問話嚇了方路一跳。"年輕輕的,怎麼像個賊?"看着他三步兩步就從樓口竄過來,方路不禁想:這種小子發育真晚,看樣子他和自己前幾年差不多。其實他們從初中就在一起,徐光是方路兩次牢獄之災的直接見證人。

"誰像賊?是賊早把你們家錢盒子抱跑了,還不是你自己犯呆?"徐光把錢扔到錢匣子裡,自己鑽進櫃檯里拿了一盒煙。

最近徐光所在的日本公司非常忙,小賣部開張以來他就沒露過幾回面。上個月的一個晚上方路正在小賣部看書,徐光來過一次,兩個人竟聊到十一點,越談話越多,後來他還差點兒揍洋二一頓。

"你前天不是說要去福建出差嗎?"方路掐算着日子覺得不對,徐光不會在福建只呆一天吧?

"咳,別提了,本來是要去廈門的,結果飛機在南京降落了,不得不回來。"徐光說話時無奈中竟透着興奮。

方路吃了一驚,沒聽說最近出空難呀?"為什麼?"

"廈門民用機場被徵用了,聽說廈門機場上全是軍機,幾十萬部隊向福建前線開呢。我們的飛機只能到南京,這不回來啦。咳,公司的事有什麼着急的,回來就回來還省心呢。"說着徐光竟緊張而興奮地搓了搓手。"我在福建的同學來電話說,現在福建就跟軍營似的,到處是坦克,裝甲車,海面上全是軍艦。別提了,你說得多壯觀呀!知道不知道,在福建還抓了幾個台灣特務呢。"

這件事方路倒是在新聞上看到了,特務這個詞已經有十幾年沒見到了,現在聽來很有點兒滑稽。他點點頭:"真打起來有什麼好,好好過日子唄。"

"這年頭有人不願意塌實過日子。對了,你說我怎麼就沒這個福分呢?現在我還沒見過潛艇什麼樣呢,咳!下輩子一定當兵。"徐光道。

"萬一你要生美國呢?那不就成美國兵啦?"方路笑道,他也聽說了最近因為李登輝訪問美國和台灣大選的事,大陸與台灣的關係的確很緊張。

"不可能,我這麼愛國,老天爺也不能把我托生到美國去,真那樣,我跟老天爺罷工。"徐光道。

"不會真打吧?"方路不想聽他預見下輩子的事,趕緊把話題轉了回來。

"打了又怎麼樣?台灣是咱們的,不成就得打。有本事美國鬼子就來試試,在朝鮮又不是沒打過。對了,他們丫要真來,我先把我們單位日本鬼子掐死。"徐光憤憤地說,在他看來美國人和日本人都不是東西。

"你們公司是哪國的來着?"方路看着修車鋪,忽然蹦出這麼一句。

"日本的,你不早就知道嗎?"

"現在到外企工作怎麼樣?"其實方路一直在活動這個心眼兒,雖然給外國人打工名聲不好,可瞧着人家的收入誰不眼紅?他也討厭大老美、小日本兒,不會找個不招人討厭的國家嗎?但他不好意思說出口,於是試探道:"聽說收入可以,就是受氣。"

"憑本事誰敢給氣受?"徐光翻了一下眼珠。"干好了,車房是沒問題的。怎麼你想試試?"徐光坐在方路身旁。"不過,到外企干工作緊張是肯定的,誰也不能白養人。"

方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現在的工作好就好在時間富裕,破單位誰也管不着誰。進了外企我們家小鋪怎麼辦?老太太一個人也開不了哇。再說我那點兒上學的底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其實咱們上下就差一歲,可我怎麼總覺得跟你至少差一個年代似的?你腦子裡都是什麼玩意兒?"徐光直搖頭。

"什麼意思?"方路讓他的樣子弄笑了。"不會是有代溝吧?"其實方路心裡明白,徐光和張東之流都是城裡的孩子,可自己卻是農村長大的,雖說村子是在護城河邊兒,可環境不一樣,意識自然差了不少。而且自己這幾年遇上的事是徐光們一輩子都不敢想的。

"你呀,不是聰明過頭了就是愚!"徐光點上煙,歪着頭看方路。

"怎麼講?"方路不太明白。

"以前你是什麼都敢幹,可現在你小子看見什麼怕什麼,完了你。告訴你,不能在家門口混,這麼簡單的事兒想不透?在這兒能混出什麼來呀?"徐光說話總有些慷慨激昂的味道。

"是,可我們家老太太怎麼辦?"

"自己的路都是自己走的,老太太還能拖你的後腿是怎麼着?她高興還來不及呢。"徐光站起來想走。

方路抬頭卻看見洋二真陪着個老外從馬路對面走了過來。"瞧嘿,真假洋鬼子都過來了。"

"兄弟!兄弟……"洋二大老遠就跳着腳嚷嚷:"來,來,來,見見我妹夫。"他趾高氣揚,舔胸疊肚,狠不得街上二百口子夾道歡迎才提氣呢。瞧見方路沒動地方,急得嘴裡哈哈直喘大氣,走到近前才發現徐光也在,於是洋二的得意勁兒就更收不住了。為了拔高點兒個,他短腿懸在半空,只用那條長腿站着,他抬手揮了揮:"我妹夫,彼特。"

方路向洋二身後的老外點了點頭。彼特穿戴很一般,肉鼻子通紅,身材單薄,估計得有五十多了。"會說中文嗎?"方路問。

"當然,美國人嘛!"洋二搶着回答。

"哈哈……"徐光大笑起來。後來他問我為什麼不問美國男人會不會生孩子,洋大人當時肯定也會說"當然……"

"你好!你好!"方路向彼特伸出手,自己比美國人高着一大塊,心裡別提多滋潤了。

彼特還沒開口說話,臉倒先紅了。他趕緊伸過手來,操着生硬的漢語說:"你好,你好!"

"Whereareyoufrom?"徐光的問話很沖。


"啊!"彼特吃了一驚,他可能有幾天沒聽過這麼純正的英語了,一時反映不過來。"我,我父親從愛爾蘭去的美國。"

"嗨!"方路笑彎了腰。"誰也沒查你的戶口,怎麼連祖籍都交代了?美國人是挺幽默。"

"芝加哥。"洋二鼻子裡哼了一聲。

彼特又向徐光點點頭。

"喬丹。"方路無限嚮往地搖搖頭,芝加哥的那個籃球精靈太有名了,按說他應該去洛山磯,為什麼跑到芝加哥這樣一個工業城市呢?

"哦、哦,喬丹。"彼特豎起大指,誇張地張開雙臂,使勁揚了揚。"喬丹的家和我只差四個街區,我女兒都有他簽名的籃球。"

"您瞧瞧,您瞧瞧。"洋二大大咧咧地撇着嘴。"人家美國就是厲害,喬丹,誰比得了?"

"喬丹!"彼特肯定是個球迷,他嘴裡叨嘮着,眼睛裡爍爍放光。

"您就比得了!您不比他高?"徐光碰上洋二說話就是嗆岔兒的,洋二傻瞪倆眼,沒明白徐光指的是什麼。徐光卻不再理他,接着問彼特道:"克林頓和瓊斯(萊溫斯基之前的總統性醜聞)好嗎?"

彼特尷尬地看看他的大舅子,洋二顯然不清楚這事兒的原委,依然琢磨着徐光前一句的意思。"不是,不是所有美國人都那樣。"彼特結結巴巴地回答。

"可沒有一個美國人希望我們過好日子。"徐光咄咄逼人的態度連方路都感到彆扭。這小子可能在公司受夠了老外的氣,今天總算找到撒耙子的地方了

彼特張着嘴,不知該怎麼回答。好久才討好似的說:"中美友好。"他生怕別人不理解,還特地把兩隻手在胸前緊緊握了握。

"不見得。"徐光狠狠瞪了洋二一眼。"奧運會不是你們公開反對,肯定在北京開了。你們傷了十二億中國人的心,還談什麼友好?"

彼特的確是個老實頭,在徐光圓瞪的雙眼下,他甚至有些膽怯了。"那,那不是我干的。"

"哈哈哈……"方路實在忍不住了,大笑着拍拍徐光的肩膀。"拉倒吧,他跟咱們一樣,就是普通老百姓。"

"哼!政策難道不是老百姓意見的反映?"徐光居然和方路也較上了勁。"到處殺人放火的美國兵是不是普通老百姓?餓死那麼多伊拉克兒童,也沒見美國老百姓抗議過!根本是沒有道德的--移民國家。"徐光說話時頓了一下,估計是想說"雜種國家"。

"對。"方路不想為了這個可憐的彼特打抱不平,再說讓美國人知道知道,中國人不都跟洋二似的也沒什麼不好。他笑着道:"對,就見克林頓和實習生'炕議'了。"

徐光非常情緒化,居然沒被方路的話逗笑,他陰沉着臉,怒氣難平。"你們美國人好話說盡,壞事做絕。在世界各地胡作非為,唯獨在中國不敢,所以你們就把中國當成敵人,因為你們是世界的敵人……"

徐光的話彼特可能不太明白,可徐大義士的態度是傻瓜也能理解的,他都傻了,可能從來沒見過這陣勢。是親三分像,洋二自然不能看着自己妹夫遭人蹂躪:"人家美國講人權、法制,從沒侵略過別人,你去過美國嗎?"

"我不稀罕去,我不想當二等公民。"徐光的手直搓褲腿。"美國沒侵略過別人?那新墨西哥州和加利福尼亞是天上掉下來的?人權?真講人權還能把印地安人趕盡殺絕?法制?法制是美國人自己講的,前幾天,他們的飛機在意大利把人家的纜繩撞折了,纜車吊下來,摔死二十多口子。美國人自己的軍事法庭審,嘿!結果是無罪!"

彼特和洋二顯然不知道這事兒。他們一起把眼光轉向方路,方路嘆口氣,點了點頭。看這篇報道時,憤慨之餘,方路竟產生種由衷的振奮感,中國是窮,可至少我們不會在自己的國土上受別人欺負。可憐的羅馬帝國後裔真給老祖宗丟人,成了別人的保護國。富又怎麼樣?照樣白死。"算啦。"方路直向徐光使眼色:"飛機又不是他開的,都是朋友,啊!"

徐光臨走時還白了洋二一眼。

"丫跟你什麼關係?"沒等方路答話,洋二就罵了起來:"瞧着他穿得像那麼回事,整個是個三青子!"看着徐光走遠,洋二越罵越來氣:"撞折意大利的纜繩,礙他什麼事了?皇上不急,太監急。"

忽然豆子笑呵呵地走了過來,他直接來到洋二身旁,手指修車鋪的方向道:"肯德雞?"

方路差點兒笑出聲來,不知為什麼在豆子嘴裡,肯德雞竟成了爆發戶張東的名字,每次豆子向洋二打聽張東時張嘴就是肯德雞。此時洋二忽然精神起來,他一把拉住豆子,激動地說:"看看,人家豆子都知道肯德雞好,美國怎麼了?"

彼特本來想和豆子握手,可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了,白痴的模樣全世界通用。無奈彼特挺認真地轉向方路道:"新墨西哥州是我們美國的。"

方路苦笑着點點頭,對這段歷史他也只知道一點兒,就是清楚誰有心思跟他解釋這種事呢?看樣子他對自己國家歷史的了解還不如徐光呢。突然方路產生了個很奇怪的念頭,也許哪個國家都不會把自己不光彩的歷史告訴國民吧?日本人如此,看來美國人也差不多。那中國呢?

"我到北京三天了,你們中國人對我很好。今天,今天……"彼特找不到合適的字眼。

"對你好都是你的親戚和一些……"方路指了指洋二修車鋪的方向。"一些被我們正常中國人看不起的傢伙。"

"對,他們那幫臭丫的老白吃我的。"洋二一樣看着他們來氣,在他眼裡可能只有豆子是好人,因為這白痴古樸得很,從來不白拿別人東西。


彼特憨厚地沖方路笑笑。路燈暗淡,那強擠出的笑容里充滿了不解、疑問和一絲惶恐,旁邊的豆子也在笑,是啊,他的哭與笑都不需要什麼理由,而且異常的輕鬆。後來彼特告訴方路,他是芝加哥工廠里的一個電焊工,當年來中國是個極偶然的工作機會。老實而無知的他也許永遠不會理解,對他好的中國人為什麼會被人看不起?而對他的祖國極度仇恨的人,卻是看來最有教養和社會地位的。正如前幾天方路在一篇文章上看到的:中美外交最終的勝利者肯定是我們。因為中國人可以理解美國人,而美國人卻永遠搞不清中國人。五千年歷史的成就之一便是,我們的同胞複雜得自己都難以解釋。


上帝無情


美國人走了,洋二猖狂了一陣子便消停了,誰也沒見美國人給他的修車鋪帶來了什麼新氣象,而東南沿海的局勢也沒像徐光預見的那樣,戰爭的陰雲漸漸散去。不久東街照樣冷冷清清了,圍着洋二轉的還是那幾張老面孔。

這陣子東街的新鮮事越來越多,不知是誰傳出去的。大家都清楚方路進監獄的底細了,有一回狼騷兒嬉皮笑臉地跑過來道:"嘿,知道嗎?我給你起了個外號,叫淫太郎,不錯吧。"

當時方路氣得差點兒給他個嘴巴,他點着狼騷兒的鼻子道:"瞧你丫那操性,整個一真次郎。"

"次就是二把手,咱不爭第一。你是淫太郎,你是第一,咱們街上最黃的就是你了。"狼騷兒一臉壞笑地說。

"滾,滾滾。"方路手頭要是有槍,非給他一梭子不可。

狼騷兒臉皮太厚,一點兒要滾的意思都沒有,他反而湊近些道:"別以為你老大,男的里你第一,加上女的你就不行了。籃薇跟你就有一拼,前幾天許處長把籃薇辦了。"

方路沒說話,許處長被拉下水是他意料中事,籃薇賣淫更是老本行,沒什麼可奇怪的。

只聽狼騷兒接着說:"那老兔崽子干那事還捏着半邊裝緊,丫一個勁在籃薇面前擺老幹部的譜兒,其實就是想少花倆錢,可籃薇不理他。這老小子犯壞拼命問籃薇那東西叫什麼。"看到方路目光里閃現出疑惑,狼騷兒趕緊解釋道:"就是女的那個東西,你猜籃薇怎麼說?哈哈,人家籃薇說那是老幹部活動中心。"

方路渾身一鬆勁,頓時放了個響屁。他扶着櫃檯站起來,一時間臉上的笑神經麻木了,他竟在窗玻璃上看到自己近乎苦痛的表情。而狼騷兒卻笑得腮幫子亂顫,兩隻手像被燙着似的,玩命哆嗦。

兩年後,方路聽到了這個故事的另外幾個版本,當時他實在笑不出來了。這個故事的始作俑者籃薇已經死了,據說是在監獄裡自殺的。聽到這個消息時,方路險些昏過去,他覺得自己在籃薇面前是有罪的,即使她只是一隻雞。

事情就是這樣,誰的聲音大,誰的影響廣,誰就占據了主動。真次郎的外號沒傳開,淫太郎的外號卻成了方路的專利。為這事他着實生了幾天氣,好在不久豆子就為自己出了氣,而且還成了街上明星。

有段時間,東街突然流行起下象棋來,從修車鋪開始,最後連髮廊的小姐都人手一副象棋了。不久東街便形成了以瘸腿洋二為代表的車馬派,以髮廊老闆狼騷兒為代表的炮馬派。兩派人馬你爭我奪,都聲稱一統江湖後,便代表東街挑戰天壇東門的中國棋院。但誰也沒想到是,豆子竟有一手下象棋的絕技,兩天的功夫就把整個東街給震了。

有一回洋二和狼騷兒在修車鋪下棋,豆子笑呵呵地在一旁觀戰。狼騷兒手風不順,連輸了三盤,有點兒惱羞成怒了。他一抬頭正好看見豆子巨大的笑臉,於是怒道:"你他媽樂什麼?一傻子你看得懂嗎你?"

豆子倒沒說什麼,洋二卻想成心氣氣他,便道:"就你那臭棋,沒準兒連豆子都下不過。"

"嘿,我還不信了我。"狼騷兒的確是個真次郎,他一把將豆子拉住,想在豆子這兒找找平衡。

三盤棋下來,狼騷兒就傻了眼,別看豆子走棋慢慢騰騰,但哪盤都把狼騷兒殺了個精光。後來洋二撲了上去,頭兩盤一樣全軍覆滅了。第三盤時,洋二腦門上的青筋都崩起來了,剛走到第二步他就點着豆子的鼻子道:"你快點兒成不成?要不我回家睡一覺啦?"

豆子就跟沒聽見似的,他眯着眼睛,手指頭在大腿上來回掐算。

狼騷兒笑逐言開地問道:"嘿,豆子,你想什麼呢?"

豆子不緊不慢地說:"我想第七步呢。"

這一來洋二知道自己完了,於是趕緊認輸,後來所有東街會下棋的都與豆子交過手了,結果是孔夫子搬家,全是書(輸)。後來神通廣大的八爺從棋院請來位專業棋手,大家便在小賣部的涼棚里擺開了戰場。豆子是真能磨蹭,一盤象棋竟下了三個鐘頭,最後愛護後進的專業棋手提出了和棋,豆子在思索了五分鐘後慢吞吞地說:"再有十一步,你就死了。"棋手當時就跟八爺急了:"八爺,您這是幹嘛,成心拿一傻子噁心我是怎麼着。得,得,打這兒起嘿,我再走進東街一步,我把這棋子吃嘍。"

後來大家實在不能容忍東街第一高手竟是豆子,於是形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東街的地面上不許下象棋。

豆子的風光告一段落了,大家見面時絕口不提這事,豆子倒也無所謂,反正贏兩盤棋也不會有人給錢。

東街上是群做買賣的,其實買賣人最大的心願莫過於財源廣進、生意興隆了。方路和老媽是生意中人自然做生意中事,由於東街只有一家小賣部,他們的對手則是那些花錢的買主兒。現在的所謂消費者像群被寵壞了的獨生子,一個一個長了毛比猴兒還精,也許他們太精明了,以致總以為自己買了點兒貨,就是對生意人天大的恩賜,其實往往是一壺醋錢的事。


雖說和氣生財,可現在的北京大爺們兒往往給個甜棗就蹬鼻子上臉。有時候方路看到電視宣傳保護消費者權益就忍不住要罵街:"是個人都說要保護消費者的權益,那我們這些做買賣的呢?總不是一群小鬼兒吧?"可事實上像小賣部這樣的商家連小鬼兒都不如,小鬼兒還有嚇唬人的時候呢,而做小買賣的永遠得夾着尾巴做人。前一陣子方路在書攤兒發現了一本書,書名叫《愚民、公民與刁民》,隨便翻了翻,方路發現大部分內容是作者抄的。可有個觀點卻讓他拍手叫絕,作者認為中國社會充斥着大量刁民,其特點是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手裡掌握了點兒權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回想起這幾個月干小賣部碰上的財神爺、財神奶奶們,方路不禁由衷地佩服起這位作者的眼光來。

前幾天有個老太太硬說他家賣的娃哈哈有股汽油味兒,方路和老媽抱着奶瓶子聞了半天,最後都有點兒噁心了,也沒聞出來。可老太太依舊不依不饒,死活要到派出所去評理,最後老媽息事寧人,白給了老太太一排娃哈哈。結果老太太翻着白眼兒說,自己絕不是圖這個便宜來的,而娃哈哈卻最終被她拿走了。

"您就不怕她再喝出煤油味兒來?"老太太走後,方路極其不滿地埋怨老媽。

老媽沉吟良久,最後竟說出一句無比狠毒的話來:"白占人便宜就是喝死了也活該!"


八爺和洋二是小鋪最大的主顧。也許是鄰居的緣故,他們和方路家的關係一直是不錯的,需要什麼就來拿,一個星期一結帳,當然是批發價而且都得是老媽上門追討。可批發就是這樣,除非數量驚人,否則就是增加點兒流水,沒什麼實際利潤可言。就這樣八爺、洋二還一天到晚在小賣部涼棚里搖頭晃腦、牛得鼻涕泡兒都捨不得擦。直到有一次方路和洋二較起了真兒,拉着他跟自己去上啤酒,這回洋二才知道賣一瓶啤酒,小賣部不過掙了他一毛錢。方路說得好:"哥哥,我不掙這一毛錢行不行?你自己上去吧?"洋二看看自己的瘸腿一陣苦笑,此後他總算將尾巴收起來了。

本來顧客是衣食父母,方路和老媽對每一個顧客從來都是誠惶誠恐,不敢怠慢的,笑臉賠盡本是做買賣的本分,誰讓你想掙這份錢呢?但磕瓜子兒總免不了嗑出幾隻臭蟲來,稍微疏忽一點兒就倒霉,而且經常生些沒影兒的氣。

剛進夏天的時候,孩子滿街跑,老媽便進了一批袋裝的小食品。小賣部照例加收了20%,標上價就把看着挺花哨的塑料袋挨個掛在窗戶上了。至於塑料袋上印的是什麼,誰也沒注意。

有天方路下班早,回來後便坐在小鋪里和老媽一起數落自己單位的領導來。他那家破公司是倒賣廢鋼鐵的,就跟廢品收購站差不多。每天都有好幾噸鐵傢伙出出進進,簡直能把人累死。那天方路驚奇地發現,昨天出庫的一批鋼材又被運回來了。他找到經理詢問是不是出了問題,結果被領導數落了一頓,大意是叫他做事長眼,不該問的事少問。後來他才從同伴嘴裡知道這批貨已經運到鋼鐵廠了,手續辦完,領導塞給鋼鐵廠辦事員幾百塊錢,這批貨連車都沒卸就又被原封運回來了。方路當時想要是鋼鐵廠知道了怎麼辦?向他通風報信的人道:"你丫一輩子也發不了財,那麼多廢鋼鐵往露天一堆,誰看得出來?只要辦事員自己不捅出去就沒事。誰眼睛上也沒長刻度對不對?"方路當時別提多懊惱了,似乎別人干點兒違法的事都有辦法逃脫,怎麼自己如此倒霉呢?僅僅是碰上個軍婚,僅僅是送了點兒回扣!老天爺真是不公平。

還沒等老媽安慰他就快五點了,這是孩子們放學的時候,也是小賣部一天裡為數不多的旺銷期。此時幾個女孩子從小賣部門口走過,沒走幾步,突然又返了回來。她們傻瞪着倆眼,站在窗戶前指指點點地說着什麼。忽然一個孩子走到窗口,指着掛得很高的塑料袋問:"阿姨,袋子上是XXX嗎?"

方路早就開始留神這些小財神了。別小瞧孩子,現在的學生再不是他這代人小時候一毛錢過一禮拜的土鱉了,哪個兜里都得揣幾十塊。老媽顯然沒明白女孩問的XXX是誰,方路趕緊扯着袋子看了一眼,果然是那個男歌星騷首弄資的照片。"是,沒錯。"

"哎呦喂!"幾個女孩跟看見毛毛蟲似的驚叫起來。

"真是XXX!你看他多帥呀!"

"看他的項鍊,還有花心呢,真漂亮!真酷!"

女孩們掂着腳,雙手抱在胸前,像舊時的尼姑遇到菩薩顯聖。

方路又抬眼瞧瞧,塑料袋上的男明星的確戴了條女人項鍊,他紅紅綠綠的穿得像馬戲團的小丑。方路萬分同情地看看窗外激動得手舞足蹈的女孩子們,追星族就追這種半男半女的東西,中性的含義是兩邊都沾點兒,男女都討好,實際上卻狗屁不是。這也難怪現在的女孩子多數心智不健全,將來長大了也是圍着肥皂劇抹眼淚的家庭婦女。

"您給我拿兩袋。"經過長時間的討論後,有個女孩子終於翻出了幾塊錢。

"你買兩袋它幹什麼?"另一個女孩問。

"你懂什麼?"女孩的小嘴撅起老高,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我收集所有他的東西,都一箱子了。沒有備份,萬一丟了怎麼辦?"她突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你們知道XXX的外婆是誰嗎?"

"是以前的影星嗎?"又一個女孩子問,另外幾個一起搖頭。

"不對。叫XXX,和我一樣也是上海人。"說着她把錢交了。


在上海女孩的鼓動下,小食品轉眼間就賣出了七、八袋。她們走後,老媽一臉疑惑地問方路:"XXX是誰?"

"唱歌的。"我沒法具體地向老媽解釋,誰知道他到底唱過什麼歌,沒準只有他自己知道。像這種歌星,再過上幾年就是古董,你如果在電腦資料里看見他,肯定得點擊"忽略"。

其實不過是幾袋小食品,誰也沒放在心上。可幾天后的傍晚,小賣部門口卻來了對兒戴眼鏡的中年夫婦,他們圍着小賣部轉了幾圈兒,好象沒想好到底是過還是不過來。方路當時正和徐光聊天,老媽已經回家休息了。

估計徐光當着外國老闆的面憋得太久了,以至下班便成了話癆。最近吃過晚飯都跑到小賣部來就是為了活動舌頭,那天他一見面就開罵了。

"嘿!你說現在的人怎麼都這德行?"

"怎麼?你集資讓人家騙啦?"前幾天,方路看到報紙說,有個騙子集資了幾個億,溜了。

徐光很不屑地歪了歪脖子。"那都是想占便宜的主兒,活該!我是瞧着我們單位的那個孫子來氣。"

"你呀,看見大熊貓受保護,心裡都不平衡。"其實剛畢業那兩年,方路也是瞧什麼都不順眼,可現在,只瞧自己彆扭。

"告訴你說大熊貓真是害獸,破壞竹林啊!不過那倒沒關係,好歹人家是瀕危物種。可你說我們科里那個小人算什麼東西?你說這年頭缺小人嗎?"徐光索性把背心脫了,卷巴起來,掖在腋下。

"他把你情人搶跑啦?"方路不太願意談論缺不缺小人的現實,題目太大。有人說:這年頭什麼都不缺就是缺德。往米里摻機油,假雞蛋、鑿子黨,最可氣的是連王八都是注水的……。方路一直不明白這些招數是怎麼想出來的,那幫人簡直是天才!

"咱是正人君子!一個媳婦夠了。再說就算我沒結婚又怎麼着?憑他能搶我女朋友?下輩子吧。那孫子,前幾月剛來的時候,見誰都遞煙,碰上個人就吐舌頭。現在剛跑下個客戶來,就拿一隻眼看人了。"徐光指了指自己的臀部。"就是用這隻眼。"

方路呵呵笑了笑,看樣子徐光是犯紅眼兒病了。"多大的客戶?"

"一年……"徐光居然嗽了嗽嗓子。"一年一個億的銷售額吧。"

方路的屁股像讓針扎了下似的,渾身都機靈了一下。"那人家能不牛嗎?一個億!有幾個中國人見過這麼多錢?"

"甭說中國人,就是老外又有幾個見過?這事要是他自己的本事,咱也不眼兒氣。他不就是有個大公司經理的叔嗎?聽說今年剛升上來,還是個部級的。"徐光可能幹了幾年也沒這麼好運氣,那神色竟有些氣急敗壞了。

"現在就吃這個,顧客是上帝,上帝的侄子也是神仙。"方路笑道。

"最可氣的還是那幫老外。"徐光突然哈哈笑起來。"平時他們丫老在我們面前吹,什麼外國人沒有等級觀念吧,什麼上帝面前靈魂平等吧。原來見了大客戶大領導一樣點頭哈腰,請客送禮點回扣,還專門請人家到荷蘭去考察,什麼考察?就是玩兒唄!德行樣兒大了。"

"你們公司不是日本的嗎?跑荷蘭去幹什麼?"方路不解。

"日本經濟不景氣,我們那家日本公司最近讓荷蘭人吞併了,哈哈……"徐光忽然大笑起來。

方路趕緊摸了摸他的腦袋,不會是熱暈了吧?

"我沒事。"徐光把他的手推開:"我是樂我們公司那幫日語專業的孫子,這回是壞菜了,等荷蘭人一調整班子,他們就成了沒娘的孩兒啦。"

方路仔細看了看他,沒想到這個老同學肚子裡還有這麼骯髒的東西,一直以為他是好人呢。他想了想道:"對,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嘛!"

"只要有一個好親戚就全行,在哪行里都能混。"徐光呸了一聲,話題又轉到了公司業務上。"最可氣的就是那幫老外,平時唱高調,碰上大客戶的那副嘴臉還不如咱們中國人呢。"

"你要是到了那天也一樣。"方路想起最近自己家干小賣部的經歷不禁頓生感慨。平等?在錢面前全是平等的,關鍵是看你有沒有。

徐光思考着方路的話,許久沒言語。

"你說說。"方路怕傷了這小子的自尊,趕緊找話說道:"送回扣是咱們跟外國人學的,還是人家到了中國入鄉隨的俗呢?"

"你內行啊?"徐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把人家市長都送進去了,問我?罵我呢吧?"

"別提以前的事,再提我跟你急。"方路瞪了他一眼。實際上從拘留所出來,他就一直想把那段經歷忘掉,可它像個噩夢又像是身上固有的尾巴,似乎永遠都能跟着自己。人總有無數個自我,當年在四川苦戀劉萍的是方路,在湖南呼風喚雨的也是方路,他弄不清人生要變換多少個角色,而早晚他們都會變成自己的尾巴。生活就是這樣,現在東街上的人都知道他方路是小賣部的老闆,可有誰知道以前他也是做大生意的,有時想起自己的經歷都覺得可笑!

"這-這還真說不準。不過有個老外跟我說,哪兒的人都賣國,他們得給幾百萬美元,中國人給個彩電就行。我他媽當時差點兒揍他一頓。"徐光道。

方路沒搭理他,前些年給個彩電賣國的事還少嗎?現在價碼提高了些,但也好不到哪兒去。那個老外要是因為說了句實話,讓徐光揍一頓,可實在太冤了。

此時那對中年夫婦已經走過來了。


中年夫婦一看就是對兒沒什麼出息的小知識分子,男的磨嘰了半天才走過來。他指着窗戶上的小食品問方路:"這是您這兒賣的嗎?"

方路微笑着點點頭,聽這男子說起話來小里小氣的樣就知道他是上海人,方路以為是專門為孩子買糖果來的,不禁喜上眉梢。

"那,前幾天是不是有個女孩子,在您這兒買過?"男的接着問。

"是啊!"剛說完方路就後悔了。壞了,要是這食品有問題,人家孩子吃出毛病來該怎麼辦?他趕緊補了一句:"天天都有女孩子來買,有時候一塊兒還來好幾個哪。"

"沒錯,小芳說是樓口的小鋪,除了這家還能是哪兒?"女的是北京人,看來嘴皮子挺厲害。

方路抱着胳膊不理他們,萬一出了事,就死不承認。

"你們這些做小買賣的,總用一些花里胡哨的東西騙人。"女的指着小賣部玻璃上掛的小食品道:"這些圖片有什麼用,騙我們家的孩子買,害得上課擺弄畫片。老師今天都把我們請去了。"

方路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不僅哈哈大笑起來。

"對我們的下一代,您要有責任心。還笑呢還?"女的雙眼圓瞪,面色鐵青。

方路這回可不敢再樂了,右手趕緊畫了和十字道:"上帝,原諒她吧。這個女人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接着他神色嚴肅地面對中年夫婦:"是你們的下一代,與我無關。"

徐光夸嚓一聲從凳子上摔下來,他左手支在地上,另一隻手直捶大腿,眉毛眼睛擠成一堆兒,已經笑不出聲了。

中年夫婦窘迫地站在當地,半天沒說出話來。等方路、徐光把笑出的眼淚擦乾淨,女的才緩過勁來:"無聊,真是無聊!你們用這些無聊的東西騙小孩子,居然還笑得出來?滿嘴無聊的話題,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方路使勁咳嗽幾聲,才勉強說出話來:"怪不得我是開小賣部的是吧?幸虧我不是賣耗子藥的,要是你們孩子誤吃了耗子藥,您是不是還得告人家賣藥的?自己的孩子素質低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他指指窗戶上的塑料袋,滿臉不屑地說:"我沒那麼大本事生產這破玩意兒。再說誰拿槍逼着你們家孩子買了?見了這些半男不女的狗屁明星,比他媽見了爹還親。自己管教不嚴,拉不出屎還賴上茅房了。哪兒涼快哪兒歇着去。"

"你-你-"男的讓方路氣得臉都紅了,他拉起女人要走:"我早就說過,咱們知識分子怎麼能和這些人計較,他們是講理的人嗎?"

"唉呦,天底下就您二位是知識分子?"方路指了指徐光。"這哥們兒學歷絕對不比您低,人家怎麼沒那麼多事?"

"你等着,我到消費者協會去投訴你。"女的還不死心,雙手叉腰惡狠狠地盯着方路。

方路兩手攤開。"您快去,他們正閒得摳腳巴丫子呢,您慢點兒,別忘了小賣部的名字。"他指着小鋪的招牌叫道。

中年夫婦不堪忍受方路的凌辱,氣哼哼地走了。女的臨走時,仔細地瞧了招牌幾眼,臉上竟是一副勝利者的神態。

"你真成!"徐光臉上還洋溢着燦爛的笑意。"你幸虧不在商場裡干,就剛才這一回就得給你開除了。"

"媽的,無理取鬧,什麼東西。"方路哼了一聲。

"你去看看,商場無理取鬧的多了。這還算好的呢,頭年買的東西,穿了半年專等3.15去退貨。那幫人特會耍死狗,上來就哭天抹淚,就跟把他們家閨女強姦了似的……"

徐光正說着,八爺托着大肚子走了過來。他是個多動症,晚上沒事就在街上轉悠,空調都栓不住他。他正好聽見徐光的最後一句,便道:"誰耍死狗?誰耍死狗大嘴巴抽他。"

"說商場賣東西的呢。"方路給他拉把椅子。

"商場?別跟我提商場。現在商場黑人都黑到家了。"八爺撲扇般的大手揮了揮。"什麼呀?幾塊破布,湊巴湊巴就賣好幾百。"

"人家那是品牌。"徐光又開始較真兒了。

八爺鼻子尖兒和嘴唇一起向上舉着,他腦袋一伸朗聲說道:"拉倒吧,什麼品牌?"他突然非常得意地看着方路道:"嘿!前兩天,我一個朋友結婚專門來請我。我沒特正規的衣服,你猜怎麼着?"

在他鈴鐺般大眼的注視下,方路不得不問:"怎麼着?"

"咱二話沒說,跑到賽特就弄了件五千多塊錢的西服。好!那叫合身,跟訂做的似的。"八爺說來非常得意。

"您有錢,誰能跟您比?"方路與徐光對望一眼,八爺可能就這點兒地方值得炫耀了。

"有錢也不能白貼給他們,誰是我親兒子?咱穿了一天,扭臉就回賽特把衣服給退了。"八爺眉毛高挑,得意非凡。

"人家給退嗎?"方路問。

"憑什麼不給退,我又沒穿壞。咱不喜歡就能退,商場有規定。好,給賣貨的小姐給氣的嘿……"八爺砸着嘴,肚子上的肉只顫悠。"氣得那小樣兒,簡直跟一個土耗子似的。"

"您就不怕老天爺報應您?人家在您那兒吃完飯,吐出來楞告訴您沒吃,您能幹嗎?"徐光抱着肩膀,歪着眼瞧八爺。

"姥姥!"八爺站起來瞪了徐光一眼:"我是上帝,上帝就是大爺!我怕誰?"說着他氣哼哼地走了。

方路由衷地嘆口氣,上帝肯定是無情的,因為他根本沒有人心。

千古文章


幾個月以來方路的生活異常單調,除了勉強應付庫房管理員的工作外,幾乎連家都不能回了。老媽值白班兼管做飯、洗衣,小賣部的晚班則全落在方路身上了,他吃、喝住都在這裡,而回家只是為了洗澡。雖說是小賣部,可方路和老媽的心胸不小,為了推銷商品方便,方路寫了張優惠告示,宣布部分商品七折優惠,實際上都是些賣不動的貨底兒。然後他偷偷用單位的複印機複印了三十多張,貼得樓群里遍街都是。結果貨沒賣出去卻驚動了居委會的大媽,三天兩頭的來指導工作,差點兒把方路氣死。


真沒勁!那女人依然來買擦手巾,而方路卻恍惚中總覺得她老公或男朋友就在附近。有時他盼着天上打個雷,把那女人的老公劈死;有時他又覺得如此幸福的一對兒理應得到祝福。

有一次找錢時,他無意中碰了女人的手心一下,嚇得自己出了身冷汗,而身下那玩意兒竟毫無理由地硬了起來。方路立刻豳起雙腿,他擔心這女人能看透自己的一切。女人走後,方路掀開自己的褲子,那東西由堅硬而逐漸消沉,最後一點生氣都沒有了。忽然窗口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方路趕緊灑手。那女人的身影已經離開窗口了,看樣子她也許還要買什麼,卻被方路嚇跑了。

再後來,女人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又來買擦手巾,在她的眼神里方路什麼也看不出來。而她每次走後,他都想把那玩意兒割下來,實際上他這種欲望越來越強烈,有時他真擔心自己會做出來。


前兩個月他把家裡的電視搬了來,在小賣部只能看三、四個頻道,效果也不好。更可笑的是,豆子像腦子裡裝了天線一樣,方路一開電視就能在窗口看見他的笑臉。他知道豆子她媽是個麻將迷,而且是牌技高到天天給人家送錢,前一段時間電視讓人家搬走了,豆子只得來他這兒看。方路無奈只得儘量少看,其實他倒不是討厭豆子,但總和個傻子混到一起,終歸不是好事。所以他平時唯一的消遣方式是讀書,什麼書都讀,而且連買帶借,幾個月裡他幾乎把樓群里那家租借圖書的小店看空了。

有一天方路正在埋頭苦讀,小周笑呵呵地推門走了進來:"真用功啊?看樣子你要考研究生了。"小周道。

"煙酒還行,生咱可生不出來,那是女人的事。"方路笑着為小周砌了杯茶。小周這個人還不錯,小賣部開張來沒少幫他家忙,例如衛生檢查之類的事,小周都會事先通知。

"買賣怎麼樣?"小周問。

"還行,夏天有冷飲撐着,好干點兒。還不知道冬天爺爺奶奶呢?"

"買賣得靠養,慢慢養不能着急,瞧人家八爺的飯館兒,真是老手!夏天弄個大排檔,火了吧?"

方路苦笑一聲,他可不願意提八爺的大排檔,煩死人了。其實最近東街的確是紅火了不少,特別是晚上,其主要原因是八爺的大排檔。天剛熱他就在街邊支起一大排遮陽傘,主要賣些毛豆、花生、麻辣燙,兼營炒菜,結果生意出奇的好,周圍那些閒散的夜貓子聞着風似的來了,每天都能折騰到夜裡兩三點鐘,猜拳行令撒酒瘋,烏煙瘴氣!弄得他家的小賣部也得跟着熬,你這兒剛想睡覺,那邊就會跑過來一個買煙的,等你剛迷迷糊糊地要睡着,那邊一個酒瓶子就飛上了房,雖說一晚上賣不了二三十塊,可總不能讓人家老砸窗戶吧?更可氣的是早晨的情景,簡直不能出門。整個東街就如同一個什麼遺址,滿地的垃圾、煙頭、酒瓶子和醉鬼們吐的一灘灘黃屎。

方路不好詆毀八爺的政績,只得道:"八爺多大的買賣,咱家的小賣部再怎麼養也不行。"

"誰家的買賣不是從小幹起來的?明年你家開個分店,以後越滾越大,沒準兒你成了大老闆也說不定呢。"小周笑着說。

"您可真向着我,咱又不是阿信,就這個小買賣都快把人熬死了。"方路說的是真話,小賣部本來就是老媽硬套在他脖子上的,為這事他沒少跟老媽拌嘴,而徐光一直勸他到外面去混。

"那是你家有這個本事,多少人想開還開不成呢?"

方路沒答腔,其實他真不知道自己除了在女人方面算有點兒特長外,還有什麼本事。

"對了,我是找你幫點兒忙。"終於小周把話扯到正題上了。"我最近有個晉級考試,開卷的,本來也沒什麼事,及格是沒問題的,這不是想混個好成績嗎?"說着小周嘿嘿笑了起來。

方路楞楞地看着他,實在搞不清小周考試與自己有什麼關係。他也知道小周的學歷不高,爬到這個位置不容易,但自己總不能幫他去考試吧,再說誰知道他們考什麼呀。"我可沒那個水平,再說咱倆長得一點兒都不像啊!"方路道。

"不是找你幫我考試,開卷的我還擔什麼心?其實沒別的事,就是想找你幫寫篇作文,那東西在書上查不着。不多,800字就行。"小周期待地望着他。

"我寫作文?您這是唱得哪一出,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您--您--"方路點着自己的腦袋,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

"嘿,你媽說的。"小周顯然不信方路的話,他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已經很不滿了。

"我媽說什麼啦?"方路下意識地朝自己家樓群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媽說你天天看書,就跟吃書似的,寫幾百字算不了什麼。"

"我是個傻逼,再不看書不就更傻啦?"

小周一聽這話有點兒不高興了:"你看書都是傻逼,我連書都不看那不就是大傻逼啦?"

方路狠狠拍了下大腿,好久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老媽想討好小周,可拍馬屁總不能把自己兒子賣出去吧。

"怎麼樣?怎麼樣?你媽的話沒錯吧?別謙虛了,就當幫哥哥一把。"小周重重拍了方路肩膀一下。

方路不能再說什麼了,再說下去就是不給小周面子了。於是他只得道:"我是怕寫不好,到時候影響你的成績。"

"你放心,要真不及格那是我活該。再說你的水平我還不放心?我還怕你把我們那些考官嚇着呢。"說着小周拿出一張紙:"這是題目,明天就要,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的水平?"方路掂着那張紙直哆嗦,他都不知道自己吃幾碗飯,可別人卻胸有成竹,這不是起鬨嗎?


小周走後,方路還沒來得及琢磨作文的題目,藍薇就在窗口出現了。她來得神秘而無聲,忽然間就把窗口堵住了,方路給嚇了一跳。

"呦,您來點兒什麼?"方路強裝笑顏地問,他從未沒點破幸福一條街的事,何必呢!其實藍薇只在狼騷兒的髮廊只幹了一個多月就走了,小姐們都說藍薇專業寫書去了,而且馬上就要出名了。方路卻認為這丫頭肯定又換地方了,小姐換地方是常事,一來安全,二來免得被熟客糾纏。

藍薇指了指貨架上的二鍋頭,並沒說話。方路拿了一瓶,藍薇又面無表情地伸出兩個手指頭,那神態活像個機器人。最後她提着兩瓶二鍋頭進了髮廊,望着藍薇的背影,方路發現這丫頭幾個月來清瘦了不少,本來話就不多,這次買東西居然一個字都沒說。實際上在幸福一條街上碰上藍薇(那時叫小雪)是認識她以來說話最多的一次。

方路獨自在小賣部里呆坐了半天,老媽真是多事。雖然他一直在讀書,但大多是些閒書,有一次徐光說他是在書裡逃避現實,方路也不否認,其實他是懶得跟徐光辯論。這事要是張東在就迎刃而解了,可這小子偏偏跑到美國去了,不知道他和比爾.蓋茨間哪個更聰明些。想到此,方路不得不拿起那張紙條,作文的題目是:淺析矛盾的內因與外因。

方路差點兒笑出聲來,前幾天他正好看了一本介紹東西方哲學派系的書,其中在點評馬克思主義時專門有一節是談矛盾的。方路看看小賣部外沒人,便趴在桌子上寫了起來。其實文章就是這麼回事,往往第一個字寫下去了,以後的事就成機械勞動了。一個小時後,一篇挺象樣的文章就出籠了,他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竟發現沒什麼要刪改的地方。此時方路真有些吃驚,從學校出來後自己就再沒寫過作文,但文筆怎麼會有如此長進呢?看來所謂千古文章也並不難寫,無非是東拼西湊,南拉北拽幾句就行了。

方路得意地放下文章,正準備伸個懶腰,一抬頭竟發現窗口裡有張臉一直對着自己笑,那笑容充滿詭異。方路嚇得整個人升了起來,似乎魂魄都給嚇丟了。他使勁按了下太陽穴,才稍微清醒了些,那人原來是藍薇,也不知道她在窗口呆多久了。"你……你還要點兒什麼?"方路顫顫巍巍地問。

藍薇肩膀一聳,少半瓶二鍋頭就到了眼前,她抬嘴就悶了一口,酒順着嘴角一直流到脖子上。此時她臉上又出現了詭異的微笑:"你也寫文章?你也能寫文章嗎?"她的語調很慢,一聽就是在強壓着酒勁。

"跟您大作家可沒法比,我是幫別人點兒忙。"方路挖苦着,看到藍薇干喝二鍋頭便笑道:"是不是要點兒花生米?"

藍薇搖搖頭,她的眼睛又盯上了二鍋頭:"再來-再來兩瓶。"

要在平時,十瓶方路也賣了,可看到她這副模樣,知道是在找酒喝。於是道:"你回髮廊休息一會兒,明天再喝。"

"你怕我喝多嘍?"藍薇掉起眼睛看他。

說實話,藍薇除了長得黑一點,還是挺有女人味的,特別是那雙吊眼,十分勾人。可方路每想起她吹噓自己是女作家就噁心得想吐,所以平時不願意搭理她,除非她來買東西。

"好多男人都希望我喝多了呢!你怎麼不願意?害怕,一個大男人怕什麼?"藍薇竟然在挑逗他了。

"去,去,去,回髮廊去,我這兒還做生意呢。"說着方路毫不客氣地把她從窗口推開,探出頭對着髮廊喊道:"嘿,狼騷兒,狼騷兒……"沒兩聲,狼騷兒真的探出了半個身子。方路叫道:"把你的人帶回去,別耽誤我的買賣。"

狼騷兒乾笑兩聲道:"你自己留着使吧,丫早就不在我這兒幹了。"

方路一着急從小賣部里跑了出來:"你什麼意思?"

狼騷兒竟有點兒捨不得出來,好不容易才走到方路面前:"這姑奶奶我可真惹不起,丫把我好幾個小姐都灌多了。"

"那她在我這兒搗亂算什麼事啊?"方路順手拉了藍薇一下,沒想到只輕輕一拉,藍薇的身體竟似被人抽去了骨頭,立刻就躺下了。她躺在地上,微笑着望着方路,四肢舒展地伸開了,似乎很是愜意。"嘿嘿,你起來,這是我家門口。"方路真急了。

"哈哈。"狼騷兒笑起來:"怎麼樣?你看見了吧,這醉雞怎麼樣?要不你給丫操醒了,這臭逼就欠這個。"

"去你大爺的,我們家小賣部不是炮房。"

"好,好,好,你要對付不了就報警,讓110給丫送回老家去,咱們就省心了。"說着狼騷兒轉身就走,方路叫了兩聲他連頭都不回,最後咣鐺一聲把髮廊的鐵門關上了。

"瞧你丫那操性。"方路惡狠狠地罵,但狼騷兒肯定聽不見了。

此時藍薇依然在微笑,嘴裡還喃喃地說着什麼。而方路卻一籌莫展,已經很晚了,八爺的大排擋都沒人了。而此時小賣部門口躺着個自稱是女作家的小姐,還一個勁兒笑,這真是天下最操蛋的事。最後方路決定先把她弄到屋裡去灌點兒醋,醋錢等她醒過來再要。

方路剛把柔軟如泥的藍薇拉起來,馬路對面就跑來一個小姐,她提着個挎包飛快地放在櫃檯上:"這是藍薇的東西,她剛才砸東西了。"還沒等方路問話,小姐就惶恐地跑了。

看來藍薇可能真把髮廊折騰得不善,方路無奈地搖頭,然後將藍薇弄進了屋裡,小賣部有張床,這是方路平時過夜的地方,今天卻給小姐醒酒了。

藍薇疏懶地趴在床上,她一多半的頭髮在床沿上耷拉着,而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找醋的方路。"你知道我是小雪,對吧?其實我從小就叫小雪,藍薇是我的筆名,這名字也不錯吧?"


聽了這句話,方路把找醋的工作停下了。他仔細端詳着藍薇,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喝多了。可藍薇說過那句話後又準備翻身下床了。"你幹什麼?"方路問。

"我的酒呢?"藍薇嘻嘻笑着。

方路一隻手按住她,另一隻手趕緊把她的酒瓶子藏了起來。"你明天再喝,現在喝點兒這個。"說着方路把一杯醋遞了過去。

藍薇以為那是酒呢,一仰脖整杯醋就灌了下去,結果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方路抱着肩膀,不知怎麼他竟在藍薇身上看到了李麗的影子,那個女強人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這是什麼破玩意兒?"藍薇一甩手把杯子摔了,她兇惡地盯着方路:"你為什麼不讓我喝酒,我的酒呢?"接着她又委婉地笑了,指着方路的鼻子笑:"你們男人不都希望我喝多了嗎?玩兒醉雞不是挺有味兒的嗎?"

方路想不出怎麼回答她,這女人真喝多了,正如禿子從來不說自己是禿子,妓女都知道自己是雞卻從來不這樣稱呼自己一樣,除非喝多了。

這時藍薇坐了起來,可能是酒精作用吧,她兩頰泛紅,醉眼迷離。"你就真不想?"說着她一把將前胸的口子拽開,粉紅色的乳罩漏了出來,緊接着藍薇竟把自己的手伸了進去。

方路一把將她的手背到後面,天哪!這發騷的女人真是什麼都不在乎,小賣部的門還沒關呢,從外面一眼就能看清裡邊這點兒事。"告訴你啊?別胡鬧,再胡鬧我就叫警察了。"方路正色道。

"警察!?警察怎麼不抓別人哪?就知道跟我們過不去。"沒想到,藍薇一聽警察兩個字竟暴怒起來。她搖晃着腦袋,手指着窗外叫喚道:"為什麼不抓他們,為什麼?"

方路現在是恨透狼騷兒了,肯定是他禁不住藍薇的折騰才故意把她支出來的,結果自己着了道。"告訴你,警察誰都抓,特別是那些當雞的。"

"當雞?我當雞怎麼了?我自食其力,我沒偷沒騙……"

方路立刻覺得這話耳熟,似乎前幾個月她教育自己時也是這個口吻,看來藍薇的確是入錯了行,按說她應該去當老師。

"全是混蛋,全是混蛋。"藍薇憤憤地說。"全是混蛋,安興這個兔崽子!他騙了我的人,騙了我的書,還想騙我的錢。這個王八蛋!"突然她一下子從床上跳了下來,指着方路的鼻子罵道:"你們男人全是混蛋,別以為我不知道,就你們心裡那點兒事!噁心,真叫人噁心!哼!"

方路被這個女人弄得實在忍無可忍,他抬手就把她推了回去。然後提着醋瓶子撲上去。藍薇嚇得手足無措,她張嘴要喊,結果正好被方路的醋瓶子堵住,好幾口醋就這樣咕咚咕咚地灌下去了,這回藍薇足足咳嗽了五分鐘,鼻涕眼淚流了方路一床,而臉上卻成了花瓜。

"鬧,我叫你鬧。"方路坐在一旁解恨似的說。

又過了幾分鐘,藍薇真的好了些。她歪坐在床上,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你們,你們就知道欺負我。"說着她竟抽泣起來,哭得異常傷心。

方路本來就是個惜香憐玉的情種,藍薇沒哭幾聲他就有些看不下去了,估計這小姐最近是受了什麼打擊。於是他走過去扶着藍薇的肩膀:"要不,你明天回老家吧?你是哪兒的人?"

"安徽。"藍薇抽泣道。

"要不我明天幫你去買車票。"這句脫口而出的話讓方路差點兒抽自己一個嘴巴,這個小姐跟自己有什麼關係,這不是賤的嗎?藍薇狐疑地看了他幾分鐘,方路卻在乞求老天爺:最好這丫頭還沒醒,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讓他沒想到的是,最後藍薇竟掙扎着下床了,她晃晃悠悠地走向門口。"你--你去哪兒?"

"我該回去了。"藍薇道。

"遠不遠?"此言出口方路又後悔得直咽唾沫,萬一藍薇讓自己去送怎麼辦?

"不遠,十幾分鐘就到了。"說着藍薇開門走了。

藍薇出門的一剎那,方路就如獲了大赦般輕鬆,這丫頭總算走了,如同一隻患了狂犬病的惡狗圍着你轉了好幾圈,最終決定放棄你一樣慶幸。自從與劉萍分手後,方路就一直不敢招惹女人,無論什麼樣的女人。雨果曾經說:男人是女人的玩物,女人是魔鬼的玩物。看到這句話,方路拍案而起,看來這位大作家並不比自己高明多少,他肯定被女人玩弄過。劉萍、李麗不光現在有、中國有,放之世界她們的行為都是女人通用的準則。一向自認為在女人方面有超強能力的方路困惑了,像以前一樣寵着她們,這女人就會驕橫,如現在一樣漫罵侮辱,她們就會哭泣,你要真把她弄死,沒準那嬌柔的陰魂就會纏着你不放,怎麼辦好呢?

很久沒生意了,方路準備關門。一低頭他忽然發現藍薇的挎包還在櫃檯上,他趕緊跑出去,茫茫夜幕中哪見藍薇的身影。"也許明天她就會來找。"方路想着便把挎包塞到了貨架里。

半夜,方路被一股強烈的好奇心驅使着,他打開了藍薇的挎包,除了一點兒錢和化妝品外竟是厚厚的一疊紙,那是藍薇小說的稿子。

方路躺在床上一直看到後半夜,真沒想到,藍薇的文筆不錯,實際上這部小說至少不比已經出版的那些差。她寫的是自己的小姐生涯,從安徽寫到北京,從北城寫到南城,十幾個人物在小說里栩栩如生,嘴臉各異,唯一刺眼的是床上戲寫得太多,也許這是小姐的偏愛吧。小說沒看完,方路就實在支持不住了,臨睡時他還在想,這玩意兒真是藍薇寫的嗎?

第二天早上,方路與老媽交班時說貨架里那個挎包,是一個買東西的小姐丟下的,人家要是來取就給人家。小周的作文也寫好了,以後千萬不能再接這種事,叮囑完方路便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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