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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爺們兒 (25)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7日16:22: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當天晚上,老媽一見面就說小周的作文已經送過去了,他特別滿意,想來找你呢。而挎包的主人一直沒露面,老媽建議交派出所。方路知道藍薇早晚會來,便道:"等等再說吧。"

沒聊幾句老媽又把話題放到了公共電話上,最近老媽的心氣兒卻越來越高了,這幾天,她四處張羅着要為小賣部添部公用電話。"您都快成老阿信了。"方路覺得小周的話也不是沒道理,至少老媽想當阿信。

"聽說安個公用電話就能頂你一個人工資吶!"時代是前進了,連老媽的嘴皮子都更新換代了。

"我知道我掙得少還不行?"自從開了小鋪後,方路在老媽眼裡的地位直線下降,以前她逢人便把自己如何培養兒子上中專的事兒掛在嘴邊,現在她都快把方路當成小工了,剝削廉價勞動力不說,還有事沒事都忘不了敲打幾下。"咱家沒營業執照,電話局不會給咱們安的。"方路道。

"那怕什麼?香港都快回歸了,安了電話能有多難?"老媽信心十足地說:"找找人,小賣部都開了還安不上一個電話?我看了,沒準許處長能幫上忙。"幾個月的商場征戰使老媽從家庭婦女蛻變成了社會油子,功利慾特別強。她說的許處長就是那個讓裝修工人剃頭的那個,平時根本買不了什麼東西,卻總跟大幹部微服私訪似的在街面上體查民情。隔上兩三天就會來一趟,哼哼哈哈,問這問那,就差問問同志們還有什麼困難了。

方路無奈地笑笑,他一直瞧不起那個傢伙:"不就是個處長嗎?!在咱北京,樓上掉塊磚頭砸死六個人,有四個半處長。"

"哪兒來的半個處長?"老媽眨眨眼,一臉茫然。

"還有一個副處啊。"

"別跟我逗貧,你當個副處我瞅瞅。"老媽算是認定方路成不了氣候。

"他到底是哪個單位的頭兒?為這事要是拐八個彎兒可就不值了。"隔了好久方路才把這口氣喘上來,他現在沒資格和老媽賭氣。其實方路對許處長的印象真是差至極點,挺大的歲數還屎克郎螂爬城門,假充大冒釘,要不是北京人肯定是個騙子。最近狼騷兒總說許處長的老婆是個神經病,要真那樣還是少惹為妙。

"好象是二輕局一個什麼處的處長,聽說手裡管着好幾個企業吶。"老媽自顧自地點點頭。"過兩天我問問他。冰箱裡有小肚,我得回家洗衣服去了。"說完,老媽扔下幾個燒餅走了。


書商與處長


方路在班上整天都迷迷糊糊的,主要是沒睡好。藍薇的小說他已經看得差不多了,現在他相信藍薇說自己寫書並沒有吹牛,而更讓方路覺得可笑的是自己一留神真玩兒了個女作家,這可能是自己所有艷遇中最輝煌壯麗的一次了。不知為什麼,這一整天裡買擦手巾的女人總在方路腦子裡晃悠,他真怕那女人晚上會再來買擦手巾。方路知道這種擔心全是瞎掰,他也不想深究下去,於是籃薇成了他眼前唯一的光亮。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惦記着挎包的事,直覺告訴方路要是藍薇今天晚上來取,弄不好又要鬧出翻故事來。

剛走到東街路口,迎面碰上了小周,他大老遠就伸直了胳膊:"兄弟,我等你一個鐘頭了。"他幾乎是跑了過來。

"作文不行吧?"方路立刻想起了那篇分析矛盾文章來,這小子不會又讓自己寫吧?

"怎麼不行啊?"小周搖晃着腦袋,滿臉感慨。"怎麼不行,都把他們震了,成績都下來了。"

"這麼快?"方路頭一次聽說政府機關的辦事效率如此高。

"不快行嗎?下禮拜就晉級評審啦,不麻利點兒我們這幫人不得把考官他們家孩子扔井裡去?"小周的興奮有點按捺不住了,看來晉級的事板上釘釘了。他接着說:"再說總共才五個參加考試的,判卷半天就完了。你猜怎麼着?咱那篇作文最後給了100分。"

"什麼?"方路一把將他推開:"沒聽說作文給100分的,你們的考官是不是發燒啊?"

"我告訴你,我還不知道他們那個水平?蒙鬼子都蒙不了,自己考試都是請人代筆的。咱那片作文是真東西!往那兒一放,他們見過嗎?"小周扶着他的肩膀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了,過了一會兒他才道:"改日,改日我請客,真有學問!"說着他搖頭晃腦地走了。

方路在路口站了很久,他倒不是驚異自己的水平,主要是覺得那100分簡直太神奇了,要是藍薇寫一篇他們得給多少分呢?

回到小賣部,老媽手掂着當天的帳本,頗有成就感地說:"看看,今天我賣了400多,你晚上要賣不出100塊錢,就自己看着辦吧!"

"我明天不吃早飯行了吧?"方路一眼看見那個挎包還在貨架上,不禁皺了皺眉。

"還是沒人取,要不送派出所算了。"老媽道。

"明天再說吧。"方路在櫃檯里坐下。

老媽又走了,雖然說娘倆生活在一起,實際上方路和老媽見面的時間不多,每天就是一早一晚,跟特務交接班似的,而監視對象就是從小賣部門口過的每一個人。除此之外他們見面的時間就是老媽送飯,一天加起來不過個把鐘頭。

方路看看挎包,禁不住又把那部小說拿了出來,稿子很厚,足有二十幾萬字。這幾天他總覺得有根繩子在向某一個方向拽自己,而那方位又是他從來沒涉足過的。人就是這樣,總容易想入非非,畫上兩天畫就以為自己是畢加索,寫過幾個字就拿把自己當成李白了。最可笑的是方路上學時有個玩伴,在射擊隊集訓了三天就滿腦子琢磨着參加奧運會穿什麼了。

第二次翻看藍薇的作品,那股新鮮感蕩然無存了。說實話藍薇的小說的確有些稚嫩,結構、語言都沒什麼新意,充其量不過是一位風塵女子的自述。但那字裡行間卻充溢着一股不滿,一股躁動,一種真摯得奪目的東西,特別是對那些嫖客細緻入微的刻畫,活靈活現,各有千秋。這幾天方路覺得好幾個嫖客的影子在眼前晃來晃去,而仔細注視他們又變成了自己,是啊!每個嫖客的表現都是不一樣的,每個嫖客在每次嫖娼的時候自然也會表現出他的不同方面,這也許就是世界的千差萬別吧?前兩天看得很倉促,方路準備再看一遍,時間過得真快,除了偶爾幾個買東西的,方路一直沉浸在小說里。


小說的內容並不複雜,主人公是個生在小城鎮的女孩子,她喜好文學以至因此荒廢了學業,大學沒考上,於是想進大城市找出路。她先是在同學的介紹下在北京的一家餐廳找了個服務員的差事,但沒半個月就被老闆強姦了,不久自暴自棄的女主人公便進了歌廳,於是她成了周旋於男人間的一個肉體……。等他終於看完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方路突然有種很可笑的感覺,要是藍薇跟豆子一樣是個白痴,估計就沒這麼多煩惱了。

此時是八爺的排擋最喧鬧的時候,他把頭伸出窗口,想看看八爺今天能掙多少,結果卻意外地發現藍薇正站在馬路對面,呆呆地看着自己。這一來他竟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管怎麼說,沒經過人家同意就打開小姐的挎包終歸不是一件光彩事。

看到方路發現了她,藍薇索性走了過來。她趴在櫃檯上問:"都看完了?"

"要不你先進來吧。"方路把小說放到藍薇的挎包上。

藍薇進屋後,頗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前天我在你這兒鬧了多久?"

"不到倆鐘頭。"方路為她搬了把椅子,此時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如果不知道藍薇的底細而是光看現在,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她是個賣肉的小姐。雖然藍薇長得黑點兒,但黑得並不難看,正如她自己說的:黑緊。的確是緊,不光是下面緊,她渾身都是種緊繃繃的感覺,那是種年輕女性特有的質感。

"沒在你這兒吐嗎?"藍薇下意識地向床下看了看。

"沒有,沒有,你挺老實的,就是說了幾句胡話,還浪費了我半瓶醋。"方路笑道。

"其實我一喝多了就這樣,第二天醒了就什麼都記不得了。"

"喝多都一樣,我有個朋友喝多了,一晚上都是在垃圾堆上睡的。"方路心裡又咯噔了一下,這丫頭不會以為自己乘機占了她便宜,來事後收錢的吧。他仔細打量了藍薇幾眼,卻看到她正盯着自己的腳尖,樣子異常賢淑。

好久才聽到藍薇問:"寫得不怎麼樣吧?"

"啊!"方路知道她問的是小說,可還是頓了一下腦筋才轉回來。"真挺不錯的,什麼時候出版?"

藍薇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是小雪對嗎?"

方路不得不又來了一次腦筋急轉彎,這女人的話題怎麼轉換得這樣快,他微微點了下頭。其實有一點方路是非常自信的,凡是與他有過那事的女人都不會忘記自己,當年周胖子曾說:你是天生的異種!(看過《天痴》的讀者想必會知道那是為什麼,方路的陽具奇大。)

"我記得你,你很特殊。"藍薇不經意地看了他跨下一眼,然後神色立刻嚴肅起來:"沒錯,我就是幹這行的,你可以瞧不起我,但我是自食其力……"

此時方路真希望趕緊來幾個顧客,好讓這姑奶奶清醒清醒。

"其實我知道,你素質很低的,但你終歸把它看完了,是我的第一個讀者。"最後藍薇總結似的說。

方路讓她弄得一點脾氣都沒有,明明是想徵求人家的意見,卻還口口聲聲地說人家素質低,這是什麼邏輯?"對,其實我才中專畢業,字都認不全,能看懂您的書也就不錯了。"

"你真看懂了嗎?"藍薇咄咄逼人地看着他。

方路覺得很不舒服,這情景就像在拘留所里接受審問:"就算是吧,它是你的一本自傳,是你的不滿。"聽方路這樣說藍薇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慢慢地她的目光轉向屋頂,似乎在許找什麼。方路也隨之望去卻什麼也沒發現,等轉下臉來卻看見藍薇已經淚眼朦朧了。"您別嚇唬我,昨天我可沒占你便宜。"方路終於把剛才想的話說了出來。

"你也不是沒占過。"藍薇哽咽着說。

方路差點兒說道:那次我給你錢了。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看樣子藍薇真傷心。

"這是我的處女作,是我的心,是我的血,是中國最真實的一部作品。"藍薇突然甩了甩頭髮,似乎下了多大決心似的說:"那--那都是真的!"

"是,我看出來了。"方路點點頭,其實他對小說里的人物一點兒都不同情,什麼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全是扯淡。你要老老實實在小城鎮呆着會當雞嗎?還不是自己找的?

而藍薇卻不知道他是怎麼想,聽方路這樣說竟覺得自己碰上了知音,於是抽抽搭搭地哭訴起來:"去年我在髮廊里遇上一個客人,他說自己是書商,叫安興,好多作家都是從他手裡起來的。我就問他能不能為我出本書,安興就滿口答應了,過後就跟我有了那事,後來他三翻五次地來,還一個勁兒催我的稿子。"

"這不挺好嗎?"方路還是沒興趣。

"這個王八蛋就是想占我便宜,什麼出書啊全是胡說。我讓白他玩兒了多半年,後來交不上髮廊的份兒錢,老闆把我趕出來了。"說到這兒藍薇已經不哭了,她眼裡甚至露出凶光。"那陣子我是半天上班,半天寫作,一點兒休息時間都沒有,後來就跑到這兒來了。"她指了指對面的髮廊。

"你的書是在這兒寫完的?"說這話時,方路竟在想那個書商到底怎麼玩兒的她,想到此他滿腦子都成了翻雲覆雨的情景,甚至下身那玩意兒都有感覺了。

藍薇點了點頭,忽然她站起來,亢奮地在屋子來迴轉:"這個王八蛋,真是王八蛋,等我寫完了你猜他說什麼?"

方路無奈地看着她,其實他真沒有興趣。

"等我的書寫出來,安興就翻臉不認帳了,說什麼讓我自己出錢,還開了張破單子,說什麼書號管理費15000,編審費5000,印刷費酌情處理,要是印六千本就是兩萬多,反正最少也得五六萬塊,這不是騙我嗎?"藍薇竟是在尖叫了,她五官錯位,惱怒至極:"還說打點出版社編輯的費用本來也應該我出,看在面子上就算了,好象給了我多大的恩典!原來都是在騙我,騙了我的身體,還想騙我的錢,我哪兒來那麼多錢?就是有我也不給。"


方路終於明白了,前天晚上她那些騙子之類的話原來是罵書商的,他只得靜靜聽着,書商是缺德,可這事與自己有什麼關係?不過出本破書還有這麼多麻煩事,倒是聽着挺新鮮的,想當作家也不容易。

"這個騙子,我拿不出錢,他就一腳把我踢開了,連我的電話都不接。我昨天去找他,他罵我是發騷……"

方路咳嗽了幾聲才把笑意壓下去:"那個叫安興的書商看你的稿子了嗎?"

"看個屁,他連接都沒接。"藍薇一把將稿子抓到手,惡狠狠地盯着方路。


當天方路又沒睡好,他好不容易才把藍薇哄走,真不知道這個女人到底要幹什麼,與自己談這些又有什麼用。第二天早上,老媽說已經跟許處長墊過話去了,他竟一時沒想起因為什麼要找許處長。

晚上,天蒙蒙黑,許處長就背着手溜達過來了。處座大人就是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樣,人家走道踱方步,一步三搖,不管多熱,脖領子上的扣兒永遠繫着,雖然皺皺巴巴的面孔如鱷魚皮,但頭髮卻染得漆黑髮亮。早晨方路說許處長保證是滿腦子想找小蜜的主兒,老媽還罵了他一頓。他恨得險些將老幹部活動中心的事說出來,又怕老媽說自己成心編排人家。

"許處長,快坐,快坐。"老媽趕緊搬出凳子。其實方路挺服老媽的,都說大丈夫能屈能伸,老媽更會過。她跟別人能屈能伸,回頭就在方路身上找平衡,晚上照樣睡得倍兒香。

"嗨!晚上出來涼快涼快。老同志,客氣什麼?街里街坊的。"許處長嘴裡說着,人倒坐得比誰都快。"生意怎麼樣啊?"

"這不就是混口飯吃嗎,小錢攢大錢!"老媽示意方路快點兒倒茶。"哪兒有您自在?"

許處長很感慨地聳聳肩,雙手在膝蓋上輕輕拍着道:"咳!老同志您可別這麼說,其實呀我特別羨慕你們娘倆兒,憑辛苦吃飯心裡塌實啊!幹個小賣部誰也管不着你們,多好的事兒!哪像我們這些領導幹部,開不完的會,研究不完的事兒,搞不清的關係,這三妻四--這沒影的親戚都惦記着你,單位里這事那事的。哎!晚上睡覺都不塌實,電話就別提多煩人啦!您說掐了還不行,萬一要是有急事不就麻煩啦?有時候我想,別費那個勁啦,跟你們學學不是挺好嗎?可人在這個位置上,身不由己呀!"

"我們這叫什麼,小雞子錛米粒,沒多大奔頭兒。您是大幹部還會有煩惱?"老媽幾乎是在討好了。

"嗨!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養……"許處長本來還要繼續說下去,卻看見方路在瞪着他,也覺得這話不合適。伸了伸脖子生生把後幾個字咽了回去。"各有各的難處,啊!"

"對,對,您的難處不是我們能理解的。"方路在心裡哼了一聲,難處!再難還有下崗難?好歹你們家沒有下崗的吧!站着說話不腰疼。

"是啊!不過再難也得為人民服務。"許處長嘿嘿笑起來,而眼睛卻在方路臉上鈎了一下。

老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其實想起來還是前些年好,窮是窮點兒吧,可心裡沒那麼多負擔。"

"那您再吃一禮拜窩頭試試!"方路最不愛聽老媽說這種話。她一會兒罵生產隊的幹部不是東西,一會兒又懷念吃大鍋飯的日子,讓人摸不着邊兒。有時候方路獨自瞎琢磨,覺得中國最大的害人精就是陳勝,他嘴裡提出個夢囈般的"均貧富"來騙老百姓,另一方面人家又高車大馬地坐着,沒占兩個城就當上王了。他沒得了好死倒是關係不大,可兩千年來的中國老百姓做夢都想着怎麼"均貧富",其實不過是成全了大大小小的皇帝。"均貧富"就是看着有錢人來氣的小農習氣,就是紅眼兒病。

"對,對。"許處長應聲附和着。"還是改革開放好,大家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嗎。黨也一直在鼓勵部分老百姓先富起來,要不你們家小鋪能張得這麼紅火?現在就是為國家幹了一輩子的老同志苦些,反正再苦的日子我們也過來啦。"許處長很大度地擺了擺手。

"再苦您的待遇在那兒擺着,我們老百姓哪兒有您那麼好的福氣?"老媽最近嘴皮子練得不善。

"哎!對了。"方路覺得有必要幫幫老媽。"許處長,您革了一輩子命,老部下挺多吧?"

"幹事業好幾十年啦,那還用說?"雖然什麼處長都愛吃這一套,許處長說話時還是突然很警覺地瞟了方路一眼。

老媽低頭想了想。"許處長,您是忙人,按說這事不應該麻煩您,可咱老百姓想辦點兒事實在太難,什麼都得憑個關係。我們家小鋪要安個公用電話,您熟人多,要是方便能不能給介紹個電話局的熟人?"

"您放心,咱虧待不了人家。"方路怕老媽犯小氣。

"是。"老媽趕緊補充道。"咱可不是侵頭拍子的人,社會上的事我們明白,您放心。"

許處長很爽朗地笑起來:"我當什麼事呢!這樣,我的一個老同學在電話局當領導,回去查查他的電話。小事一樁嗎嘛!"

方路突然感到這老傢伙是在胡哨,老媽的如意算盤肯定打錯了。現在他居然盼着徐光在場,這小子要在,老東西的每句話都得成了靶子,徐光是挺偏激的,可人家說話就是痛快,聽着解氣。有一回他說:"中國前三十年算是白幹了,相比別人實際上是落後了,有些老人還認為自己功勞挺大,其實有罪才對。"後來許處長又和老媽聊了些別的,便踱着方步離去,一路上總忘不了和人家打招呼。

"你說行嗎?"老媽心裡也沒底兒。


"沒準是條路,試試看。"幾個月來,方路一直不敢在老媽面前有所表現,萬一老媽再英明一回,自己下半輩子就真成廢物了。

正說話間,徐光真來買煙了。每次他來,哥倆個都免不了神侃一頓。徐光雖然成了家,但自己沒房,只得跟自己老媽擠在一起,有次他非常感慨地告訴方路:"當男的太累!養家糊口,一輩子不得清閒。你瞧街上全是肉大身沉的老太太,有幾個活蹦亂跳的老頭兒?咱們男的吃苦受累吧,還比人家死得早。唉!"基於此,方路覺得他進化了不少,也就越發聊得來了。

"每次都見你們娘倆聊得挺歡,我以前沒結婚的時候怎麼跟我媽就沒話呀?"徐光在門口坐下。其實這幾年方路只見過徐夫人幾次,徐光一直把她說得跟朵花似的,實際上就是個挺乾瘦的女孩兒。在記憶中她上學的時候還可以,這些年似乎是長咧巴了。

天已經黑透了,老媽正在小鋪里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這不是想安個公用電話嗎?"方路走出來,把剩茶根潑到馬路上。自從小賣部開張以後,他就沒怎麼回家睡過,基本上是在小鋪里過夜,電視、冰箱和床都在這兒,跟家也差不多。最近他回家不過是為了洗澡、換衣服。老媽雖然變着法地做些好吃的,可有家不能歸的滋味的確難受,徐光經常來聊聊天還好些。

"對,是條路。咱們樓群附近還真沒有公用電話,生意肯定錯不了。"徐光表示贊同。

"夠嗆!"我說。"現在電話普及得挺快的,去年初裝費7000,今年就5000了,再過幾年就家家都有了。

"瞎操心,怎麼也能掙兩年錢吧?"徐光道。

"可要安裝公共電話,電話局要營業執照,我們家沒有。"

"原來你們家一直黑着開哪?"徐光扭頭看了老媽一眼,顯然他不認為老媽有那麼大膽子。

"用工商的集體照。"方路趕緊說。

徐光長出了一口氣。"那就托人唄。"

方路也回頭看了看老媽。"這不,我媽剛託了許處長嗎。"

"託了誰?"徐光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看到了貓和狗在調情。

"就是後邊樓上住的許處長,跟你們家一個樓的。"

"他呀!嗨!"徐光很不屑地向方路直擺手。"拉倒吧,您就等到明年,你們家電話也安不上。"

"人家好歹也是個處長,找個電話局裡有關係的朋友不會太難吧。"方路試探着問,同時又看了老媽一眼。

徐光哈哈一笑:"老許就會擺當官的譜兒。別的……"

老媽提了一塑料袋碗筷走了出來。"你們小伙子就是眼高手低,處長總不是人家自個封的吧?"

"那是,那是。可是大媽,您不清楚,現在當官的不能看大小,得看有沒有本事。有本事的科長您平時都見不着人影,要麼單位效益好人家真是忙,要麼手裡有點兒權不老實,八十個人排着隊等着請客哪!可沒本事的局長滿大街要飯都沒人答理。就老許?下了班就樓底下溜達的主兒,會有什麼能耐?"徐光肯定是A型血,做事太較真兒。

老媽的臉色已經十分很難看了。"你倒是大學畢業呢,又怎麼樣?樓底下溜達的人就沒本事?"她氣哼哼地走了。

看來徐光和方路一樣瞧不起許處長,方路是憑直覺,徐光可能是肚子裡真有點乾貨。"我看你還是想別的招兒吧。我媽和老許他們單位的幾個女的關係不錯,她們湊到一起打麻將什麼都聊。老許的底兒我們家全知道,他是管着幾個企業,可沒一個掙錢的,每年都虧不少,想卡油都沒戲。新總理說要精簡公務員,他比誰都肝兒顫,還有心思幫你們?再說就他那個媳婦就夠老傢伙糟心的了。"看見方路詢問的眼神,徐光接着說道:"她媳婦有潔癖,可嚇人了。"

"不就是讓處座得天天洗澡嗎?"方路想起狼騷兒的話,覺得愛乾淨也不是什麼大毛病。

"老許是洗澡,那別人呢?"徐光張着嘴,似乎難以想象方路連這事都不知道。"有一回老許單位的一個同事到他們家談工作,處長太太就把人家按在門口,拿吸塵器從頭吸到腳,差點把人家臉上的皮給吸下來。"

"邪乎啦!那不成有病了,真那樣誰還敢再去他們家?"方路覺得徐光在糟踐許處長。

"他媳婦本來就是有病。"徐光瞪大了眼睛:"那是咱樓群里最神的了,我操,絕對是真的,他們家連查水錶、插煤氣的都不讓進屋,就怕把細菌帶進去。你見過處座大人帶着媳婦遛彎兒嗎?"

方路搖搖頭。

徐光嘿嘿笑了幾聲:"沒見過吧?我告訴你,人家處長太太四年沒下過樓了,楞說外面太髒,你說這不是茅坑裡滾進個衛生球嗎?"

"那不得捂成發麵了?"

"估計早成麵包了。"徐光道。

方路乾笑了幾聲就不言語了,他望着街上的行人,口乾得很。徐光的話肯定沒錯,老許也許就這點兒道行。可公用電話的事總不能因此泡湯吧,想起求人來,他就腦袋疼。好象干點兒什麼事都得有點兒特殊的關係,當年中考的時候,哪個同學要是提前幾天知道了考分,那可是真牛,人家肯定有人,同學羨慕得都沒人願意答理他。工作了這種感覺就更明顯,自己家倒霉就是因為沒幾個象樣的關係。

"聽說過沒有?"徐光見他好久不說話便接着道:"六點回家的是窮鬼加笨鬼,老許最起碼是個笨鬼,甭求他。"

"有這說法?那十點回家的呢?"方路問。

"十點回家的是酒鬼,一點回家的是色鬼,三點回家的是賭鬼,要是成宿不回家……"徐光笑着看他。


"那肯定是死鬼了。"

兩個人一起大笑起來,笑出的眼淚還沒擦乾淨,卻看見小周騎着車過來了。小鋪開張以來,小周一個月也來不了一次。每月的管理費都是方路或者老媽親自送過去,所以他來一般沒什麼事,坐一會兒就走了。這人沒別的嗜好,就愛吃紅果冰棍兒,一年四季,每天總得來上幾根。小周吃兩根冰棍兒,自然不好意思向人家要錢,好在冰棍兒只是幾毛錢的東西,當然他的管片大,小賣部就有幾十家,一般也吃不到方路家。可話說回來小周在哪家吃冰棍兒那是瞧得起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這幾天他來得比較多,估計是作文打動了領導,他又來報喜了。

小周下了車,二話沒說就自己打開冰櫃,挑了根兒大紅果。

"晚上涼!你也不怕鬧肚子?"方路笑着問他。

小周把冰棍兒包開,狠狠咬了一口,臉上像抽大煙似的,抬頭紋直活動。"我這人沒出息,吃個冰棍兒還專門挑大紅果。上學的時候,我和他們打賭,咱楞吃了一盒紅果,鬧得全班給咱買冰棍兒吃。唉!那時候才三分錢一根兒。對了,明天早點兒回來,我在八爺那兒請客,專門請你。"

"幹嘛那麼客氣?見外啦!不就是篇作文嗎?明天我請你。"方路道。其實比起來,小周還是挺不錯的,吃冰棍兒也算不得什麼大毛病,再說能記着自己請客的人絕對壞不到哪兒去。

"我原來以為……"小周機警地看了徐光一眼:"咳,別提了,這條街數你最有學問。

方路知道他想說什麼,自己二進宮的事肯定在街道掛號了,小周這麼說是說明對自己的印象大為改觀了。"您別罵我,有學問能幹這個?"

"韓信還鑽過人家的褲襠呢,錯不了。"周兒繼續吃冰棍兒,也不知是什麼東西錯不了。

徐光沖我揮揮手:"回頭再聊。"

"慢着點兒!"說着,方路陪坐在小周旁邊。

"買東西的?"小周問。

方路看着徐光離去,越想越可笑。"哥們兒,整個兒一個小槓頭!"接着,他就把徐光與彼特吵架以及和老媽辯論的事說了說。說到鬼論一處,小周也大笑不止,險些把冰棍兒掉在地上。

"小孩兒一個。"小周已經把冰棍兒吃完了。"明天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你要沒空讓你媽來也行。"

"幹嘛?"

"拿執照去辦電話唄!我在電話局裡還有幾個熟人,到時候你找他們。"周兒十分得意地看着方路。

吉人自有天象!憑着小周的幫助,沒用兩個星期小賣部就把公用電話的事辦妥了。小鋪生意日見興隆,老媽嘴裡不說,可她的行動已證明方路廢物點心的帽子自動摘了。而許處長卻足足一個月沒照面。

山風


秋天到了。

方路窩在城裡已經很久了,有時想起前幾年東奔西跑的日子竟覺得非常親切,也許男人生就應該四海為家。可如今呢?做不完的生意,吃不完的飯!日子像護城河的臭水一樣平緩而不知疲倦地流着。東街路邊的柳樹上的枝葉轉眼就如同老太太額上枯焦的皺紋,只要用手輕輕一碰就會碎成許多片,只有方路家小賣部的爬山虎還是綠的。八爺不敢逞強,他肥厚的脂肪終於擋不住嗖骨頭的秋風,肚子上好歹也遮上了幾塊布,可他的嗓門依舊驚人的難聽,東街的人想起他的嗓子,個個都頭疼。狼騷兒依舊偷偷摸摸地發財,而洋二最大的樂趣是夜深人靜時在髮廊門口摔酒瓶子,一心盼着小姐們光着身子跑出來。

現在方路和老媽經過一夏天的錘鍊,已成了地地道道的商人,就是親大媽來也得該多少錢是多少錢。前兩年賣冰棍兒的李大媽沒死的時候,老媽有天挺奇怪地跟方路說:"今天34度,你李大媽楞說天氣不熱。"方路問為什麼。老媽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李大媽說,今天沒走什麼貨,所以咬定了是天氣不好。"現在李大媽肯定在九泉下笑他們娘倆是一對兒笨蛋了。要飯的不知道揀破爛兒的苦,方路和老媽每天的心情是以營業額多少來定的,郭叔每回來都能從他們的情緒上判斷出近幾日生意的好壞。而且他們娘倆開始算計開第二家分店的事,老媽對這事特上心,方路也覺得有譜。娘倆便四下打聽門臉房的,結果幾處房價都太貴,開小賣部太不划算,於是不得不將計劃暫時擱置了。

方路邊上班邊做買賣,心情談不上愉快,好在操心不多。自從他為單位聯繫貨源一事未果,方路便打消了在這一行里發展的念頭,庫房的工作只求無過就萬事大吉了。其實他在單位本來就沒什麼事,庫房管理員最大的要訣是手緊,除了老闆發話什麼都不給,這一點他做得很好。而平時稍微有空兒方路就得溜就溜,得跑就跑,絕對不加班,反正早一會兒回家是一會兒。同事們都以為方路在搞對象,沒事就拿他尋開心,說他是媳婦迷,方路嘿嘿一笑就過去了。其實他們哪兒知道方路是跟錢搞上了,搞得還有滋有味,有情有意。

前些日子,方路和大章聊天時說走了嘴,他聽說方路家在干小商店,吃驚得倆眼都快擠到一塊了。"你小子都置產業啦?要發啦?"他是單位里為數不多的幾個聊得來的人,平時吃完午飯便在一起拱豬。

"泡發了!就是一個小鋪。"方路生怕他誤解,馬上解釋着。

"你能幹小的?什麼時候我得參觀參觀。"大章搖晃着腦袋,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都他媽比我有能耐!"

"我有多大能耐?真是小賣部。"方路嘴裡謙虛,身上卻跟抹了爽身粉似的,那叫舒坦!也難怪,表面上大家誰也不服誰,可真正在干第二職業的只有自己,咱多少也是點道行的。


不幾天大章在小鋪附近給方路打傳呼,非要來看看不可。沒辦法,方路美滋滋地把他領到小賣部。"就,就這麼個小鋪?"大章圍着鐵棚子轉了好幾圈,神情中竟充滿了不屑。

"不跟說過是個小鋪嗎?"方路已經有些惱怒了。

此後大章雖然和方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卻一直在離鐵棚子七、八步遠的地方站着,好象生怕別人知道他和這小賣部有什麼關係。大章走時方路也沒張羅送。

此後在單位他也不怎麼愛答理大章了,可沒多久單位的人卻都知道了方路晚來早退的原因。背後嚼舌頭是免不了的,誰也不能給人家的嘴上把鎖。方路並不在乎,反正老闆不知道就行,再說誰也沒敢當面說自己什麼,有人知道他是二進宮出來的。

現在不得不承認小賣部已成了老媽和方路生活的一部分,至少這幾年他們是離不開了。

有天臨近下班時,方路正在收拾東西,一位同事突然跑了過來:"過一會兒有人找你。"他神秘地說。

"誰呀?"方路問。

"剛才有個姑娘打電話問你是不是在這上班,還問咱單位怎麼走呢。"同事擠眉弄眼地說。

方路很不滿:"你怎麼不叫我一聲?"

"人家不讓叫。嘿!聲兒特嫩,歲數不大吧?"

方路的確想不出有什么女人找自己,自從與劉萍斷絕來往後,他一直沒找固定的女朋友,實際上他是見女的就躲。突然方路萌生了種很可笑的想法,不會是買擦手巾的女人有事找自己吧?其實他明明知道這事荒謬得近乎無恥,但還是三步並做兩步地跑了出去。

同事說得沒錯,一出庫房的門,方路就看見藍薇在馬路對面向自己招手着。失望常伴隨着憤怒,他擰着眉毛走過去,這丫頭到底要幹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方路很不客氣地問。藍薇指了指旁邊的一輛富康,意思是上去再說。無奈,方路只得跟她上了車。"發財啦?連車都開上了。"上車後他發現只有藍薇與自己,不禁冒出了酸氣。

"有你家小賣部的電話還打聽不出你在哪上班?這車是我一個女朋友租的,我借出來玩兒半天。"藍薇道。

"你還會開車吶?"方路真有點自卑了,好歹也在市面上混過一陣兒,至今連車都沒摸過,還不如個小姐呢。

藍薇抿嘴一笑,很自豪地說:"去年我就把車本拿下來了,我這個人就是愛胡花錢,要不出書的錢早有了。"

"小說呢?"

"為了它我都快跑斷腿了。"藍薇突然轉過臉來問道:"你有出版社的朋友嗎?最好是編輯。"

方路搖搖頭,他只認識一個樓群里開租書鋪的。

藍薇失望地嘆口氣:"你是北京人會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好好想想,哪怕就認識一個圈裡人也好哇。"

方路被她說得兩腮發燒,他使勁撓了撓頭,忽然想起徐光有個同學在出版社工作,卻不知道在哪個部門,於是只得老老實實地交代。

"幫我問問電話。"藍薇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方路瞪了她半天,最後還是跑到車下去打了幾公共電話。回來後扔給藍薇一張紙條,然後他點了支煙,不耐煩地問道:"行了吧小姐?"

藍薇點點頭:"明天我就去找他,現在你請我吃晚飯吧。"

"憑什麼呀?"這回方路真急了,他口袋裡只有二百塊,再說明明是自己幫了她的忙,為什麼自己請客?

"那我們去兜風,我請你。"看他真急了,藍薇居然咯咯笑了起來。

"我還得回家看小賣部呢。"方路哼了一聲,他拿不準主意。有時方路自問:是不是自己已經過了兜風的年齡了。可每想起出去瘋一把,手指就微微發顫。

"再去打個電話。"藍薇突然拍了拍他的手背。


看樣子富康的確是藍薇借的,她開起來很不熟練,常常分不清檔位。有時還無緣無故地熄火,弄得後面的車像趕鴨子似的叫起來不停。方路只得偷偷地繫上了安全帶,他不敢諷刺藍薇,生怕這剛烈的小姐惱羞成怒把車開上馬路崖子。現在方路覺得有點對不起老媽,自己陪着個小姐滿街亂竄,老媽卻不得不獨自面對那些討厭的顧客。

忽然方路發現富康開出了東北三環,沿着京順路向北下去了。

"你這是要去哪兒啊?告訴你把我賣了可不值錢,我可就會吃飯。"方路又有點兒拿不準主意了。

"你不會就知道吃飯吧?"藍薇笑着說。

"沒跟你開玩笑,我可不認路啊。"方路說的是實話,雖說是北京人,可這一帶他就沒怎麼去過。

"去兜風啊,再開一會兒就到山區了,特漂亮。你常進山嗎?"藍薇似乎對這條路很熟。

"誰沒事往山里跑?我又不是猴。"方路知道,沿着這條路一直下去就是懷柔山區,什麼清涼谷、金海湖都在那一帶。實際上京北的高山非常險峻,特別考驗司機手藝。

"沒品位,山里可好玩兒了。"藍薇不經意地瞟了他一眼。"我進過幾次山呢,都是--都是朋友開車帶我去的。"

方路明白,那個朋友很可能是書商,而帶着藍薇去幹什麼,也就不用問了。"你帶我跑那麼遠幹嘛?在城裡轉幾圈不就完了。"

"城裡!哼!城裡有凜冽的山風嗎?城裡爛漫的野花嗎?你呀!"藍薇居然一臉不屑,過後她就再不說話了。

就這樣他們就被一種莫名的氣氛籠罩着,車逐漸駛入暮色。路況很差,重型載煤車壓出的深坑一個接一個。小富康如汪洋中的一條船,上躥下跳,沉悶的發動機聲里不時發出'刺拉刺拉'的聲音。方路清楚租賃公司的車是毀的人多,保養的人少,車況一般都不好,這與男人太多的女子精神上多半反常一樣。他不時地瞟上藍薇幾眼,雖然認識時間不短了,可他一直搞不清這丫頭的心理。有時她賢淑得讓人不敢多看一眼,有時她又狂野得如一頭母狼,更多的情況下藍薇更像一隻色情的小貓,她似乎要把男人身上一切可用的東西抓下來,然後掉頭就走。

開過懷柔縣城,富康就很快進山了,路上的車也越來越少了,偶爾幾輛瘋瘋癲癲的拖拉機跑過來,接着便是藍薇的一陣手忙腳亂。

夕陽如火,那巨大的彩色光柱在彩霞間不停地抖動着,天上的雲全是黑的。秋色濃郁,富康在一片昏黃的落葉中緩緩行進着,枯黃的樹葉不時地飛進車窗,這情景讓人想起許多電影,想起許多浪漫的童話。方路又瞟了藍薇一眼,他覺得可笑,一位刑滿釋放犯與一個淪落風塵的妓女,在一起欣賞大自然瑰麗中的詩意,無論如何也是件滑稽的事。

風越來越涼,富康開上了盤山路,剛才路過的城鎮頓時渺小了許多。懷柔一帶的山區屬於燕山支脈,山勢挺拔而險峻,盤山路上的胳臂肘彎(90度彎路)非常多,富康連續掉了好幾次屁股。此時藍薇可能有些緊張了,她打開收音機,想緩和一下氣氛。收音機里奶聲奶氣的主持人正在主持點歌節目,下一首歌竟是《光陰的故事》,方路不覺扭了下屁股,這歌他太熟悉了。

"遙遠的路程昨日的夢以及遠去的笑聲,

再次的見面我們又經歷多少路程,

不再舊日熟悉的我有着舊日狂熱的夢,

也不是舊日熟悉的你有着依然的笑容。

流水他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我們……"

方路連連咽了幾口唾沫,自己的光陰故事過去得是如此慘澹,連聲響屁都沒能留下。此時他腦海里再次閃現出劉萍的影子,他回憶着當日趕她下車的情景,不覺悵然若失。現在她怎麼樣?是不是早回四川了?記得劉萍也寫過書,一本與自己有關的書,好象已經出版了。這些女人!她們沒準兒都有寫書的癖吧?方路心疼得厲害,於是趕緊換了個台,還好這個頻道在播股票行情。

天已經全黑了,四周的大山成了無邊的陰影。呼吸着山裡的空氣,方路突然覺得肚子裡咕嚕直響。

"停,停車。"方路叫道。富康剛停下他就從車門裡沖了出去,山風真大,臉像被無數小針扎着一樣難受。十月的山風已經有些凜冽了,它牛吼般地撲面而來,似乎要把方路就地按倒。方路才不想跟風較勁呢,他沒跑幾步便蹲下了。肚子裡的東西一噴而出,居然一點臭味兒都沒有,真舒服!此時方路仰頭望天,星空燦爛,浩月如帆,天地間是一種原始的空曠。他忽然感到一股徹底的虛無,只一個來小時的工夫,小小的富康就成了他們和文明世界相連的唯一紐帶。他傾聽着那如哭如訴的山風,感受着山谷里夢一般的沉寂,突然一種拾到錢包,無人發覺般的愜意湧上來,那時方路竟不願意上車了。

"你到底幹什麼去了?"上車後,藍薇問道。

"還用問。"

"那麼長時間。"

方路神秘地湊近她:"你不懂吧,在野地里大便就是吸取天地精華,別提多舒服了。"

"噁心!"

"這有什麼噁心的?返祖現象,咱們的老祖宗都是在野地里大小便的,這跟吃綠色食品一樣。當年我在四川施工的時候天天這麼幹,那陣子身體別提多棒了,尿都不騷。"方路哈哈笑起來。笑後他建議道:"你還不下車呆一會兒,山風吹着特舒服。"

"山風有什麼稀罕,我來好多次了。"藍薇點着了一支煙。

方路眨巴眨巴眼睛,他心裡已經明白了,於是側頭問道:"你和朋友每次來都幹什麼?"

藍薇拿煙的手在微微顫抖,似乎等着方路把煙拿掉,煙一離手她就撲進方路懷裡"嗚嗚"哭了起來。

"女人的眼淚真多。"方路想着,手卻把藍薇整個搬了過來,讓她騎坐在自己腿上。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地坐在前座上。"你們男人都是混蛋。"藍薇罵道。

"混蛋也不是全沒用處。"方路知道這是介紹出版社朋友的酬勞,於是手伸進了她襯衣里。藍薇仰着臉,她誇張地緊緊抱着方路的頭,似乎要把這顆腦袋變成自己的第三隻乳房。而方路一隻手托着她,另一隻手則在身下忙碌着,幸好藍薇穿的是裙子,要不還真麻煩。

其實方路很清楚這女人的激情是自己誇大出來的,好在這次自己不像在幸福一條街那樣不中用了,二十分鐘以後藍薇便開始倒吸氣了。

完事兒後方路點了根事後煙,悠閒地抽起來。好久藍薇的呼吸才均勻了,她斜躺在後座,一隻腳搭在方路腿上。

"你的腳真漂亮!"閒着沒事方路把她的襪子除去了,結果美足剛露他便發出一聲驚呼。方路把藍薇的腳捧在手裡,一時竟不捨得放下了。在燈下那白嫩的腳趾羊脂般有種透明的剔透感,每個指甲都修得非常精細,而光滑圓潤的腳踝上,幾根青絲微微鼓起來,似青瓷上的裂紋。他把腳趾握在手心,涼涼的象握着河灘上的幾枚小石子。然後把那石子一粒粒掰開來數,精心的象愛撫一件稀世的奇珍。怪不得她把腳伸過來呢,看來藍薇對自己的腳信心十足。

藍薇想把腳收回去,卻拽不動。"別鬧了,有點癢。"

"怎麼長的?"方路笑着問她。

"不就是一雙腳嗎?"

"好多人的手也沒有這麼光滑。"說着,方路舊病發作,竟在藍薇的腳背上輕輕吻了一下。

"哎……"藍薇頭向後仰去,口裡發出悠長的低吟。她胸脯起伏不定,目光迷離地瞟着方路。"你,你簡直就是……"突然她探身撲起來,雙手緊緊掐住方路的脖子,牙齒在他肩上狠狠刻了一下。

"我是什麼?"

"心肝!"藍薇痴狂地在他最敏感的部位使勁擰着。不一會兒,於是山里又多了幾張粉紅色的衛生紙。

回城的路上,他們一直沒說話,藍薇雙頰一直是通紅的,而方路卻在後悔自己的放浪,前幾年在"色"字上吃的虧太多,以至他自認為對女人有了免疫力。可今天的事!方路隱約地知道故事會向哪個方向進展,誰讓自己有那個天生的優勢呢?想起這事他恨不得找個木銼,把那玩意兒銼小點兒。。

快進三環路時,藍薇突然把車停下了。"去我那兒還是回小賣部?"她語音平淡,眼睛卻停留在街面的一座霓虹燈上。

"我累了,還是回小賣部吧。"方路道。

"出版社的事聯繫妥了,我通知你。"藍薇從後視鏡里觀察了方路一會兒。

"不用,不用,就說是徐光的朋友就行了,聽說那小子是個主任編輯呢。"方路面無表情,而心裡卻實在怕她再找自己。

"你說我的作品行嗎?"

"我看着還行,不知道人家編輯什麼水平。再說……"方路突然扭臉看了藍薇一眼:"再說你的腳那麼漂亮,還怕他不給你出書?"

"你捨得?"藍薇挑了他一眼。

方路無奈地地望向窗外,燈影婆娑,城市如一片巨大的火海。他這句話本來是想告訴藍薇,自己沒那個意思,可這丫頭真會順竿爬。

藍薇微微笑了一下:"其實我了解你這種人,從來都是謹小慎微的,稍微做了一點兒出格的事就渾身不自在。"

"什麼?"方路驚異得差點跳起來,這個自作聰明的女人!

"難道不對嗎?"藍薇挑戰似的望着他。

"知道我以前做過什麼嗎?監獄我都進去過兩回,一次是破壞軍婚,一次是行賄受賄。我還怕……"方路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

藍薇的眉毛跳動了幾下,然後堅定地咬了咬牙。"怕什麼?"

方路望向窗外,實際上他是想說:還怕招惹一個雞?可藍薇終歸是個人,那樣說太傷人心了。

"你是怕暴露自己的感情,男人都這樣,外強中乾!"藍薇在後視鏡里甜蜜地笑了,她沉浸在滿城燈光里,似乎在等着方路去吻她。

方路渾身哆嗦了一下,有股涼氣自腳底竄上後背,最後直衝頂梁。他頓時清醒了,看來事態很嚴重,如果不快刀斬下去,後患無窮。於是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你笑什麼?"藍薇被他嚇了一跳。

"就算你是個女作家吧,可你以為我真能愛上你?啊?"方路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頓地說:"女人我見得多了,以後娶誰我也不清楚。可你肯定不行,為什麼你知道嗎?"藍薇在方路陰險的笑臉下直搖頭。"告訴你,萬一咱倆要是有了女兒,那就是一個小雞兒!我弄一隻小雞做閨女不得噁心死?"

藍薇抬手就給了方路一個嘴巴:"滾。"

方路推門下車,臨下車時還說了一句:"我閨女是只小雞,我媳婦是只老雞!就算我是個傻逼吧,可傻逼也得過日子呀。"說着他伸手打了輛車。


回到小賣部已經十一點多了,老媽摔下帳本就回家了,方路看看帳本,一整天才賣了二百多塊。第二天他才想起來,老媽和自己昨天都沒吃晚飯,這個討厭的藍薇!

第四部分

紅火的日子


最近洋二放出風來,說張東有意把公司遷到東街來,不久還真陪着張東來東街視察了一遍。走到小賣部門口時正告碰上方路,由於有集資的交情,張東主動打了聲招呼。沒想到洋二卻拉開了話匣子,他拉住方路道:"我們東子要把公司搬到東街來,把北邊那一溜門臉房都租下來。"

方路看了張東一眼,這小子傲然地昂着頭,眼角卻自高而下地瞥着自己。"怎麼?他也要開飯館?"方路不動聲色地說。

"什麼呀?這叫衣錦還鄉。"洋二義正詞嚴地說,估計他想在這事裡撈些好處。

"對!錦衣夜行嗎?"方路笑道。

洋二張口結舌,而張東卻明顯清楚這個典故,他瞪着方路道:"你罵我是穿着衣裳的猴子?"

"咳,我就這麼一說,你千萬別當真。"方路不想和張東有什麼瓜葛,他看不起這個暴發戶,實際上他覺得把這小子比喻成項羽已經是太高抬他了。其實他下里清楚,在張東面前,自己有些自卑,明明歲數差不多可人家什麼都有了,自己怎麼就不行呢?

"放心,我不會把你扔鍋里燉湯喝的。"說着張東轉身走了,洋二吧嗒着兩眼,想了一會兒趕緊追了過去。

也許是方路的奚落起了作用,此後再沒人提張東公司搬遷的事了,而洋二見了方路也客氣了很多。


秋風凜冽,爬山虎的葉子日見焦枯,東街的樹坑裡已經可以見到冰茬了。最開心的是豆子,他終於在襯衫外加了件羽絨服,而且逢人便顯擺衣服里的白毛毛。據說豆子的衣服只有襯衫和羽絨服,至於褲子都是撿別人的剩兒。其實那件羽絨服也是來歷不明的,去年的某日豆子媽一覺醒來,在門口發現了一件新羽絨服。本來豆子媽是想自己或老公穿的,可這件大號羽絨服似乎是為豆子定做的,最後她才極不情願地讓豆子穿。

秋深了,口外肥羊進京,滿城又飄起了火鍋的香氣。此時八爺也開始了他的新一輪促銷活動,這老傢伙確是有兩把刷子,涮羊肉雖好,卻是臭街的東西,了無新意,八爺另闢蹊徑,在閉塞的東街玩兒起了鴛鴦火鍋。據說廚師是從重慶特聘來的,一時間整個東街都瀰漫着一股香麻火辣的味道,初來乍到者不免都要打幾個響亮的噴嚏。

這天方路下班回來,走到東街路口,迎面碰上了滿臉堆笑的八爺。最近方路儼然成了東街的風雲人物,誰見誰稀罕。主要原因是辦事處的小周到處宣揚東街是藏龍臥虎之地,小賣部老闆方路是個大學問家,早晚要成大器!於是讚揚者有之,鄙夷者有之,不相信者有之,反正他往街上一站,指指點點的事就多了去了。


此時八爺走過來:"兄弟,忙不忙?"

"我有什麼可忙的?一個破小賣部,瞎忙唄。您這兒怎麼着?聽說上火鍋啦?"方路扭臉看看八爺的飯館兒,還不到六點鐘,屋裡只有兩桌客人,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服務員正在為客人點菜呢。

八爺聽到這話,突然瞪大了眼:"誰瞎忙?我這才是瞎忙呢!你看着我每天忙得都跟只小雞子似的,其實就是掙幾壺醋錢。再說了,沒底兒的匣子,沒譜兒的耙子,摟一耙子沒準丟一匣子,誰知道哇!"

"那也比我強啊。"方路笑道。

"您有學問,咱哪兒能跟你比,早晚給咱東街爭氣的是你。我是老嘍!"說着八爺由衷地感慨起來。

"這可是把我吊起來啦,我要真當一輩子廢物,咱東街不就沒人了?"最近拜年的話方路聽多了,說起話來竟沖了不少。

八爺大胳膊一掄,手點街面道:"有什麼人?這趟街全他媽是歪瓜裂棗,一個賽着一個窩囊,文革的胚子,識字兒的都沒幾個。我跟你說,以後幹什麼都得有文化,知道飯館兒為什麼立在這兒嗎?這位置叫大有,是升卦,請高人看過的。沒文化行嗎?"

方路聽過這話,他不願意反駁,反正自己也不懂。

突然八爺神秘地湊了過來:"對了,我找你有點兒事。"

"你不是想請我吃一頓吧?我可不想拉稀。"方路笑道。前一陣子,八爺在涼棚里吹噓他請來的重慶廚子,那口氣就跟請來個邪教教主差不多。據八爺說,重慶廚子手藝有多高就別提了,反正人家想讓你拉稀,吃客絕對拉不出干的來,想讓你大便乾燥,拿手指頭摳都摳不出來。於是方路問:食客們都拉稀了,誰還敢到您那吃去?八爺嘿嘿了兩聲:"人家想讓你吃得香,您就得頓頓來。"當時方路就知道火鍋絕對加料了,在四川時他可沒少吃這玩意兒。

"我讓你吃香的還不行?拉稀的料是給那幫吃公款的準備的。"八爺義正詞嚴地說:"我這事要真成嘍,請你吃一頓算什麼,新來的重慶廚子,手藝真不錯。"說着八爺將方路拉到飯館兒門口,他指着玻璃門道:"我新添的鴛鴦火鍋,想打打廣告,你幫我想句廣告詞。"

方路正好站在一個鐵籠子旁邊,此時他看見有個夥計正對着鐵籠子發呆,籠子裡全是蛇,旁邊的一塊木牌上赫然寫着:"名貴毒蛇,勿近!"。方路覺得有點兒危險,於是特地站開了些:"我哪有這個本事?您真拿我當人。"

"聽說馬克思主義你都懂,寫句廣告詞算什麼?我就是想告訴大傢伙,咱這兒的火鍋又辣又香,好吃唄!要不,咱哥倆先吃一頓,找點兒體會。"八爺拉着他不撒手,似乎惟恐方路跑嘍。

"算啦,算啦,那玩意兒吃完了兩頭着急。"其實方路沒有痔瘡,他是怕辜負了八爺的期望,弄不好落一世罵名。

"咱是老爺們兒,老爺們兒還怕吃辣的?"八爺拉住他不放手。

正在二人拉拉扯扯之際,旁邊突然傳來"啊"的一聲慘叫,那是驚恐到極處的嘶鳴,方路和八爺同時哆嗦了一下,臉都嚇變色了。更讓人恐慌的是這慘叫聲竟如上了發條一般,"啊啊啊"的不停,中間連氣都不帶喘的。

原來那捕蛇的夥計是個新手,他打開鐵籠子時一直是戰戰兢兢的,最後夥計鼓足勇氣咧着嘴探手抓出了一條蛇,而毒蛇卻回頭照他胳膊上就是一口。夥計甩手扔下毒蛇,閉着眼站在當地一直叫個不停。

八爺的臉色還沒轉過來,卻一眼就看見蛇馬上就要鑽進草叢了,他大步流星地跑過去,一探身抓住蛇的七寸。然後惡狠狠地盯着夥計道:"叫喚什麼,你再把狼招來?"

夥計哭喪着臉,帶着哭腔道:"我被蛇咬啦,我被蛇咬啦。完了,眼鏡蛇,我要死了,要死了。"他越說越沒力氣,眼看就要摔下去了。

八爺真是好樣的,他一手抓蛇,一手拉住夥計,身子紋絲不動。此時方路看見夥計胳膊上出現了一圈細小的牙印,正在向外殷血。

夥計靠在八爺身上,絕望地悲鳴道:"我要死了,老闆,老闆我真要死了,你給我多少錢?"

八爺卻愛搭不理地說:"給你錢?給你個大嘴巴。哪兒那麼容易死啊?沒事兒沒事兒,抹點兒紫藥水就好了。"

夥計看着自己胳膊上的兩個小血洞在汩汩往外冒血,越發地害怕起來。"這不是毒蛇嗎?毒蛇咬了是要死人的。我們村就有被毒蛇咬死的,老闆你救救我吧,要不你少給家點兒也行。"

"財迷轉向!"八爺得意地笑起來:"媽的,年紀輕輕的還挺惜命,毒蛇得多少錢一條?全他媽是草蛇。"

他說完一把將草蛇塞到夥計手裡,那蛇卜卜稜稜地,似乎雄壯得很。夥計楞在當地,自言自語道:"草蛇,草蛇!"

方路開始時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此時他哈哈大笑起來。八爺真是個妙人,說起實話來一點兒不帶臉紅的。"妙!真是妙,你簡直是妙不可言。"忽然他靈機一動,一把抓住八爺道:"乾脆鴛鴦火鍋的廣告詞就叫'辣到妙處'吧,廣告貼出去,保證叫得響。"

"'辣到妙處'?"八爺一時反應不過來,他迷惑地望着方路。

"對呀,咱不能說太辣,太辣就沒敢人吃了,也不能說不辣,不辣吃主兒又覺得沒勁。所以咱說是辣到妙處,廣告畫上再配上一大串紅辣椒,到時候就讓那幫孫子自己去琢磨去吧……"說到這兒,方路突然覺得自己天才得很,一時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好,好,就這麼着。"說着八爺轉身就往飯館裡跑。


第二天,八爺"辣到妙處"的張貼畫就掛滿了附近的大街小巷,四個血紅血紅的大字和一串紅辣椒煞是惹眼,據說當天晚上飯館兒竟翻了兩次台。而八爺卻逢人就說自己如何如何靈感突現,廣告詞妙不可言,卻忘了請方路吃飯的諾言,好在方路也不在乎。

當然這都是後話。

當天與八爺討論完廣告詞後,方路便興沖沖回家了。他一路上都在盤算老媽今天的流水如何,是不是又創了記錄?實際上小賣部最近和東街一樣,風調雨順,塌實得很,俗話說沒災就是福,總不能指望天天做春夢吧。可老天爺就是這麼不消停,不找點兒事好象對不起你。到小賣部後方路就覺得氣氛神秘而緊張,老媽坐在櫃檯前,臉耷拉得像冬天的門帘子。她見方路回來便扔下錢盒子,一扭臉進裡屋躺下了。說是裡屋,其實不過是用貨架子隔出的一個旮旯,放上張床好讓方路晚上睡覺使。方路翻翻帳本,發現今天買賣挺不錯,光萬寶路就走了整整一條,可老媽居然什麼都沒說,真是奇怪了。

他跟進裡屋一看,不禁嚇了一跳。老媽正躺在床上,吧嗒吧嗒掉眼淚呢。

"您怎麼啦?"方路誠惶誠恐地搬着她的肩膀。老聽人家說,更年期的老太太都跟神經病似的,老媽不會也犯病了吧?

老媽把身子扭向裡面,哭得更厲害了。

"有事您就說!哭管什麼用,蘇聯是您哭垮的?"原來張東總說方路是護城河邊胡同里長大的,所以說話總免不了胡同氣。

老媽"撲哧"一聲讓他氣樂了,她略微欠了欠身子道:"你這孩子,說起話來就沒正經的。"

"我七老八十了,在您面前也是孩子,對不對?"這是他開導老媽的絕招,屢試屢靈。

老媽坐起來,惡狠狠地瞪方路一眼。"要知道你這麼貧,小時候在醫院裡就該把你舌頭剁了。"可話沒說完她的眼淚又止不住落下來,哽咽地說道:"咳!你媽的命怎麼這麼苦哇?!沒活頭了。"說着她又一頭倒在床上,這回肩膀劇烈地抽搐起來,竟然哭出了聲。

"到底怎麼了?您要嚇死我?"方路走過去使勁搖老媽的肩膀。

"咱家小棚子要拆了。"老媽嗚咽着說。"費了這麼大勁!剛收回本兒來,你說咱家倒霉不倒霉……"

"什麼?"方路也嚇了一哆嗦,心忽悠一下就沉了下去。"誰說的?是不是又是街上的老太太瞎傳的?"

老媽終於坐起來,她抹把臉,幾顆淚珠掛在腮幫子上,噹啷噹啷直晃悠。她長嘆了口氣。"街上人都這麼說,說南邊的排子房要拆遷蓋樓房,咱們這趟街的買賣都保不住。"

方路坐在床邊,半晌沒說話。其實他早就聽說附近的排子房要拆,按道理說這些房早就該拆,要不一場大雨下來,沒準兒就會砸死兩口子。可他沒想到會這樣快,更沒想到能牽扯到自己家的小賣部。"老太太的話不能信,前兩年他們有幾個老太太還跑到咱們這兒說地球要爆炸呢。這話到底誰說的?"他虎着臉問。

"洋二。"

"他說話還有譜?"方路覺得洋二嘴裡的話,大多是摻了水的。

"我去辦事處了,他們也說要拆,就是說不準時間。"老媽道。

方路咽了幾口唾沫:"實在沒辦法就拆唄,反正咱家本錢早回來了。您放心,話傳得快,可要拆還早着呢,怎麼也能再干幾個月。再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兒的呢,八爺、狼騷兒他們不比咱着急?人家多大買賣?不也得一塊兒拆嗎?"方路安慰着老媽,實際上也在告慰自己。

"事兒是這樣,我也明白。可咱們想干點兒事怎麼老是磕磕絆絆的!我還想明年擴大點兒營業面積,雇個小工呢。唉!"老媽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做飯。

方路苦笑一下,老媽原來真是想當阿信,可惜!沒阿信的命。

晚上,洋二、八爺、狼騷兒還有幾個平時總在街面上轉悠的傢伙,不約而同地聚在方路家涼棚下。大家人手一瓶啤酒,一個個像曬幹了的茄子,好久居然沒人先開口。方路知道這幫人是幹什麼來的,他懶得說話。夏天時人們總喜歡坐在涼棚里,包括飯館兒里裝了空調的八爺,大家說坐在這兒喝啤酒爽快。入秋後,來的人漸漸少了,像今天這樣齊整的還是頭一次。

最後是八爺先開口的,他全然沒了白天要求方路寫廣告詞時的意氣風發,氣急敗壞地嚷道:"真背氣!鴛鴦火鍋剛置辦齊,廣告還沒打出去呢。"突然八爺瞪着眼珠子振作起來:"我怕誰?我是護城河的鴨子--老炮!哪個兔崽子????要是敢拆我的飯館兒,姥姥的!我就,我就……"八爺大手在半空揮舞了七、八下,也沒說出就所以然來。

"玩兒橫的沒用,政府不比誰橫啊?紅頭文件一下誰敢不動地方?我就不一樣啦!"洋二瞥了八爺一眼:"排子房裡還有我兩間呢,拆?到時候他們得給我錢,聽說咱們這片一平米4500呢。再說了,我有殘疾證,他們丫拆修車鋪,行!得給二爺我找地方,地方次了,洋大爺我還不去呢我,跟他們耗上了。"說着洋二從口袋裡拿出個小本,一個勁兒地抖落。"瞧瞧,嚇死他們也不敢!"

"您多牛哇!"八爺大眼珠子瞪着他,一臉不耐煩。"您是小母牛打手機,無限的牛逼!"

"哈哈哈……"狼騷兒嘎嘎笑起來。"高!八爺說話實在是高!"這小子今天越發地油頭粉面了,三十來歲的人卻穿着肥褲子瘦襯衫,刻意把自己裝扮成十八、九的新新人類。方路私下裡想道:這不是老黃瓜刷綠漆,不嫩裝嫩嗎?此時狼騷兒接着道:"你們呀!瞎操心!咱管得了誰?那是政府的事,不就換個地方嗎?咱不怕,咱有人!到哪兒都是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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