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中國之隊(ZT)
一
公元二千零二年六月五日,就是中國之隊在世界盃上死得很難看的那一天之後,我獨在網上徘徊,遇見嫣然君,前來問我道,先生可曾為中國之隊寫了一點什麼沒有?我說“沒有”。她就正告我,“先生還是寫一點罷;畢竟中國之隊生前,先生還是調休去觀看的。”
這是我知道的,凡中國之隊的賽事,大概是因為往往有不忍卒睹之悲慘結局,觀眾一向就甚為寥落,然而在這樣的四面楚歌中,毅然調休去觀看中國之隊比賽的,其中就有我。我也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於死者,雖在生前亦不會與我有什麼相干,但在我自己,卻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相信真的有所謂中國之隊的“在天之靈”會因此而受良知的磨折,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現在,卻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實在無話可說。我只覺得所參與的並非體育。數億人的嘆息,洋溢在我的周圍,使我艱於呼吸視聽,那裡還能有什麼言語?長歌當哭,是必須在痛定之後的。而此後幾個所謂足協要員的粉飾的論調,尤使我覺得悲哀。我已經出離憤怒了。我將深味這非體育的濃黑的悲涼;以我的最大的哀痛顯示於非體育世界,使它們快意於我的苦痛,就將這作為菲薄的祭品,奉獻於逝者的靈前。
二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澹的球場,敢於正視痛苦的失敗。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為庸人設計,以時間的流駛,來洗滌舊跡,僅使留下靜默的球場和微漠的悲哀。在這靜默的球場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給人暫得偷生,維持着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這樣的世界何時是一個盡頭!
我們還在這樣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離中國之隊赴難的日子也已有二十四小時了,忘卻的救主快要降臨了罷,我正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
三
在參與競賽的三十二支隊伍之中,中國之隊是我的最愛。最愛雲者,我向來這樣想,這樣說,現在卻有些躊躇了,我想我是錯對它奉獻我的情愛與熱切。它並不是為了中國數億球迷的熱望而悲壯犧牲的靈魂,敗不足惜,死不足悔。但,不是這樣的死法。
中國之隊的名字第一次為我所關注,是在去年世界盃外圍賽上,倖存的三十二支入圍隊伍中就有中國之隊的名字;但是我不熟悉。直到後來,也許已經是十強賽的時候,才有人在一次比賽中告訴我,說:這就是中國之隊。其時我才能將名字和實體聯合起來,心中卻暗自詫異。我平素想,能夠不為對手所折,對抗數支有大牌球星的球隊的組合,無論如何,總該是有些桀驁鋒利的,但它卻常常疲軟着,狀態很萎靡。待到確定了二十五人的名單,開始熱身比賽之後,我才開始在媒體上關心它的近況,於是,見到的回數也就較多了,也還是始終的疲軟着,狀態很萎靡。待到打完熱身賽,教練和記者以為榮譽即將開始,我才見它夢想及世界盃的輝煌,興奮至於癲狂。此後似乎就進入了一種完全的病態。總之,在我記憶上,那一次的誓師,就如牧師的禱告了。
四
我在四日早晨,就聽說很多人不打算向老闆請假去觀看的事;我還頗以為得計,下午便休假回家,準備着為了中國之隊的祝賀。我向來是不惜以最好的善意,來推測中國之隊的,然而我還不料,也不相信竟會下劣卑鄙到這地步。況且,已經興奮至於癲狂的中國之隊,更何至於無端在哥隊的腳下喋血呢?
然而下午便證明是事實了,作證的便是它自己的表現,還有錄象。而且又證明着不是他殺,簡直就是自殺,因為錄象里還有萎靡、迷亂的情狀。“十萬將士齊卸甲,更無一人是男兒”。
但足協就有說法,說他們的表現“還好”!
但“球星”就有流言,說他們是被教練的技戰術安排所誤。
慘象,已使我目不忍視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聞。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我懂得球隊之所以默無聲息的緣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打黑,就在沉默中變黑。
五
但是,我還是有要說的話。
我沒有親見;聽說,上海,還有全國,大約有兩三萬人之眾,那時是欣然前往的。自然,球迷而已,稍有財力者,誰也不會放棄這樣的機會,也不會料到有這樣的悲慘。但竟在自己的眼前倒下了,兩球入網,已是致命的創傷,只是沒有便死,因為還必須補上土巴的槍彈。不過,已經近似於死了
始終疲軟着和萎靡着中國之隊確是死掉了,這是真的,有它自己的錄象為證;神奇而熱情的米盧也死掉了,有他自己的離去為證;只有不知所云的足協還在媒體上呻吟。當億萬民眾無奈的胸悶於非體育的世界裡所展現的下劣與醜陋時,這是怎樣的一個驚心動魄的偉大呵!四十四年衝擊世界盃的偉績,十強賽里攻城掠地的武功,不幸全被這短短的一百八十分鐘抹殺了。
但是中國之隊的“球星”們卻居然笑得很輕鬆,不知道個個臉上都寫着“無恥”!
靜默的球場看台,兩三萬靜默的中國球迷。
悲哀。
六
時間永是流駛,街市依舊太平,有限的幾次悲傷,在中國是不算什麼的,至多,供無惡意的記者以報端的談資,或者給有惡意的記者作花邊的種子。至於此外的深意,我總覺得很寥寥,因為這實在不過是民眾的一相情願的悲哀,愛國也好熱情也罷,不過是給足協的會計以更寬廣的計算空間,給聯賽的裁判以更多的黑哨餘地。陶潛說過,“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倘能如此,這也就夠了。
七
我已經說過:我向來是不惜以最好的善意來推測中國之隊的。但這回卻很有幾點出於我的意外。一是整體上竟如此的疲軟與萎靡,一是“球星”們拿了這麼高的薪俸卻演出了如此下劣的節目,一是中國足協的要員們臨難竟能如是之從容。
我目睹中國聯賽的黑暗,是始於去年的,雖然是少數,但看那假球遍野,黑哨四起的局面,曾經屢次為之感慨。至於這一回在球場上疲軟萎靡,球場下雖敗績而臉不紅的事實,則更足為中國足球經中國聯賽的無章中國足協的無能中國球星的無恥的磨折而終於難以傲然的明證了。倘要尋求這一次中國之隊之死對於將來的意義,意義就在此罷。
苟活者在微漠的悲哀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更奮然前行。
嗚呼,我說不出話來,但以此紀念中國之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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