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我與林相愛,愛情來得迅雷不及掩耳,頗有點讓我束手無策。一切都來得措手不及,我想我還沒有準備好愛與被愛,只是愛情向來沒有什麼道理,它想要來的時候,我只能受它的控制。
我和林是通過他為期一個星期的出差確定彼此的感情的。常常和林在一塊兒玩,有一天他對我說,他要去山東出差了。去就去吧,我漫不經心地說,順便再幫我帶點禮物。
林是我的客戶的同事,他們公司的小出納貪求方便,在離公司不遠的儲蓄所開了個帳號,以便一些款項的臨時急用。那個時候我在這個小儲蓄所工作,高三那年因為一場大病錯過了高考,父親問我來年還要不要再考,我看着身邊被試題作業折磨得疲累不堪的同學們連連搖頭。然後父親幫我弄來了這份工作。
儲蓄所的工作不算複雜,收入相對來說比上不足比下卻綽綽有餘,工作清閒,工作半天休息半天。有的時候一個上午或一個下午都會很閒,看看初起的太陽或是日落的夕陽,除去了臨下班時忙做報表的慌亂。一切安然有序,日復一日。父親不無得意地說,看你那些考上大學的同學們,畢業後好的憑自己的能力到大城市另謀高就,回來的那些也就是在小城找一份像你這樣穩定清閒的工作了,幾年的大學還不是白白浪費時間。父親覺得他對於我這樣的安排足以對幾年前因車禍死去的母親作個交待了。
父親深愛母親,母親出事的那一年我正在念初三,臨近畢業考試的最後衝刺。辦完母親的後事,父親像傻瓜般痴痴呆呆地在家可以一坐半天,或是對着母親的遺像喃喃自語。卡車極高的命中率讓父親沒有趕上母親的最後一面,沖衝來到醫院所見的也只是面目全非的一具軀殼了。父親變得愛跟空氣中的母親說話,對我和學習不聞不問,完全忘了他不光是一個女人的丈夫同時還擔任着父親的職責。我沒有怪父親,考試前的緊張讓我慌恐不已,而對於母親的思念我只能在夜半的時候把頭蒙在被子中痛哭。哭過了心裡便稍稍好受一些,可是父親,我看不到他的眼淚,他只是變得不愛說話,各種感覺變得遲鈍,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這樣的日子轉眼便是一年,等到父親有一天覺醒過來的時候,我已是一所極為普通的中學的高一學生。吃飯的時候父親突然叫我的名字,小珂。我抬起頭有些奇怪地看着父親,父親的兩鬢已經過早地斑白,消瘦的臉龐和深深的黑眼圈。父親說,這些日子一直忽略你了。我向父親微笑,父親又說,你母親一直希望你畢業後有一個好工作找一個好人家,這樣她的心事也算了了,別讓她失望啊。我點頭,我說我知道,即使在最差的高中念書我也能考上大學。
可是高三的時候卻病了,突如其來的闌尾炎不僅讓我受了開刀之苦還在病床上躺了很長的時間。等我完全康復的時候同學們的大學通知單都一一寄到了。我突然害怕起讀書生涯來,開完刀那夜麻醉劑藥力消失後我痛得死去活來,在病床上翻滾不停。莫名地我便懼怕起這樣的苦與累來,我不想在以後的生活中這麼痛苦,即使只是精神上的。我跟父親說我不想再念書了,我認真地跟他說了我的很多感受。父親的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嘆了一口氣說若是你都想好了也就這樣吧。
於是我就在這個儲蓄所工作了,工作半天休息半天的作息讓我有很多空餘的時間,即使在上班的時候也是數着時間等着一天的結束,沒有領導的監管,沒有喧囂的煩擾,偶爾會有幾個客戶進來存款取款,儲蓄所大門外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是我的視線中唯一不斷變幻的景致。
電話鈴聲響起,我照例拿起電話公式化地說,你好,XX儲蓄所。倪珂,是我,小徐,我們公司的錢到了沒有,麻煩你查一下吧。小徐是儲蓄所往來業務其中一個公司的出納,相仿的年齡讓我們還能不時地聊上兩句。問完了餘額,小徐說,你在幹什麼哪,忙不忙。不忙,我用左手拿着電話,右手無聊地轉着筆玩。小徐說今天他們的頭兒不在,可以偷空褒褒電話粥,於是跟我天南海北的神聊。當隔壁辦公室有人叫小徐名字的時候,她高聲答應,在聽筒里跟我說了聲“去去就來”,便把話筒塞到旁邊另一個人的手裡。
那個人便是林。
聽筒里林的聲音爽朗得像晴天的太陽,所及之處燦爛一片。林說你是儲蓄所的倪珂吧,常聽小徐提起你。林說他是公司的業務員,一個月總有一次要到不同的地方出差。林跟我說起各個城市不同的景致與特色,還有火車中旅途的感受,這一切在我的視線里都是那麼的陌生。林的滔滔不絕突然讓我感到自己只是閉塞的井底之蛙而已,然後幻想着黑洞洞井底外的美麗世界。林說你都去過些什麼地方呢?我握着話筒吱吱唔唔地說,除去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跟着她去了上海之外,一直在這個小城生活。林說,沒關係啊,女孩子嘛,等以後有了疼你的老公,讓他陪着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那天下午跟林聊了很久很久,而小徐在那一句“去去就來”之後,一直沒有回來。
這之後,有空的時候林便會打電話給我,趁他們頭兒不在的空閒。我跟林說,我每天都很空,沒有什麼事情可做。林說為什麼不去找點事做呢,例如可以再去念書或是做點別的什麼的。可以去開一家店啊,反正一天你只上半天的班,再雇一個人便結了。讓自己忙碌點,也充實點。我卻對林說,我想存錢,去旅行。我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想體會林所說的旅途中的感覺。
一天小徐帶着一個男孩來取錢,數完後便把那些錢心急火燎地交給旁邊的男孩,一邊說,快點啊,火車就要開了。男孩對我笑了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林。說罷便轉身離去。剩下我站在櫃檯邊傻傻地瞪着眼睛,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林不胖也不瘦,臉上的笑容和他的聲音一樣燦爛,很高的個子,背着旅行袋,消失在我的視線。
回過神來的時候,看到小徐一臉壞壞的笑,呀,小妮子思春了吧。說什麼哪,我佯作要給她一拳,一片紅雲浮上我的臉。小徐說加油吧,你可是有機會哦,林的前女友早跟着人家跑了。
林長我六歲,之後他出差回來我們便也在晚上約約會,去茶吧坐坐,聽聽他的一路見聞和零屑碎事。林有一肚子的笑話,適時地讓片刻間的沉默過渡自然。有的時候我會望着林,我想不明白這麼好的林他的女友為什麼不要他。我對林說,你能跟我說說你跟她的故事嗎?
林於是就說了。她與他相戀五年,也曾有過甜蜜快樂的時光,都談及婚嫁了,卻移情別戀了。分手的那夜他們從黑夜談到天明,她說她愛上了另外的人,如果林真的愛她,就請放她走。
然後你就讓她走了啊?我托着腮,傻呼呼地問。五年的感情啊,若是我,如何能割捨。當然這句話我沒有說出來,我已經看到林微紅的眼圈。
林點頭,沉重的點頭。時間瞬間仿佛凝固起來,讓人感覺有些不自在。我說我要去洗手間,然後在桌上留下一包紙巾。
回來的時候林已經恢復常態,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一點端倪。林把紙巾還給我,笑着說,幹什麼啊,以為我會哭啊。
那是多久前的事了,我輕聲問。一年了,林答。
我們的約會越來越頻繁,林說我就跟個孩子似的天真單純,與我在一起沒有一點壓力,很輕鬆。我們談很多東西,天南與地北,日出與日落,卻唯獨不談愛情。林會說他還愛她,還是想着她,卻不說他們曾經的愛情。林會對着我的嫣然一笑有感而發,說年輕真好,然後甩甩頭說,老咯。
林跟我說他去山東出差之前我惦念的只是山東的特產而已,夜幕降臨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的不對勁來。我不知道什麼事才是自己該做的,吃完飯坐在沙發上的時候總是心神不寧,往日的這個時候或是林打來電話或是我扔下碗筷與他去哪走走坐坐。我把與林的交往名正言順地稱之為“友誼”,只是有一點我想不明白,若僅只是友誼,需要如此掛念嗎?
我如此地琢磨着,陷入沉思,伴着煩燥與不安。上班的時間更是度日如年,見到小徐的時候我想問她林什麼時候回來,張了張嘴巴,又把話咽了下去。
三天后晚飯進行之時的電話驟然響起,我慌慌張張地扔下碗筷撲向電話,聽到電話里傳來林的聲音,提起的心才算放下。林說倪珂你好嗎,我已經到山東了,前兩天好忙啊,現在總算有一點時間了。林的聲音爽朗依舊,還是讓人想起明媚的陽光,我卻想哭。三天,搓細拉長的時間,像一個世紀那麼久。
我試探着用半天玩笑的語氣問他,林,你有沒有想我呢?聽筒里半天寂靜,然後聽到林堅定的語氣,想!
林回來了。初夏的晚上還有些許涼意,我還是換上了最喜歡的那條婀娜的長裙。林說他的旅行袋有半袋子都是給我的東西。這些都不重要,林回來便好了。
與林漫步在路邊的公園中,我們好似不經意地說着天氣說着季節說着工作說着身邊發生與己無關的事,繞着很大的圈子,就跟我們此時的散步一樣,走了一圈又一圈。公園的石凳上坐着一雙雙一對對的情侶,他們或是緊緊擁抱或是旁若無人的親吻。我想對林說我的想念,抬起頭來看到林與我之間始終保持的一尺距離,便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僅管在電話里林有說過想念,卻是因為長遠的距離讓我們拋開了顧忌罷了。千思萬想的人如今近在咫尺,千言萬語奔湧上來堵於喉嚨,卻無法乾淨利落地表達出來。
小心,林突然喊着抓起我的手拉我於一邊,地上有一灘前一天下雨而堆積的污水。我抬起頭望着林的臉,我們之間的距離變得這麼近,林甚至還抓着我的手。
想要把手縮回去的時候卻感覺林緊緊地抓住它,林扳過我的身體與他面對,林說,小珂,很想你,真的。我抬起眼瞼與林的眼睛相撞,頓時心裡有一隻小兔開始亂跳起來。我說,你不是說還愛着她的嗎,你不是說若是她勾勾小指頭,你還會再回到她的身體的嗎?我噘着嘴巴,無邊地爭辯着。林一下子嚴肅起來,認真地對我說,是的小珂,我還是會想她,我不能騙你,可是與她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相信我,在山東的時候,我想的只是你。
男人是最自私的東西了,我嗔怪着,卻在林的臂彎里陶醉。
戀愛的時光甜蜜而美好。小城的每一個小巷每一個花園每一盞路燈下都有我們的足跡。蹬山的時候林背着我一個一個台階地走上去,我拿出紙巾給林擦汗,細細密密的汗水布滿了他的臉。用紙巾一點一點將它們滲干,然後我把頭湊在林的耳朵旁邊往他的臉上吹氣。涼快嗎,我咯咯地笑着問林。我用手蒙住了林的眼睛,於是林背着我原地轉圈,一圈又一圈,微風徐徐習來,吹起了我的裙角。林,我大聲地喊着,聲音在山谷間蕩漾,我愛你。山谷里傳來一大疊的回聲,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永遠難忘的夏天。
冬天的時候我和林商量着要開一家店鋪,正如林所說,我半天工作半天休息,再雇一個人,就足以應付了。為什麼突然想到要開店了呢,林問我。我歪着腦袋扳着手指頭,一來可以讓我多一些事情做,二來可以大錢生小錢,小錢再生錢。林作恍然大悟狀,原來小新娘要攢嫁妝了。你說什麼呢,我急了,瞪了林一眼,臉卻慢慢紅了。
我們計劃開一家小玩意之類的飾品店,因為古怪靈精的小玩意一直是我的最愛。在林的小屋,我們躺在地毯上憧憬着店的樣子。林,給它起個名字吧,我俯身轉向林。
我們取各自的名字的一半,叫它“木可”。就叫“木可的店”好了,我們的貨品會是全城獨一無二的,店名也是前衛而唯一的,我說,然後在紙上無數遍地寫下木可木可。誰都不會知道它裡面的玄機,名字的的玄機,愛情的玄機。我一下高興起來,大聲念着“木可木可”,十足像個瘋丫頭。
我們決定去Z城進貨。林,我坐在林的身邊,握着他的手。我們坐火車去Z城好不好?從小到大我從沒有坐過火車,我想起林曾跟我說過的在火車上的旅途的感覺。
林笑了,傻丫頭,到Z城只要幾個小時而已,火車班次少,又慢。坐汽車吧,又快又穩,再說容易載貨啊。林撫着我的頭髮,坐火車會有機會的,會的,林一再地保證。
我一直記得林與我說起的坐火車的感覺。夜半的時候,車廂里的人都已入眠,只聽見車輪與鐵軌摩擦的咔嚓咔嚓聲。偶爾地停駐,便死寂的靜謐,不知名的小站幽白的燈光,或是一片黑暗中安靜地等待別次列車的到來與之讓道。不見五指的黑,時間像小河流水緩緩流逝,那一刻的安靜可以照見自己的靈魂,透明的影子。往事一幕一幕徐徐上演,沉重的心事一點一點御下來,最最寧靜的心靈。我喜歡林所述的這樣的感覺,我對自己說將來一定要坐火車,感受林的感覺。
進貨其實是一件又苦又累的差使頭一次進貨,無法摸着東西南北的我們當然是結伴而行。Z城是一個著名的小商品城,全城有大大小小十幾個市場乃至大街小巷也是批發貨品的天下。雖然此些如此普及,要挑精而異的東西也得費心思滿城轉悠。我與林卻氣定神閒地手牽手,仿若外出旅遊的一對情侶。每發現一樣中意的貨品我們便同聲嘖嘖稱讚,然後問過老闆進貨價。有的店鋪能幫我們送貨至車站,有的只能我們自己當即提走。我們把貨堆到Z城遍城都是的三輪車上,然後坐在車舷上,一邊各坐一個。裝貨、數貨再和貨一起坐在三輪車上,我們都灰頭土臉,渾身髒兮兮的像個泥孩子,身體很累滋味很苦,可是心卻是甜的。西北風呼呼地吹着,吹得林滿臉通紅,吹得我頭髮散亂髮絲亂飄,冷極了。我們卻是滿臉的笑容。年輕的心裏面,也許愛情便足以支撐一切了。
“木可的店”趕在過年前開了張,“木可的店”四個字東倒西歪地挨在招牌上,與我們原先設計的一模一樣,漫不經心中另有一種別致的韻味。我很有把握地對林說,過年了,大人們有年終獎,小孩兒有壓歲錢,生意一定會好的。
生意真的很好,木可的店一時間人頭攢動,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我得意地抬起頭,看我的眼光,沒錯吧。調皮鬼,林輕拍我的腦袋,眼裡卻是愛意。
情人節的時候林送我一束白色的玫瑰還有一個蓋着一塊小毯子的籃子。這是什麼,我好奇地掀開一角,便有一隻小狗迫不及待地想要從裡面鑽出來。好可愛耶,我連玫瑰都不要了,抱住小狗。狗狗周身潔白,漂亮極了,可愛極了。林說就知道你會喜歡的,給它起個名字吧。
我愛不釋手地抱着狗想了半天,就叫“點點”吧,我說,“點點”,我們愛的點點滴滴。
點點乖巧地趴在我的懷裡,安靜地仰起小腦袋看我。我點着它的小鼻子,聽好了,從今天開始你就叫點點了。
父親說蔣傑回來了。蔣傑?我一邊逗着點點跑來跑去,一邊在腦袋裡將所有認識的人的名字過濾了一遍,然後肯定地說,我不認識這個人,是誰啊。父親說,你忘了嗎?人家還是跟你青梅竹馬的呢。小時候你就愛跟在他後面,傑哥哥傑哥哥的叫個不停,像個小跟屁蟲一樣甩都甩不掉,這會兒就把人家給忘了啊?
還有這回事?我茫然地抬起頭,使勁地眨了眨眼睛,還是沒有想起這個蔣傑。
這孩子現在可有出息了,在北京一家分公司當經理呢,這次到附近城市出差,順便回家來看看。昨天到咱們家來過了,還問起你呢。父親頗有耐心地向我一點一點解釋。對了,明天請我們到他家吃飯,你可別忘了啊。父親鄭重叮囑道。
知道啦。我抱着點點一邊應聲答到。
和父親去蔣家吃飯的時候我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樣,必定便是那個蔣傑了。小珂,還記得你的傑哥哥嗎?這是蔣傑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童年的記憶抽絲剝繭,我依稀憶起年幼時的自己似塊牛皮糖般地粘在一個男孩後面,卻憶不起他的面容了。傑哥哥,我疑惑地重複了一遍,皺起眉頭奇怪地說,怎麼小時候會這麼肉麻啊。我吐了吐舌頭,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還是這麼頑皮,一絲笑意躍於蔣傑臉上,不過也難怪,那時你才三歲,記不了那麼多了。
那你是幾歲呢,我問。
十歲了,蔣傑回答。
和這個我無法再憶起的童年夥伴卻也能有共同語言,我喜歡他笑起來朗朗的樣子,可以像鄰家大哥般讓人信任。吃完飯我熱情地邀他去“木可的店”小坐,我想介紹林與他認識,我想他們會成為好朋友的。
蔣傑看到林時臉上的笑容是呆愣了一下之後才出現的,蔣傑說,真沒想到小珂都這麼大了,連男朋友都有了。我接口而上,是呀,不光有男朋友,連兒子都有了。啊,蔣傑的嘴巴張成一個“O”型,半天合不攏。我抱起地上不斷晃着尾巴的點點,就是它啦,我的兒子,點點。我鄭重其事地把點點介紹給蔣傑。
回到家中父親絮絮地嘮叨着,看來蔣傑對你蠻有好感的,這孩子又能幹,你們從小又是青梅竹馬……爸爸,我打斷父親的話,您說這個幹什麼呀,我都有林了,難道您還叫我腳踩兩隻船不成?那可不行。我斬釘截鐵地打破父親的幻想。也只是幻想了,蔣傑是不錯,可我只是把他當哥哥。
蔣傑有時會來店裡找我,生意空閒的時候我們聊天,也會聊到林,蔣傑說你愛他嗎?當然了,提到林我便喜笑顏開,我愛他,很愛很愛。
春天的時候店鋪的生意逐步穩定下來,也有了一幫常來的熟客。為了節約開支也節約勞力,林常常一個人去進貨,方式與地點早已是駕輕就熟。我半天上班半天呆在店裡,點點聽話地伏在我的腳邊,不吵也不鬧。小傢伙長胖了也長大了些,可愛的乖乖的樣子,經常會有來店裡的女孩親熱地抱起它。
有一個女聲問,這種項鍊還有別的款式嗎?我抬起頭,一個長髮及腰的女子,黑色的長大衣,白淨的臉大大的眼睛,聲音溫婉動人。明天就有新貨了,到時你再來看看吧。我帶着笑容有禮貌地回答她,然後望着她的背影痴痴地發呆,若我是個男兒身,一定也會被她迷住的。想着想着我便跑去鏡子前搔首弄姿,唉,永遠都是一頭亂七八糟的短髮,不服貼極了,難怪林總是說我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不禁又回想起剛才那女子,舉手投足,一顰一笑,無懈可擊大方得體,什麼時候我才能到達她的境界呢。
林回來的時候點點興奮異常,小尾巴像上了發條似地不住亂晃,轉在林的腳邊跟着林跑前跑後。我也嘰嘰喳喳地跟林說着這兩天發生的新鮮事。我說我昨天見到一個女子,長髮及腰,好美好美,長相好、身材好、儀態好。正說着,便又見昨日那女子踏入進來,忙拉着林的衣袖輕聲說,她又來了,你看啊,真的好漂亮啊。
是嗎?林轉身過去,然後我看到林和那女子的笑容同時在臉上凝結。
林吱吱唔唔地對我說,她,她……其實看到林的表情,我就知道那個女子是誰了。深愛林如我,他的一個眼神,我就能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總是覺着林有什麼事定是瞞着我,他們在私底下一定見過面了,那麼他們會說什麼呢?上班的時候我便胡思亂想,腦袋裡面亂麻似的一塌糊塗。與林初識的時候林與我說起這段故事,末了總是信誓旦旦地說要等到她回心轉意的那一天。林曾經說了與她分開之後切膚的疼痛,往事回想的時候,我發現我的心也很痛很痛。
小徐說還記得以前跟你說過的林的前女友嗎,她現在被人甩了。以前她甩林,現在也嘗到滋味了吧,活該!小徐正義凜然地說完這一段,頗有大快人心之勢。小徐到儲蓄所取完錢,突然想起來便說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總是熱衷於一些八卦消息,可其真實度卻不容人質疑。
夏天都沒有到,我和林的愛情連一年都未滿。坐在桌子前我信手在紙上劃出一道橫線和五道橫線,隨後便有淚滴滲化了這些橫線。
林與我漸漸生疏起來,我們彼此變得很客氣,林說這些貨好不好賣,夠不夠,不夠的話他再去進一些來。我說不用了還有好多呢,謝謝。我不敢看林的眼睛,我怕會在裡面發現他的秘密。我不敢面對林的眼睛,我怕他發現我的眼睛裡晶瑩的液體。
卻把點點弄丟了。恍然察覺腳邊怎麼沒動靜了,低頭看到本該有着白胖茸球團的位置空空如也。
點點,點點,我在每一個小巷大聲叫着點點的名字,慘白的路燈,拉瘦拉長了我的影子,空氣中飄着哽咽的呼喊,空寂的夜空傳來不知名的鳥叫。點點,點點,到最後的時候,我只是無力地輕聲念叨這個名字。冷風吹來身上都涼透了,眼淚源源不斷地墜落,我卻哭不出聲。點點,我的點點在哪裡。
我坐在店子前的階梯上發呆,閉上眼睛全是與林一起和點點戲耍的畫面。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也許我會就此失去生命中最親近的人與物了。心上的疼痛如鈍刀割肉般,疼痛的感覺一直持續,我看到殷紅的鮮血汩汩地往外溢。
感覺腳邊有東西蠕動的時候我睜開雙眼。點點,我眨了眨眼睛,生怕看錯了。真的是點點,小傢伙賣力地搖着尾巴,高興的樣子。我抱起點點,輕輕拍打它肥肥的小屁股,你跑到哪裡了,為什麼亂跑。點點在我懷裡便安靜了,用它黑不溜秋的眼睛望着我。
晚上接到蔣傑電話的時候我終於哭出聲來,他已經回到遙遠的北京。我在哭聲中含糊不清地說,點點丟了點點丟了。蔣傑在那一頭好言相勸,小珂別哭啊,慢慢說,點點怎麼了。我抽泣着,我說點點丟了,又回來了。蔣傑說,傻丫頭,點點都回來了,你怎麼還哭呢。我的哭聲卻越來越重,終於臉了電話把頭蒙在被子裡失聲痛哭。
我覺得與林這樣也不是個辦法,我們需要好好談談,我想看林的眼睛,我不能自欺欺人。
林的神色凝重,他嚴肅的樣子讓我有一點害怕,我期待着他能說點什麼,又怕他說了什麼。
林是來店裡接我送我回家的。我抱着點點坐在林的車後,一路沉默。然後我說,林,我們談談好嗎?
林把車停在以前我們常去的路邊公園。點點央央地跟在兩個沉默不語的人後面,不叫不跳,仿佛能讀懂我們的心事。
林說,小珂,對不起,我不想傷害你的。林的聲音輕輕的,在夜幕中緩緩上升。我卻聽得清,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我想去拉林的手,才發現,我們之間隔了一尺的距離。
也許我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親密無間了。又一個夏天即將來臨,也許我會再穿婀娜的長裙,也許林會穿當初我們一起挑選的T恤,卻是物似人非了。我們的愛,遺留在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永遠地留在那裡,它無法超越時空地回來了。
我想要挽回,我結結巴巴地說,林你這樣不公平,她已經跑了五圈了而我只跑了一圈,你不可以這樣地欺負人,你應該把我們放在同一根起跑線上,我會超越她的,我會的。我無法竭制地哭出聲來。
林說,我以為我已經忘了她,可是她出現後,才發現其實她一直植根在我的心裡。小珂,對不起,對不起。林慢慢地哽咽起來,林的聲音充滿內疚。可是內疚有什麼用,心上已經破了個洞,千瘡百孔,再也無法回復到完整的樣子了。
不,我大聲喊着,拽過林,拉他來街邊的路燈下,我要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會說我愛你,定是這要的。
路燈把一切都照亮了,我看到林的眼睛,紅紅的眼睛,堅定的眼睛,報歉的眼睛。
突然之間馬路中央傳來刺耳的汽車剎車聲,我和林不約而同地向路邊望去,竟是點點,已經浸泡在一片血水之中。
老天爺要奪你所愛的時候,定是鐵面無情的。
我們的愛情,單純和快樂永遠只是一九九六年的夏天一去不復返的回憶了。
夏天的時候我結束了“木可的店”。木可的店,是的,誰都猜不透它的意思,而我一度信服的愛情的玄機,終於只是這樣的結局。摘下牌子的時候,我的眼淚打濕了那些東倒西歪的字,它們倒得很別致,歪得很有韻味,我仿佛看到林與我相伴渡過的時光。我們一起齊心協力地做了好多的事情,我們有那麼多共同回憶的往事,就好像,木可的店。
我大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很多天,如同高三那年因病臥床一樣。那個時候我的身體病了,麻醉劑過後的疼痛讓我無法承受。現在我的心病了,夜深的時候,我聽到心上碎裂的聲音。有一把刀子殘忍地把它切開來。刺痛,痛到沒有知覺。
父親守着我,一籌莫展。
蔣傑說,來北京吧,換個環境,一切都會過去的。
父親也說,去吧去吧,小珂,離開這兒,你會像以前那樣快樂的。
蔣傑特地從北京飛來接我。他訂好了返程的機票,兩張。
我卻愣愣地對他說,我想坐火車去北京。
車輪與鐵軌撞擊的聲音,咔嚓咔嚓。夜半的時候,我終於感受到了心靈的寂靜,與林的往事一幕幕上演:他在山東時的惦念,我們的木可的店,我們的Z城,我們的點點。夜半的時候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下來。蔣傑擁過我的肩,蔣傑說,小珂,哭吧。
我在蔣傑的懷抱中泣不成聲。
有的時候我們需要一個溫暖的懷抱,即使它是陌生的,也能得到片刻的安慰。人真的是很脆弱的動物,人總是害怕一個人寒冷孤單。人,世事帶給人的多便是遺憾了。
二OO一年,我成了蔣傑的五月的新娘。蔣傑深情地凝視着我的眼睛,蔣傑說,小珂,我愛你。我微笑,我說我也愛你。然後接受他的親吻。
誰都不知道,我的愛遺留在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永遠地停滯在那裡了。
PS:愛,最好的良藥,最為銳利的武器。愛過總會傷身,血淋淋中的模糊一片。如果,如果老天不能遂我心願讓我們彼此相愛,那麼退而求其次,讓我沐浴在被愛的疼惜中。相愛是完滿,被愛是安慰,那就接受這樣的安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