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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重碎片:一個關於偷情故事的文本敘述
送交者: 八卦門徒 2002年06月06日21:51: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風中奔馳

  藝術的任務是展現人與其周圍世界在活生生之時的關係。人類總在舊的恢恢關係網中掙扎,“時間”離活生生之時要久遠得多,而藝術卻總是超前於“時間”的。

  ──D.H.勞倫斯《道德與小說》

  關於終極的拷問,關於色情的誕生,關於源頭的追溯。方向與偏離,信仰與背叛,瘋狂與沉靜…時間最終變為碎片,沒有存在的祭台,何以獲得虛無,獲得雷鳴和閃電?

  ──匿名者

1999年4月14日

  整整兩個星期我陷於無所事事的憂鬱與厭倦中。

  我突然覺得我的生活仿佛是一片空白。一股沮喪狠狠地襲擊了我,我發現我無法忘卻琦琦。4月1日(愚人節?),我和琦琦卻正式分手了。我和琦琦僅僅相處了七個月。七個月卻仿佛虐待了我的一生。失戀往往在人的青春期一閃而過,如同某種殘酷的刀鋒一樣,你是否被它的殺氣所擊倒?失戀是不是可以毀滅一個人追求真情的勇氣呢?我沉溺琦琦的情感是不是一種變態的畸形?從此岸到彼岸,我無法超越現實,夢想是徒勞的飛翔?難道我終將被孤獨吞沒,變得冷酷,一如腐朽盤據着城市與心靈?

  我,白華,挫敗者?畸形者?膚淺而荒誕的存在?不合時宜的人?艱難的思想者?世界痛苦的心?

1999年4月15日

  我詛咒貧窮,這是萬惡之源!

  今天我從作家潘軍的小說《九十年代的獲獎作品》撿到這句話。

  咳,每個人都想以個人的力量擺脫貧困的逼迫。倘若你睜大眼睛,就會發現面向市民大眾的街頭書攤充斥着形形色色的講述發財術的書籍。可望而不可及的大富大貴,誘惑着世界的貧窮的心。可以說,在金錢越來越左右我們的時代,尋求發財的捷徑已是時下人們的主題之一。現在我翻閱着書攤上那些白手起家、一夜暴富的傢伙的奮鬥史,多少也煽起一種豪情,我想如果我變作一名一夜之間成為富豪的經營天才,那該多麼美妙,琦琦那小女子就不會離我而去。一瞬間,我為這一想法掠過一陣憂傷。我知道自己是屬於耽於幻想的傢伙,發財致富對我來說也許是一種憂愁的空想。

  難道現實酷逼愛情驚醒,我手上的白日夢,是我的世界唯一的太陽?

  此刻我望着自己白嫩的雙手──它除了會寫一些我自以為是的文字,它還會做些什麼呢?這白嫩的傢伙,仿佛尚未玷染世間的污穢,心高氣傲地捧着文學的白日夢。就像虔誠的朝聖者,騎着瘦弱而堅韌的戰馬,踏上孤獨命途。

  現在我居然聽到我的雙手說:我熱愛寫作,這是我快樂之源。

  咳,無藥可救的白日夢幻者。

1999年4月17日

  青春的故事閃閃爍爍,每一個熠熠生輝的情節都是一把難以打開的鎖。

  我不知道是由於失戀造成的厭倦,還是自己本身不喜歡那種循規蹈距地上班下班的單調生活,今天上午,我辭掉了在醫藥公司當倉管員的公職,開始拿起筆全力寫作了。我知道這會使我更加窘迫。但我不想顧忌太多。我知道這是干自己愛幹的事。我知道自己熱愛這一馳騁想象的天地。我想我會深居簡出,一心放浪在寫作的路上,用智慧和孤獨點燃我的生命照亮新的世紀。

  今天下午,我在建設路一幢七層的出租屋租了一間陋室。我把它喚作“流霞軒”。如果沒有意外,我想我的積蓄可以維持我半年的開支與寫作。建設路是有名的“花街柳巷”,那裡寄住着許多來自天南地北的女孩子,她們像墮落的天使讓人浮想聯翩。就像你在城市的每個角落都能看見像牛皮癬一樣的醫治各種性病的專科廣告。有一種說法是:美要麼是痙攣,要麼不是。我喜歡這個飄浮着富有彈性的空氣的天地,據說這裡每隔三天便發生一樁暴力與血腥的事件,它仿如香港導演王家衛的詭異空間和抽象派式的拼貼畫以及我臆念中的“意識流小說”──虛無的墮落,邪惡的浪漫,無端的憂鬱,驚異的美麗,在衰落、瓦解與憧憬中,綻放生命的多姿多采。呵,它讓我直接感覺到底層的醜陋、頹廢、狂野與烈血,讓我不再陷於上班一簇的精神萎靡、呆頭呆腦的生活,也讓我的靈感產生幻覺的幾何意義──在廢墟與憧憬的底層,有一天我能寫出具有摧毀力量的驚世駭俗的小說,表達人類的吶喊。薩特說過:人應該從高處看。我住在第七層里,在一條走廊的盡頭。這七層高的出租樓是附近最高的,除了三百多米遠的一幢九層的酒店。每天看見樓下來來往往的人,我總覺得自己仿佛是世界的中心。或者說,這是一種眺望,一種居高臨下的呼吸,是另一種形式的對現實的審視和夢幻般的激情。我需要這種眺望。否則我會死於麻木不仁中。父親對我的離家寄租外面沒有什麼異議。他只是對我說:你什麼時候悶了,就回家吧。後母更拍手稱讚,說我已經長大了,學會展翅高飛。父親早就習慣了我的怪誕與神經質。父親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他是殯儀館的一個化妝師,一個專門和死者打交道的孤獨者。十五年前母親拋棄他遠嫁澳州。十年前他再娶了一個比市價更市價的長舌婦,結束了一個人說話的世界。在我眼裡,他一直過着不知所云的上班下班看電視睡覺的白開水生活。

1999年4月18日

  今天下午我在街邊買了一把鋒利別致的彈簧刀。我把它喚作“流霞刀”。你知道,陽城是製造刀具的王國。陽城更有“刀城”之稱。追今憶古,陽江無數的刀匠為了研製“寶刀”而嘔心瀝血,無數的刀客更是魂斷鐵血。此刻我端詳着那把玲瓏若夢的“流霞刀”,我感覺到它的刀鋒在我的陋室里跳躍着詭異的靈氣,一種抵達意念中的驚悚的疼痛。呵。刀。鐵血江湖快意恩仇的刀。刀鋒斷喉。出刀如風。刀法精妙。刀意縱橫。刀氣豪邁。歲月如刀,刀刀催人老。玫瑰與寂寞都是刀子。刀子是比驚悚更快的飛翔。此刻我是刀。此刻我禁不住盈起了一股難以扼制的衝動──此刻,在風中,在風中狂奔的我,攥着這詭異的“流霞刀”,向着我的女神琦琦奔去,大地在搖晃,說時遲,那時快,我攥着它哧地刺入了琦琦的腹中,琦琦那美麗的杏眼頓時抓着恐懼,她的櫻桃小嘴舒出了最後的芳香,她腹中的鮮血以優美的弧形迸濺出一道道彩虹,照耀我的快感扭曲了我幸福的笑臉,琦琦的背景是灰沉沉的午夜,午夜卻在那一刻被那一道道的彩虹慢慢地染紅了,那種愜意的憂傷的血紅,最終占據了世界的孤寂,琦琦在這種孤寂中徐徐地倒了下去,我高舉着閃爍着妄誕之光的刀子,迎着風迎着血紅的天空發出了最後的狂笑,我的狂笑淹沒了一切……

1999年4月19日

  我們的世界已是灰塵滿面,愛情會洗去些骯髒。

  這曾是茹晴寫過的詩句。

  自稱“孤獨是我身邊的空氣”的茹晴常常念着她那些囈語一樣的詩句。有那麼一段時間,我仿佛是她的影子,傾聽她那些如訴的言語。

  事實上,茹晴已經是一個小婦人了,只可憐她三歲的兒子在一次車禍中逝去了,你不知道她會憂傷到什麼程度。結婚以後的五年來,對丈夫鐵峰那些尋花問柳的勾當,茹晴硬是忍受下來了。她丈夫是這個城市一集團公司的總經理。而令她最傷心的莫過於最近她表妹琦琦和丈夫鬼混在一起。她一氣之下,搬入了她任教的學校的宿舍里,她在一間中學當音樂教師。

  一個陷在沒有愛情的婚姻里又喪失了兒子的女人,是怎樣的一種不幸?

  我還記得,她說她習慣了丈夫在外面尋花問柳放蕩不羈的勾當,她說她最大的快樂就是浸在詩歌的海洋里,她說她每天要寫詩,否則她會茫茫然得無所適從。

  是的,我驚詫於她浸迷詩歌的熾熱,我想這是一種病態,逃避她難言的憂傷的病態。人,其實都是逃避者。我知道我每個周未晚上都到她的宿舍里,不也是逃避我的孤獨與煩燥罷了。

  茹晴曾經對我說:你不必為琦琦這樣的女子傷心,你還年輕,愛情在路上。

  愛情在路上?

  每次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茹晴在自欺欺人。我知道她是一個崇尚浪漫的女人。她除了每天寫詩,還每天在外面的花店買一株玫瑰花。我記得有人說過,生於浪漫往往死於浪漫。你可以想到,茹晴已經無法再在她丈夫身上找到浪漫了。

  然而,茹晴其實是一個很內向的女人,可以說她談得來的朋友少得可憐,她像一隻把自己關在夢裡的憂鬱的鳥兒。有時我甚至感覺到茹晴是個相當神經質的女人,她隨時會做出一鳴驚人的舉動。老實說,我有點憎恨鐵峰為什麼不珍惜茹晴這樣一個溫柔恬靜的女人。正如我認為,一個男人不給他的妻子一點呵護與溫柔,是一種犯罪。但我無話可說,那是他們夫妻間的事情,你沒有結過婚就無法品嘗身陷圍城的滋味。

夜半樂

  裸夜。黑暗。虛無。黑暗越來越虛無。黑暗像潮汐。潮汐退落,虛無上岸。他看到自己強悍而赤裸的身子和黑暗緊緊地融在一起。在這個時候,他總是感覺到自己和過去融在一起。過去,是窮困不堪,是充滿屈辱;是詩情畫意,是純真年代。過去,卻永遠死了。正如她永遠從他的世界消逝了。她,宋曇,鄉村時代的痴情女孩。她的臉仿佛從黑暗中浮了起來,那是他的溫暖他的夢幻。四周的鏡子在黑暗中仿佛跳着茫茫然的光芒。他把他的臥室的四壁與天花板都鑲滿了鏡子。他喜歡鏡子,喜歡那種延伸了的空間,一種虛擬而虛無的空間。他記得他曾經對他的妻子茹晴說過:“鏡子是我們內心的敵人,也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你在裡面看到自己的美麗、醜陋與衰老。”

  “開燈吧……”

  女人的聲音從黑暗中浮了起來。是琦琦的聲音。

  妻子早就搬到學校住了。現在家裡成了他放縱的世界──夜夜宵歌,夜夜虛無。

  他看到床頭的夜光時鐘已走過了午夜三點。他擁着了身邊的女人,像擁着虛無的空氣。琦琦,茹晴的表妹。他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哀。他弄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如此放縱下去。放縱是一種反抗世界的武器,是另一種形式上逃遁內心的黑暗的飛翔──他意識到這一點。事實上他已成功了,他擁有金錢、權力、嬌妻、情婦…他是城市上流社會的寵兒。可是他卻越來越不快樂。他來自窮苦不堪的農村。他現在還不能講完完全全的地地道道的城市話。他難以削去那彆扭難聽的鄉下口音。於是他想到在語言上他是一個可鄙的愚者。他甚至想到他永遠成不了這個城市的真正的主人。他的體內依然流淌着鄉村的血液。大學時代,他就渴望成為一個真正的城市人。他讀的是經濟管理。當大學三年級的時候,這種欲望越來越強烈,於是中文系的茹晴成為他進軍城市最好的跳板,那時她的父親是這個城市的副市長,為了取悅茹晴他開始刻苦地寫詩與寫作,他知道茹晴是一個文學愛好者,特別愛寫現代詩歌。他絞盡心計打敗無數的情敵,終於贏取了目中無人的她的芳心。是的,茹晴是目中無人的,她高高在上,她一直都看不起鄉下人。是的,他小心翼翼,他為了她獻盡了殷勤,甚至不惜受辱。事實上他知道他鄙視她,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對於城市的一種變態的恨。他更多的是將她當作一件工具。他對她沒有愛情。他更愛他鄉下的美麗女孩宋曇,那才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愛,他知道宋曇對他是至死不渝的,為了供他大學的費用,她甚至不惜賣血。每想到這一點,他內心就有一種無限溫暖卻噓吁而落淚的感覺。欲哭無淚的純真愛情故事,就被他狠心地一手埋葬了。他最終還是拋棄了宋曇。後來他才知道,在他結婚的那天晚上,宋曇投進了家鄉那條大河,據說她還懷上了他的孩子。自從兩年前岳父患上癌病而去世了,自從他的兒子死於那場車禍,他開始對茹晴越來越不滿了,他知道自己已經羽翼豐滿,他知道他體內一直潛伏的那種對她的仇視的病毒開始發作了,他變本加厲地嘲諷她的身體她的虛榮她的一切的一切,他要踐踏她的自尊她的一切,他無事生非,他風流不堪,他像一個精神錯亂者看着自己體內的狂妄的棉花長瘋了。

  “你總是這樣的,你喜歡黑暗,喜歡在黑暗中做愛,你讓人奇怪……”

  琦琦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世界本來就是黑暗的。神說有了光,世界就有了光!你沒有看過《聖經》嗎?你內心有光嗎?”

  他突然想和琦琦說一下關於《聖經》與哲理的東西。然而,他聽到琦琦嘻嘻地笑了起來。她顯然覺得他說的話可笑。的確,他已經好久沒有正正經經地談一些嚴肅的話題了。他仿佛一嚴肅,世界就會發笑。就像有人說的:人們一思索,上帝就發笑。

  “呵呵……這座城市就是誕生在黑暗中。我們就活在黑暗中。何必在乎我們內心有光呢?”

  他想不到琦琦會說出這樣的聲音。他突然憶起了琦琦的以前的男朋友,一個酷愛寫作的小白臉,對了,他叫白華!哼,他長吁了一口氣,他想起以前自己也做過作家的夢想,他曾讀遍了他一度的偶像巴爾扎克的小說──但一想到要面對那清貧寂寞的寫作生涯,他就打了退堂鼓。那時的寫作不過是成為了追逐茹晴的工具罷了。現在他卻成為這個城市遊刃有如的成功者。當然他有時也會感覺到非常的虛無,他甚至懷疑自己的成功──成功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東西?他真的成功了嗎?越是這樣想,他就覺得自己活得虛無活得並不快樂。後來他明白自己缺乏快樂的源泉是:他只是一個徹底的現實主義者,他缺乏真正的理想主義的光芒──他活在內心的黑暗中!

  他已經36歲了。他討厭琦琦那種玩世不恭那種自以為是的狡黠與野心。可是他又能如何?他能嚴肅起來麼?這是一個嚴肅不起來的花花世界。我們不過是花花世界的遊戲者。我們從來不是遊戲的主人,我們只能跟着遊戲去走。就是說,我們不過是隨波逐流的腐朽者。──他突然感覺到一絲快樂遊走在內心裡,他想到自己是一個相當成功的遊戲者。

  “琦琦,你想念你以前的男朋友白華麼?”

  他按亮了室內那盞暗紅色的燈。那種暗紅色的燈光刷地衝擊着室內所有的鏡子。暗紅色,像混沌的血讓你想到粗野的吟唱。一種血光的吟唱。他看到琦琦赤裸裸的身子仿佛沾滿了狂歡式的血。他喜歡暗紅色的光芒,那是令他逮到一種刺激的力量感。牆上、天花板的鏡子浮現出了無數個他與琦琦的映象:他們仿佛消融在暗紅色的幻影中,那是虛空的幻影。

  “我從來不懷念我以前的東西。我只往前望。那你想念你的妻子麼?”

  “不!我從來就沒有愛過她。我甚至對她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感。”

  “如果你不愛她,你為什麼又和她結婚?”

  “你這麼聰明的女人居然也問出這麼愚笨的話。你不也是不愛我,你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

  “噢,我愛你。你是一個強者。我愛強者。”

  “是的。我是強者。我永遠是強者!……昨晚在酒宴上你和副市長的舞跳得不錯,他也是個強者,你也愛他?”

  “我才不會愛那個老鬼呢。不過他想為我辦去美國留學的手續。他挺親切的喲。你吃醋了。我只愛你。你太有男子氣概了!”

  “我從來就不用吃醋。只有女人為我而吃醋。我也懂得怎樣不用吃醋!”

  “哦,不知道誰為名園樓的一個桑拿少女差點和別人火拼。那個倒霉的黑道中人還不知道自己的一條腿是為一個區區的桑拿北妹而被打跛的!不是你鐵大少的鐵血手腕麼!其實你才是真正的吃醋專家。你和我一樣,從來不願意自己喜歡的東西讓人霸占,甚至不願意別人來分享本來屬於你自己的東西,那怕它們是棄之無味的。你的占有欲比天還大呢!”

  “你可真厲害啊!”

  他摟緊了這個豐滿的女子。她才25歲,卻學會了狡黠與遊戲人生。但他還是感到一縷喜悅。他知道他在這個女子心目中的地位。她和他不過是一種物質的交易。

  他必須是這交易中的強者。他偏愛她也是因為她和他一樣,都是物質主義的崇拜者,一樣的野心勃勃,一樣的遊戲人生。是的,他偏愛她,僅僅是偏愛。他已經數不出他和多少個女人發生性的關係了。那是一種沉溺。一種像紅酒的沉溺。一種沉溺肉慾而虛無的快樂。如此而已。

1999年4月21日

  呵,陽城,南方大地的明珠,我生長的文化之鄉,我創造世界的背景。我熱愛陽城,熱愛陽江賜給我無限的寫作的靈感與生機,熱愛陽城珍珠一樣閃爍着人類世界的奇異與繽紛。我甚至想我會像福克納創造“約克納帕塔法縣”一樣創造我心目中的陽城。

  今天下午,鄭國谷在他的陽城一美設計工程公司對我說,希望我能拿出我的小說,參加他策劃的一個作品。鄭國谷,陽城青年,這個曾被日本的清水敏男稱為“最所謂的‘可怕的孩子’”的新一代的藝術家,此刻用同盟者的態度鄭重地向我伸出了藝術之手。他想用我的小說《男歡女愛》,一個講述一個男人男扮女裝去追遂女人的城市另類故事。

  我說我想給他一個新寫的小說《人皮面具》,是一個充滿色情、詭異和詩意的小說。鄭國谷便想一睹為快。可惜我還要把它整理一番才能面世。

  高大威猛的徐坦和瘦削強悍的陳劭雄也從廣州來到這裡。他們的出現令我大為興奮。可以說,我呼吸到一種另類而快樂的空氣。嘿,我感到我來到了一種光明為我打開的門前。

  許多人都知道,陳劭雄、林一林、梁鉅輝和徐坦等人在廣州創建的“大尾象”(成立於1990年),以獨特的藝術展示、執着的精神、很強的實證批判色彩而著稱,可以說是廣東“綜合媒體”的鼻祖,也是目前活躍於國內與國外的先鋒藝術團體,亦成為90年代中國前衛藝術運動史不可或缺的一章。

  現在我看到了,徐坦的作品《廣州三育路14號加建與改造》(綜合材料),一個充滿色情、隱秘與異常的城市反思;陳劭雄的作品《風景》(錄像裝置),在拍攝城市風景的鏡頭前面放置另一圖像(諸如正在開火的數架戰鬥機……),介入了一種想象的詭異和狂野,令你產生文化概念上的驚詫與遐想;鄭國谷的《公元兩千年,再鏽兩千年》(裝置),則是用鐵和玻璃為材料,用鐵包裝鐵,機床加工成可口可樂式的鐵飲料罐,透明玻璃則四周車邊,一個標榜“反攜帶方便、反虛擬、反波普、反艷俗、反骨子、反潑皮、反廣告……”的“公元兩千年,再鏽兩千年”;鄭國谷的《渡蜜月》(綜合材料與生活場景)則呈現了戲劇化的演釋,一系列照片忠實地記錄了鄭國谷和“妻子”羅拉的一次跨越地區的蜜月旅行(陽江──廣州──陽江),同時一對“新婚小夫婦”並理想化地安置在鋪滿幸運星和彩色花球的展廳地面上漫步,現實與虛擬空間的雙重展現,讓你感覺到有一種小說化的敘事特徵,或者可以說,這也是一次人文地理學的發現,鄭國谷用隱喻的手法為我們創製了一套從土地──人的環境模型,一個冷靜的敘述者在向你展示充滿無限可能性的“相紙戲劇”。

  一種藝術觀念的探索在我眼裡生輝。我的感官仿佛一下子打開了:狂放、不羈、詩意、虛擬、暴力、隨意、高雅、原始、簡單、粗野等等元素推敲我的趣味、想象與思想。我想我的小說是否會因此得到啟迪,從而更上一層樓,呈現更多讓人關注的問題或社會問題,探索着表現這個世界及複雜性的新途徑。就是說,將我所處的陽城地區與世界聯繫起來,行走在文化、經濟、歷史、政治等因素之間的錯綜複雜中,盡力而大膽地展示出被我們的眼睛與思維所忽略的現實生活的隱秘性、虛擬性與詭異性。

1999年4月25日

  茹晴喜歡拉小提琴,如夢如幻的琴聲就像從心底里湧出的詩歌,令我逮到一種幽幽的溫暖。

  我想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個月明風清的周未晚上。那時茹晴突然停止了拉小提琴,呆呆地愣着。

  坐在她旁邊的我便說:“怎麼不拉了?”

  茹晴說:“我突然覺得好冷,你能過來摟我一下嗎?”

  那時我不知那裡湧來的勇氣,居然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我伸出雙臂從背後摟着她纖纖的腰,用下巴抵着她的秀髮。我們就這樣默默無言。空氣里漫着一股幽幽的芳香,我看見書桌上那株玫瑰在黃暈暈的燈光下綻放得像一個幻影,散着紅幽幽的光芒。我感覺到我的思想追逐着那個幻影,那一刻我想茹晴和我就是幻影中孤獨的思索者。

  “華,謝謝你,我們到外面走一走吧。”

  茹晴最後這樣說。

  “好啊……”

  那時我聽到自己怔怔的聲音。

  於是,我倆肩並肩走在恍如隔世的校園裡。我看到,今晚的月亮很圓,如水的清輝鋪滿了幽靜的道路,那是一種落寞而溫暖的感覺。

1999年5月12日

  一個朋友曾經說過:灼熱孤獨盤踞的夜晚是難以忍受的,你需要用不羈來發泄一下。

  我記得以前,我很喜歡下酒吧。酒吧就像黑森林。我甚至認為青春就是一座黑森林,人很容易身陷其中,迷失方向。從那一晚開始,就是說,從1999年4月25日晚上開始,我幾乎每個周未晚上約茹晴下酒吧。我倆總是恬靜地坐在一起喝啤酒,或者默默地望着酒吧里那些嬉鬧的年輕人。我記得以前我和琦琦以及我的一班文友也喜歡在酒吧大嚷大叫,發泄我們過剩的精力,甚至用最粗俗的語言燃燒黑夜,有時我和琦琦還會跳上桌面盤出不可名狀的搖擺舞。不知怎的,和茹晴下酒吧,我突然覺得自己老了。一種時間的蒼老突然鞭打着我,我知道自己已經開始厭倦了以往的浮躁和無知。

  看清自己是一種痛苦,認為自己成熟也是一種悲哀?

  我不知道茹晴是否抱着和我一樣的心態。

1999年5月13日

  晚上,茹晴對我說:“我其實喜歡酒吧。酒吧屬於通俗的小說,或者類似武俠小說,它令你逮到一种放肆,放肆也是快樂的一種。”

  茹晴說:“每天面對一班單純的學生,你會覺得世界寧靜而刻板,但你每天晚上獨處一室的時候,你會渴望知己的燭光照耀你的心靈。”

  那時我看到茹晴的雙眼罩在一種深深的鬱悒中,從她的眼睛就看到我的影子,我猛地感到一種顫慄遊走在我的心湖裡。我一下子把她摟在懷裡。那一刻我為我的大膽而震驚,我感到她像一隻受驚的小鳥在我懷裡瑟瑟發抖。而我的內心同時升起一股熊熊的烈焰,那是一股令我神情恍惚的情慾的烈焰。當我倆的嘴唇緊緊咬在一起時,我便知道我的情慾已經皈依在茹晴的身上了。

  一個朋友說過,這是一個情人充滿了生活的時代,只要你需要便隨意去找,一切不過是一種欲望的遊戲。

  我難以解釋自己是不是把茹晴當作情人。我只知道我在她身上找到了一種夢幻般的感覺,我擁抱着這個比我大五歲的女人,就像擁抱着自己的一顆心,清純、溫暖而哀婉。

1999年5月14日

  這個午夜我體驗了一種更為令我驚駭的情熾。

  當我送茹晴回她的學校的宿舍時,已經是午夜時分了,她卻說想去校園後面那個小山坡坐一下。小山坡很寂靜,除了不知名的蟲子在歌唱這與世無爭的寂靜。月亮圓而皎潔,你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你一米以內的四周。我們迎着月光,坐在一株巨大的榕樹下,我們的面前是一片挺茂密的甘蔗,一種詩意儼然包裹着我們。

  茹晴突然指着月亮說:“好美的月亮,你能用一個比喻來形容它麼?”

  我站了起來,向天空張開雙臂,挺抒情地脫口而出:“啊,好美的月亮,就像一個美麗女人的渾圓的屁股。”

  茹晴吃吃地笑了起來。

  我坐了下來。茹晴卻沉默着。

  空氣里仿佛飄着甘蔗的香甜的氣息。那是一種醉人的氣息。

  “你想看我美麗的屁股麼?”

  我突然聽到茹晴這樣的聲音,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茹晴撩起她乳白色的長裙子,然後猛地捉住我的右手,把它插進她的內褲里,放在她渾圓光滑的屁股上。那一刻我的心禁不住怦怦地跳了起來,我想不到一向恬靜平和的她會如此大膽,我感到一種不羈襲擊着我。我的手掌緊張得冒出了汗。那種肉感的彈性,肌膚的柔和,就像夢幻般行走在我的心跳中。我看到她微仰着頭,吐氣如蘭,在月光下,一幅仿若天仙出浴的樣子。我的手禁不住游動起來,在她那兩片如小山坡的滑嫩之地,那條淺而巧的股溝,甚至前面那芳草茂密的美穴地……

  “把我的內褲脫下來。哦,快點……”

  當我哆嗦着把她的內褲脫下來。她已經把她的長裙和乳罩解脫了。此刻她完全的赤裸裸。一具美神在召喚着我狂跳的心。我屏住了氣息,我浸在一種比月光更皎潔更耀目的光芒中,那是肉體的光芒,那是不羈的光芒,那是狂野的光芒……

  “我的身子美嗎?”

  此刻她的聲音簡直可以殺死世界上任何一個男人。

  “吻它,用力地吻它!從乳房開始……”

  還不容我說話,她就用力地把我拉入她懷裡。於是,在她的肉體的大地上,我的嘴唇開始了暢快淋漓的吮吸、行走……她的手不時抓着我的頭髮我的臉,她的呻吟就像小夜曲飛揚着……

  突然間我感覺到我的身體有些濕潤。這時我看到她的臉流淌着無聲的淚水。我停止了吮吸。我驚詫地望着淚流滿臉的她。她突然撲在我的肩上哭泣起來,那種悸動,那種表露無遺的傷情……一剎那,我明白了。這個一直陷在性的壓抑,愛的痛苦,情的傷逝中的女人,此刻她是哭泣她的激情,她的遭遇,她整個無所適從的生命……不知為什麼,那一刻我就像看到了我的愛我的靈魂在哭泣,我的眼淚也禁不住地奪眶而出,我就像一個多情傷悲的二八女子流下了長長的淚水……

  直到她開始吮吸我臉上的淚水,直到我的衣服也被她脫得一光而淨,她的嘴唇也開始小雨般落在我赤裸裸的身體上……於是兩具赤裸的野獸在嘶咬,在顫慄,在無所顧忌地深入……

  當一切的肉搏仿佛休止了。月光依然明亮皎潔。赤裸裸的我們緊緊地依偎着。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們兩顆接近無限透明的心。

風流子

  他喜歡遊戲。他甚至認為自己懂得遊戲規則。就像在夢魘與戰慄中感受生命的沉溺而已。就像他曾經喜歡玩耍的圍棋,某種尖銳的布局、隱伏的陷阱與餓狼的殺機。或者說,他深曉他生活的方式──疲倦的心向空虛開放,讓自己囚禁在精神的廢墟中;一種抵達生活的無根與無意義,在遊戲中完成世俗成功的無邊的驕傲。

  他喜歡玩弄槍械。他的家裡就有一柄左輪手槍,兩條長長的獵槍。儘管他知道收留槍械是非法的,但他太渴望像槍械一樣威力無窮,他喜歡那種扣下扳機的瞬間的快感。扳機一扣,生命仿佛在一瞬間結束了。呵,暴力的行走。他總覺得人在暴力與狂野中踏上摧毀之路。

  他喜歡剪下那些關於貪污受賄的大案報道,他覺得這是一種看見生活的真實的窗口,也是撫慰他在內心深處隨波逐流的趣味。此刻他再次從那份1998年7月9日的《南方××報》的《省紀委省監察廳通報的九宗典型案件》的剪報中看到了──他生活的影子,他曾經熟悉的人物,他一心要捍衛自己無恥的墮落的心──其中有兩宗是發生在陽城地區的,內容如下:

一、原陽城市常委、宣傳部長蔡×失職、受賄案

  蔡×1992年任陽昔縣委書記期間,結識北京某公司經理張宇,張自稱能搞到貸款,蔡×便授意縣經委編造虛假立項報告,騙取有關部門批准,向某銀行貸款3000萬元建鞍陽發電廠。貸款到位後,蔡×不顧有關同志的反對,強令主管工業的副縣長將鞍陽發電廠的印章、法人代表印章、財務印章交給張宇。張於次日將發電廠的2700萬元貸款轉走。至今難以收回。蔡×對此犯有嚴重失職錯誤。此外,蔡×還先後收受賄賂財物價值36560元,港幣1萬元,向下屬單位索要財物折合人民幣24200元。

  根據《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試行)》的有關條款,省紀委研究決定並報省委批准,給予蔡×開除黨籍處分。蔡×已於今年1月被檢察機關依法逮捕。

五、原陽純市副市長楊××與市財貿辦副主任林××預謀殺人及經濟違法案

  楊××與林××等人商定出50萬元人民幣請人謀殺市長,與雇用人員研究了行動方案,提供了市長的有關資料和行蹤,並交殺人“前期費”10萬元。後因其僱請的人員被我公安機關抓獲謀殺未遂。

  楊××在職期間,還利用幫助港商在當地開辦企業和將工程發包給個體戶之機,受賄索賄19萬元;林××利用兼任食品(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總經理職務之便,挪用公款100萬元,貪污公款財物折款21400元。

  省紀委決定,分別給予兩人開除黨籍的處分。楊、林二人已被依法逮捕。

  不知為什麼,看着這些案件,他腦海里揚起一迭迭的浪花:

  “遍地風行的是腐化墮落。要弄大錢,就該大刀闊斧地干,要不就完事大吉。三百六十行中,如果有十幾人成功得快,大家便管他們叫做賊。人生就是這麼回事。跟廚房一樣腥臭。要撈油水不能怕弄髒手,只消事後洗乾淨,今日所謂道德,不過是這一點。……我們所處的時代簡直已經沒有滑稽可言,你所能夠想象出來的最荒唐的事情,也會真的發生在你的眼前,而且還很可能發生在某個名人的身上或者在你身邊的朋友身上,甚至你的身上。……這是一個讓人崇高不起來的時代。也是一個社會快速分層的時期。人是人的工具,你只能把人看作工具,只是要盡力做得巧妙一些。凡是地位比你高,可能對你有用的人,就該當作上帝一般膜拜,等他們對你的奴顏婢膝付足了代價,才唾棄他們。要成功,要發大財,就必須學會厚顏無恥,不擇手段……”

  這些話的版權有的是屬於他曾經的偶像巴爾扎克。他知道曾經喜歡舞文弄筆的他最喜歡看巴爾扎克的小說。現在他像竊賊之王雅克.高冷一樣粉墨登場,投身於惡與蝕的名利的戰場。

1999年5月16日

  琦琦是不是自甘墮落呢?

  我一直考慮着這個問題。我知道現代的女性已經大大進步了;逼良為娼的風氣是難以在今天盛行的。美貌亦是一種商品,而且屬於高檔商品。琦琦不過是利用她的美貌去實現她的欲望罷了。城市有一種笑貧不笑娼的殘酷,何況琦琦並不是千夫所指的娼妓,而是當別人的情人。情人是一種難以估價的籌碼,在這遊戲時代,漂亮的女人往往抓住它,去贏得金錢的愉悅和情慾的刺激。一切不過是一種欲望的交易,越墮落越快樂。甚至說,男人越墮落越英雄,女人越墮落越風光。

  事實上在某種意義上,琦琦和我惺惺相惜。她也是來自一個“破碎”的家。而且她儼然懷着一種對世界的仇視。琦琦的父親是一名一直教思想政治的特級教師。琦琦八歲喪母,繼母是她的姨媽。姨媽是個大美人,音樂教師,彈得一手好鋼琴,很有魅力。據說她早就與姐夫偷情,琦琦的母親因此鬱鬱寡歡,後來突然“病逝”。琦琦一直在“愛恨交加”的陰影中長大。我曾在她的日記中看到:“人生好比遊戲,去????事與非,必須不擇手段,必須出人頭地,必須多姿多采……”我知道她最喜歡麥當娜那首風靡一時的《物質女孩》。我依然記得它的歌詞大意──

  男孩子吻我可以,

  男孩子抱我也可以,

  但如果沒有錢就不可以。

  談戀愛可以,

  跳舞也可以,

  但如果腰無萬貫就不可以。

  因為我們生活在這個物質世界,

  所以我就成為一個物質女孩。

1999年5月24日

  我沒想到分手後,第一次看見琦琦是在證券交易所。

  股票已經是這個城市的熱門話題。我對股票是一個門外漢,我來這裡是想見識一下所謂狂熱的股民。然而,在我看來,那些神色凝重的股民就像一群陌生的猴子一樣。我沒想到我會在大廳里碰上琦琦。琦琦穿得很時髦,一襲黑裙,嘴唇塗得紅紅的,那頭秀麗溫柔的長髮剪成了捲曲的短髮,她整個人顯得幹練而迷人,儼然一個行走在摩登天空下的時尚女性。看見我的時候,琦琦的眼睛跳了一下,但她很快鎮定下來。

  她首先說:“你也來炒股嗎?”

  我笑了笑,說:“我是無產階級,哪敢來這裡瀟灑走一回,你來炒股麼?”

  “我不過來湊一下熱鬧。鐵峰拿三百萬來炒,不到兩個星期賺了幾十萬塊。”

  琦琦凝視着我。

  “琦琦,你真的愛鐵峰嗎?”

  我感到我的腦袋有點暈眩。我聽到我的聲音像漏氣的輕氣球走了出來。

  “白華,你不覺得你問得很傻嗎?”

  我看到琦琦的嘴角翹起了一絲譏笑。我知道我的確在說一些很傻的話。

  “鐵峰是你的表姐夫,你也不想想你表姐,你就是發財也可以找別人,何必……”

  “你知道鐵峰不只我一個女人,表姐跟他早已玩完了。只是表姐太傻冒了。他們早就該離婚。鐵峰這種男人根本就不值得她愛。”

  “那你傍鐵峰這種男人,值得嗎?”

  “我覺得值得就行了。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白華,我以前是愛你的。但現在我更需要錢。我不想平平淡淡度過我的青春。貧窮的滋味真的很難受,我發誓要變得富有。我是要做大生意的。這個社會是很現實的,你幫不了我實現我的夢想。白華,我也不值得你愛,真的不值得你來愛。”

  琦琦說罷,便轉身走入了那“大戶”廳。她的背影像神采飛揚的刀鋒閃在我的眼裡,我感到一種荒謬而華美的悲哀抓住了我,我知道我再也無法擁有她的素手與丹唇,事實上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琦琦……”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痛苦得呻吟起來。我看見交易所的鏡子裡映出一個眼睛睜得大而飄忽的青年,那是而立之年的我嗎?世界如此大,我的情感卻這麼狹窄,我始終逃不過一個小小的琦琦麼?我突然覺得我是多麼的可笑,一個一無所有者企圖挽留奢華而蒼白的愛情。我不容自己多想,快步走出了證券交易所,就像逃離夢魘一樣。但城市的喧囂很快將我淹沒了,把我陷在一片片的陰影中,那是孤獨的陰影。那一刻我感覺到我就像一條上了岸的魚,逮到缺氧的痛楚。我甚至感到百無聊賴,我只能去茹晴那裡。

1999年6月3日

  周未。下午。陽光像夢幻般射進我的陋室。此刻茹晴一如既往地赤裸裸地行走在我的“流霞軒”里。她甚至靠近窗口,俯視着街上的風景,讓陽光與風恁意地撫弄她的豐乳。我記得茹晴不止一次地說過:從這裡跳下去,一定有種飛翔的感覺。我對茹晴說:“春光乍泄,當心酒店的住客看見。”茹晴卻滿不在乎地說:“看見是他的福氣……我愛赤裸裸。”我說過,這七層高的出租樓是附近最高的,除了三百多米遠的一幢九層的酒店。當然我想到三百多米遠的距離,住客也不一定看得清楚。茹晴也喜歡玩弄我那把“流霞刀”,她喜歡把它的刀鋒輕輕地刮着她赤裸的肌膚,嘴裡舒出淡淡的呻吟,或者發出誇張的尖叫──她說過,你這把“流霞刀”太過鋒芒畢露了,讓人想到激烈的做愛──是的,她越來越不羈。她不羈的赤裸與那流淌詭異之光的“流霞刀”相映生輝,我甚至有一種怪誕的預感:有一天她會死於這把刀之下。

  操刀者必死於刀下?

  危險的情慾總含着誘惑與刺激。

  我和茹晴的交往越來越親密。我們越來越像兩頭野獸。當我摟着茹晴的身軀,感受她吹氣如蘭的氣息,我體會到情慾就像一股我無法控制的氣流──人變得不是靠理智求存,而是憑需求活着。我知道我不是一個見異思遷卑鄙無恥的男人。但我總想擺脫琦琦的陰影擺脫孤獨的逼迫。我抓着已婚的茹晴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我需要感情的滋潤。我不想遠離溫情的日子。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象茹晴是我最親的女人。我甚至想,我會忘掉琦琦,我會愛上茹晴。

  坦率地說,茹晴每一次在我的擁抱之下,極像一個興奮的新娘子,那張蒼白的臉泛着酒醉般的酡紅。我無法解釋自己是不是一個蔑視道德的男人。然而,面對赤裸裸的茹晴,我有一種輕鬆的釋放,我會忘掉一切的憂傷與煩惱,世界只存在我與茹晴的激情與呻吟中。我知道我一直活在文學的幻覺中,而茹晴真實的肉體讓我感受到靈魂的飛越,那是一種來到天堂的感覺。就是說,我不想回到冷酷的現實,在現實面前,我是一個無所適從的弱者。

  我不願意成為一個弱者。

  茹晴似乎比我更饑渴。為了隨時找到我,一個星期前她送給我一部傳呼機。我一直厭惡傳呼機,我覺得那會隨時破壞我習慣平靜的心,別人往往為了一點小事把你從浸於寫作的激情中提出來,讓你無處逃遁。但為了茹晴我願意佩帶這令我頭痛的東西。──人始終是矛盾十足難以理喻的東西,為了需求你總得學會適應一切。每聽到茹晴的傳呼,我會逮到難以言喻的興奮,我總會以最快的速度奔到目的地。我們的目的地,有時是我的“流霞軒”、茹晴的宿舍,有時是酒店、公園,甚至是寂靜的郊野。我不知道我與茹晴是陷在瘋狂的遊戲中,還是我們太過空虛寂寞了,我們的身軀就在彼此的熾熱中燃燒起來。我無法解釋這是一種情慾的烈焰還是一種真情的焚化。我只知道我們行走在危險的邊緣,一種瘋狂的慾火一直煅燒着兩顆曾經哭泣的心。

1999年6月4日

  茹晴:如果我離婚了,你會跟我結婚嗎?

  華:現在我討厭結婚。我甚至想我會成為一個獨身主義者。我真想去流浪。可我沒有流浪的勇氣。我只能窩在這座小城裡過着小家子氣的日子。

  茹晴:人其實每天都在流浪,那是心的流浪。你不是說過,寫作是一種語言的流浪與冒險。現在你是一名自由寫作者,你也是一個在路上的流浪者。你想做一個獨身主義者,你就要學會承受孤獨。

  華:或許,有時候,因為孤獨,世界才變得更美。

  茹晴:你還惦記着琦琦吧。如果當時琦琦嫁給你,你會跟她結婚嗎?

  華:結婚只是一個形式,也許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一個無聊的形式。就算我用婚姻綁住了琦琦,琦琦最後也會棄我而去。愛情是很靠不住的。這是一個金錢主宰一切的時代。而且一個男人愛女人最多不過十年。如果我和琦琦結婚了,我總有一天會厭倦她,得不到她也許是永遠的思念。

  茹晴:你真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傢伙。

  華:這是現實一種。或者說,這是戲謔天空下的無奈。

  茹晴:我丈夫是不是厭倦了我呢?

  華:你沒有聽人說過,男人花心等於休息,女人風流等於墮落。坦白地說,男人從本質上,都是喜歡花心的。花心讓男人更男人。

  茹晴:這太不公平了。那我跟你在一起,是不是墮落呢?

  華:這世界已經沒有一刀切的道德框框,你如果認為自己是墮落就是墮落,你如果認為自己是瀟灑就是瀟灑,別在乎別人的眼光,你應該在乎自己的感覺與渴求。就像歌里唱的:愛上別人是快樂的事,為何你卻要對自己這麼約束。每個男女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質,這本是花開花落天經地義的事。青春,一生,你有幾次?早就應該走自己想要走的路!愛上別人是快樂的事,拜託你不要拘泥那些人情世故……要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落伍,那這個世界又怎麼可能進步?……

  茹晴:難道你認為這世界沒有天長地久的愛情?

  華:如果這世界沒有天長地久的愛情,這世界早就粉碎了。只不過你我沒有抓到罷了。

1999年6月5日

  東珠咖啡廳仿佛飄浮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我的第六感告訴我,那是一種接近恐怖電影的味道。我和茹晴剛剛從東珠影劇院看完日本恐怖片《午夜凶鈴》。我弄不清自己是停留在《午夜凶鈴》的氛圍里,還是我那種喜歡妄想的神經質又蠢蠢蠕動了。這是一間小小的咖啡廳。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時。我凝視着茹晴。我想象她是《午夜凶鈴》的女鬼貞子──茹晴會從電視裡走出來,攝取我的生命與靈魂。此刻茹晴正輕輕地攪拌着杯子裡的咖啡,她看上去像一個淑女一樣富有韻味。她難道忘了剛才電影的恐怖與怪誕麼?她剛才看電影時是那麼的興奮與害怕,緊緊地貼着我,就像驚弓之鳥,就像我們做愛時發出的美妙不羈的呻吟。呵,這個恬恬的情人,我強烈的欲望皈依在她的肉體上。我深深體會到那種偷情的快樂。坦率地說,現在我沒有絲毫的不道德感。我感到一種不羈的詩意的行走。和一個無所顧忌的女人偷情是那麼甜蜜。呵,甜蜜蜜的偷情。茹晴是無所顧忌的。真的,現在我感到她的血液流淌着無所顧忌的不羈。每當我們二人世界的時候,她越來越喜歡在我面前扮演一個無所顧忌的娼妓。她說過:“我越來越愛赤裸裸!”她說這話的語氣是那樣的曖昧,那樣的刻意的無恥。呵,赤裸裸。老實說,我喜歡她製造出來的厚顏無恥。也許在我內心一隅,我渴望那種墮落的快感,無恥的飛揚。此刻她又恢復了淑女的本色,世界的甜美凝聚在她嬌俏的臉上。此刻她的臉透着一種紅撲撲的矜持。噢,多麼善變的天使。我突然想起了琦琦。琦琦此刻是否正和鐵峰卿卿我我呢?琦琦是否體會到偷情的快樂呢?我突然感到我和琦琦都是同一種人,都是那種蔑視道德渴望不羈的人。只不過我們所走的道路不同罷了。鐵峰呢?他是怎樣的一個男人?無所顧忌地追求享樂的物質男人?如果他知道我和他的妻子茹晴偷情,他會怎麼樣?

  他能忍受那種戴綠帽的恥辱麼?我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快感,我甚至希望鐵峰突然從天而降,怒火沖沖地來捉姦。

  此刻我在沉默里交織着亂糟糟的想法。茹晴依然保持她的淑女般的風度,恬恬地攪拌她的咖啡。事實上我和茹晴在公眾場合更多是陷於沉默中。我開始把目光放在鄰桌。這小小的咖啡廳只有八張桌子。現在空了三張。我注意到靠近我旁邊的一個青年正陷在孤獨中,他顯然在等人,不時把目光瞄向窗外大街上。他背向我。他穿着一件白得刺眼的襯衫。他讓我想起《午夜凶鈴》那個一身縞白的貞子──這種想法讓我感到我的可笑,我的胡思亂想只增加我的怪誕,呵,我似乎一如既往地陷入超現實主義的泥淖里。我又把目光放在我的情人的臉上。我突然有一種撫摸她的衝動。我是說此刻我想在她的肉體的大地行走。我突然厭惡起這平庸乏味的咖啡廳。我腦海里浮起茹晴做愛時的可愛與激情。我想我整個靈魂都在渴望她肉體的綻放。

  這時我聽見我的鄰桌挺暴戾的聲音,那個被我視作“貞子”的白衫青年正叫服務員上荼。他的對面已多了一條穿着短褲白色T恤的胖子。顯然他等待的朋友來了。我沒想到一個驚悚的事件即將發生。至少有五分鐘久,白衫青年突然站起身來。怦。怦。怦。怦。4聲脆響炸在這小小的咖啡廳里。令人窒息的驚悚與靜寂統治了一切。死亡的陰影搖晃着在場的所有人。我看見白衫青年手裡拿着一柄手槍,他對面的胖子已經仰在他的坐椅上,眼睛恐怖地死魚般地瞪着,額上、胸膛、陰部的彈孔如泉奔涌着鮮血,一個血紅的可怕的魔鬼誕生了──他死了!我看見白衫青年木頭般地凝視了死者一會兒,他手中的槍慢慢地垂了下來。然後他環視了咖啡廳一圈。我看見他的神情似乎顯得落寞,就像一個接近無限孤寂的送殯人。緊接着我聽見他的聲音:“大家不用害怕。我是警察。他是一個逃犯!”他的聲音浮着一絲顫抖,就像風中的落葉,淹沒在我此刻瘋狂起跳的心中。試想一下,誰能抑制此刻的心跳?然後他冷冷地走出了咖啡廳。他的背影仿佛是一種幻影。大家直喇喇的目光送別着他。我看見他騎上了咖啡廳門外的一輛摩托車,他仿佛有點留戀地望了一眼咖啡廳,然後嘟地一聲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仿佛突然而來。一瞬間。槍殺。血腥。死亡。瘋狂。心跳。……這個殺手一樣的青年給這個晚上製造了一個比電影更驚悚的場面,一個駭人的謎。不知所措襲擊着驚魂未定的你,咖啡廳的人們這才慌亂起來。此刻我看見茹晴顫抖地抓着我的手,她臉色蒼白,我能感受到她的心跳。服務員當中有人大叫起來:“快報警……”

  我的確驚魂未定。我也興奮不已。我猛地感到生活遠比我所泡製的小說更富戲劇性。我甚至興幸我能目擊一場令人心跳不已的槍殺事件。這是一種痙攣性的快感。一種比虛構更虛構的真實。一種充滿暴力與狂野的行走。……呵,我的興奮瀰漫全身,開始代替了我的驚悚。呵,難道我是願意耽於暴力與瘋狂,血腥與冷酷,怪異與幻覺的偏執狂、妄誕者和超現實主義者?──這真可怕?可敬?可悲?可喜?……

花犯

  此刻他透過窗櫥,看見那個小白臉白華摟着他的妻子茹晴的腰肢走出了東珠咖啡廳。此刻他正和琦琦在位於東珠咖啡廳對面的豐收灑吧吃夜宵。他突然感到一種無邊的恥辱。他想不到茹晴會背叛他。這個景象比剛才發生的槍殺事件更令他感到震憾。一種被完全撕碎的震撼。

  “他們好親熱喲!”

  他聽到琦琦有點惡作劇的聲音。他很想衝出去,狠狠地揍那個該死的小白臉一頓。但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他只是冷冷地對琦琦說:

  “他們也在玩火!”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槍殺事件畢竟轟動全城,給這個冷漠而無趣的城市注入了一股鮮活的血液。他突然覺得那些圍觀的人們就像一群扼長頸脖的鴨子。一群曖昧的鴨子在無聊地充當看客。他看見兩個瘦小的警察將相當肥壯的死者抬出了東珠咖啡廳,就像兩個螳螂抬着一大口豬,這個景象嵌入了他此刻昏昏的意識中──死是殘酷的!

  茹晴與那小白臉已經消失於鴨群中。他的視線仿佛變得模糊起來。人影幢幢中,他的腦子裡卻浮着尖銳的躁動,他感到自己的不幸腫了起來,在幾分鐘之內他就喪失掉作為男人的尊嚴。是的,他覺得那個小白臉親熱地擁着茹晴的形象一下子分娩成了一個不堪忍受的腫瘤:他此刻活在比死更殘酷的恥辱中。

  就像電影裡切換鏡頭一樣,他看見自己此刻拿着左輪手槍追殺着那個該死的小白臉。此刻他真的覺得自己行走在狂野的邊緣。他突然預感了死亡,他的腦袋裡有許多聲音在跳動──狂亂!摧毀!槍殺!……他儼然嗅到了血腥,那個小白臉的血。他看見那個小白臉白華有着一張怪誕的臉,一張仿佛非常喜歡嗜血的臉,一張和他一樣喜歡暴力與對變異事物的迷戀的臉。呵,小白臉的臉終於在他的左輪手槍的逼迫下扭曲了,它成了一堆驚慌的牛糞,呵,扳機扣動,怦!怦!怦!怦!牛糞綻開了美麗的奇異的玫瑰。

  “你沒有事吧,你的臉怎麼這麼酷!”

  他聽到琦琦依然惡作劇的聲音。他突然非常討厭這個性情乖戾卻樂此不疲的物質女孩。他此刻討厭一切。然後他聽到自己惡狠狠的聲音:

  “因為我想????!”

  “是麼,你不想操茹晴和白華!”

  此刻琦琦帶着嬉笑的聲音漫彌在他無限虛空的廢墟般的心靈中。他知道更好玩的遊戲已經向他招手了,呵,遊戲的血腥召喚着屠夫的刀。

1999年6月22日

  我從今天的《南方××報》的頭版看到了題為《檢察官為一個女人失去理性先射殺情敵再飲彈自殺》的消息報道。內容如下:

  (本報訊)近日,陽城市發生一起一名檢察官幹部在一咖啡廳連開4槍,將一名公安局幹部當場打死,又飲彈自殺的惡性事件,而引發這一事件的原因卻是因為一個女人。

  這位檢察官幹部名叫許××,今年29歲,事發前是陽城市江城區檢察院辦公室副主任。被殺的那名公安局幹部名叫周××,是陽城市江城區公安分局刑警隊辦公室主任。據知情人透露,許××之所以開槍殺死周××,是因為周與許的妻子長期有染。

  許××與妻子周某結婚不久,生有一個已8個月的女兒。許的妻子周某是江城區公安局民警,和周××在同一個辦公室工作。周××今年35歲,結婚多年,並有一個5歲男孩。據知情人說,許妻在婚前就與周××關係非同一般。

  6月5日晚上9時,許××打電話約周××出來“好好談一談”,周應約來到陽江市永安路東珠咖啡廳。許到咖啡廳後,大聲叫服務員上荼,然後掏出手槍向周××連開4槍,致周當場死亡。許開槍後稱周是逃犯,然後走出咖啡廳,騎上摩托車回家。回家後,許打電話給岳父,說自己殺了人,準備自殺。當許的岳父趕到許家,推門入室,見許已飲彈身亡。

  據悉,出事前許已寫好3份遺書,其中一份給他的父親的遺書寫着“我不能忍辱偷生”。許還將自己與朋友的賬目結清,並將辦公室保險柜的密碼寫紙條上,算是工作交接。

  目前,有關部門正在調查此事。

  我不知道這消息報道是不是完全準確。儘管我一直欣賞《南方××報》的大膽、豐富與新穎。你知道時下的報紙總是製造愉悅大眾的快餐:色情、暴力、獵奇和虛假的添油加辣是豐富的佐料。當然,它讓我考慮到我與茹晴的關係──

  性。偷情。曖昧。不道德。不羈。色情。墮落。自由。刺激。激情。恐懼。瘋狂。感傷。欺騙。欲望。生命。詩意。寂寞。壓抑。夢幻。孤獨。感性。解放。焦慮。……

  這些詞語開始狂飆地跑在我的腦袋裡。呵,一場詞語的風暴在我的腦袋裡掀起,俯視心湖,思想在瞬間浮出水面,美麗、猙獰或逃遁:越夜越美麗?越色情越虛無?遍地是縱橫交錯的墮落,而我找不到最初的純潔?在色情的光亮里,我放縱我一生的污點與卑鄙?現在我的卑鄙成為我絕對的統治者?我無邪的眼睛何時與愛情肝膽相照?……

  事實上,在6月5日晚槍殺事件後,流言就開始襲擊陽城──檢察官為情所困,不甘受辱,憤而槍殺情敵公安幹警。或者說,檢察官平時沉默寡言為人怪誕,猜忌心重,以致錯殺好人,製造冤魂。……事實上我感覺到那個檢察官的神經質,我是說他是一個耽於自己的愛的世界的偏執者,他不允許誰來破壞他的愛的純潔。我甚至想他死在他愛的純潔的自虐中,他一瞬間的暴走其實是他一生最酷的光芒。

  我曾私下裡對茹晴說:“說不定鐵峰亦會拿着槍來射殺我呢!”

  茹晴則輕輕一笑,她說:“你害怕了麼,他可以到處去偷情,為什麼我們不可以?玩的就是心跳,你不是真的害怕了吧?”

  後來她又笑着說:“我可是一直期盼鐵峰在殺我呀,你害怕麼?”

  那一刻我開始發現茹晴已經脫胎換骨了,她不再甘於埋首所謂的純潔了,她要飛,飛“自由”──越瘋狂,越有趣,也就越接近生命,挺激情的。

  現在我得承認,我已經和一個“女瘋子”同在一戰壕──瘋狂與甜蜜並存,恐懼與快感並存,激情與羞恥並存。或許我亦是一個徹底的瘋子。我會不會死在偷情的刀鋒之下?呵,一顆定時炸彈在我身邊伏着。這使我想起我的一朋友所說的:也許偷情只是藝術家身上的一顆癌細胞。──沒有什麼是有害的,沒有什麼是必須剷除的,沒有什麼是應加以鼓勵的?一座自由生長的城市,自由戀愛,自生自滅?除了“什麼都可以”之外,還可以“亂來”嘛?具體的自下而上的指南更應該結合你當時的興趣?──呵,此刻我陷入了自相矛盾的混亂中。我無法判斷無法辨認世界的真實、真知與真情。讓世界熱愛赤裸裸,讓我熱愛赤裸裸,讓混亂淹沒我,讓偷情淹沒我……

劍器近

  黃昏。流霞滿天。他開始上路了。他想他踏上了摧毀之路。他感覺很荒唐。他感覺很瘋狂。但腦子裡有無數的聲音在召喚他。他無法冷靜下來,就像生命突然而來的惡魔占據了一切。惡魔與狂亂合二為一,狂亂跟戲劇不謀而合。走廊空蕩蕩,整座建築物仿佛陷在陰森森的驚悚中。他右手伸進褲袋裡,握緊那幾乎有點發燙的槍柄,他沿着樓梯踏上摧毀之路。他必須這麼做。否則會被內心的狂亂折磨得遍體鱗傷,那是嫉妒、恥辱與痛苦的混合物。他的心禁不住地跳着,是的,他感到自己像個瘋子,他的手掌甚至沁出了汗。在五樓的樓梯一側他看見兩個瘦削的青年正在用針筒往手臂上注射毒品,他猛地感到一陣顫慄,禁不住攥緊了褲兜里的左輪手槍。但兩個吸毒青年只是沖他笑了笑,仿佛他就是他們的朋友一樣,他們的笑散着一種麻醉了的快意,就像生命的意義無非呈現這一刻。他突然覺得小白臉白華是個比他更怪誕的傢伙,居然寄身這個不堪入目的地方。通往七樓仿佛是他一生漫長的征途,每踏出一步,他仿佛就是往自身的怯懦踏上一腳。怯懦可能讓他沒有勇氣踏上這幢樓,踏上摧毀之路。此刻瘋狂驅使着他,瘋狂在與怯懦作鬥爭,瘋狂讓他莫名激動起來,許多東西交織起來──那個為他自殺的痴情的鄉村女子,他和茹晴盛大的婚禮,他的小兒子死在車禍的血泊中,他無數次數落與侮辱着茹晴的鏡頭,他和無數女人的狂歡的幻影……最後是近日來他躲在這幢樓附近的九層的酒店裡用高度清晰的軍事望遠鏡觀望白華寄身的房間,他無法想象茹晴會赤裸裸地行走在那裡,是那樣的隨意與輕鬆,而她與小白臉的做愛更是刻骨的放縱,每次的“偷窺”都讓他逮到一種做愛的忘我境界,一種快樂的狂野,也讓他逮到放縱的極限,致命般的醋意,發狂的嫉妒。他自以為他是狂野的,其實他和他們相比是小巫見大巫,他想不到一向在他面前毫無性愛情趣的茹晴會是那樣放縱那樣狂野,那個小白臉真是享盡風起雲湧般的春光與春情呵。他知道他們現在一定還在做愛,因為剛才他就在酒店裡用望鏡看到他們用赤裸的身體在肉搏,他再也無法控制那種偷窺的自虐了。他決定不顧一切地走上去,他甚至還帶着那柄左輪手槍。他看見了自己赤裸裸的瘋狂,呵,左輪手槍,或許它讓他擁有一種摧毀生命的力量感,瘋狂先生在走路,現在他像失控的列車走近了小白臉的房間。

1999年6月26日

  此刻我看見鐵峰像噩夢一樣鍥入我的眼睛裡。他居然破門而入。我禁不住怔住了。此刻我正一絲不掛地坐在書桌前,茹晴則在床上玩弄那柄“流霞刀”。剛才我們瘋狂地在做愛。

  然而,現在茹晴直挺挺地立在床前,她光裸挺撥的乳房在黃昏中在流霞中閃爍着一種銷魂的寧靜,它們仿佛在蔑視鐵峰的到來。她把抓着“流霞刀”的右手放在屁股後面,她居然並沒有驚叫與慌亂。她只是直勾勾地凝視着鐵峰。她的眼神散着出人意料的鎮定。我看見鐵峰整張黎黑的臉刻在憤怒中,他的眼裡閃着一種兇殘之光,就是說,我能感覺到他的暴戾的行走。

  “你終於來了,我以為你永遠躲在酒店裡偷窺我們呢!”

  茹晴翹起了下巴。她冷冷的語氣讓我感到她的可怕。原來鐵峰一直在對面的酒店偷窺我們。

  “你知道我在酒店偷窺你?”

  “是琦琦告訴我的。她說你變態得像上了癮一樣偷窺我們做愛,然後叫琦琦像我們一樣和你做愛,她還說你炒股票炒期貨虧空了公款七百萬,是不是?”

  “該死的琦琦!所以你越來越放縱地和這小白臉做愛來刺激我!”

  “那也是我喜歡的方式,可惜你永遠沒有機會享受!不過我知道你遲早會來的,而且會單槍匹馬地闖進這裡!”

  “是麼,所以你一直等待我來殺你!”

  我猛地感覺到我陷進了一個瘋狂的旋渦中。我聽見鐵峰的聲音有點擅抖。

  “跟你做了這麼久的夫妻,你是個怎樣的人難道我還不清楚。你自以為是心胸廣闊手段萬千的強者。其實你永遠是心胸狹窄斤斤計較的輸不起的小雜種。你早已經是行屍走肉了。……”

  我想不到茹晴會這樣說。呵,她說得咄咄逼人的冷靜。

  “是麼!我愛行屍走肉!呵呵,你現在就像一堆死肉。是因為我結婚以來一直都在嘲弄你不在乎你,你才和這個小白臉通姦來刺激我,你不怕我會殺了你?”

  我看見鐵峰微微獰笑起來,他居然從褲兜里掏出了一柄左輪手槍。他像個變態狂一樣用舌頭舔了舔槍管:

  “它剛才在酒店殺了琦琦,現在輪到你們了。……”

  “你瘋了,你為什麼要殺琦琦……”

  我禁不住驚叫起來。但我居然聽到茹晴對我說:

  “白華,你是個敏感的作家,你現在應該明白這個遊戲是怎樣的一回事?很抱歉我選中了你當作棋子!”

  “你,你一直都想他來,來這裡殺你!”

  我無法抑制此刻的心跳,我想不到茹晴和我通姦是“別有用心”的。她只不過是用我刺激鐵峰!他們真是可怕而可恥的夫妻呀!我陷在瘋狂的遊戲中?!

  “是的,從一開始我就選中了你這個小白臉,因為他也奪走了你最心愛的女朋友,你讓他戴上綠帽子也很應該。……綠帽子!哈哈,你鐵峰終於嘗到綠帽子的滋味了!你為什麼要殺死琦琦?”

  “因為她本來就是該死的賤貨淫娃。她又泡上了個香港的商人,她想離開我,她還嘲笑我,我是一無所有了,檢察機關現在還想通緝我呢,我不能讓她春風得意,我要毀滅她,讓她不得好死,在酒店最後的爭執中我開槍殺了她,我一槍打爆了她的頭,殺人的感覺真爽啊,現在我要殺死你們這兩個赤裸裸的狗男女!”

  琦琦死了!她死在我面前這個怪獸的瘋狂中!我看見鐵峰整個人像只怪獸在張牙舞爪,兩隻瞳仁噴濺出冰冷而可怕的火焰。我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哀的驚悚:這就是生活麼?我眼前發生的一切是真的嗎?

  我真的難以置信這一切啊。這一切是那麼不真實、奇異、駭人而荒誕。你相信麼,我甚至想沒有人會相信這一切。

  “你為什麼想他來殺你?茹晴,為什麼?這一切值得麼?”

  “華,因為我早就死了,因為我一直都渴望那種狂野的死法!也因為我愛他,我愛他,愛得無法自撥!……鐵峰,與白華無關!鐵峰,開槍吧,成全我吧!”

  我看見茹晴赤裸裸的身子閃着一種異常的令人目眩的光芒,那是視死如歸的寧靜與倔強。我看見鐵峰整個身子在哆嗦,一個幽靈在哆嗦,他手中指着茹晴的左輪手槍也在顫抖。我想他也被茹晴震撼了。時間仿佛在停滯。我聽到我的心在怦怦地跳。……

  (我得說一下:直到今天我一直懷疑茹晴這些話的真實性,我甚至敢肯定,茹晴的話是一種瞬間的謊言!但謊言往往是比真實更真實的文本?!如果說墮落能吞噬我們的瘋狂,那麼,渴望狂野的死亡是讓我們走向自我毀滅的自敘,一種目標錯誤的暴走,一種枯萎的罪孽的激情?或者說,以愛情的名義,為了愛你能無所不為,你甚至富有摧毀別人與自己的力量,這樣的死是叛逆的積極的,甚至抵達幸福的;就是說,女人在愛情中不是玫瑰就是刀子!)

  “我不會殺你的,我要你永遠活在無法自撥里。……”

  鐵峰突然遏斯底里地嚷了起來。他的臉儼然撕裂了,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他仿佛陷入了精神錯亂的張狂中。我感到我赤裸裸的身子沐浴在絲絲的寒意中:我隨時會毀滅在他的精神錯亂中。

  “殺了我!”

  茹晴向鐵峰撲了過去。

  怦!

  槍響了。茹晴那白皙的大腿綻出了血花,她整個人跪在地下。血在地板像蛇樣地蜿蜒着。血腥在呻吟。

  “我不會殺你的,我一無所有了,我要讓你比死更難受!……”

  我聽到他的聲音像喪家犬地吠了起來。我看見鐵峰的臉陶醉在比醉意更可怕更瘋狂的快意中:他完全瘋了!只有瘋狂……

永遇樂

  “跪下!”

  他突然將槍口對準了小白臉。呵,死亡是黃昏里的驚悚。他看見小白臉在黃昏里閃出驚慌的臉色──小白臉臉色蒼白牙齒打戰,與他赤裸裸的軀體罩在死亡的陰影中。他感到一種快意。他要在茹晴面前摧毀小白臉的自尊。他要小白臉像狗一樣喪失了男人的自尊。

  “鐵峰,與他無關!……”

  他聽到跪在地板的妻子像發瘋了似的叫了起來。此刻他聽到他內心有一種狂野的東西衝擊着他握槍的手。

  “跪下!”

  怦!子彈隨着他的尖叫在小白臉的腳跟下炸響了。他看見小白臉的眼睛仿佛抓着了極度的恐懼,小白臉的臉淌下了汗珠。於是,一種傲慢自上而下地落在他的身上,使他興奮無比,他蔑視這個怯弱的小白臉──眼前這頭赤裸的羔羊,必須舔下它的怯弱咽下它的恥辱。

  他傲慢地用槍指着這怯弱而赤裸的羔羊,他看見羔羊小丑還在遲疑着。更確切地說,羔羊小丑白刷刷的身子完全陷在驚恐與不知所措當中。他感到一種驚人的快感浸滿全身,他開始審視這頭羔羊的赤裸的“美感”──小白臉有着比女人更為白皙而嬌嫩的皮膚,此刻,一種細膩的變異的美仿佛在這個羔羊的身上得到顫慄而謬誤的裸露。他看見小白臉的生殖器居然在驚恐中堅硬起來,像小槍桿對準了他。他禁不住想起有人說過的,在極度驚恐中男人的生殖器會僵硬起來,這是一種本能的變異。現在他目睹了。他不由綻開了一絲嬉笑:他是製造世界奇觀的驚悚者。

  他看見小白臉緩緩地跪了下去。呵,現在兩頭赤裸的羔羊就跪在他的腳下:它們是任由他主宰的羔羊。這時兩頭羔羊仿佛在他眼中搖晃起來,他突然覺得它們讓他有種窒息感。他不明白這種窒息感為何而生。他移了一個位置,他靠近了窗口,讓風吹弄他貼近窒息感的興奮,一瞬間他看見天空閃爍着血紅的晚霞:世界在恍惚,晚霞也變得僵紅。他在恍惚中看見旁邊的書桌上堆着一大疊的稿紙,為首的是一首詩歌《給死亡天鵝的三句話》。他左手拿起了那張稿紙,他右手的左輪手槍依然對着他們。他霍地感到一種誦讀的欲望,仿佛這種誦讀的欲望抱住了此刻他的快感,於是他大聲念了起來:

  它們在那兒,

  翅膀,

  我聽說它們開始挨餓

  在兩片冰冷雪白的陰影中間,

  但我夢見它們

  一起飛升,

  我的俄亥俄黑天鵝。

  他突然笑了下,他對兩頭跪着的羔羊說:“這是一首好詩!嘿,你們開始挨餓,噢,我現在也在偉大的兩片冰冷雪白的陰影中間……讓我為你們祈禱!”

  這最後世界裡誕生的寂寞之龍,

  從它美麗的黑脊上

  鱗甲片片剝落,

  我的黑色之火,

  我的黑暗卵體,

  我的血液的秋天裡

  槍彈掃射着葉子金黃的山坡,

  蘋果噘起野性的嘴唇,世故地譏笑

  我的愛情已死去。

  他覺得此刻的詩意就像裹屍布一樣把他裹着,他逮到一種透不過氣來的顫慄,那是憎惡、悲哀與虛無的混淆的顫慄,這種顫慄在燒灼着他的心靈……怦!火焰從他的右手噴了出去。他感到他抓槍的右手在顫抖。他的槍此刻突然走火了。子彈從小白臉的左臉竄了過去。他看到小白臉整個人嚇得彈了起來,這頭赤裸的羔羊擠出了發抖的聲音:“求求你,別殺我!”茹晴則吃力地撐了起來,發出了母獅般的吼叫:“你這孬種,求他個×”他禁不住露出嬉笑,他又用那生鏽的金屬般的聲音念了下去:

  緩緩地,緩緩地

  舉起它碎裂的屍骨,

  送回

  被瀝青和化學品悶死的墳墓,

  奇異的水,那

  俄亥俄河,不會有墳墓

  從死者的遺體中升起。

  他突然感到一種逼近眉睫的風撲了過來,那是小白臉像餓虎撲了過來。他整個身子被小白臉撞得幾乎飛了起來。他手中的槍也飛了出去。他跌倒在地板上。他想不到此刻小白臉會如此英勇,他低估了對手。他趔趄地站了起來。這時小白臉又向他撲了過來,他手中抓着一輪電風扇。說時遲,那時快,他猛地閃了過去,且一拳擊中小白臉的太陽穴,小白臉頓時挫倒在地下。然而與此同時,茹晴奮不顧身得像飛蛾一樣撲了過來,他猛地感到腹中一陣絞痛,咫尺之間,他看見茹晴的眼睛像銅鈴一樣瞪着他,他也看見他腹中插入一柄刀子,血像無意義的糾纏濺射出來,一霎間他看見茹晴的大眼晴里閃着某種仿如罪孽般的淚花,她的臉陷在一種仿如夢境的轉瞬即逝的悲哀中,他突然感到莫名的無力的顫慄與激動,那是生命最初的溫暖,原始的幸福。然而,他感到一種尖銳的呵氣在他耳邊奔走,然後他感到他的身子被茹晴緊緊地往後推了起來,頃刻間他和茹晴的身子一起飛了起來,他們一起從窗口墜了下來……墜落,像風中的落葉,他感覺到茹晴緊抓着他身子的溫暖,他感覺到一顆狂跳的心消融於茹晴那發自腑肺的尖叫聲中,他聽到風在他的耳邊奏起了儼然生命中最後的動聽的音樂,他看到天空與大地在旋轉着,他看到那充滿血紅的晚霞覆蓋了他的眼睛……

2000年1月1日

  每年,我都不知不覺地度過那一天

  最後的火焰向我招手

  一片寂靜打發了

  不疲倦的遊子

  如同黑暗裡的一縷光線

  那時,我將再不會

  看見自己在生命里,比方說在一件奇特的

  衣衫里

  驚異於這個地球

  一個女人的愛情

  以及男人們的無恥

  猶如今日,在大雨三天后寫作

  聽鷦鷯歌唱以及雨聲平息

  向莫名其妙的事物彎下身去

  這首W.S.默溫的《寫給我的忌日》,儼然是獻給茹晴、琦琦和鐵峰的忌日。我想我會在他們每年的忌日焚燒它。就像焚燒夢想與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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