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湖上的眼淚

蘭心

今生，我是湖上採蓮的女子，我不知道前世或來生，除了偶然在蓮葉間失神的片刻，我才會想到前生
我是否與他有過塵緣。但我不敢想得太多，水袖飄拂的湖上，我只是其中最尋常的一個，木簪布裙，搖
一葉扁舟，穿行於翠綠嫣紅之間。然而，我是透明的，無論是於他還是於我。
西子湖畔，煙柳拂岸，水色浸潤着這如夢如幻的鄉關，一切也在如夢如幻般地更替着，那千年的斷橋
有多少人踏塵而過，這西子湖上有多少人乘水而游，數不清了，荷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我的悲喜了
無痕跡，如天上疾逝的煙雲，來不及訴說，一切都太匆匆。
初見他時，遼寇犯宋，他奉宋王之命，奔赴沙場抗遼。乘一艘官船，向北而行。這種為官為將的人在
我眼裡一向是不屑的，即使是在這動盪的年月，他們為國出生入死，然而他們身上所散發出的那種惡俗
的氣息，總讓我覺得難以呼吸。
採蓮的姐妹們帶着羞澀而激動的神色悄悄地議論他，說他如何年輕驍勇、俊顏繡骨，心胸寬廣又才智
雙全。我不知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在這如夢如幻的世道和人間，我不知道象我這樣一個貌不出眾又無
才無華的女子，可以為自己、為別人留下些什麼，我只是握一篙恬淡，懷一襟蓮香，在這西湖之上，洗
滌我的 青春，流浪我的年華。
然而，日子太平淡了，命運總要掀起一點波瀾。那官渡的 船頭，身着戎裝的他，卻含一枚洞簫，蒼
涼而婉轉的曲調，揚起他的發梢，在湖上迴轉，水波粼粼，蓮隨風動，鷺聞曲飛。
我的心莫名的被抽緊，眼淚瞬間奔涌而出。官船經過我們的身邊，姑娘們紛紛劃入蓮間躲避。只有
我，在那慌亂的瞬間，我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懷裡的蓮蓬全部落入水中，我呆立於蓮間，淚光滿
面。
他停止了吹簫，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低頭去吹他那首不知名的曲子，剩我落魄地呆立於蓮間。他
或許永遠都不會明白，這個採蓮的女子為什麼會流淚，他永遠都不會明白，只有我，聽懂了他以身赴死
的無奈和憂慮，看懂了他這樣一個為官為將的粗俗男人眼中那一抹潔淨，以及他那種不入世流的風骨。
然而，當我俯身想撿回我那失落水中的蓮蓬，以及我那卑微的欲望時，曲聲嘎然而止，他從船頭跑到
船尾。朝着我的方向久久凝望，我不敢看抬頭看他，儘管我內心的渴望象着西湖的水波那樣難以平靜，
但我們生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是才俊勇將，而我只是湖上一名採蓮女子，即使我們的目光曾那樣戲
劇化地在突兀中有過那麼一瞬的交錯，但畢竟，我們的太遠了，無論是背景還是心。
我依舊春日浣紗，夏日採蓮，秋來洗藕，冬來繡紅，但我的日子無端多出一中莫名的牽念，我驚恐於
自己這種牽念，它象西湖的水波，一浪浪地讓我的心緒暗涌翻騰。我嘲笑自己的卑微和妄想，他只是我
的天空裡最閃亮而又最遙遠的一顆星。
一年後，他不負眾望，戰勝了敵軍，凱旋迴朝。民間百姓奔走相告，我從他們口中得知，宋王賞他黃
金萬兩，後宮美女任他挑選，但他沒有要，他說他要娶一年前在西子湖上為他流淚的那個採蓮女子。
然而，不知道是他還是我的命運，他在踏上歸途的那一天，妒忌他才華和戰績的奸臣在途中設下惡毒
的圈套，他幹了一杯有毒的酒。
當官船再次途經西湖時，在船上停放着的是他的靈柩。
沿岸百姓悲痛流淚，焚香祭奠。我沒有哭，這場以外的結局讓我驚顫得忘記流淚，然而這似乎又是意
料之中的，我們終究註定是兩個世界的人，哪怕曾經有一瞬不為人知的、牽念一生的交錯，但我們還是
走在了兩條永遠不可能相交的路上。
西子湖畔，年年楊柳堆煙，清荷出水，我依舊在那翠綠嫣紅之間搖我那一葉扁舟，搖到雙鬢斑白。
那位身着戎裝的****少年夜夜入夢，西湖水拍岸擊和，淘洗那千年的一次輪迴。我依舊要做那水袖
雲衫、木簪布裙，呆立於蓮間為他流淚的女子，哪怕我們終究還會互相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