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漂
068)歲月無情
孩子一歲多了,諾諾很少在晚上九點以前回家,因為有太多的應酬。回來後,鵑鵑多半都已經睡熟了。
一天,他回來已經十一點多了。說是第二天出差,要準備行李。無端累得頭疼躺在床上沒動,諾諾只好自己收拾旅行包,一會兒過來問襯衫在哪兒,領帶在哪兒,一會兒又過來問襪子在哪兒,衣服領子為什麼沒洗乾淨。
無端一股無明怒火直衝腦門兒,氣憤地翻身起來,看着被諾諾翻得亂糟糟的衣櫃和抽屜:“你的襪子全在這裡,明明就在你手底下,你翻來翻去好幾遍,怎麼就看不見?”
諾諾:“發什麼火?不就是多說了一句:‘襯衫為什麼沒洗乾淨’嗎?至於生這麼大氣。”
無端更是怒火中燒:“你上班,我也上班,而且掙得並不比你少。你在外面吃喝玩樂回來,就知道睡覺或者打電話,最多高興時逗逗孩子玩兒。所有的家務全是我一個人承擔,你不心疼、不幫忙也就算了,還在挑三揀四,那我算什麼?你的保姆還是傭人?傭人還要給工資和休假呢,我卻連生病都不敢,你說過一句領情的話嗎?”為了不吵醒鵑鵑和婆婆,無端關上門,極力壓低聲音。
諾諾:“誰讓你嫁了個窮光蛋?要是嫁給有錢人,就不用受這些罪啦。”
無端氣得直哆嗦,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看着那張開始發福的胖臉,變得奇醜無比,真想過去抽他一個大嘴巴。
婆婆的冷淡無端可以不去計較,依舊笑臉相對。但是丈夫的冷淡實在是讓她寒心不已,如果不是為了孩子有個完整的家,何必如此委曲求全。
保姆家裡出事兒不幹了,婆婆也想回老家了,無端只好送鵑鵑上了幼兒園。
婆婆一邊給女兒打電話聊着家長里短,一邊叫着鵑鵑:“鵑兒啊,快來叫姑姑好。”
鵑鵑從來沒見過這個姑姑,不好意思地往無端身後躲。
“這死孩子,沒出息透了。”婆婆一面用手指點着孩子,一面忙着掩蓋自己的難堪,“她正在吃飯,一會兒再叫你吧。”
無端雖然心裡不舒服,還是回身蹲下來,對鵑鵑小聲說:“寶貝兒,姑姑是爸爸的姐姐,你小的時候還給你買過小鞋子呢,就是那雙粉紅色的漂亮布鞋,還記得嗎?來吧,乖孩子,叫姑姑好,行嗎?”
鵑鵑走過去對着電話叫了一聲:“嘟嘟好!”回頭對無端笑笑,無端對女兒點點頭以示鼓勵。
“來接着說,姑姑我想你,姑父好嗎?哥哥好嗎?唉……”奶奶想讓鵑鵑接着說,看見孫女兒又躲開了,繼續誘導,“乖,說完了,奶奶給你糖吃。”
鵑鵑再次躲到無端身後,撅起小嘴,一臉的不情願。無端默默地把孩子領開,聽見背後的婆婆還在對着電話埋怨孩子不懂事,如梗在喉。
婆婆臨走前試探地跟無端提到那些存款單怎麼辦。
無端不但堅決不要,而且又給了婆婆一個十五萬元的存單:“雖然不多,可關鍵時刻也能救急。那些存款單還是您留給養老吧。您別在意,我那時生氣真的不是針對您和錢生氣,只是怪他沒有事先跟我商量而已。我們都年輕,有的是時間,還可以再掙。
還有,我心裡其實非常感激您,從小沒有人這麼疼愛過我,真是很幸福。再說,如果沒有您的幫忙,我不可能這麼安心地把那麼小的孩子托給一個保姆,然後去上班工作。總之,您幫了我這麼多,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回報才好,大恩不言謝,那些錢也不足以報答,您就心安理得地收下吧。還有,我買了一些本地特產,海參、乾貝、蝦仁什麼的,帶回去分給親友吧,也不知道夠不夠?還需要什麼,您儘管說,我再去買。”
最後,婆婆只好表情複雜地帶着所有存單和無端為她買的全部特產走了。
此後,為了鵑鵑,無端儘可能地不與諾諾說話,以免爭吵再次發生。她儘量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孩子身上,只有天真無邪的女兒才能讓她忘記勞累和煩惱。
有一次無端發現,女兒一邊給小白兔看病打針,一邊不停地嘰里咕嚕自言自語。
於是無端試圖教她說:“我是小話癆(話癆:話多的意思)。”
一連說了幾遍,女兒才莫明其妙地抬頭看着媽媽認真說道:“你是小話癆?”
無端笑着改口教道:“你是小話癆。”
女兒看着媽媽說道:“你是小話癆。”
無端無可奈何,只好放棄,和女兒玩兒起了她最喜歡的藏貓貓。
無端藏到沙發後面,有意露出一點兒頭髮。女兒咯咯笑着到處翻找,先是床單枕頭下面,然後是字紙簍里翻一翻,拉開抽屜瞅一眼,最後連衛生間的馬桶蓋子也要掀開看上一看,到底藏到哪兒去了?
無端突然跑出來,和女兒大笑着抱在一起,使勁兒親着她那柔嫩的小臉蛋兒,開心得忘記了一切煩惱。
女兒睡覺時,喜歡抱着無端的手臂,均勻輕柔的呼氣和綿軟溫暖的小手給了無端莫大的幸福和滿足,讓她覺得自己在世界上還是可以被人依賴的,而且是被一個如此可愛的小天使。為了她,自己一定要好好生活,保持健康和快樂。
可惜,這唯一的精神支柱也會轉瞬間突然消失。
女兒兩歲的時候突然莫明其妙地高燒不醒,無端打遍所有電話也找不到諾諾。
深更半夜,雷雨交加,好不容易才叫到出租車送到醫院搶救。無端整日整夜地陪在女兒旁邊,最後親眼看着心愛的孩子一點點停止了呼吸。
無端的心像是被重重地砸碎了一樣,痛徹骨髓:“誰能救救孩子?到底是我前世作了什麼?竟然讓我受到如此的懲罰?我寧願死的是我自己。”
從此以後,無端抱着女兒的小被子、小白兔和布娃娃可以呆呆地坐一個晚上,沒有一句話,沒有一滴淚。時間和思維都是停滯狀態。
半年之後,無端才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變得極端敏感,不再敢看別人的孩子,不再敢看小孩子的玩具,不再敢看別人一家三口幸福快樂的樣子,生怕自己脆弱的神經一觸即潰。
失去鵑鵑的痛苦掩蓋了一切肉體的疼痛,連過去常常的胃疼都沒有知覺了。
069)玉碎煙飛
因為市場競爭的殘酷,公司日漸不景氣,面臨減員增效。好在每個被通知到的人都有三種選擇:一,提前辦理退休;二,被辭退後得到一筆補償金;三,留下等待公司重組。
這種選擇好歹讓人感到不是完全地任人宰割,自己還可以有一點兒權利選擇前途,相對心理平衡了許多。於是,多數被裁掉的人沒有什麼怨言,包括老高、揚揚和玉桐。
無端無心爭辯,幾乎是半主動地被裁掉。老主管單姐因為同情她的不幸,努力為她爭取到一筆相當可觀的補償金。
哀大,莫過於心死。當無端終於發現諾諾的老情人遺留在家的蛛絲馬跡時,沒有驚訝與氣憤,沒有質問與爭吵,只有一句淡淡的話:
“其實我們早該分開了。如果你不想,我給你一次機會,你可以解釋。”
諾諾被無端的出乎意料的冷靜態度激怒了,仿佛丟失了男人的尊嚴。即便是不再有愛了,也不應該被如此地不在乎,太傷自尊,太沒面子了。
他翻出無端深藏在衣櫃裡的那塊玉佩,重重地砸在地上:“別裝清高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最近經常偷偷拿着它發呆,可從來不告訴我它是哪兒來的,你以為我是傻子?我不欠你什麼。”說完憤然轉身出了門。
“你欠我一個公平。”無端在他身後輕蔑地自言自語。
無端默默蹲下,撿起打碎在地上的玉佩,心也一同碎成一片一片難以撿拾。
偶然間發現,玉佩中間鑲嵌的古幣居然是一個扁扁的小圓盒,即便玉石不碎,蓋子也可以打開。裡面藏有一把精緻的小鑰匙。無端雖然頗感奇怪,但也沒有心情多想,將碎玉和鑰匙收拾起來,包在一個絲巾里,放進手提包。
離婚之後諾諾搬走,住進了情人的公寓。
無端因為胃疼去醫院檢查,結果查出了胃癌。她沒有絲毫的驚異和恐懼,恰恰相反,她感到了一絲欣慰,好像一切都是等待之中的結果,痛苦的經歷即將結束,終於可以和心愛的女兒團聚了。
年輕的男醫生非常驚訝於她的冷靜和泰然。
第一, 從沒見過一個病人如此若無其事地面對自己得了癌症的消息;
第二, 她竟然對自己精心策劃的各種治療建議毫無興趣,好像病人不急醫生急;
第三, 她明確表示,自己臨走之前一定會回到這裡,自願捐獻除去胃之外的所有正常的器官,比如:眼角膜、腎臟等等。
年輕的醫生只好滿懷惋惜和敬重地送走了這個極其特別的病人。
070)再見大海
既然是命里註定的事,何必耗費人力物力,時間和金錢去垂死掙扎,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麼區別?生命本身是公平的,不管你是什麼人,多麼富有多麼貧困,多麼偉大多麼平凡,誰都免不了這一天。很多人不怕死,只是不想失去。
無端毫無顧慮地選擇了放棄治療,因為她相信:這肯定是女兒寂寞了,需要自己去陪她,她會義無反顧地過去陪伴。
無端再次獨自來到那個熟悉的海灘,這裡見證過她的大喜和大悲。
在同樣漆黑的夜晚,在同一塊岩石邊,對着同樣氣勢洶洶的海浪,放聲大喊。在心中壓抑已久的鬱悶隨着淚水長流不息,直到最後聲嘶力竭、無淚可流。
初春冰涼的海水沖濕了長褲和鞋襪,她麻木地站在沙灘上,聽着隆隆的濤浪聲,沒有恐懼,也沒有自信,如同置身事外的觀眾,一切歸於平靜與安詳。
無端往海里走着,突然腳下一陷,沉了下去,同時一個大浪卷過,迎頭蓋上來。
時空瞬間突變,巨大的海浪聲立刻變得遙遠而陌生,空寂無聊、麻木不仁。
取而代之的是舒緩親切的汩汩的水泡聲,海水不再洶湧肆意,變得異常地安詳親善。是誰在幫我洗刷痛苦與罪孽?
無端想起了當年在以色列出差時,在死海里痛苦掙扎的經歷。
當時她和老馬等幾個同事都塗了滿身滿臉的黑泥,嘻嘻哈哈地走進死海。死海的海水很特別,看上去清亮可愛,捧起來感覺卻是粘稠滑膩,還有一點兒澀澀的感覺,神秘而怪異,如果身上有破口,會立刻生疼。
無端仰面平躺在海面,四肢伸展,很愜意地飄浮起來。可笑的是雙腳會不由自主高高地翹出海平面,想要放下去都成為一件不容易的事。享受着雲里一般的漂浮感,幾乎忘了老馬叮囑過的:每次下去不要超過15分鐘,否則高於海水4倍的鹽度會損害皮膚的。
於是急急忙忙準備翻身起來,由於不習慣那麼大的浮力,很費勁地才翻過身來,不小心被海水濺入眼裡,立刻淹得兩眼生疼,一着急就失去平衡倒在海里。
結果更加狼狽不堪,鼻腔里嘴巴里都進了水,鹹得發苦,鼻子疼得要命。只好閉着眼閉着氣悶頭摸索,苦苦掙扎。好容易腳下踩到海底的石頭,一步一步向岸上走去,腳下的碎石扎得她齜牙咧嘴,被老馬他們嚴重地嘲笑了一番,攙扶到岸上。
無端用冷水使勁地沖洗疼痛不堪的臉和眼睛,鼻子裡像腫了一樣難受,感覺自己做了一次醃鹹菜。終於嘗到死海的利害,那種難受的感覺,如同死裡逃生。
而現在不同,沒有痛苦和掙扎,只有安寧和愛撫。
無端沉浸在冥想和陶醉里,不作為,任海水推盪着輕飄飄的身體。生命是如此的脆弱與無常,渺小的人類怎麼可能去主宰命運呢?無意間竟然又想起了那個算命的盲人。
一隻有力的手臂一把拉住她向岸上拖去。
無端到了路燈下才看清,原來是多年前那個像王力宏的帥帥的那百川,那張稚氣燦爛的曾經被琦旋打進醫院的臉顯然已經成熟多了。
“我在你身後等了你很久了,為什麼要選擇死呢?你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有什麼事情活着解決不了?”那百川莫明其妙地激動着說。
“我本來就沒打算尋死,只是想傾瀉一下鬱悶。不過還是謝謝你,小弟弟,我現在已經好多了。”無端不無感激地說,同時想掙開他緊緊拉住的手。
那百川更加激動:“是不是又為姓趙的?他不值得!這個世上沒有一個男人值得你去流淚,真正值得你為他流淚的那個男人是永遠不會讓你流淚的。”
無端苦笑道:“打擊這麼廣,你自己不也是個男人?”
那百川:“所以我絕對不會讓我喜歡的女人傷心。”
無端悠悠然地說道:“真是個善良的孩子。不過你還太年輕。首先活着有很多事情要比死更難堪,所以很多人寧願選擇死來解脫。不過別擔心,我不怕死,只是還不想死。其次有很多淚也不只是為情人才流的。”
那百川慢慢地放開無端的手,默默無言地退下自己的外套給無端披上,兩個人一起面向大海坐着,暢談到海天放亮。
魚對水說你看不到我的眼淚,因為我在水裡。水說我能感覺到你的眼淚,因為你在我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