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雪

二月花

那天 ，夜很黑，天很冷。
雪一片片，一片片，悄然無聲地來了，觸到這個世界即刻化了，溶了。
熟睡中的人不知道外面下着雪。
他醒來，拉好她的被角。
黑暗中依稀能看清她美麗的臉。
她睡得很深，嘟着嘴，他見了，忍不住將吻落在她的額頭，摟着她，暖。
雪一片片，一片片，悄然無聲地來了，觸到這個世界即刻化了，溶了。
熟睡中的人不知道外面下過雪。

清晨。他醒來，她仍沉溺於她的夢中。
他輕輕地穿好衣服。
漱洗完了，來到床邊，望着她，憐惜地，滿足，幸福往往是來自微不足道的平凡。
他覺得幸福，因為有她。
他關了門，上班去。
她睡得很深，深得不知道昨晚下過一場雪。

中午的時候，他收到她的電話：
醒了？
恩。
在床上多待會兒，外面冷。
知道了，我好想你。
恩，我也是。
昨晚我一直在做同一個夢。
哦，夢了些什麼？
夢裡，夜很黑，天很冷，雪飄着，不是很大，一點點，一片片。我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觸到了我手裡，
化了溶了，我的手濕濕的，我很害怕，然後……
然後怎麼？
然後你來了，我哭了，我對你說：什麼，什麼也沒有，我什麼也抓不住。你要我閉上眼睛，讓我攤開
手，你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心，你要我握緊。你的手好暖，我笑了，你說你愛我，不會化不會溶。你吻
了我的額頭。
她說的話就像早晨那陽光照在他身上，雖然有點刺眼，他眯起了眼，卻分外喜愛這溫柔的溫暖。
她又接着要他說他愛她。
他笑這淘氣的小丫頭，他說：天晴了，到陽台曬曬太陽。
她說：是啊，好天氣，真奇怪一連半個月的雨今天會出太陽。
他掛了機，他沒告訴她是因為昨晚的那場無聲無息來的雪，也沒告訴她他愛她。

那一年。遇人不淑，他捲入了一場經濟糾紛。
彷徨，迷茫，他像個死囚任憑時間一天天地逼近無能為力，周遭仿佛陷入了地底。
那一陣子，消沉。
他放開了他所愛的女人的手，把買的戒指埋入層層衣服底。親手埋葬了他的幸福。
避而不見，任憑相思煎熬。
他埋了她給他的幸福僅僅只是因為留一個機會讓另一個人取代他已不能給她的幸福。
那時候他不明白幸福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就像以後的每個冬天，天也是很冷，夜也是很黑，大雪小雪都曾下過，只是再也不像那晚下得如此悄然
無聲，那麼溫暖。

她來找他。
那一夜在他的樓下，她說真的很想很想見見他和他說說話。
他下了樓，寒風中她孤獨的身影在街對面蕭瑟，心疼，他心疼痛，他奔過去把她緊緊摟在懷裡。
瘦小的身子像流浪的貓貼在他的懷裡抽泣。
不要我了嗎？她抬起頭問，風一吹，淚落下。
不是的。他說。
那麼還是愛我的對嗎？她問。
這感覺撕心裂肺，告訴我你愛我，不會離開我，不會再讓我難受，好嗎？她繼續着。
他把她裹在懷裡，不讓眼淚流出，終於眼淚被逼入了鼻子他抽着鼻子。
男人的眼淚流在心裡，流出鼻子。
他沉默。他在自己心裡反反覆覆說着他愛她。

她走了，離開了這個城市傷心欲絕。
她說他並不愛她。
他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她問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無關時間。
他沉默了。
她起身，轉身，離開了。
他知道如果他喊一句，如果他說一句他愛她，她會回來，他知道她一直在等待着他的開口。
可他拿什麼來愛她？除非熬過這個關，才可以給他愛的女人幸福。
至始至終他沒讓她知道他的那場經濟糾紛，至始至終他還是沒把他愛她這句話說出口。

接下的那兩個冬天，天也是很冷，夜也是很黑，大雪小雪都曾下過，只是再也不像那晚下得如此悄然無
聲，那麼溫暖。
身邊也曾出現過形形色色不乏優秀的女子。卻沒有一個像她那樣讓他心疼，像她那樣睡覺的時候嘟着
嘴，沒有一個像她那樣對他說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夜很黑，天很冷，雪飄着，不是很大，一點點，一片片。我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觸到了我手裡，
化了溶了，我的手濕濕的，我很害怕，然後你來了，我哭了，我對你說：什麼，什麼也沒有，我什麼也
抓不住。你要我閉上眼睛，讓我攤開手，你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心，你要我握緊。你的手好暖，我笑
了，你說你愛我，不會化不會溶。你吻了我的額頭。
愛原來是不可取代的。
他愛她。

第三年的冬天一直不曾下過雪。
他有種預感，很強烈，他感覺到她要回來了。
等到她回來，她安靜地躺在他身邊熟睡，嘟着嘴，然後他醒來，看見窗外下起了雪，還是像以前那樣一
片片，一片片，悄然無聲地來了，觸到這個世界即刻化了，溶了。
他拉好她的被角，還是會忍不住將吻落在她的額頭，摟着她，暖。
他估計他認為今年的雪在等待，等待着她回來為她和他才來，再下一次。
這一次他決定在第二天告訴她天突然晴了是因為昨晚下了場雪，三年前也是因為這樣。
他愛她。

終於在這個冬季的最後三天，他收到了她的電話。
很吵，她說她在機場。
激動使他片刻喪失了語言，他感覺自己的心疼痛得幾乎腐爛堵住了咽喉。
她說，淡淡地：這些年走得那麼遠最終才發現心還繫着原地。
她說晚上17：40的班機，20：45到達。
他說我接你。

那個冬季的最後一天，夜很黑，天很冷。
他醒來，外面終於下了場雪。如他所料。
他拿出戒指，戒指發着寒光，夜愈發地冷。
他把臉埋進她從前穿過的睡衣，淡淡的她的味道，他看到黑暗中她美麗的臉，她熟睡的樣子，她嘟起嘴
的樣子，他把臉深深埋入她的睡衣里流出了淚。

這個冬季的這場雪出奇地大，鋪天蓋地，漫天飛舞，席捲了這個世界。
雪霽，留下皚皚一片，於是所有那晚醒着的熟睡的人都知道曾下過雪，惟有她永遠不知道。
天放晴了，陽光刺得人眯起了眼卻分外溫暖，照着整給世界，照着她的墓地。

我愛你。
他在她墓地邊種松柏柔軟的泥土裡挖了個洞，對着那洞說：我愛你。
他把土補上，他把給她的愛包括他今生所有的愛跟隨着她一起埋葬，一直到永遠永遠。
這個第三年的冬天的最後的第三天她搭的那班機於着陸之即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