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薦]夢回大清--金子(17-19章) |
| 送交者: 不明不白 2007年02月12日20:12:0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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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情動 1 “噝——”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下巴又被生生地捏了起來。心裡卻忍不住苦笑,一直想有個瓜子兒臉的,看來今兒個這願望終於是實現了。先有十四阿哥,後有四阿哥……不管心裡怎麼想,眼光還是不可避免地與四阿哥對視着。憤怒、嫉妒、痛苦以及一絲冷酷,就那麼毫不掩飾地出現在我面前。唉!不禁在心底輕嘆,他可是雍正皇帝呀!我閉了閉眼,把所有憐惜、心痛和那些我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感情,都強壓了回去。再睜眼望去,心想着自己眼中,應該只剩了一些的坦然。 四爺正直直地看着我,想來我表情的變化,是一絲也瞞不過他的。只見他的情緒也漸漸平靜了下來,又是那副淡漠如水的表情,方才的柔情、暴怒仿佛從未發生,只有眼中隱隱的還有些餘熱…… 他仿佛想把我看穿似地盯着我…… 對視良久,終還是我敗下陣來,輕輕垂下眼皮,只是盯着他的下巴上冒出的青髭兒看…… 冰涼的手指突然划過我的眉際,一怔,四爺的嘴唇已是貼到了我的耳邊兒:“咱們滿人最不講究這些了,你不知道嗎?”我不禁僵住了:“哼!聰明反被聰明誤,你也知道嗎?”四爺的熱氣不停地吹進我耳里,可到了心裡卻是徹骨寒風,我打了個寒戰。四爺一頓:“呵呵……”竟輕笑了出來。我猛地站起身來,踉蹌地退了兩步,驚疑不定地看着他。如果說四阿哥的柔不是我所能輕易承受的,那他的狠……一陣暈眩襲來,我忍不住閉了閉眼。四爺見我掙脫了他,眉頭一蹙,臉色有些陰沉,可轉眼見我面青唇白的樣子,目光又是一緩。過了半晌兒,他轉了頭,揮了揮手說:“你下去吧!” “是。”我一頓,忙得彎身行禮,實在是片刻也不想再留在這裡。轉身兒伸手掀開帳簾兒,未及邁步,四爺淡淡的聲音傳來:“早些歇息吧!”我一怔,心裡一緊,“是。”也沒有回身兒,只是輕輕答應了一聲兒。 放下帘子時,終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四爺正靠在抱枕上,微閉着眼,不知在想些什麼,間或又咳嗽了兩聲兒。轉過身,仰望着燦燦星空,我做了個深呼吸,轉臉卻看見李海兒正縮頭縮腳地站在一旁,臉上的樣子複雜得很,一副跟我說話兒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的表情。我替他解決了難題,只對他淡淡點了個頭,抬腳就走,也用不着他頭痛腳痛的了。 “站住!誰?”身後一個男聲傳了來,火把也猛地亮了起來,很晃眼。我一愣,怎麼又碰上巡邏的了,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側過身站在當地喘着粗氣,心裡想着,這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正琢磨着,一個軍官走過來幾步,上下看了我兩眼,突然一怔,又跨了一大步,驚喜地叫:“小薇?!” “啊?”我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退了兩步,借着火光仔細地看了他兩眼,長相端正,身材高大,倒真是有些英氣勃勃的味道……眯了眯眼,這個人我還真的見過,在哪兒呢? “小薇,自從上次你病好後,我去你家,姑姑總說不方便見。等我再去,你已是進了宮了,我……”那青年有些語無倫次的,我這才想了起來,他不就是那次從假山後躥出來的那個嘛!叫什麼來着?我撓了撓臉頰,明明問過小桃的…… “小薇?” “啊?”我一抬眼,看他正有些疑問地打量着我。“噢,元青表哥呀!”我猛地想了起來,記得當時還想,怪不得他一臉的哀怨,原來叫“冤情”。 “呵呵。”不禁低笑了兩聲,看着莫名其妙的元青,我清了清嗓子,微笑着問:“真是有些日子沒見了,舅父舅母他們身體可好?” “是,都很好!”他點點頭,卻只是一臉熱切地盯着我。我不禁在心裡低嘆了一聲,看來他對原來的那個茗薇,還是念念不忘呀,可惜……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想再說些什麼,一來多說多錯,二來何苦讓他再有這些無望的想頭兒。見我沉默不語,元青似乎是有多少話也說不出來了,臉漲得通紅。正彆扭着,一個士兵走了過來,在他耳邊兒說了兩句什麼,他點點頭,那人就帶着其他的士兵走了。我一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元青走上前一步:“小薇,我送你回去吧!”說完見我愣愣的,勉強一笑,“你不是在德妃娘娘那兒當差嗎?我都聽明暉說了。”我點點頭,轉身跟他繼續往前走,一路沉默,只有靴子踩在雪地里的“咯吱”聲和呼呼的北風狂嘯聲。 本來也沒幾步遠,一下子就到了,我正想着是否跟他說送到這兒就可以了,元青突然停住了腳步,我自然也就站住了,抬頭看他,黑夜擋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只是隱隱見他嘴角有些扭曲。他突然靠近了我一步:“你變了!” “啊?”我一怔,他說什麼? 明暉?!茗薇那個精明到不行的弟弟,他說我變了是什麼意思,性子變了還是……他要這麼想的話,那八阿哥九阿哥他們……抬眼看了元青一下,看來他跟明暉走得也近了,那就是說,他也跟八爺他們有瓜葛嗎?一時間腦子飛速地運轉着,近來心裡只是惦記着四爺和十三阿哥的事情,倒是把這些忘在了腦後。明暉自從那次之後,就沒再找過我,原以為,只要不接觸,這事兒自然就淡了下去,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元青看我臉上有些陰晴不定,輕嘆了口氣:“你快進去休息吧!明兒個一早,還要伺候主子呢!”我胡亂地點點頭,向他福了福身,轉身向帳里走去,剛掀開帳簾兒,身後的元青突然開口:“我沒變的。”聲音低低的。我頓住腳步,想了想,也沒回頭,只淡淡地說:“可我變了,你多保重。”不再去管他,抬腳就進去了。這樣對他才是最好的吧?我不知道原來的那個茗薇是否還能回來,我就是我自己,所以就這樣斷了他的念想兒,對大家都好。現在這麼多事情一起爆發了出來,我哪裡還有心思去解決茗薇遺留下來的愛情習題呀!使勁搖了搖頭,管不了這麼多了,先躺下再說吧!借着帳子裡熏籠的火光,伸頭看看,好像是冬梅,靠在暖爐邊睡了,看來今晚值夜的是冬蓮了。 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脫了斗篷外衣放在一旁,打濕了手巾,用力地擦了擦臉,又拿青鹽擦了牙。稍微收拾一下,就拿了自己的鋪蓋,在冬梅旁邊躺了下來。可心裡堵得很,怎麼也睡不踏實,翻來覆去的,只覺得身後的冬梅翻過了身兒,呼吸聲兒大了起來。我一笑: “嗯。”她輕聲兒答道。 我一愣,覺得她的聲音有些怪怪的,感冒了嗎?我也翻了身兒過去,看她被子蒙得緊緊的,伸手去拉,“幹嗎?想悶死自己嗎?”拉下被子,一張笑臉兒露了出來,我眼珠子差點兒沒掉出來,“你怎麼會在這兒呀?” 十三阿哥笑嘻嘻地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樣子,又湊了過來。我想坐起身來,卻被他用手臂壓住了。“你……”我瞪着他,話未說完,他倒先可憐兮兮地說:“我的帳子冷嘛!看你這兒多暖和。”這是什麼鬼話呀,難道皇子的營帳會比奴才的還要冷嗎?看我臉上明明白白寫着“我聽你鬼扯”,胤祥一笑,伸手用力摟我進他懷裡,我未及掙扎,就聽他在我頭頂上輕輕說:“真的!沒有你,真的覺得好冷!”我一頓,心中一暖,就安靜地靠在他懷裡,聽着他強有力的心跳。 “啊!”我心裡低叫了一聲,猛地想起方才四爺他……我的臉騰地就漲紅了,心裡卻一片蒼白。閉上眼睛冷靜了一會兒,我咽口唾沫,抬頭看着胤祥,只覺得自己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在哆嗦,可還是勉強着開口:“我……剛才……”話未說完,胤祥沖我搖搖頭,微微一笑:“你回來就好。”我定定地看着他,看着那雙熠熠黑眸,那裡有着溫柔、熱情、渴求,還有……信任。情不自禁地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卻覺得頰邊有水珠輕輕划過,我這時才體會到什麼是幸福的淚水。 十三靠了過來,一下下地吻去了我臉上的淚水,又抬起頭開心地對我笑,笑容明朗得好像秋天的晴空,沒有半分雜質。我伸手過去,輕撫着他額頭上的傷口,傷口已經癒合,只是留了一道有些猙獰的傷口,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慢慢消去。十三抓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輕吻着我的手心兒。“呵呵!”我覺得好癢,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停住了動作,就愣愣地看着我,突然說:“小薇,你笑起來真的好溫暖。”我一頓,就沖他咧了個大大笑容,白牙森森,我齜着牙笑說:“那這樣是不是更暖和,你就快睡吧!” “哈哈!”十三笑了出來,趁我不備,掀起我的被子就鑽了進來,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樣子。我又好氣又好笑,想想反正在長春宮他也不是沒這麼幹過,要是現在轟他出去,等我睡着了,這小子還不是會回來?如果他敢胡來的話,我揍他就是了,實在不行我還可以尖叫呢!呵呵,我笑着搖了搖頭。打定了主意,我幫他掖好被角兒,也就躺了下來,胤祥立刻過來抱緊了我。“熱死了!”我推他,他假裝睡着了,我又伸手掐他手上的肉皮,雖疼得他齜牙咧嘴的,可竟還打了呼嚕出來。“哧”,我不禁笑了出來,這小子! 隨他去了,我閉上眼睡覺,這兩天都沒休息好,今兒又發生了這麼多事兒,實在是累得很了,十三的懷抱讓我覺得很安全,渾身上下熱乎乎的,我很快就睡着了。可夢中不時閃現着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阿哥、皇帝,還有四阿哥的臉孔。
那晚後來睡得很熟,第二天睜開眼睛看時,旁邊已經沒有了人。餘溫猶存,一隻漢白玉的扳指就那麼靜靜地躺在我枕邊。拾起來握在手中,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悄悄地收了起來。這才發現時辰不早了,忙着起床收拾。剛要出門,就跟冬梅撞了個對面,看她似笑非笑的曖昧眼光,我臉大紅,哪裡還有勇氣去問她昨兒晚上睡哪兒了,她不來問我就萬幸了。 看似開心的日子過得很快,皇帝玩得開心,眾人也都有着不菲的收穫,大清以馬上得天下,最看重騎射,所以阿哥們也是各顯身手,討皇帝開心。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他們自不必說,就是看起來很文秀的八阿哥也是身手矯捷,我心裡很是嚇了一跳,不禁對這個八佛爺又防備了一層。 我白天服侍着德妃娘娘,到了晚上一般就會去胤祥那兒伺候。不知為什麼,德妃再也沒讓我去照顧四爺,平時也只能在大場合兒里才能看見他,私下裡卻是見不到了。我也不敢多想,只當是順其自然,偶爾偷着看看他的臉色好了很多,也不見他再咳嗽,心裡也就踏實了下來。夜裡偶爾想過,要是四爺想見我,法子多的是,現在這樣,自是他不想見我。其實那天的話,我已經說得很絕了。自個兒走過去站在懸崖邊上,就等着四爺推一把了,可偏偏四阿哥不伸這個手,就這麼把我懸在當間兒。只要不說,那就是沒事兒,我每天就這樣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然後再笑着去面對十三。 每天晚上十三都要抱着我睡,我們之間除了緊緊的擁抱、甜蜜的親吻之外,並沒再做些什麼。於我是實在不好意思,平時還沒什麼。一到這時,我就會不可遏止地想起,這小子還不到十七歲,而俺自己……不禁有些挫敗。 其實這時代的人因為生命較短,所以都是比較早熟的,十三阿哥上面的那些哥哥,哪個不是十四五歲就已經娶了正福晉的,更不用說其他的那些伺候他們的女人了。十三阿哥卻從不強求,似乎只要我眼裡只有他一個,他能緊緊地抱着我睡就心滿意足了,可有次偶爾醒來,身後胤祥粗重的呼吸,灼熱的手,還有他緊貼着我腰部的那種感覺,還是讓我的臉暴紅起來,趕忙閉緊了眼作熟睡狀,心裡命令着自己一定要平靜,裝着什麼都沒發生,可身體卻還是緊繃得像石頭一樣。 就這樣,也不知什麼時候就睡着了,早上醒來看着胤祥熟睡的臉,好像什麼也沒發生,只是隱隱記得,夢中仿佛有着胤祥壓抑的嘆息。一切似乎都很好,今天也如是,笑看着十三騎上馬揮鞭而去,塵土飛揚,等這些都散去之後,我忍不住低低地嘆息了一聲,無論多親密,我們之間還是不能提一個人…… 黑山白水已是過眼雲煙了,現在的世道還算太平,皇上龍駕迴鑾,一路上各地官員和百姓都夾道迎接,山呼萬歲。去的時候,走的都是較安靜的路線,倒是回來時,架子鋪得大大的,以接受百姓們的膜拜。我和冬蓮坐在車子上,看着窗外如痴如醉的人群,冬蓮只是興奮,我卻想着原來古時候的人早就知道偶像宣傳的效應。可不管怎麼說,能親眼看見康熙時代的民俗風情,還是讓我的內心激動不已。 我看着窗外,想着濟南府是個人傑地靈的地方,泰山、大明湖、趵突泉,呵呵!對了,以後還會有個還珠格格…… “傻笑些什麼?”一轉頭,才發現冬蓮湊了過來。我一笑:“在想濟南府會有什麼好吃的。” “撲哧”,冬蓮笑了出來,“你倒實在,就想着好的。放心吧!我聽福公公說,皇上要去曲阜拜孔子呢,看樣子,咱們得在這兒呆上些日子了。”冬蓮說完伸了個懶腰,齜牙皺眉地說,“坐車坐得我腰疼。”
“嗯!”冬蓮點點頭,突然壞笑着說:“十三爺滋潤有功呀!”我臉上一熱,這壞丫頭,說什麼呢……微微一笑,看着做好防守準備的冬蓮,笑道:“那也比不上佟侍衛那火熱一吻呀。” “啊!”冬蓮尖叫了出來。佟希福是皇上身前的二等侍衛,姓這個姓兒,自然跟康熙皇帝的生母佟貴妃有些個親戚關係。長得還不錯,也算威武英俊,人也很好,謙和有禮,讀過書的樣子。他來過長春宮幾趟,都是公事兒,可也混個臉兒熟,讓我認得了他。要不是在圍場最後一晚,十三阿哥被十四拽去說是要喝通宵,我就回了自己的帳篷來,也不會看見他們正熱吻在一起。當時我看見了也是一愣,轉身想走已是來不及了,只見倆人以雷擊的速度分了開來,佟侍衛磕磕巴巴地問候了我兩句,就忙得轉身走了。我倒也沒在意冬蓮一副羞得快要昏過去的樣子,只是心裡暗自琢磨着,這古代男人就是純情,這點兒小事兒臉竟能紅成那樣。 事後冬蓮見我問也不問,心裡踏實了下來,主動跑來跟我說這說那。本來不太想聽的,可看她一副跟我一起分享喜悅的表情,不禁想起了現代自己的那些好朋友,每次戀愛也都是要跟大家分享心情的。心裡一軟,也就安靜地聽了,這事兒竟連冬梅都不知道,看着冬蓮幸福無比地說着,等她能出宮的時候,就可以和他常相廝守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冬蓮才十八歲,那個男人真能等那麼久嗎?心裡的這些念頭一閃而過,冬蓮已是撲了上來,拼命地呵我的癢。我笑得不行,緊着求饒,這丫頭也不肯停止,可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冬蓮這才放手,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喘不過氣來的樣子。 下意識地忙回頭去道歉,“真是對不住,我……”話未說完已是愣住了,八爺那雙溫和的眸子一下子映入了眼帘。見我滿臉通紅,眼中濕潤,卻是一臉笑容的樣子,他不禁怔住了。 “奴婢給八爺、九爺、十爺請安!爺吉祥!”冬蓮請安的聲音突然傳來,我一激靈,連忙從八阿哥懷中掙脫了出來,這時才看見九阿哥、十阿哥就站在十步以外。十阿哥正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九阿哥卻是一臉的若有所思,倒有些沖淡了他素日的陰鷙,可我還是一冷,他的眼光…… 我低頭定了一下,福下身去:“奴婢給主子請安!主子吉祥!”我恭敬地請下安去。“嗯,起來吧!”八爺溫和的聲音傳來,一如既往。我又福了福身,直起身子退了兩步,冬蓮輕靠了過來,我們挨着站在了一起。 腳步聲響,一雙烏黑的皂靴出現在我眼前。我一頓,抬起頭來,十阿哥正皺着眉頭,撇着嘴看着我,仿佛沒見過我似的,就那麼上下地打量着我。偷偷吐了口氣出來,我在臉上做了個端正的笑容,正要給他問安,十阿哥突然後退了一步,大聲說:“你打住!!” “啊?”我嚇了一跳,就這麼愣在當間兒。我、我只是要請安而已,這不是規矩嗎?怎麼了?我愣愣地看着他……十阿哥卻不管不顧地轉身往九爺身邊走,九阿哥倒是有些納悶地看着他,十爺一偏頭,我拉長了耳朵,也只隱隱約約地聽見他說什麼“這麼笑,他瘮得慌……” 還沒等我琢磨明白,八爺踏上前一步,笑說:“那次聽十弟說了,還真是多虧了你,要不老十三可就險了。”我暗自集中了精神,微微笑了笑:“八爺過獎了,是主子福大命大,神佛保佑而已。” 八爺一頓,烏黑的眼珠帶着探索意味地看着我。我不得已與他對視了一眼,突然發現康熙的兒子們似乎都有一雙烏黑的眸珠——四爺是這樣,十三、十四爺這樣,現在看着八爺,發現他也是。可也就這樣了,他既不是四爺,也不是十三,不要說他是黑眼珠,就是綠的那也與我無關。我淡淡地轉開眼,低了頭想着該如何脫身呢! “喲!八爺你們怎麼在這兒呀!”我一偏頭,看見福公公正小跑着過來,心裡不禁鬆了口氣。“奴才給主子們請安!”福公公剛到我們眼前,就一步上前,屈腿行禮。我不禁暗自感嘆着,真是流暢自如呀!這才是正宗奴才,不像我,每次都要醞釀一下。正想着給他加十分,八爺已是問過德妃好了,福公公忙笑着答了,回身見了我和冬蓮,立刻拉長了臉孔:“你們倆怎麼還在這兒晃蕩!主子都問起了,還不快點兒去伺候!”冬蓮眉一皺,想開口,我偷偷扯了她袖子一把,就向八爺他們福下身去:“是,那奴婢們告退了。”冬蓮被我一扯,也只好福下身來行禮,八爺沒再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我拉了冬蓮轉身就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過多疑,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就那麼直直地射入我背脊。 路上冬蓮不住地埋怨我,幹嗎怕那狗仗人勢的福公公,我心裡正暗自慶幸着,要不是他來了,我還不知道怎麼脫身呢。臉上卻笑着對冬蓮說:“那狗就算了,不是有人正找咱們嗎?”冬蓮大笑了出來,笑說也是,我們手拉手地進了德妃休憩的屋子。 還是老樣子,我把德妃需要回復的一些信件、帖子挑出來念給她聽,只有一兩封德妃親自回答,讓我來寫,剩餘的就讓我看着意思辦了。 冬蓮坐在腳踏上給德妃捶着腿,冬梅已下去給娘娘備膳了。我坐在窗前,一封封地回着信,屋子裡熏着檀香,屋子外面服侍的那些丫頭太監們,都輕手輕腳地來去,屋裡屋外一派安靜平和。 李海兒掀了帘子進來,請了安,回說納蘭貴主兒派人來尋些檀香。德妃點點頭,叫冬蓮去找了來,親自送去,並吩咐她代向貴主兒問安,冬蓮躬身答了就轉身隨李海兒出去了。 德妃將茶杯捏在手中把玩,看我站在一旁,示意我坐下,我點點頭,偏身輕輕跪坐在腳踏上。德妃不知在想些什麼,只是一徑地出神,不消一會兒,我的腿就麻了起來,又不敢亂動,正暗自咬牙較勁兒。 “最近晚上老是做夢,都睡不踏實。”德妃突然說。我一頓,想了想,輕聲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娘娘太操心了些。” “唔……”德妃仿佛沒聽見一樣,手裡只是捏弄着杯子,我的心突突地跳着,暗自猜測着她跟我說這番話的用意。突然德妃轉了眼,直直地盯住了我,我心一緊,縮在袖子裡的手緊握成拳,只覺得指甲刺痛了手心。 “你知道我操心些什麼,嗯?”德妃淡淡地問了出來,可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微垂了睫毛,我當然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沒有不想讓自己兒子當皇帝的嬪妃。可到底是說實話還不說……我的腦子飛速地運轉着。不能再拖了,我抬起頭來,看着德妃娘娘,德妃見我一臉的平和倒是一愣,我的心一下子平靜了下來。事後回想起來,才知道原來人到生死關頭,都是有些直覺和演技的。 “除了皇上,就沒有別人比爺兒們在娘娘心中更重的了。”我輕聲卻吐字清晰地說道。德妃猛地一怔,微抬起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盯住了我,我用平靜的,又帶了幾分忠心、幾分無奈的表情與她對視。就這麼過了會兒,德妃娘娘微微一嘆,目光柔和了下來,“你這孩子……”她閉眼輕靠了回去。我卻不敢放鬆,剛才似乎是第一關,那現在……我伸手過去幫德妃又掖了掖腿上的小毯子,借着動作掩飾自己的慌張,只覺得身體裡所有的神經末梢兒都豎了起來。原本為了自己的小命,總是防着八爺他們,今天才知道最大的危險原來就在自己身邊。心裡胡思亂想的,耳邊突然傳來德妃的聲音,她好像不經意地問:“你說哪個爺好呀?”我一頓,低頭想了想,輕聲說:“奴婢覺得還是十三爺好。” “喔……”德妃好像一怔,睜開眼看我。我臉一紅,低聲說:“奴婢每次看見十三爺,都覺得心疼。”想起十三,我的心裡一柔。德妃仔細看了我會兒,就溫和一笑:“嗯!老十三是個可憐人,打小沒了娘,倒是跟你四爺來得親近些。”她頓了頓,笑道:“你是個聰明可人的孩子,以後好好伺候十三爺吧,明白嗎?”德妃又是那個溫柔慈祥的女人了。 “是!”我深深地彎下身去。 門帘子一動,冬梅笑着進來請德妃去用膳,德妃扶着她的手自去了。我恭送她出門,耳聽着腳步聲兒人聲兒漸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這才覺得身上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冰涼陰冷地粘在我身上。 如果我剛才說是四爺或十四爺,估計這會兒子已經沒我的活路了,德妃早就看了出來四爺和十四爺對我的心,兩個兒子心思不合她不是不明白,但不合的原因卻決不會只是為了一個女人。她一直隱忍不說,卻直到今天才擺明了態度,我心裡暗暗覺得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才迫得她不得不表明態度。 我一怔,用冰涼的手握住了它,它還帶着我的體溫,暖暖地躺在我的手心兒,就像十三溫暖的笑容一樣,我輕輕把扳指兒放在我的唇邊,你又幫了我一次…… 皇帝帶着阿哥臣工們去了泰山又拜了孔子,除了太后,其他的嬪妃都留了下來,因為沒有皇后,她們都不夠資格,就是貴主兒也不行。三日後,我知道皇帝回來了,因為德妃娘娘被他召去了。德妃也是一臉的喜氣,畢竟皇帝一回來,並沒有讓他現在最受寵的馬佳氏侍寢,而是點了德妃的牌子,這證明德妃榮寵仍在,就是對四爺和十四來說,這也是好事。 胤祥幾天沒見我,竟悄悄地溜進了我的房間,我心裡見到他自是高興的,問題是就算我現在一個人住,可旁邊就是冬蓮的屋子……我用盡了手段也趕不走這牛性子的小子,心裡無奈,也不理他自去睡下了。胤祥靠了過來,用手臂緊緊地抱住我,我知道掙不開也就隨他,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聽見他在耳邊說:“真怕你又不理我了。”我一下子驚醒了過來,只聽他在我身後慢慢睡熟了,我卻睜着眼,聽着他綿長的呼吸直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是城裡最熱鬧日子——廟會。這回因為皇上就在濟南府,官員、士紳、百姓們更是大肆操辦,定要弄出個太平繁華盛世的景象出來不可。直隸總督、山東巡撫、濟南知府,這些個文官武官早已趕了過來,在大明湖邊搭造觀禮台,還有大龍舟,又預備下無數燈籠焰火,直把湖邊城裡照射得白晝一樣,絲毫不比現代的大探照燈遜色,反而還多了一絲浪漫情調。 胤祥早就和我說好,晚上要帶我溜出去玩。原本我是不敢的,可看他說的那番熱鬧,我真的心動了,不知道自己還能否回到現在,那麼這種從皇宮裡出來逛的機會,就比黃金還要珍貴了,咬牙點頭答應了。 晚上德妃奉旨伴駕,宮女們又哪個不想去看這種難得一見的熱鬧,可我只說不太舒服,讓別人替我的位子了。德妃見我這樣,也沒強求,就讓我好好下去休息,我不禁有些臉紅耳熱的,畢竟說了謊話兒。德妃自那日之後,對我還是一樣的好,仿佛從未跟我說過那些話兒似的,我自也是加倍地緊守本分,對這件事隻字不提。 目送着德妃她們盛裝出了門去,自己溜回了房去等待。胤祥也是要伴駕的,就不知道他要怎樣溜出來了。看了一會兒書,望望外面,時辰也是不早了,我走到床邊,從被捲兒底下拿出了十三昨天給我的包裹。打開看裡面是一身男裝,不禁笑了出來,跟電視裡演的一樣嘛,我不禁興奮起來——人不論做好事兒還是做壞事兒都會很興奮。我今天要幹的事兒,是好事兒也是壞事兒,所以加倍地興奮,哆嗦着手,笨笨磕磕地把衣服穿了起來。可惜屋裡頭沒有大穿衣鏡,只好自己使勁左右扭着臉看,轉身在桌上小鏡子裡看見自己還梳着宮女頭,一副不倫不類的樣子,不禁噴笑了出來,忙着坐下,散了頭髮,給自己打了一條大辮子。 編好辮子,看看鏡中的自己,白淨的臉頰,紅潤的嘴,濃密的眉毛下是溢滿了幸福的眼。呵呵!原來俺也算是個美女呢!偷笑中……突然覺得不對,猛地回身看去,胤祥正站在門口痴痴地望着我。我臉大紅,真要命,他一定看見我自戀的樣子了,我低頭站起身走過去,拉了他袖子說:“走吧。”胤祥反手拉住了我,把我漲紅的臉抬起來,我剛要瞪他,一頂帽子壓在了頭上。我下意識地抬手摸摸,看着一臉好笑的十三,我傻笑了出來:“對喲!留髮不留頭。”胤祥突然低下頭來,在我嘴角印下深深一吻。不等我有什麼反應,拉了我就跑,我只能用手按緊了帽子,隨他出門去了。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風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我嘴裡喃喃地念叨着這句詞,眼前的一切仿佛從書中跳了出來,活生生地出現在我眼前,目不暇給。 胤祥拉着我在人群中走着,周圍人們的笑聲、小買賣的吆喝聲、陣陣的食物香氣飄來,我開心地咧了嘴笑着,就像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一樣,四下里張望。 “哎喲!”我的腳痛了一下,卻是被一個胖胖的婦人狠狠地踩了一腳。十三一把扶住了我,那婦人只瞥了我一眼,什麼也不說,趾高氣揚地帶了丫頭下人們就走。胤祥濃眉一皺,就要開口,我拉了他一把,搖搖頭:“算了!咱們本就是溜出來的,別惹事兒了,這會兒子城裡都是侍衛,被認出來就不好了。”胤祥無奈一嘆,問我:“疼不疼?”說完低身就要去看我的腳。我忙拉住了他:“沒事兒。”說完拉着他走了。 前面圍着一圈兒人,我們對視一眼,胤祥扯了我擠進去。這才看見,原來是比射箭。不同的靶子放在前頭,十文錢三箭,就像現在遊樂園的套圈兒一樣,射中有獎。胤祥哪裡會把這些野雞手段放在眼裡,只是看我高興,就陪着我看。我興奮地看着一個個的人上去試,也有射中些小獎的,更多的是射飛了,甚至還有扭了手腕兒的,不禁哈哈笑了出來。怪不得靶子背對着大明湖放着,要不然肯定得出人命了。轉眼間,看見獎台的一個架子上正放着一隻玉簪,通體雪白,隱隱閃着柔和的光澤,我不禁歪着頭多看了幾眼。 “老闆,要那個玩意兒怎麼射?”我一怔,轉頭發現胤祥不知什麼時候走上了場地,我不禁愣住了,他回頭沖我一笑。老闆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回身指指身後百步遠的一個東西,我眯着眼看了會兒,才發現那是三個康熙銅哥兒,正用紅絲線懸着,輕輕飄蕩着。“這位爺,三錢銀子、三箭全中,這羊脂簪子就是您的了,可得全中呀!”老闆笑嘻嘻地重複。我的心一涼,這麼小的目標,錢倒不是問題,要是射不中,那十三的臉面……我不禁皺了眉頭,看着十三一笑,扔了塊兒碎銀到老闆手裡,轉身拿了付弓箭,試了試勁兒,就大步走到規定的距離,挺直了背脊,拉滿了弓。 一見他那架勢,老闆倒端正了臉容,我閉上了眼根本不敢看,只聽見“嗖嗖嗖”三聲,人群一陣安靜,我心裡一冷,難道…… “好!好呀!真是神箭!!”一陣兒震天響的叫好聲突然爆了出來。我嚇了一跳,睜眼看去,胤祥正笑眯眯地站在我跟前,手裡拿着那根兒簪子。我不管不顧地忙拉他出了人群,跑到湖邊一個賣茶湯的攤子坐下,呼呼地喘着大氣。胤祥笑看着我:“跑什麼?又不是做賊。”我白了他一眼:“三錢銀子換一支玉簪子,我怕你一會兒被人打。”我知道這些擺地攤的都是有些黑道背景的人,這方面古今皆同吧。我還沒說完,一隻簪子塞入了我手中,我拿起來看了看。 “喜歡嗎?” 我老實地點點頭,小心地將它收入袖中的暗袋裡,這是他送我的第二件禮物,抬頭笑道:“投桃報李,我請你喝茶湯。”胤祥一邊轉頭叫老闆上茶湯,一邊笑說:“你有錢請客嗎?” 我笑說:“先借我呀!”十三“撲”地笑了出來,告訴說沒見過你這樣借錢請客還能理直氣壯的人。我做了一個鬼臉,逗得胤祥哈哈笑,茶湯很快就端了上來,我倆一人一碗,端起來沿着碗沿兒轉着喝。“真香!”我大聲地對老闆誇獎說,老頭笑得眼睛都眯不見了。轉回頭顧不得燙,就大口地喝着,很快見了碗底兒。我心滿意足地擦擦嘴,抬頭看見胤祥正盯着我,那目光……我只覺得自己都快變成茶湯了。 “幹嗎?”我粗聲粗氣地說,“你不想喝,給我!”伸手去搶,十三閃躲着,一把握住我的手腕,我臉一紅:“喂!你放開,兩個男人拉拉扯扯的算什麼!”胤祥卻不管,湊了過來,低聲在我耳邊兒:“小薇,我……” “嘩啦”!什麼東西被踢倒的樣子,嚇了我一跳。和胤祥一同轉過頭去看,三個男人把一個賣糖人兒的攤子踢了個稀爛,又踹了那攤主幾腳,罵罵咧咧地走了。 “唉,這些個混賬……”茶湯老闆在我們身後感嘆着,見胤祥站起身來要過去,忙得又說:“這位爺,那幾個都是這兒的一霸。您是外鄉人不知道,可惹不起他們。”我知道他是好心,可胤祥哪裡還壓得下火來,我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我心裡也很憤怒,這些個可惡的地痞流氓,可又知道胤祥要是下了手去,這些人不死也得少了半條命,皇子在這兒惹了事兒出來,傳到皇帝的耳兒里…… 蹭了過去,站在那婦人旁邊,我做出也在看些什麼的樣子,等候着……果然,那幾個痞子在那邊找完了麻煩,嘻哈着往我們這邊走來,我算計着時間,他們剛走到這女人身後,擋住了眾人的目光,我飛快地從斗篷里伸出手來,在那婦人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又重重扭了一把,然後作無事狀。 “啊!”那女人尖叫了一聲,迅速回身先看見了我。我裝作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她見我是個女人,接着轉眼就盯住了那幾個痞子,那幾個傢伙被她那聲兒尖叫嚇停住了腳步,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胖女人臉漲得通紅,喘着粗氣,掄圓了就給離她最近的那個痞子一個大耳光:“你是什麼東西?竟敢戲弄我?”她厲聲罵道,那些人莫名其妙地挨了耳光哪肯罷休,就沖了上來,還沒伸手,那七八個家丁已趕了過來,拽過那三個痞子就揍。 我忙溜到了一邊,以免被殃及。呵呵!狗咬狗,一嘴毛兒。突然被一個人摟在懷裡,我一驚,又安靜下來,任胤祥拉着我跑到了另一棵樹下。“呼呼……”我們喘着粗氣,回頭看看那邊亂成一團,又彼此看看…… “哈哈!”十三大笑了出來,前仰後合的,眼淚都笑了出來。我從沒看見過他這麼開心的,想想自己剛才幹的好事兒,也有點兒不好意思。撓了撓頭,正想着該說些什麼好呢,突然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十三緊緊地抱着我,用下巴揉着我的頭頂:“小薇,我的小薇,讓我怎能放手……” 我靜靜地靠在他懷裡,心裡覺得很安樂,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似乎離我很遠,湖邊只有我和他。正想抬頭說些什麼,忽然覺得胤祥的手臂一僵,我一愣,抬起頭看他,十三正直直地看着湖面,我隨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噝!”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艘巨大的畫舫正泊在湖面上,無數的燈籠火把圍繞着,將湖面都照亮了,方才離得遠,竟未看見,眼下到了湖邊,才發覺四周一片通明。我的眼神兒雖沒有十三那麼好,可那些個阿哥的身影兒我還是認得出來的。轉了轉僵硬的眼珠兒,心裡不禁苦笑,這算什麼?康熙朝眾阿哥展示會嗎?他們不老實在船里待着,卻都跑出來吹冷風。他們身後,隱隱地還有着什麼人,我看不太清楚,心裡卻也猜到了,能把這些爺都湊在一塊兒的還能有誰呢! 低了頭,莫名地鬆了一口氣。還好,沒看見四阿哥……只覺得胤祥的手臂動了動,我正要抬頭看他,突聽見附近水面傳來“嘩嘩”的水聲兒,順勢扭頭去看。一葉扁舟劃了過來,轉眼間靠了岸。一個兵丁先上了來,轉身打着燈籠又扶上來一位,燈火一閃,我覺得眼前一花,眨眨眼再看時,我的心登時縮成了一團兒——是大太監李德全。 “唉!”我低嘆了一聲兒,是福不是禍,是……竟不敢再想下去,李德全轉身往小船兒上走,十三卻突然抬起了我的下巴,眼中竟有些喜意,仿佛想通了什麼似的。我的心卻好像油煎火熬的一樣,他看我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竟笑了出來,低頭與我抵着額頭,輕聲兒說: 哎喲,痛死我了,這傢伙的腦門真硬,我眼淚差點兒沒流出來,強忍着抬頭去看他,十三正齜牙咧嘴地揉腦門。我的頭有些暈眩,可還是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去:“主子請。”十三苦笑着看了我一眼,知道現在什麼都沒法兒說,用手扶着腦門就往船上走,我跟在後面,心裡覺得高興了些。一抬頭,就看見李德全正目瞪口呆地望着我,腳下一頓,心裡立馬兒後悔了起來,竟忘了這太監就在一邊……胤祥扶我上了船,見我一副後悔莫及的樣子,寵溺地看了我一眼,就強忍着笑轉過了身。竹竿一撐,小船離開了岸邊,飛快地從水面滑過,向大船行進。 湖面的風有些冷,我只覺得將自己吹了個通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十三突然伸了手過來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我抬頭看去,他直直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可握着我的手卻是那麼堅定。感覺到我在看他,他轉回頭來一笑。我低了頭,卻更緊地握住他的手,只覺得溫暖從手上緩緩地流入了心底。 很快就劃到了龍舟的邊上,順着扶梯上了去,四周全是兵丁,還沒容我再看,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老十三,你好興致呀!”我抿了抿嘴,轉身過去看着十爺、八爺、九爺還有十四阿哥正站在我們後面,面色各異,我不想多看,可十四冰冷的面容還是不可避免地映入了眼底。“我們在這兒奉旨伴駕,你倒跑去逍遙自在。”十爺的嗓門大得不行,雖說平時他嗓門就不小,可今天卻仿佛在說給什麼人聽似的。 我眉頭一皺,胤祥還未及開口說話,李德全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各位爺,皇上叫呢!”八爺一笑:“知道了。”轉頭對十阿哥和十三說:“別讓皇阿瑪等得久了,咱們快去吧!”十三點點頭,低頭看我一眼,我微笑着眨眨眼,他一笑,轉身跟着八爺他們去了,十四走在最後,到我身邊停了下。我低了頭不肯看他,只聽見他粗重的呼吸…… “十四弟。”九阿哥陰沉的聲音響了起來,我看着十四握了握拳頭,就抬腳走了。呼……不禁鬆了口氣出來,看看四周,也沒人管我,我自去靠在了船邊兒,望着岸上的燈火繁華。方才的笑語溫柔仿佛已是昨日,現在只有着冰冷的湖風和未知的命運圍繞着我,我愣愣地站在那裡,心裡一片迷茫。 我的精神立刻集中了起來,他雖說得小聲兒,可我還是聽得很清楚,這死太監竟敢說我家教不好!?見我怒視着他,他撇了撇嘴,低聲兒說:“別以為跟了位爺就怎麼樣,女人多了,誰把你放在心上?”他斜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大聲說:“咱們都一樣。” 我心知肚明,自打我去了長春宮,真是搶了他不少的風頭兒,我一向又規行矩步,今兒可算是有了些短兒落在他手裡,他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大好機會,明里暗裡地告訴我,大家都是奴才,沒什麼不一樣。我看着他在一旁得意洋洋地揶揄我這身兒男裝打扮,旁邊還有那些湊趣兒的,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微微笑了笑,接了他的話茬兒:“咱們當然都一樣!”福公公一愣,看向我:“什麼?”我笑眯眯地說:“都是不男不女的呀!” “噗!!”四周傳來了不少偷笑的聲音,只見福公公的臉一陣兒白一陣兒青的,哆嗦着嘴唇只是說不出話來。我淡淡地看着他,心裡很明白,得罪了他當然不明智,可與其給這奴才做奴才,我寧可當敵人。 “小薇!”突然旁邊一聲兒熟悉的呼喚傳來,我一抖,猛地回了頭去……小春緩緩地走了過來。臉上帶着微微的笑意,一身粉紅宮裝,更是襯得她如人面桃花一般。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自打中秋我見到她和太子爺在一起之後,就再也沒和她有過接觸。今兒猛地見了,我心裡有股子說不出的滋味,她是為了誰,這樣容光煥發呢?一抹無法扼制的酸痛浮上心頭……轉眼間小春已是走到了我的面前,如春風般的笑靨突然頓住了,只是愣愣地站在我跟前看着我微蹙的眉、無奈的眼……“喲!鄭貴人,您怎麼出來了?”公公一聲兒招呼將我驚醒了過來,小春微微一笑,對着給她請安的福公公擺了擺手:“公公快請起。”我在一旁看着滿臉諂笑的福公公,不禁有些愣住了,這個素來看得准風向的傢伙,竟對小春如此畢恭畢敬,那就是說小春她…… “小薇。”打發了福公公的小春回過頭來,看我正愣愣地看着她,臉色一怔,就試探地叫了我一聲兒。“啊?”我這才反應過來,“呵呵”乾笑了兩聲兒,可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下意識地用手去撓頭。“呵呵!”小春突然笑了出來,我一愣看向她。“你穿男裝還挺俊的。”小春壞笑着說。“呵呵!”我隨她笑了出來,心裡有些迷糊,仿佛回到了初識的那會兒,清清爽爽,毫無芥蒂。我們彼此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過去,我微微一笑,心裡有些暖意。小春走上兩步,伸手拉了我的手,一隻通體翠綠的鐲子就滑了出來。我心底一怔,這鐲子我認得,德妃也有一隻——這是緬甸國王進上的,是用一整塊兒千年翡翠打了六隻鐲子出來,說是有鎮邪祈福之效,極珍貴的。只有一副鐲子是皇上孝敬了皇太后,皇太后又把一隻給了貴主兒,一隻給了德妃,這是極大的容寵了,沒想到今兒卻在小春的腕上看到了一隻,難道是皇帝…… 小春見我盯着那鐲子,臉色卻是一白,忙着收回手去,拉了袖子遮住。我一愣,抬頭看她,臉上半點兒血色也沒有,只是哆嗦着嘴唇,直直地盯着我。我抿了抿嘴,故意瞪了她一眼:“不就一個破鐲子嘛!也至於這麼藏着掖着的,稀罕!”小春一愣,見我滿臉不在乎的樣子,好像並不認識這鐲子的來歷,很明顯地鬆了口氣,笑說:“你喜歡,送你好了。”看來不是皇帝賞的了,我的心不禁沉到了谷底…… “茗薇姑娘。”我一驚,回了頭去看,李德全走了過來,見了小春他也是一愣,倒是小春笑着彎了彎身:“李公公。” “喔!是鄭貴人呀!奴才給您請安了。”說完未及行禮,小春忙伸了手:“公公不必多禮。”李德全一笑,就坡兒下驢,轉身向我笑到:“茗薇姑娘,皇上叫你去呢。” 我點點頭,早就想到了,就算皇上本身並不關心,方才十三的表情也很明白地告訴我,他是不會黑不提白不提的。與他相處了這些日子,我心裡很明白他心裡的那根兒刺,借着今天這機會,他一定想把它清除掉吧。 想想方才上船前他那一笑,我不禁閉了閉眼、定了定神,我睜眼看向李德全:“請公公帶路。”李德全一頷首,又向小春點點頭,轉身向前走去。小春看着我,眼中有着不容置疑的擔心,我對她輕笑了一下,轉身跟上李德全。剛才小春的關心讓我更加堅定,我一定要幫她…… 李德全默默地在前面走着,只是在有些轉彎、拐角的地方藉機打量我幾眼,我猜想他是在想,我跟上次他看見我時有些大不同吧。不過我也沒心思去管他是怎麼想的,一會兒見了皇帝,才是大問題呢,也不知道胤祥是怎麼說的。想到這兒,不禁苦笑了起來,方才還想着一定要救小春,現在看來能不能先救了自己還難說着呢。唉! “茗薇姑娘,前面就是了。”李德全回頭對我說。我點點頭,暗自做了個深呼吸,望望前面燈火通明的屋子,這可不是燈火黯淡的戶外平地,再想掉花槍可沒那麼容易了,突然想起皇帝上次看我用胳肢窩夾着他的賞賜時的眼光,不由得打心眼兒里寒起來…… 到了門前,一個小太監走上前來,在我身上搜索了一番,對李德全點了點頭,又退了回去。我雖知道這是規矩,可被個太監上上下下摸了幾把,心裡還是彆扭得很,不自覺地動了動肩膀。 “姑娘?” “啊?”我一抬頭看見李德全正撩帘子瞪着我,忙快走了兩步進了屋。撲面一股暖氣襲來,不同於德妃屋裡的桂花兒檀香濃郁,一股子淡香傳了來,我不禁深深地吸了幾口,腦子也為之一爽。 “皇上,奴才把人帶來了。”李德全的聲音傳來,我一激靈,低下了頭往前走了兩步,跪了下去。“嗯。叫茗薇是吧?”皇上清越的聲音傳來,我暗自捏緊了拳頭:“回皇上話,正是。”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嗯?!”皇上見我未答,“怎麼不說話?”我吸了口氣,不知為什麼,見了四爺那副表情,我倒是鎮定了下來,這樣也好,恨我總比讓他平白地痛苦強,經過這些天的相處,我知道無論如何我是不能離了胤祥而去的了。 心裡仿佛隱隱有些自暴自棄的感覺,連眼前的康熙我也不太放在心上了,低頭淡淡地說:“十三爺也是想親身感受一下,這太平盛世下老百姓的感覺,奴婢就伺候着去了。” “喔?”皇帝的聲音帶了幾分興趣,“太平盛世嗎……怎樣的太平盛世呀?”皇帝笑問。見了四爺之後,我腦子裡亂亂的,只覺得快要不能呼吸了,就連腦子都沒過,張口就說:“滿漢一家。”說完我就頓住了,屋子裡立刻沒了聲音。我咬緊了嘴唇,真是見鬼,那麼多頌聖的話可以說,偏偏說了這句出來,這下可是大大的糟糕了。惶急間卻想起了韋小寶的那名言:“大大的糟糕之後,老子又能如何糟法兒……” 當機立斷,我伏下身去:“奴婢只是聽人這麼說,還請皇上恕罪。”皇帝一笑:“這有何罪,朕的希望就是滿漢一家,天下太平,你們記住了嗎?嗯?”他轉眼望向他那些兒子們。“是。”一群心思各異的聲音高高低低地響了起來。 “這孩子有些見識呢!”皇帝笑着對德妃娘娘說。德妃站起身來笑回:“是,臣妾也很喜歡她呢。皇上上次不是說那扇子上的字剛柔並濟嗎?” “喔。”皇上一怔,看向我,“難道……”德妃笑着點點了頭:“就是這孩子寫的。”我倒是一愣,那把扇子我當然記得,可是當時是寫給冬蓮的呀!怎麼會到了德妃手裡?又被皇帝看到了呢?那上面我寫的是《戲說乾隆》的主題曲,就是“大江大水天自高”的那首。當時只是看那扇子上畫的是船,又禁不住冬蓮一個勁兒地央求,就隨便寫了…… “竟是個才女呢!那上面寫的是什麼?朕瞧着不是詩,也不像詞,不過讀來倒是人生感悟,警醒之句呀……”我苦笑,那就是流行金曲,我哪兒知道它到底算什麼。“回皇上的話,奴婢只是隨手亂寫的,做不得數兒,有污皇上龍目。”我作出惶恐狀,心裡卻是無奈,就又磕了一個頭。“你倒是謙虛……不過這回看着倒是和上次不同呀……”康熙突然說了這麼一句,嚇得我心驚膽戰,未及反應,眼角卻瞥見十四阿哥往前踏了一步,仿佛想要說些什麼,旁邊的十三和四爺卻是臉色一沉。我雖不明白,潛意識裡卻也有些不好的感覺,他想幹嗎?可未等十四說了什麼出來,德妃一句話,他們的臉上統統變了顏色,我傻傻地望着一臉狂喜的十三、憤怒至極的十四和眼中寒如冰雪的四爺,耳邊只是迴響着德妃方才的話語:“皇上,這孩子聰明文秀,善解人意,出身也配得過,臣妾已是做主,把她許了老十三了……” “這可真是好事,十三弟的年紀也不小了,老十四都已有了側福晉了。”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傳了來,周圍頓時安靜了許多,我渾身一冷,是八爺。我微微抬眼望去,十三已是斂了笑容,十四卻皺了眉頭盯住八爺不放,四爺淡漠地坐在那裡,不知在想什麼,好像對眼前的一切並不在乎。如果我不了解他的話,我真會這麼認為,可現在看到他硬如堅石般的坐姿,卻只讓我有一種拔腿就逃的欲望……轉念間,八爺已是溫文儒雅地笑了笑,轉向皇帝說:“不過兒臣記得在十三弟小時候,曾有高僧給他看過相,說是‘十月初一出生者,命裡帶煞,不宜早娶。’是吧,九弟?”八爺轉了臉去問九阿哥,九阿哥站起身來對康熙一躬身:“正是!兒臣也記得是如此。因此倒是讓老十四占了先,未敢給十三弟說的,十三弟自己也知道的。”說完瞥了十三一眼。一旁的胤祥捏緊了拳頭,臉色蒼白,嘴唇抿得死緊,顯然“命裡帶煞”這句話,傷到了他的心底。 “那時只是玩笑之語,兒臣記得是玉華大師所說。他還曾笑言,老十三生來有逢凶化吉之能呢!”四爺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淡然卻堅定,十三的臉色緩了起來,望向四爺。我的心已經麻木地覺不出痛了,就像是把它挖出來扔到初冬的雨雪裡,寒冷濕重,卻偏偏凍不死,只是被迫僵在原地苟延殘喘,為了胤祥的傷痛壓抑,更為了四爺的那份兒維護之情。望望四爺淡漠的臉,我垂下了眼,這不是很好嗎?對他而言,胤祥比我重要得多了。本來我也不希望為了我,讓他們兄弟失和,現在四爺這樣做,正好證明了我沒那麼重要,我也不必再患得患失了。只覺得嘴唇兒乾裂得不行,舔了舔,一股血腥味兒刺激了我的味覺,我狠狠地咬了下去,血絲流進了嘴裡,很痛,但心沒有那麼痛了,就算想着他並不那麼在乎我…… “可不是。臣妾也記得,那時皇上您還笑言,這兒子原來是個福官兒呢!”德妃笑着開口。康熙一笑:“朕記得,要是沒福氣,哪兒做得了拼命十三郎呀,哈哈!”皇帝一笑,眾人都跟着湊趣兒,把剛剛的陰沉暗流遮了過去。我看了一眼微笑着坐下去的八爺,今天才真正體會到,原來他想要為難一個人是那麼的容易,又是那麼的不動聲色。 低了頭,我輕輕呼了口氣出來,地上雖然有毯子,可這會兒膝蓋還是痛了起來,偷偷把手攏在膝蓋處,用袖子遮擋了輕輕地按摩。無論如何,剛才四爺的態度讓我莫名地鬆了口氣,可能是因為單選題怎樣也比多選題來得容易。選中一個,好賴就是他了,不必再煩惱同時還有別的可能性。 正胡思亂想着,康熙皇帝突然開了口:“老十三也是該選個人在身邊了。沒的一天像野馬似的,只不過高僧的話也不可不信。”我一愣,不禁抬了頭看他,這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呀。皇上手裡攥着個香檀念珠兒,這會兒只是不住地揉搓,胤祥雖是穩穩地站在一旁,可眼珠兒卻也是半點兒不錯地看着康熙皇帝。他身邊的十四臉色陰沉得跟四爺有的比,往日的嬉笑從容已是半點兒不見,拳頭開了又合。突然他的臉色頓了頓,我一怔,順着他的眼光看去,德妃正微笑地看着他,我打了個哆嗦,跟那天與我對談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也好。”皇帝突然開口,十三面色一喜,可未及開口,皇上搖了搖手:“雖應了你,可還有兩件事兒。”十三一頓,肅手恭聽,連一旁的四爺、十四、八爺他們也是集中了精神。“一來,高僧的話也不可不信,所以得等你過了十八歲再娶,也就不為過了;二來,這事兒來得有些倉促……”皇帝話語間看了德妃一眼,德妃嫣然一笑,眼底卻隱隱有些不自在……“所以,先讓老十三納了側福晉……”十三臉色一變,就想開口,康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胤祥把話吞了回去。我心裡倒是鬆了一口氣,幸好他沒開口,不然的話,皇帝說不定會認為我狐媚誤主,到時候適得其反,小老婆只怕也做不成了。這倒還無所謂,要是把我拉出去“死拉死拉”的,那我可就真是不想偷雞卻也蝕了一大把米了! “到時候再說到時候的事兒,何況這樣也不算委屈了英祿的姑娘。嗯,你們說呢?”皇帝轉頭看向貴主兒和德妃。貴妃先笑說:“皇上想得自然周到,臣妾也是這麼想的。這可是皇子福晉,再怎樣,也比在宮中當女官強,反正也跟德妃妹妹的主意差不多,英祿大人也沒得挑的不是?”納蘭貴妃嬌笑着看德妃。德妃點點頭,向皇上笑說:“還是皇上想得密,臣妾今兒倒是行事有些左了。”皇上擺擺手:“老十三沒娘的早,平日裡多勞你照顧着,朕欣慰得很。”皇上笑着對德妃說:“李德全,去,把那個暹羅國進貢的犀香給德妃。德妃素來睡得不實,這個最安眠的。” “是。兒臣謝皇阿瑪,謝德妃娘娘!”十三踏過一步跪在我身邊朗聲說,聲音里有着分明的喜悅。我愣愣地看着神采飛揚的他,突然被人碰了一下,一怔,轉頭看去是李德全,他低了頭,壓低聲音說:“姑娘,快謝恩呀!”我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總覺得眼前這一切都像是在演戲,只不過大家都瞪大了眼睛望着我,只要我不說好就不能散場。咽了口乾沫兒,我轉過臉來,與胤祥的目光對了個正着,他低聲說:“你又喜極而泣了?”我一怔,下意識地摸摸臉,想想定是方才的淚痕被他看了出來。這個胤祥呀!我究竟做了什麼會讓他這樣地看待我……我發自內心地對他一笑,他一愣,目光頓時柔了起來,只是望着我…… “哼哼,命裡帶煞,當然得想想清楚了再回話兒。”十阿哥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十三眼中火光兒一閃,就想站起身來,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他轉頭看我,我微微搖搖頭。這十阿哥要是不出來攪局,我倒是覺得奇了怪了,八爺沒那麼輕易就放棄的。就聽上面皇帝開口說:“老十,你又沒的胡唚,就是不知道修身養性。”十阿哥哈哈一笑,“皇阿瑪,兒臣只是想逗逗樂,沒想到又冒失了。” “你也知道什麼叫冒失。”皇帝聲音里也帶了些笑意,旁邊眾人忍不住地偷笑。十阿哥卻是不在乎,大搖大擺地走到十三旁邊,彎了腰,對十三笑道:“十三弟,這關乎性命的事兒,總得容人家姑娘想想不是?人之常情嘛!”我看他笑得無賴得很,就轉了頭看向胤祥那有些蒼白甚至是有些擔憂的臉,他卻還強作鎮定地看着我。我心裡一疼,扯淡!就壓低了聲音笑問胤祥:“你命中帶煞,不宜早娶,要是娶了,是煞你還是煞我?”十三一愣,就呆呆地看着我,一旁的十阿哥倒是大聲說:“當然是煞你!”屋裡頓時沒了聲音,眾人都看向了這邊兒,我抬頭看向十阿哥,向他微微一笑,又福下身去認真地磕了個頭,朗聲說:“奴婢謝皇上,謝德妃娘娘。”皇上一怔,我轉了眼淡淡看了八爺一眼,他已是沒了笑容,九阿哥卻是有些掩不住的驚訝,十四卻漠漠地看着我…… 四爺,他的臉白得已毫無血色,我轉回了眼,不再去看,只是讓自己用心感受着在袖子遮蓋下,胤祥那有力的炙熱的手…… 站在船邊,一陣陣的湖風迎面吹了過來,我大口地做了個深呼吸,心胸為之一爽。總算從那間看似溫暖的屋子裡全身而退了,估計我的心臟都已經凍成青色的了,現在站在了外面,倒覺得原本寒冷刺骨的湖風竟也溫柔起來,下意識地轉頭回望那裡,燈火隱約…… “嗯,是個好孩子。”屋裡一片靜寂中,皇上突然開了口,周圍眾人雖有的賠笑,有的頌聖,但聽起來都有幾分彆扭,眼光也還是偷偷地落在我身上。 “起來吧!”皇上溫言道。“是。”我們答道,一旁的十三忙的站起身來,又彎身扶了我起來。“噝。”我不禁倒吸了口涼氣兒,腿好麻,身子一歪,胤祥已是一把扶住了我,讓我靠在他身邊。我抬頭正要對他感激一笑,卻正對上十三那雙熠熠生輝的眸子,愣愣地看着,心裡只是想着原來“柔情萬千”這四個字是這樣的…… “嗯哼。”皇上清了清嗓子,我一愣,忙得轉了頭,正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李德全,你去把那鐲子拿來。” “喳!” 我一怔,鐲子,什麼鐲子,難道是……一旁的胤祥倒是對我開心地笑了出來,顯然他明白了皇上要做什麼,我也明白了,就算再笨,看看四周這些妃嬪、阿哥們的臉色,我也能猜得出來,更何況,小春…… 轉念間,李德全已是恭恭敬敬地捧了個托盤兒進來,大紅的絨布襯得那翡翠鐲子更是通體碧綠。旁邊已有人在竊竊私語,八爺他們的臉色不是很好,十阿哥在一旁攢眉扁嘴的,卻也說不出什麼來。德妃倒還好,沖我微微示意,看得出她倒真是喜悅,貴主兒的臉色就不必看了,我不禁苦笑,記得哪本兒書裡說過,人的臉皮就是薄薄的一張紙,遮擋住的無非就是善意和惡意,卻很容易就能撕破,讓那喜悅的或是憤怒的岩漿噴涌而出……沒得自己走上去往熱湯里跳,只能低頭不理會了,正想着,突然十三拉了我前行幾步,猛不丁地嚇了我一跳,下意識跟着他往前走,這才發現是康熙正示意我們過去。 胤祥卻不明白我的胡思亂想,只是喜悅地拉了我起來,從托盤兒上拿起了鐲子,順勢輕輕地套在了我的左手上,抬眼對我一笑,我強咧了咧嘴,這鐲子還真冰呀。 “呵呵!”一旁的貴主兒嬌笑了兩聲兒,“我們十三阿哥的側福晉還真是好福氣,媳婦兒輩里的,除了她恐怕就只有太子妃才有了。”一時間大家都去看太子妃他們。 我已經顧不得貴主兒的挑三窩四了,強用力捏緊了拳頭,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尖叫出來,原來真的被我猜對了,小春的鐲子果然是……她竟然敢戴了出來,真的愛昏頭了嗎?連命都不要了……目光下意識地轉到一個正被人調侃的年輕女人身上,穿金戴玉,珠圍翠繞,卻仍掩不住眼底的悲哀和尷尬……是太子妃——石氏。我真不知道是該痛罵太子的混賬,還是小春的愚痴糊塗,轉頭看向太子,他的眼中隱約有着不悅和一絲不安,面子上卻也還平和,只是當作沒聽見似的在和三爺說些什麼…… “小薇?”十三突然碰了碰我。“啊?”我一怔,轉頭看他,“你是不是不舒服呀?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我確實是不想留在這裡了,順着他的話茬兒咳嗽了兩聲兒,“可能是剛才吹着風了,有點兒頭疼,沒事兒的。”我笑了笑。胤祥轉身走到德妃身邊兒,低聲說了兩句,德妃看向我,笑着點點頭,我笑了笑,見胤祥又走了回來,拉了我從一旁出去。眾人這時都在看貴主兒說笑,看見的也裝作沒看見,倒是沒人來問,至於皇帝那邊,德妃自會去說。 出了門沒走兩步,我就讓十三回去,他本來不願的,我告訴他今兒個我出的風頭兒已經夠多的了,要是再把他拐走了,別人還不知道得編排我些什麼呢。十三想了想也是,又囑咐了兩句,我笑着答應了,轉身往下艙走,沒走兩步,身後突然傳來,“小薇……”我一怔,停住腳步回了身去,胤祥正站在一片燈火之下,臉色若隱若現的有些模糊,我站在那兒看着他,就這麼過了一會兒,我剛想張口…… “你後悔嗎?” 我一愣,什麼?眯了眯眼,可還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他緊握的拳頭卻清晰可見。見我沒回答,對面的呼吸重了起來,我抬起目光直直地看了過去,輕聲兒問:“那你後悔嗎?” 過了會兒,我點了點頭:“你快回去吧!”胤祥搖了搖頭:“你先走。”我一頓,頷首轉身,心裡暖暖的,有人說過,女人這一生要有一個肯看你背影的男人,那就應該是很幸福的了…… 想到這兒,我呼了口氣,又活動了一下脖子,湖風吹得夠久的了,再吹下去,我可能就真的感冒了。轉過身往右邊走去,我記得剛剛問過一個小太監,好像冬蓮她們都在下人艙等着伺候。還是先去找她們吧,反正賜婚這事兒瞞也瞞不住,早晚得說出來。雖是這樣想,可想起一會兒見了她們心裡還是毛毛的,該怎麼說呢?風吹得桑皮紙燈搖搖晃晃的,水浪刷刷地響着,再下一個階梯,就應該是沒多遠了,只是眼前有點兒昏暗,我眯了眼睛,用手扶着一側的船壁,試探着正要邁步,燈火一閃間,一個人影兒卻是映了出來…… 我一怔,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看着對面人影若隱若現,心裡猜到是誰,可又害怕真的是他……未等我再胡思亂想,那人已是走了出來,我是真的愣住了,竟是小春。心裡鬆一口氣,只是分不清究竟是高興還是……澀澀地扯了扯嘴角,暫時不去想了,眼前的小春才是讓我無話可說的那個。尤其經過了剛才,再看着眼前的小春,之前見時的亮麗似乎也被夜色遮蓋了,只剩了如黑夜一樣的沉重無奈。 這時的風已讓我覺不出清爽了,只是如刀地呼嘯着。心裡明白,我若是明智,此時就該轉身走人,而不是聽她說一些可能會危及我性命的事情……小春與太子的戀情也許有着太多無奈,那被迫攪和進去的我又該怎麼形容呢?不禁苦笑了出來,被逼的才叫無奈,小春她可不是……轉過了頭來,我看向小春。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又像是穿透了我在看着遠方,我靜靜地立在一旁,什麼也不想說,也實在是沒得說。在對男女關係已經很寬容的現代,這種所謂的第三者,也是生存得很艱難,更何況在這個封建時代,這個可是兒子和…… “小薇,還是你的命好。”小春幽幽的聲音突然傳來,嚇了我一跳,正眼看過去,小春的樣子冷冷的,正低頭看着我的手腕兒,我順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隻翡翠鐲子正在我的腕上閃着柔光。我抬了手將它遮了起來,當然目的與小春的大不一樣,我只是單純地不想看見它而已。抿了抿嘴,我將目光直對着小春,她一愣,竟不敢再看我,轉了眼光去。看着她驚懼、不甘、無奈又有些可憐的樣子,我才明白了什麼叫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還是……算了吧。”我淡淡地說。小春身子一抖,卻咬緊了嘴唇不說話,我張了張嘴,卻再說不出什麼……就這麼相對無言地站了一會兒,我慢慢走到她身邊,望着對面的船壁:“我總記得咱們剛認識的那段日子,到現在還記得。”我轉頭看她,小春抬了頭看我,滿眼漲得通紅,卻沒有半滴眼淚。我微微一笑:“以後我也還是會記得的。”小春一頓,轉了頭去,我看了看她,抬腳往前走。 “這就是我的命……”我正要上台階,小春突然在我身後說。我不禁皺緊了眉頭,最聽不得這句話。連頭都沒回,我沉聲說:“這不是你的命,只是你的選擇,別把什麼都推到命運頭上。”說完抬腳就走,不想再回身去看小春的反應。只覺得心中火燒火燎的,我快步地走着,心裡有着無法發泄的情緒,現在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安靜地休憩一下,什麼都不想。 “哎唷!”走得太快,一不小心竟絆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個鼻青臉腫,正來不及反應,一隻手臂撈着了我,猛地將我拽了回來,摔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我大口地喘着粗氣靠在他身上,淡淡的麝香味兒傳來,只覺得腦子亂成了漿糊……可呼吸終究還是平緩了下來,我閉了閉眼,退後了兩步,福下身去:“奴婢給四爺請安。”四阿哥直直地站在那裡,看着我不說話,燈火隱約中,仿佛什麼都看不清,只有蒼白的臉色和閃着幽光的眸子清晰異常。不知為什麼,我不太敢看着他的眼光,低了頭去,卻一眼就看見了那隻鐲子。我一怔,十三的臉突然閃了閃。定了一會兒,抬頭看向四爺,輕聲說:“如果沒事兒的話,奴婢告退了。”等了等,沒什麼聲音,我轉身想走。 “這也是你的選擇嗎?”四爺嘶啞的聲音突然傳了來。我頓住腳步,原來他剛才就在的,看來他是聽到我和小春的談話了,我們雖未明說,但是……我回過身兒來,看向他,四爺已是離了那片兒燈影兒,面容一覽無餘,幽深的火焰正在他眼底跳躍着…… “是。”我低聲說。他的眉棱骨一挑,眯了眼,下眼瞼不住地跳動着,“那也是您的選擇,不是嗎?”我輕聲說,抬眼看向他。四爺一愣,一抹不能抑制的痛苦猛地浮上了他的面容,我心底一痛,從未見過他這副表情的。“你真的很殘忍。”四爺的聲音微不可聞,卻很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朵。我苦笑,低聲說:“如果我對十三爺殘忍的話,四爺你也不會放過我吧?最起碼心裡……”我一頓,四爺看向我,眼裡帶着不可置信,一些驚訝,以及深深的留戀。 畢竟是雍正皇帝呀!在他心裡,第一位的永遠會是…… 我做了個大大深呼吸,抬眼笑看着四爺:“奴婢告退了。”四爺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什麼來,只是愣愣地看着我轉身離去。 這回好了,真是什麼都說清楚了,以後再也不用左右徘徊了,我笑着往前走……轉了個彎兒,冬蓮正從一間屋裡走了出來,一眼看見了我,笑着迎了上來,嘴裡嚷道:“新福晉來了。剛才還念叨你……”言語間已是來到了我的面前,我咧開了嘴笑着,她卻一怔:“你怎麼哭了?”
“喂!”我輕聲叫住了她,她狠狠地轉回頭來,看見我滿臉的淡漠,倒是一愣,我看住她,“我勸你‘小老婆’的話還是少說為妙。”銀燕兒擺出一副你是就別怕人說的樣子。 她還是不明白。我搖了搖頭:“在這裡,除了皇后,別人可都是……”我頓了頓,看向她,“小老婆又怎麼樣?你看不起嗎?”銀燕兒的臉刷地白了起來,還行,不算太笨。我不再理她,轉身拉了冬蓮就走。 “哐當,哐當……”馬車不停地晃動着,京城已經近在眼前了,皇上御駕迴鑾,從德勝門一路進來,繞到正陽門,一路上迎接的都是各級官員,百姓卻都讓迴避了。 到了正陽門,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我也沒往心裡去,只是和身邊的冬梅說笑着。自從那日之後,一切仿佛都已定論,十三天天開心地來來去去,我還是老樣子,只是滯留在德妃身邊,哪兒也不去,以防多生是非。現在我是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不想去惹,因此白日裡就跟着冬蓮她們說笑,陪着德妃聊天兒,甚或去學了繡花兒,晚上還要去伺候胤祥。因皇上的聖旨,再過一年多我們才能成親,胤祥倒是規矩了許多,晚上也不再和我睡在一起了。我是無所謂,只是覺得自己應該很幸福,因此每日裡笑來笑去的,仿佛生活在自己的烏托邦里,可惜明白自個兒還是無法與現實脫鈎,因此只要聽見四爺他們要過來請安什麼的,我就會躲了去。德妃倒是很滿意我的態度,對我也極好,有一次看着我說“可惜了”,我傻笑着遮了過去。心裡卻很明白,一個人兩個兒子不夠分,最後犧牲的還不是我,只不過好在是犧牲給十三了,倒也算因禍得福,要不然我可真不是“可惜”兩個字就能形容的了。 一陣馬蹄聲兒傳來,我往外看去,一個身材高瘦的文官帶了一眾人馬從一旁掠過,正在前面不遠處下馬,因為再隔幾百米就是皇帝的車駕了。我隨口問了冬梅一句:“那是誰呀?”冬梅湊到窗邊看,回頭一笑:“那是索額圖大人呀!虧你還是在宮裡的,竟連當朝宰相都不認得,他經常給太后去請安的,他可是太子爺的娘家人。”我一愣,又轉回頭去看,雖看不太清楚,可也顯見是個精明強幹的人,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兒,是什麼呢? “啊!”我突然叫了出來,冬梅嚇了一跳,“你這丫頭鬼叫個什麼,嚇死人的。”她瞪了我一眼。我忙賠笑:“不是,突然想起早上娘娘交待我的一封信,我竟忘了,一會兒子得趕了出來。”
馬車又行進了起來,進了天安門,又到了端門。一閃眼間,我看見索額圖正和幾位文官站在了一起,他正和一個人在說話,那人我卻認識,在過承德的時候,他是帶兵的管代,正是太子的親信——凌普。 轉眼間馬車已經轉頭朝西華門處駛去,迅速地將人影拋離在身後,我望望窗外陰沉的天氣,就重重地靠在了車壁上。原以為那些個風花雪月的風波,已是我承受的極限了,可現在看來真正的大事兒還未爆發呢。按史書上說:太子、四爺、十三都應該能平安度過,只是索額圖被圈禁了起來。可現在十三的側福晉已變成了我,歷史應該已經有些改變了,那會不會……我的心一縮,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胸口,有些喘不過氣來。 馬車停了下來,我暗暗做了個深呼吸,平靜了一下,不論如何,我都只能面對了,穿越時空的事兒都碰上了,那一場宮變應該只是小意思吧?唉!冬梅先下了車去,我跟在後面。怪不得開了天眼的人都活不長,只怕這世上沒有人,能在知道了未知的命運後,還能安之若素吧?!我不禁苦笑了出來。可問題在於,我只知道別人的,卻唯獨不知道自己的……搖了搖頭,我快步跟上了冬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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