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薦]夢回大清--金子(25-27章) |
| 送交者: 不明不白 2007年02月12日20:12:0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一天的日子過得很快,胤祥哪兒也沒去,只是留在內苑陪我,渾然不在意別人如何去看待,我自然覺得很窩心,可又有些個惶惑。別的不說,就在我剛進宮那年,七阿哥續弦,我是一一看在眼裡的。七福晉是博術王爺的老來女,要風得風、最是人疼的,七阿哥不過一夜,第二天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去了,更不用說宮裡那些個嫁出去的格格。我看來看去,也只能體會出一件事兒,這再甜的蜂蜜攙了黃連,那終究也還是一杯苦水……可胤祥不提,我也不能趕了他出去,更何況晚上還有一場鴻門宴在那兒等着我,心底也是沒譜兒,有人陪着說說笑笑,日子還好過些。 吃了早飯胤祥就拉着我去下棋。下象棋,胤祥是出了名的棋王,我的水平卻只是知道“相走田、馬走日”而已。可胤祥卻很開心,我下棋水平雖不高,卻比較投入,一向沒什麼下棋不語這樣的好修養,一直都是從頭呼喝到結束。以前住在四合院,爺爺不時帶着我去胡同口兒下棋,老頭們的水平都不高,火氣卻都不小,往往以一場罵戰結束,三十年前的老底兒都揭了出來,我向來都很開心,就像看戲一樣,可最終的結果是棋藝沒學到,棋品卻着實不好,所以自己雖然喜歡下棋,卻一向不太與人玩,以免毀了形象。今兒胤祥提了出來,沒的推卻,只好提韁上陣,剛開始還控制着自己的情緒,可殺上癮來,心裡哪裡還記得什麼氣質二字,大砍大殺,外帶悔棋……胤祥初來還有些驚訝,可隨後也就投入進來,大呼了一聲痛快,然後殺得我是丟盔棄甲。一旁服侍的秦順兒、七香這些個太監丫頭們,早就傻了眼,可能活到現在也沒見過像我這麼混不吝的主兒。前前後後地下了五六盤,直到秦順覷個空兒上來回說,午膳已經備得了,我才恍然發覺日已當午,與胤祥相視一笑,微微點點頭,啞着嗓子說:“那就擺在這兒吧,剛好就便。”秦順兒看我溫溫淡淡的,哪裡還有剛才半點兒瘋狂之相,不禁一愣,我轉頭看了他兩眼:“怎麼了,還有事兒嗎?” “啊。”小太監一哆嗦,“沒事兒,奴才這就去辦。”說完忙退了下去。 看我一臉的不明所以,胤祥噴笑了出來,我扭頭去看他,他舒展地靠在躺椅上笑說:“沒見過變臉兒這麼快的,他嚇着了。”我一怔,然後才反應過來是在說我,撇了撇嘴:“我就說不玩的,你不干,現在反倒笑話兒我,那沒下回了。”說完轉身去收拾棋子兒。胤祥一頓,站起身來搬了把椅子坐在我身邊兒,伸了手撿起棋子兒遞給我裝盒兒,一邊笑說:“千萬別,這可是我第一次下棋下得這麼開心。”我略歪頭斜了他一眼:“是贏我贏得開心吧?” 過了會兒,忽聽他低聲說,“好久沒見你那麼笑了,上次見到好像還是在內務府那次……”我一怔,不自禁垂了眼瞼,內務府嗎……那好像是好遙遠的事兒了,那時哪有現在這麼多的心事兒,唯一想着的就是看看書中的人物,然後想法子抬腳回家而已……想到這兒不禁苦笑了出來,看來人還是不知道未來的好。別的不說,若是那時就看到了今日,恐怕那時候我就已經笑不出來了……一時間思緒起伏,卻猛地感覺一道目光射在我身上,轉眼看過去才發現胤祥不知什麼時候靠了過來,近得彼此呼吸可聞,胤祥的濃眉皺了起來:“是不是因為……”我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想了想,認真地對胤祥說:“可能每個人都會在成長的過程中得到些什麼,同時失去些什麼,不關乎別人的事,也沒什麼公平不公平,這只是生活中的順其自然罷了……”胤祥一下子愣住了,他可能從未聽過這樣的理論,兩眼炯炯地看着我,臉上卻帶出一抹深思…… “呼……”我輕輕做了個深呼吸,抬頭笑看蹙眉沉思的胤祥,“如果說我用那些少了的笑容換來了你,那還是很划得來的,不是嗎?”他臉上一怔,眼睛卻一亮,過了會兒,嘴角就大大地扯了開來,他低了頭慢靠過來…… “嘩啦”!門口的珠簾一響,我和胤祥同時轉頭望去,是端着盤子的七香正愣在門口,進退不得。我面上有些訕訕的,胤祥卻是毫不在意,只是點頭揮手示意她進來,七香忙端了托盤兒過來布置,接着外面響起腳步聲兒,卻是秦順兒帶着太監蘇拉們端着食盒進了來。七香走過來給我挽袖兒、退鐲子好洗手,我看她怪怪的,心裡不禁琢磨,一時間也忘了拒絕,就隨她去弄。閃眼間看見胤祥正看着她,可眼中卻閃過一絲森然冷意,我不禁愣住了,難道這七香的來歷比我所想象的還要詭異嗎……胤祥轉眼看見我正呆呆地看着他,臉上卻燦爛起來,方才的陰暗仿佛從未出現似的,對我做了個鬼臉兒,嚇我一跳,不禁笑瞪了他一眼。轉回頭來看見七香正盯着我,我淡然卻堅定地看了回去,無論如何不能由得她這麼隨意地探究我,只見她臉色一僵,忙低了頭去。 胤祥不說,我也不想去問,可心裡對七香卻多了幾分顧忌。這樣一個人,胤祥非但沒弄走她,反而留在我們身邊伺候,這太不合常理。常言道:“物反常即為妖。”只是不知道這丫頭到底是顆定時炸彈,還是一件兒防彈衣了……可不管怎樣,我都只能選擇相信胤祥,不過心裡頭還是有些個硌硬罷了。 吃過飯,我們隨口用了些茶點鮮果,為了對十三同志的慷慨許諾做以回報,我給他講了一個劉寶瑞大師的相聲兒《珍珠翡翠白玉湯》,胤祥笑得是前仰後合,淚水漣漣,一旁的從人們也是捂嘴轉身,偷笑個不停。我心裡倒是有了兩分得意,原來自己還有說相聲兒的潛力…… 就這麼說說笑笑的,秦順兒走過來說是時候不早了,晚晌還得去太子爺的毓慶宮行家禮呢。胤祥停住了笑,我也立刻沒了說笑的心思,他要不提,我幾乎都忘了,最起碼我自認為都忘了,可現在,那股子脹氣的感覺又涌了上來,胸口悶悶的,可臉上還是得做出一副淡淡的樣子,不想讓胤祥多心。胤祥卻是怕我累着了,輕聲問我要不要去小憩一下。我當然是就坡下驢,點頭同意,七香陪着我回了內房,胤祥帶着秦順兒自去書房看公文。 回了屋原本只是想靠在床上略休息一下,可沒想到竟睡了過去,直到七香輕輕地把我叫醒,我坐起身低頭揉了揉脖頸,發現自己竟然是一覺無夢,精神爽利,似乎有些個日子沒睡得這麼踏實了。心情大好了起來,不禁把晚上的事兒暫拋到了腦後,讓七香帶着丫頭們給我梳妝打扮。知道今晚得去毓慶宮,必須得按品級正裝,因此也就閉了眼,隨七香她們打扮。一襲桃紅色宮裝上身,配乳白色百蝶穿花的比甲,雪白的、上繡百合如意的圍帶圈住了我的脖頸,簪了大朵牡丹的旗頭,叼珠的金鳳,碧綠的翡翠耳墜兒……我站在大穿衣鏡前,愣愣地看着鏡中那個一身榮華華貴的人,卻再一次深刻地體驗到了什麼叫“人要衣裝”……一旁服侍的丫頭們也不停地奉承着,我卻只是淡淡一笑,倒不是自己有多清高,就沖身上這身兒側室專用的粉紅色,也足夠把我從飄飄然中打醒了……什麼上下高低,無非是皇帝一句話罷了。 胤祥的手熱熱的,握得不重卻讓我覺得很堅定,心裡一暖就回握了回去,他回頭微微一笑,我們就這樣默默無言地走在安靜的甬道中,心裡卻有一份沉着,知道自己並不是只有一個人…… 毓慶宮離胤祥居住的宮殿並不遠,行進間已是近在眼前。宮門口散散落落的都是皇子貝勒們的貼身長隨,我看見了八爺的貼身太監王義,也看見了十四爺的小侍從秦福兒,突然覺得身後跟着的秦順兒興奮了起來,我隨着他目光看去,一個小太監正伸頭抻脖兒地看向這裡,正是秦順兒的兄弟秦全兒,四爺的貼身伴當。我腳步一滯,心底微微嘆息了一聲,隱隱覺得今晚似乎就將是一個結束了…… “十三貝子、福晉到!”門口守候着的太監見我們進來,忙大聲向里通傳,我跟在胤祥身後走着。這還是我第一次進毓慶宮,飛檐黃瓦,規格方正,規模略比養心殿小些,卻自成一體,在晚晌燈火的輝映下,少了幾分白日的威嚴,卻隱隱多了兩分模糊的曖昧。我暗自搖了搖頭,康熙並未住過什麼太子宮,可到了雍正時代,卻已經不立太子了,這胤礽命雖不濟,卻也是唯一一個有名有份做過太子的人。轉念間卻突然發現,太祖皇帝皇太極寵愛宸妃海蘭珠,意欲封了剛剛出世的八阿哥做了太子,結果那孩子命薄,周歲即夭;順治帝福臨深愛着貴妃董鄂氏,也想封她生的四阿哥做太子,那孩子卻也死於非命,結果亦是惘然…… 抬頭看看前面燈火通明的正殿,裡面的太子也是由康熙心愛的女人赫舍里氏所出,結果……他被圈禁到死……我的心臟猛地糾結了起來,這皇宮真是個很可怕的地方,越深愛,越傷害…… “呵呵!”胤祥輕笑了出來,“那你還走那麼快?”我不禁暗自苦笑了一下,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抬眼瞥了一眼十三:“早晚都是一刀,早挨早了。” “哈哈!”胤祥竟大笑了出來,嚇了我一跳,四周的從人們也是轉頭偷覷,我忙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克制些。胤祥“哧哧”笑着……眼瞅着到了正殿門口,小太監們已撩起了帘子,胤祥突然伸手緊緊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兒都是汗,輕輕回握了一下,彼此鬆開了手,胤祥端容,大步地走了進去,我低頭跟進,只是邁進門檻兒的一剎那,腦海中又浮現出方才那個念頭“越深愛,越傷害……” 仿佛連嘆息的時間都沒有,眼前一亮,已是進了屋來,太子身邊的首領太監何柱兒引着我們前行。我低着頭隨着胤祥向前走,雖不知道到底屋裡有多少人,可餘光掃到兩旁的靴子可還真是不少,心情難免又壓抑了兩分。就這十幾二十步的路,兩旁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音,從我的容貌身段到家庭出身已是討論了個遍,這些個爺原來也和市井間的三姑六婆沒什麼區別,我心裡暗暗詆毀着,可面子上也只能裝作沒聽見。 太子爺就坐於正位上,也是明黃色祓子、靠枕,我突然覺得那黃色亮得有些刺眼,沒有半分柔和之意,可周圍這些個皇子貴戚們,卻偏偏為了能穿上這個顏色,爭個你死我活。想想他們的悽慘下場,雖然有些個變態,可我的心情竟恢復了些,從容地隨胤祥在指定的墊子上跪下,“臣胤祥參見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胤祥朗聲說道。我下意識地屏了一下呼吸,清聲說道:“臣妾給太子爺請安,太子爺吉祥。”說完磕下頭去。“好,十三弟你們不必多禮,都起來吧。”太子溫和的聲音從頭上傳來,一旁早有小太監上來扶我起身。我淡笑着站在了胤祥身側。 “這就是十三弟新娶的側福晉?果然好樣貌。”一個我從未聽過的聲音響了起來,順勢抬眼掃了過去,一個滿臉貴氣又有兩分粗獷的男子映入我的眼帘,他正上下打量着我,見我看他,突然眯了眯眼,我嚇一跳,忙把目光收了回來。看他的年紀,又聽他方才的說法,難道他是……我正猜測着,一旁的胤祥已跨前兩步,打了個千兒,“竟不知道大哥回來了,前兒還聽軍部的薩其格說,您這個月底才到京呢。” “主子,時辰差不多了。”何柱兒的聲音突然傳來,屋裡略安靜了些,太子爺朗聲一笑:“說的是,那就……”一旁早有丫頭端着茶壺茶杯站在我身邊,我低頭做了個深呼吸,團拜活動正式開始了…… 抬了頭走上前去,伸手倒了杯茶,撩衣跪在了太子爺身前,舉手過頂,清聲說:“太子爺請用茶。”太子爺伸手接了過去,略抿了一口,說了聲:“好。”聲音兒未落,何柱兒已走了上來,“太子爺賞十三福晉玉如意一對兒。”我又磕了個頭下去,一旁的丫頭上來扶我起身。 走到大貝勒身邊還是老規矩,只是不用跪了,我躬身恭敬地遞了茶過去:“大哥請用茶。” “嗯,謝謝弟媳婦兒了。”聲音有些粗啞……他也是個圈禁到死的,我心裡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他的結局……我連頭也不抬,又福了福身兒,就退下了。一旁自有從人上前接了大貝勒的賞禮。 三貝勒,五貝子,七貝勒都是如此。 轉眼輪到了八爺那兒,我腳步略頓了頓,按規矩躬身遞了茶上去:“八哥請用茶。” “多謝了。”八爺溫文爾雅的聲音傳來,我不自禁抬頭看了他一眼,清秀的臉上還是一派溫和笑意,瀟灑自若,“阿其納”這個詞兒卻突然閃現在我的腦海里,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再想想他的結局,我心一軟,素日裡憎厭他的心頓時淡了些……突然覺得周圍聲音小了些,我這才反應過來,竟盯着八爺發了愣,八阿哥的眸中卻帶了幾分探究地正看着我,我斂了斂眉,若無其事地行了禮,就轉身到九阿哥的座位去了,依然感覺到八爺灼然的目光正射在我背上。方才只是一時失神,我也不太想放在心上,隨八爺怎麼想好了。 九阿哥還是陰陰沉沉的,許是方才見我凝視八阿哥,他心中有些個不解,也是下死眼地盯了我兩眼,我就裝作不知道,行了禮退下了。 一邊倒茶一邊琢磨着,如果不是確信康熙之前不認識我,我甚至要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生了這麼多兒子來折磨我,以前從不知道倒茶這活計也是能累死人的……到了十二阿哥那兒,我真是腰酸背疼腿抽筋,心裡不禁苦笑,不知道這兒有沒有那種“一片兒頂五片兒的”……正福身要從十二阿哥跟前退下,突然覺得身後一陣涼風吹過,下意識地回頭看過去,掀開的門帘兒外,四爺邁步走了進來,我一下子僵住了……有多久沒見過他了,他怎麼會變得這麼蒼白,好像瘦多了,上次見他是什麼時候,好像還是在香山碧雲寺,那已是三個月之前了,我……我用盡了理智讓自己低頭,閉上了眼睛,一時間腦中各種影像像陀螺似地瘋轉了起來,而四爺就像是那根拼命抽打着我的鞭子,讓我無法停住思緒…… “是,謝太妃賞賜。”胤祥謝了禮,“小薇。”我打了一個激靈,忙轉身看去,胤祥正笑着向我招手,“快來,給四哥見禮。”我一怔,就慢慢地走了過去。眼看着四爺緩身坐在了三阿哥旁邊,臉上淡淡的,嘴唇兒也沒有幾分血色,蒼白的手指卻是握緊了腰間的玉佩揉捏着……我轉眼看着開心笑着的胤祥,心裡一剎那間甚至閃過了他是否有些殘忍的念頭,可走近了再看他第二眼,我的心卻一抖,他的眼神就像個賭徒,心中瘋狂地祈求着自己想要的結果,臉上卻還要帶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我的心神頓時清明了不少,強咽了口乾沫,回身伸手到托盤上去倒茶,克制着不要讓自己的手再發抖,餘光里卻發現八爺九爺他們個個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十四卻是帶了兩分嘲諷地看着我,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亂如麻。他的眼光卻讓我猛地反應過來,如果讓這些個心懷鬼胎的人看出了什麼,胤祥也好,四爺也好,定沒個好下場的……我的心卻突然不亂了,手也不抖了,鎮定地倒好了茶,轉身,朗聲說:“四哥,請用茶。” 那聲“四哥”一出口,圍繞在我身邊已久的糾纏,仿佛被一把快刀生生地切斷了…… “喂,餵……小心着點兒。對,往那兒放……” “這顏色不對,狗兒,快去,把牆根兒那兒的木桶拿來……”偌大的院子裡人聲鼎沸,工人們不停地忙碌着,運送磚瓦、泥漿,手藝師傅則在做着刷漆、調色、繪畫的工作…… “小姐,天兒熱,這是冰鎮的酸梅湯,先用用,去去暑氣。”我轉頭看見小桃正小心翼翼地端着青花瓷碗,我笑着接了過來:“謝啦。”入手沁涼,一股梅子清香撲鼻而來,“咕嘟,咕嘟……”我大口地喝了兩口,“噝——”,忍不住咧了咧嘴,胸口被瞬間的涼意冰得有些痛,可等冰水到了胃裡,那份舒爽真是不可言表。 “哧……”小桃見我齜牙咧嘴、苦樂參半的樣子,不禁笑了出來,“好主子,您慢點兒喝,又沒人跟您搶的。”我笑瞪了她一眼,“就得這么喝才爽。”咂巴咂巴嘴兒,“可惜喝這個不打嗝兒,要是可樂就好了。” “這打嗝兒有什麼可樂的?”小桃莫名其妙地問。“啊……”我一怔,想了想才明白過來,“哈哈……”我大笑了出來……“哎喲”,一不小心酸梅湯讓我晃灑在了衣服上,小桃忙走上來幫我收拾,一邊兒拿手絹兒擦拭,一邊兒埋怨我:“奴才說了什麼呀?讓您樂成這樣。哎呀,這蘇綢子薄,最沾不得這些個顏色……” “呵呵……”我笑眯眯地隨着她收拾,再想想她的問題,忍不住又“撲哧”笑了出來,小桃無奈地站起身來:“看來是擦不掉了,去屋裡換一身兒吧,啊……”她伸手把湯碗兒接過去轉手遞給了一旁的小太監。我擺了擺手,“不用,一會兒我還得下工地去看看呢。反正也是要髒,何苦再浪費一身兒新的?” “還去?”小桃張大了眼睛,“我的好小姐!好福晉!您看看,哪兒有像您這樣身份的夫人,總往那髒地方兒跑的,我……”我看了她一眼,這丫頭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卻還有些不甘心地看着我。“這是我的房子,以後要住的地方,只有自己親身參與進去,才能體會出家的感覺,明白嗎?”我沖小桃眨眨眼,小丫頭還是一臉的不贊同。唉……我搖了搖頭,溝通障礙呀。 “這酸梅湯還有沒有呀?”我問小桃。 “您還想喝,我這就去給您弄。” “不是,我是說,要是還有的話,你們也喝些,今兒太熱了,小心中暑,柱兒。”我站起身捏了捏腰,小太監秦柱兒忙跑了過來:“主子?” “你去跟劉工頭兒說一聲兒,一會兒多弄些綠豆湯什麼的,給工人們解解暑氣。要是太熱了,就歇歇,房子放在那兒又跑不了,嗯。” “喳,奴才知道了,這就去告訴。”小太監打了個千兒,轉身往假山下跑。 這座府第是半個月前康熙皇帝賜給胤祥的,他既已成婚,自然就不能再住在皇宮裡,因此皇帝賜了這個園子給他。據說這是前明大臣的一座別院,不大,也沒有那麼莊嚴肅穆,可卻別有一番江南情趣,我一見就很喜歡。胤祥對這些向來不放在心上,可見我歡喜,他也興頭兒起來,找來了工人整修。皇上從內庫撥了些銀子給我們,太子爺這些個兄弟也各有表示。胤祥手裡雖沒什麼錢財,也幸好這園子不大,修繕起來還是富富有餘。一來我們沒什麼錢;二來我一向不喜人多口雜。因此身邊伺候的奴才也不是太多,除了一直跟着胤祥的十來個人外,那些個爺也都各自送了從人來。我心知肚明這都是些個間諜,可臉上還是得笑着千恩萬謝地收了下來。胤祥自然明白,他是來者不拒,我也只能無奈地看這花名冊上的人越來越多。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略張眼看看一旁給我打扇的小桃,她是唯一例外的一個,想想那天我見到她,真是嚇了一跳,這丫頭連哭帶笑地沖了過來,我也是欣喜莫名,從未想過還可以再見到她,從小桃一連串兒的前言不搭後語中,我才知道,她是四爺送來的。小桃已經嫁人了,是她一個遠房表哥,就在七爺府里當差,是四爺差人找了她來,問她願不願意再回我身邊去伺候,小桃自然是一萬個願意。我與她所處的時日雖然不長,但卻是真心待她,何況在我之前那個真正的茗薇待她亦是很好,再加上她的丈夫在七爺府也不是什麼出頭露臉兒的人,掙不了倆錢兒,她若來了我這裡,對家裡也是個貼補。 那晚的胤祥有些激狂,他甚至弄痛了我,我皺緊了眉頭,聽着胤祥粗重的喘息,他頭上的汗水不時地落在我的臉上、胸上,力氣大得恨不能將我揉入他的身體。我忍不住地想,就算有一天我能徹底地忘了四爺,那他呢,什麼時候才能把這心魔除掉……我用手臂輕輕攏住胤祥,緩緩地在他背脊上輕撫着,感覺他僵硬的背脊慢慢地鬆弛下來,過了會兒,胤祥翻轉了身體,把我摟在了懷裡,緊緊地,密密地。 “小薇。”他啞聲道。“嗯?”胤祥身上的體味兒,濃濃地包圍着我,卻別有一種能讓我心安的感覺,我突然覺得有些困了,小小地打了個哈欠。胤祥見我困了,頓了頓,悄聲說:“沒事兒,你睡吧。”說完幫我整了整枕頭,又拉好了被子蓋住我倆。我覺得頭昏沉沉的,聽着胤祥清晰沉穩的心跳,輕聲說:“我是你老婆,四爺是你兄長,我是他弟媳婦兒,對吧。”胤祥一僵,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沒錯。”我揉了揉乾澀的眼睛,強努着睜眼看他,胤祥的眼睛幽幽地閃着光芒,正瞬也不瞬地看着我:“那你想改變嗎?我們彼此的位置。我不想變,那你……” “當然不!!”未等我說完,胤祥大聲地回答,手卻不自覺地捏住了我的手臂,我苦笑着咧了咧嘴,明天我這身上大概是沒法看了……“那不就行了。人都是這樣兒,只要自己不想改變,那別人再如何也沒用……睡吧。”我動了動,在他懷裡找了個舒適的位置。唉……真的很熱,可今兒晚上就是熱死,我也得睡在這個心上傷痕累累的傢伙懷裡,尤其是那道我劃下的傷口…… “知道了,快睡吧。”胤祥的聲音里已恢復了平日的清爽,我微微一笑,困意襲來,猛地想起來,“餵……”我用指甲捏了捏胤祥胸前的肉。“噝”,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兒,用手捂住我的手,“又怎麼了,下手這麼狠……” “下次你對我再搞這麼野蠻的,就去睡地板。”說完我就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隱約地聽到了胤祥的笑聲兒:“遵命……” “小姐……小姐。” “您是不是太累了,看着方才好像是睡着了的樣子。”小桃彎下腰看着我。“沒事兒,閉着眼睛胡思亂想罷了。”我站起身來,“走吧,下去看看。”小桃一臉的不樂意,我笑着說:“好了啦,你嫁了人之後比以前更囉嗦了,你十三爺都不管我,你倒……”話未說完,就看小桃撇了撇嘴兒:“那是,十三爺還會攔着您?只怕您說一聲兒‘我要摘月亮’,爺就麻利兒地去給您找梯子去了。”小桃聲情並茂地表演着……“撲哧”我噴笑了出來,一旁跟着的丫頭、太監也偷笑個不停。 “你厲害,晚上你原樣兒演給爺們兒看去。”小桃吐了吐舌頭:“又不是不要命了。”我一手搖着扇子,一邊兒笑說:“合着你這是老太太吃柿子,專揀我這個軟的捏呀。”小桃呵呵一笑,做個鬼臉兒。我們開開心心地往下走,說真的,有小桃這樣的丫頭在身邊,我真是放心了不少,自打她來了,七香就被調去了書房,我心裡真是舒了口氣,要不然一天到晚看着她陰陽怪氣地注視,還真是彆扭得很。可胤祥不提,我又不能平白地換掉她,現在小桃來了,正好借個便兒,把她弄走。胤祥知道後曾笑問我是不是想把麻煩推到他那兒,我搖搖頭,對他說,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他一愣,大笑着去了,然後就再沒提這事兒,七香也一直就在書房做些茶水上的活計。 小桃曾擔心地問我,幹嗎把這麼個漂亮大姑娘弄到十三爺旁邊兒,難道就不怕……我沒說話,心裡卻很明白,別的女人保不齊出點兒漏子,可七香……我只有一種想冷笑的感覺,並非對她的來歷過往不好奇,只是下意識地有一種直覺,這事兒弄不清楚對我更好……因此只能把她調離我眼前,胤祥似乎是因為什麼不能明說的原因,而無法主動開口把這丫頭從我身邊弄走。 工地的邊緣都圍着布圍子,滿清雖不像漢人那樣注重男女禮儀,可一來這畢竟是皇室居所;二來入關已久,康熙又是一個很提倡漢化的皇帝,所以該講的禮數兒一樣也不能少。我跟工頭吩咐什麼,基本都是讓秦柱兒去傳話,勉強也算可以,雖說這小子伶俐得很,可畢竟不如面對面說得明白。但我也從不曾壞了規矩,說不明白就多說兩遍,也不能讓人抓了什麼把柄去,像我這樣來監工的貴婦,在熙朝已經是獨一份了,外面早就有了傳言,胤祥卻不在乎,隨我高興。我能看得懂圖紙就已經讓他很吃驚了,其實也沒什麼,我在現代的家,就是我一手設計和監工的。那時候兒買套房子不容易,我本身對裝修就感興趣,既要裝得漂亮又要省錢,我上下前後足足瘦了十幾斤,不停地跟裝修隊兒的工頭鬥智鬥勇,直到工程結束,雖說里外里還是被他坑了幾千塊錢,可裝修得真的不錯,親戚朋友多說好,質量也行,沒有什麼需要返修的。那房子不過百來平米,現在有一個數千平米的房子讓我掄圓了來,自然不肯放過,定要按照自己的想法來修繕。 我花了不多的錢,買了許多桃樹、梨樹、梅樹、還有竹子什麼的,按照一定的位置比例在府中各個地方種下。最重要的,我修改了浴池和廁所,這是在古代最讓我不能忍受的兩個地方,我費了半天的功夫,才讓工匠們明白了什麼是上下水,秦柱兒的腿都快跑斷了,我畫圖又不擅長,本來就不是理科出身的。最後東西做出來,有些個四不像,但也能用,我也就滿意了。在這兒我從不想弄出些什麼新發明來,首先是因為沒那個本事,除了史書我看得多點兒之外,別的也沒什麼新鮮的;再者,我最不想改變的就是歷史,並非我有多麼尊重熱愛歷史,而是因為只要歷史發生了偏差,我就無法看到未來,那讓我害怕,會失去在這裡生存的勇氣…… 不過不管怎樣我畢竟是從現代來的,如果不做事兒可能覺不出來,可只要一涉及某些具體事項,這種特質就會自然不自然地顯現出來,譬如說——財務。我本身就是學財務的出身,又一直在幹這份工作,剛畢業時換過好幾份工作,不同性質的企業都做過,其中就包括了一個建築公司。那時我是個打雜的,什麼都干,整天在財務和基建部門跑來跑去,不停地編制各種預算表格兒。開工之前我就讓秦柱兒把市場上的行情摸了個清楚,當那工頭滿臉假笑地來給十三報數兒,我也坐在一旁聽他說,胤祥拿着單子看了一遍,顯然覺得差不多,轉手就遞給了我。我上下掃了一遍,粗粗算了算……這傢伙可真黑呀!擺明了是把我們當冤大頭了。 我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沖秦柱兒點點頭,他會意地走了過去,從靴掖里掏了張紙出來遞給那老闆。那胖子莫名其妙地接了過去一看,臉色就變了,越來越難看,汗都出來了,不時地拿衣袖擦着。我端着茶,拿蓋碗兒撇着茶葉沫子,胤祥看了看我,我笑着對他偷偷做了個鬼臉。那工頭兒是御用的工匠,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何況我也不為己甚,給了他百分之二十的利,再加上開工以後增加的某些開支,他能掙個三成,也算可以了。當然比他之前算計的是要少太多,可他也不敢不干,除非……我再一次體會到了權勢的用處。自打那以後,我又喜歡親身查驗,這傢伙也不敢再玩什麼花活,工程進行得順順噹噹的,胤祥對我的算賬能力表示了吃驚,我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告訴他,以前在家裡學的,因為對這個感興趣。反正他也不能跑去了問英祿大人,您是否教過你女兒算賬。呵呵,我看他瞪圓了眼睛的樣子,不禁在心裡偷笑。 “主子,劉工頭兒讓我問您,那些個您讓留着的碎石頭到底要怎麼用呀?” “嗯?”我一愣,回過神兒來,撓了撓鼻子,心想着自己這個隨時神遊太虛的毛病可真不好。“嗯哼。”我清了清嗓子,“那些石頭子兒最後用來鋪路就行了,這樣滲水性比較好,有利於環保。” “啊,喳。”秦柱兒眨巴眨巴眼,撓撓後腦勺就退下了。我好笑地看着他跑走的背影兒,最近經常和他雞同鴨講,這小子的腦子都快被我搞懵了。 “福晉。”小桃在一旁輕聲說,我一愣,小桃只有在有外人的時候才這麼叫我,轉回身兒來,才看見是侍衛泰英領着一個陌生的太監向我這邊兒走來。到了我跟前,泰英躬身道:“主子,八爺府的吳公公給您送帖子來了。”我心裡一頓,八爺……那太監上前一步,打了千兒下去,“奴才吳興給福晉請安,福晉吉祥。” “公公快請起。”我微笑着抬了抬手。“謝福晉。”吳興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張請帖,畢恭畢敬地遞了過來。小桃上前一步接了過來,回來遞給了我,是張大紅帖子,我打開來一看,不禁愣住了,八福晉請我過府一敘……我不禁眯了雙眼,八福晉觀音圖,以前從未有過交往,只是年節的時候偶爾閃過一眼罷了,那這唱的是哪一出呀…… “主子,這個怎麼樣?”小桃拿了只翠綠的簪子在我鬢邊比劃着。“啊——”我怔了怔,抬眼隨意地看了看,“行呀,怎麼都行。”小桃見我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不禁扁了扁嘴:“小姐,您現在可是皇子福晉了,該有的款兒還是得拿出來,不能像當姑娘的時候了。”勉強笑了笑,我的心根本不在這上面,自打下午接了那帖子,腦子就沒停地在轉,思前想後的,本來打發了人去找胤祥告知一聲兒,誰知道小太監回來說十三今兒和四爺出城去了,晚上才回來呢。也想過是否找個理由推託掉,可轉念一想,這是我在這些所謂的妯娌中第一次亮相,如果不去,不知又會有什麼碎語閒言滿天飛了。而一個時辰之後,來自四貝勒府的消息,才讓我徹底下決心去參加——四福晉邀我一同赴宴。 那拉氏是四爺的正福晉,比我大八歲,原來在德妃那兒也是常見的,她每個月固定的要去給德妃娘娘請安。德妃雖與四爺不是很親近,但對這個兒媳婦兒卻很是喜歡。十四阿哥的福晉與我同齡,容貌秀麗,個性卻甚為沉悶,與十四阿哥性子大相徑庭。 四福晉出身名門,為人也是溫婉賢良,生了三個兒子,卻沒的活下來一個。看着樣子,性情仍是平平淡淡的,想必心中的苦處也是無處訴說,脫下那身兒大紅旗裝,她還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女人。 四福晉對我一向客氣,清清淡淡地並不與我多談,我原以為她的為人向來如此,所以也就客客氣氣的,並沒放在心上。可有一次給德妃賀壽,在園子裡擺了台戲,我原本在與冬蓮說笑,無意間轉頭看到四福晉正看着我,眼裡充滿了莫名的情緒。我忙着當作沒看到似的轉回頭,與冬梅她們繼續談笑。心裡卻“撲騰撲騰”地亂跳,嫉妒、無奈、忍受……種種無法言表的情緒一瞬間都出現在她眼裡,到那時我才明白過來,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女人對自己男人的想法都是很敏感的吧,尤其在這個以夫為天的社會,丈夫、兒子就是她們的一切。古代的女人比現代的女人更善妒,可偏偏要忍受更多現代女人所不必也根本不會忍受的事情,例如,幾個女人共事一夫。這個問題我不是沒想過,卻從沒問過胤祥他會如何或告訴他我會怎樣做,也許是因為胤祥對我用情極深,若無意外,三年五載應該是不會變心的,以後的事情怎樣發展,誰都不知道,現在就去操心的話,未免有些杞人憂天了。更何況,我來自離婚比結婚還容易的現代,對這種事情相對看得開一些,因此通常就把這個古代女人的頭號問題拋之腦後了。直到那次看戲,看到了四福晉的眼光,以及年氏意有所指的言談,才發現了自己的疏忽。一直防着那些躍馬橫刀的男人,竟忘了他們身後這些用綾羅包裹着的毒藥。 “唉……”我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剛緩了沒幾天,不知名的暗流就已涌到了身邊,不想被淹死就只有…… “好了,您看看,怎麼樣。”小桃輕輕推了推我,我做了個深呼吸,往鏡子裡看去,粉面朱唇,笑眼盈盈,看上去竟與以前有了些不同,真的多了兩分少婦的風采。正愣愣地打量着自己,秦柱兒的聲音在門外傳來:“主子,四福晉的馬車已經停在門外了。”我閉了閉眼,轉頭向小桃笑道:“走吧……” 一出大門就看見了三輛天青油布的馬車,正靜靜地停在下馬石邊,我心裡微微一怔,原以為只有那拉氏一個人去……見我眼光飄了過去,秦柱兒機靈地走了過來,在我耳邊輕聲說:“主子,幾位側福晉也來了,這回八福晉邀的人全乎。” “嗯。”我點了點頭,“你留下來,見着十三爺就跟他回一聲兒,知道嗎?”小太監一哈腰:“奴才明白了。”說話間,那邊兒天青色的車簾已微微掀起,裡面隱有珠光閃動,我忙快走了兩步,於情於禮,我萬不能讓四福晉出來迎我。到了車駕邊兒,早有車馬太監搬來腳凳扶我上車,一旁的丫頭們也打起了帘子,我彎身低頭鑽了進去,順帶作了一個深呼吸,然後抬頭笑言:“給四嫂請安了,四嫂吉祥。”她微笑着點了點頭。那拉氏穿了一件兒淡紫色外繡荷花出水的旗裝,簪着大朵絳紫牡丹的旗頭,兩旁珠圍翠繞,襯着她白皙的圓月臉龐,看起來分外高貴。我心裡頭暗暗嘀咕,以前也沒覺得她的容貌如何出色,今兒是怎麼了,是因為赴老八媳婦兒的宴席,還是因為…… “小薇。” “啊……是。”四福晉突然出聲倒是嚇了我一跳,倒不是別的,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稱呼我,以前也就是一聲兒客客氣氣的“茗薇姑娘”罷了。我忙微笑着看着四福晉,她上下打量了我幾眼,就笑言:“你出挑兒得越發好了,怪不得人家都說,老十三是個有福的。”我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咧了咧嘴,正想說些客氣話兒,四福晉突然伸手過來握住了我的手。我一愣,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又想起來不能這麼幹,就只輕輕地掙了那麼一下,也沒掙脫開來。四福晉的手溫溫的,我卻覺得自己的手心開始發涼出汗。四福晉就那麼靜靜地看着我,我強露微笑地回視她,尷尬之餘我心裡卻一陣陣地發寒。就在我想隨便說點兒什麼來破解這種怪異氣氛時,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我脖子上的汗毛立了起來。 “你知道,老十三自幼喪母,他娘親家那邊兒也沒什麼人,又有那些個眉高眼低的人挑三揀四的,所以自幼養成的野性子,倒是跟了你四哥之後才好些。”四福晉說話時好像在看着我,又像是穿透了我在看着過去的時光。她用十三作為開始的話題原在我意料之中,因此我倒是平穩了心態,安靜地聽她說。四福晉突然輕笑了笑,我一頓,有些不明所以,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不禁暗自加緊了戒備,看來主題要來了…… “你知道嗎,早在在德妃娘娘的長春宮見到你之前,我就知道你不少事兒了。” 啊……我的嘴巴微微張開,萬萬沒想到她跟我說這些,早知道是什麼意思……看見我有些目瞪口呆的樣子,她似乎覺得有些好笑。“我記得清清楚楚的,老十三從宗學裡一回來,就跑去找你四哥,嚷嚷着要一個秀女,我記得他還被你四哥訓了一頓,說他‘不成體統’什麼的。” “呵呵。”我忙配合地乾笑了兩聲兒,卻不說話,心裡明白她不需要我回答,就安靜地等她的正題。四福晉把眼轉向窗外,馬車裡一時間靜了下來,我是無所謂,大概也猜到她什麼意思了,現在只不過要看她想怎麼說了。不過按照這些個貴婦的習慣而言,無非也就是些委婉的暗示罷了,而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容易裝傻的回應方式了。 “男人的事兒咱們女人不懂,都說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這衣服不穿也罷了,女人對他們而言,也不過如此,是不是?”四福晉面帶笑意卻目光炯然地看住了我,我用手指揉了揉耳邊的翡翠墜子,若有所思地說:“是呀,所以我早就決定做胤祥的褲子了。” “什麼……”四福晉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呵呵一笑:“衣服可以不穿,褲子總不能不穿吧。” “啊,哈哈……”四福晉大笑了出來,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她,心裡想着眼前的這個女人,這是否是她第一次放聲大笑呢……外面伺候的丫頭太監們也偷偷地探頭探腦向裡面張望。 我向外看去,垂柳拂岸,已經到朝陽門碼頭附近了,外地客商的貨船停靠在岸邊,工人們不停地在搬運着貨物,大致都是些新鮮瓜果和一些度夏用品。其間靈巧的扁舟也在河道間穿梭着、叫賣着,一片的繁華,那就離朝陽門外的八貝勒府不遠了。就這麼過了一會兒,四福晉的笑聲漸漸淡了下去,我扭回頭來看她正在用手絹兒在眼睛周圍輕輕點着,然後抬眼看向我,輕聲說:“你和我們真的不一樣。”我一時間有些恍惚,不知為什麼,一聽別人說什麼“跟她們不一樣”這類的話,我就打從心底里怕起來,仿佛被人看穿了什麼似的…… 那拉氏的表情就好像是海嘯一樣,如果說原本她疑慮的海潮已迅速退去,那麼再次湧來的就是洶湧的毀滅了吧。一種深刻的了解,再來是認命,最後甚至是一絲絕望,我覺得她的情緒也傳染了我,雖然我們彼此笑望,可心底都很明白,彼此之間的那道傷痕無論如何是不能彌補的了。 “是呀。”我順着她的話茬兒點點頭,“我這是頭一回呢。”四福晉這會兒子心情仿佛好了許多,方才的陰霾已如風吹薄霧般散去,笑眯眯地給我指一些沿途的風景人物,我在一旁賠笑,六月的天氣,驕陽似火,我的心底卻寒如冰雪。怨不得德妃娘娘喜歡她,可真像呀……談笑中卻的確不留半分痕跡。當然,喜歡拿十三做擋箭牌這舉動也是一模一樣的,不知為什麼,這一點令我尤其厭惡,可面子上依然談笑自如地與那拉氏閒聊。 過不了多會兒,一座巍峨的府第出現在右前方,我不自禁地伸頭向外看了出去,八爺真有錢呀,房子修得天圓地方,紅牆綠瓦的仿佛看不到頭。猛地想起了大觀園,那裡面也是這麼描述的,自己仿佛倒是有點兒像劉姥姥的勁兒似的,不禁好笑地搖了搖頭。四福晉已經先下了馬車,等我再探身出去的時候,才發現年氏、李氏、鈕祜祿氏早已在馬車前面伺候着了,不禁一怔,她們都是側福晉,這是禮數兒。轉念間想到,要是有一天十三同志再娶一位回來,難道我也要這樣去伺候着……心裡不禁有些個膩味。 “小薇?”那拉氏回首見我皺眉愣在那兒,輕聲喚了我一聲兒。“是,就來。”我定了定神,扶着趕過來的小桃的手下了馬車,動作勉強也還算優雅。克制了自己想伸手捏捏酸痛脖頸的欲望,我上前兩步,向李氏她們略微福身:“幾位姐姐好。”李氏一步上前扶起了我:“妹子別客氣,都是一家人嘛。”我一怔,這話我怎麼聽着這麼彆扭,可也挑不出什麼錯來,勉強笑了笑正要說話,一旁的年氏嬌笑了一聲兒:“這禮可不敢當,我們哪兒能跟妹妹比呀,一個人兒就能稱王稱霸了。”我眼風兒一掃,那拉氏正往前走着,顯然是想裝着沒聽見,李氏眼裡則是閃過一副看戲的光芒,倒是鈕祜祿氏略微擔憂地看了我一眼,但她身份放在那兒,卻也不好多說些什麼。我淡淡一笑:“姐姐取笑了,我倒是覺得一個人有些個孤單,要是有像四嫂那樣的在身邊顧着我,我偷笑還來不及呢,年姐姐,是不是?”眼瞅着年氏的臉色先紅後白,可她半句話也說不出來,要再說下去她就真的得罪那拉氏了。她再受寵,也不過是個側福晉,出身又是漢軍旗,哪裡及得上那拉氏一半兒。李氏看年氏哆嗦着嘴唇卻說不出半句話來,忙的一笑:“好了,咱們就別在這兒說笑了,一會兒見了八福晉她們,有的是工夫。”鈕祜祿氏也是走上前來挽住我的手向前走。 我笑着拉着鈕祜祿氏的手走到那拉氏身邊兒:“四嫂,我們進去吧,要是誤了時辰,那可真是起個大早兒,卻趕個晚集了。”這群女人們也是一笑,就魚貫着進入了府門,早有太監上前來請安並領路。李氏和年氏攙着那拉氏走,我和鈕祜祿氏跟在後面,年氏已然恢復如常了,談笑風生的,我心裡無奈地搖了搖頭,這種深宮大院裡的女人果然不能小覷。眼光隨意地在院中掃過,奇花異草,怪石嶙峋,竹影憧憧,曲徑通幽……果然好手筆,風景硬是不同,雖與我裝修的理念不符,可也另有一種天皇貴胄、洪開八荒的大氣…… “小薇。”鈕祜祿氏低聲叫了我一聲兒,我偏過頭看去,她正有些擔憂地望着我,我微微一笑,與她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珉姐,放心吧,沒事兒的。”鈕祜祿氏小字夙珉,我們私下一向如此稱呼。鈕祜祿氏微不可聞地搖了搖頭:“爺對她還是很寵的,她向來……”話未說完卻咽了回去,眼中顯出一抹苦澀。我自然明白她在說什麼,知她是一番好意,怕我得罪了她,四爺不高興。我當然不把年氏放在心上,不要說以後她哥子年羹堯下場如何,更因為她也未曾為雍正皇帝產下任何子嗣,而這在古代意味着什麼,我現在再明白不過了,否則也不會有意識地跟鈕祜祿氏接近。更何況心裡隱隱覺得,就算我真的開罪了年氏,四爺未必會如何向着她……可心裡倒是真的有些迷糊起來,鈕祜祿氏她是真的不知道我與四爺之間的那份隱約糾纏,還是就是認定我是個對她毫無妨礙之人呢……我皺了皺眉頭,低頭輕聲笑說:“珉姐,做人是要積福的,就像姐姐這樣的,必有後福。”她一愣,抬眼看了看我,眼中有着疑問,也有着期盼,但又微微一嘆:“我也不想那麼多了,平平安安的就好。”我倒愣了一下,心裡不自禁地想,是不是就是因為她這種為人處事,才最後有了個好結果,轉念間又想到了西點軍校的那句名言——“性格決定命運”。 “撲哧”,一旁的年氏先笑了出來,假意捂住了嘴,又不懷好意地看了我一眼,那拉氏淡淡地橫了她一眼,她臉色一僵,調轉了頭去。我臉上原本有兩分尷尬,這會兒子倒是被她笑得冷靜了下來。下意識地整了整心靈上的盔甲,我抬眼向來人處望去……碩大的東珠累累地鑲嵌在旗頭上,累絲金鳳顫巍巍地搖動着,雪樣的瓜子兒臉,斂鬢彎眉,杏眼高鼻,竟是極俏的一張臉,比小春還勝了兩分貴氣。我暗自大大地一怔,先前只知道這八福晉出身高貴,為人驕蠻,卻不知道她竟然還生了這副好模樣。心底忍不住苦笑,蠻女難纏,這長得漂亮的蠻女恐怕就不是難纏兩字所能說明的了。不禁又想,看來八爺這懼內之名,估計也不是那麼簡單一兩句話就能說明白的了……心思游弋中,八福晉已緩步走了上來,香味兒更盛了起來,隱隱的我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忍不住輕蹙了蹙眉頭。 “四嫂,有些時候兒沒見着了,也不常來坐坐。”八福晉嬌聲說道。“妹妹不知道,前兒身上不舒服,在家將養了這些個時日方才好些,今兒見了妹妹帖子,才出門來湊這個熱鬧。”那拉氏微笑着說道。我看八福晉眼尾也不掃我一下,樂得輕鬆,就別轉了頭站在鈕祜祿氏身側。眼瞅着那拉氏和八福晉正要攜手進屋,我正想落後兩步,不顯山露水地好溜了進去。“這位是誰呀,看着眼生呀”,八福晉一句話生生地截斷了我的想法。我低頭抿了抿有些干的嘴唇兒,上前一步深福下身去:“茗薇給八福晉請安,福晉吉祥。”過了半晌兒還沒動靜,竟讓我就這么半蹲在當地兒。不一會兒我的腿就麻了,汗也微微地滲了出來,心裡的火卻一拱一拱的。就在我忍不住想不顧一切站直身體的時候,那拉氏開了口:“小薇你快起來吧,咱們妯娌之間行這正經禮數兒幹嗎。”心裡冷笑了一聲,我慢慢地站直了身子,腿真的是麻麻的,我用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是嗎?”她冷哼了一聲兒,“方才可是聽見有人稱呼你是正福晉,這是什麼時候改的呀?”她回頭環顧眾人,“你們都聽說了嗎?”除了四福晉帶來的人,周圍眾人都是有致一同地大搖其頭,我這才發現原本閣樓里的人竟都已經出來看熱鬧了。都是些格格貴婦,竟有大半兒看了眼熟,宮裡頭常見的了,這會兒人人都睜大了眼睛看八福晉如何為難我,想是覺得這比看戲有趣兒得多了。我倒是有了些好笑的感覺,只是覺得這些貴婦、貴女們平日裡的生活太過無聊,看看別人的笑話兒也就當是日常娛樂了。 看着八福晉驕橫的樣子,我微微一笑:“我也是頭一回聽說,就在您府上。”這女人臉色一僵,一愣,頓時難看起來,可又說不出我什麼,本來就是她家奴才報錯了份位,與我何干呢。“那該死的奴才。”八福晉鐵青了臉,高聲喝道,“來呀,把這個不知規矩的奴才拉下去抽二十鞭子。”我一愣,還未及反應,早有幾個太監擁上來把方才報名兒的小太監拉了下去。不一會兒,遠處黑影兒里鞭子和着擊肉聲、慘叫聲就響了起來,四周突然靜了下來,我只覺得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心裡寒瘮瘮的,心知肚明,她這是打騾子驚馬,做給我看的。我的臉色難看了起來,不為別的,心裡很是過意不去,只因為我與八福晉的一番口舌之爭,竟連累那倒霉的太監挨了打,又不知他後果如何,心裡有些後悔起來。見四周眾人囁嚅相顧無語,我的臉色也青了起來。以為我怕了她,八福晉滿意地一笑:“好了,大伙兒都進去吧,別為了那不懂事兒的人敗了興頭兒。”說完轉身扶着小丫頭的手進屋去了。旁人都隨她進了屋去,那拉氏看了我一眼,也帶着看起來很開心的年氏她們進去了,倒是鈕祜祿事放慢了腳步來等我。我看她想開口安慰我,倒是笑着對她搖搖頭,示意她先進去。雖然她是一番好心,可這時候還跟我粘在一起,只能稱之為不智了。人聲兒漸淡,我仰頭望了望月色,星稀雲淡,倒與我現在的處境相匹配了起來,哼……突然發現自己在心裡冷笑,倒是一怔,自打跟了胤祥之後,已經好久沒這樣了。閉了閉眼,我今天才真正體會到胤祥以前過得到底是什麼樣的日子,怨不得他那樣的敏感,又那樣的“想得開”,如果沒有四爺的照顧,恐怕他……我的心難以克制地絞痛起來。心裡一陣陣的憤怒如地下的涌動的岩漿一樣迫切地需要找個出口,我睜開眼向水閣看去,裡面不時地傳來八福晉那毫無克制的笑聲。 “哼……”我輕扯了扯嘴角,邁步向屋裡走去……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04: | 夜的底蘊 | |
| 2004: | 2003年中國吃了兩顆搖頭丸 | |
| 2003: | 家有女人即平安 | |
| 2003: | 婚禮上的一百元紙鈔 zt | |
| 2002: | 黛玉改詩 | |
| 2002: | 家書的意外魅力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