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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史
送交者: 張承志 2002年06月16日20:35:3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走進大西北之前——代前言

  我站在人生的分水嶺上。也許,此刻我面臨的是最後一次抉擇。肉軀和靈魂都被撕扯得疼痛。靈感如潮水湧來。溫暖的黑暗,貼着肌膚在衛護我。我沉默着,強忍着這種限界上的激動和不安。但是我必須解說;因為你們密集地簇擁着,焦躁地等待出發——大西北雄渾蒼涼的黃土高原已經大門洞開。  我被靈感和衝動窒息了。我如此渺小;而遼闊的世界卻在爭搶着我。謎底全數公開,本質如擊來的大浪,救不清的人物故事熔化着又凝固成一片岩石森林。我興奮而恐懼,我真切地感到自己的渺小。我只想拼命加入進去,變成那潮水中的一粒泡沫,變成那岩石中的一個稜角。然而我面臨的使命卻是描述它們。  怎麼可能呢?  煉爐中的鐵礦石是無形的。  成千上方人馬呼嘯着衝下山崗,揚起漫天黃塵時,那大場面中的人——是無形的。  心情,氣質,決意,犧牲的渴望——我必須描述的這一切,都是無形的。  而且無法用典型概括。用幾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框架;用《黃泥小屋》或者是《西省暗殺考》,都無法承托我感受的這種巨大。  用詩麼?在我創作的末期,我曾經一瀉千里地抒情,讓意識縱橫流淌,渲染我喜愛的那種圖畫。但是大西北交付給我的,又是一種複雜的過程;只有這複雜的過程才是抒情的依據,而講一遍——哪怕是最簡略地講一遍這個錯綜糾纏的故事,我的私人抒發也就消失了。  也許我追求的就是消失。  長久以來,我匹馬單槍闖過了一陣又一陣。但是我漸漸感到了一種奇特的感情——一種戰士或男子漢的渴望皈依、渴望被征服、渴望巨大的收容的感情。  我找到了。  我要把它寫給你們,我的讀者。  那麼,它不應當僅僅是一種私人的體驗。我盼望人們能理解,至少了解我近年來消失其間的大西北。  它也不是窮酸秀才的歷史。大西北由於貧瘠和主人公不識字,所謂歷史早就湮滅了。我討厭只發現了一片樹葉,就考證說曾有一片森林的歷史。大西北是深沉的;它沉默着,忍受着難以想象的乾旱和災難,但是一直等待着公開自己的心情。  一九八四年隆冬,完全是由於冥冥之中造物的主,我因它的安排走進了大西北。回憶從那個冬天起至今,整整六年間我的奇遇和體驗,回憶我在這六年裡脫胎換骨般的改變,幾乎是不可能的。  大西北,即使不說西北五省,僅僅在甘肅寧夏——世界也依然是太遼闊了。我一直在徘徊,想尋找一個合我心意的地方,但是最終還是選中了西海固。  西海固,這是一個對我來說最響亮的名字。它是寧夏南部隴東山區西吉、海原、固原三縣的簡稱,也是黃土高原東南角的回民山區的代名詞。  六年前的我如一粒風中的塵埃,毫無知覺地、意外地飄進了西海固,並且落在了它的腹心地帶——沙溝。  在這裡,我結識了我人生中真正的摯友;他也說他自己好像是主安排在沙溝等着我——他是一個回族農民,從小窮困,沒錢念書。但是他硬是識下了幾個字,並且啃過《水滸》。他的名字叫馬志文。  沙溝回民馬志文對我啟蒙的恩情,我永生不會忘記。此刻,我開始動筆寫這部書了,我知道他從此刻便一絲不敢鬆懈。我清晰地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像觸摸一樣,燙着我的這隻握着鋼筆的右手。從此刻直至這本書寫完,他的心情會比我更緊張更嚴肅。等到我和出版社的編輯們談論稿子時,我知道他會在遙遠的沙溝祈求——那時沙溝四野蒼涼的大山上,酷烈的旱風正吹黃稀疏的麥子,馬志文和他的婦人手裡正握着鐮。晴天裡,從大山向遠處望去,西海固的溝壑峰巒茫茫無邊,像一片黃土的海。  描畫這樣一個硬壯的漢子麼?  不,任何舊文學的手段都無法奏效。  我總在琢磨,馬志文和他的鄉親們在等待着怎樣的作家和作品。他們不讀舊史書,他們不讀舊小說,他們甚至反對學習文化反對認字讀書——然而今天如此一類人正期待着我。  我無法盡述我的心情。  由於沙溝回民馬志文的啟蒙,我一步步靠近了本書描寫的哲合忍耶。  哲合忍耶,是中國回民中的一個派別,一個為了內心信仰和人道受盡了壓迫、付出了不可思議的慘重犧牲的集體。中國有八百萬回民,哲合忍耶是其中一部分;“哲合忍耶”一詞是阿拉伯語,意思是——高聲讚頌。  八百萬回民都是歷史上進入中國的、伊斯蘭教徒的後裔——從唐到元,西亞、北非、中亞的信仰伊斯蘭教的商人、工匠、軍人,曾經持續地自願或被迫進入中國。有的是舉族遷來,有的是組成商隊——廣州港和泉州港正是因為他們與中國的這種商業與移民的關係,而成為中世紀世界上最大的港口。珠江因阿拉伯珠寶商人船沉珠散,江水吞下了珍珠而得名。雲南因元朝以這種伊斯蘭人物為行省長官,不僅從那時起永遠劃入了中國版圖,而且至今仍然是中國回民最多的地區之一。  後來,回民在中國每一個角落都定居下來,娶妻生子,體質上逐漸與中國人混血相融,人們不易區分他們了。一兩代人之後,在強大的漢文明同化之下,他們忘卻了自己曾講過的阿拉伯語、波斯語及中亞各種語言——他們不僅失去了故鄉,也失去了母語,變成了一種信仰的中國人。  人們後來覺得他們令人奇怪:穿戴語言都和漢族毫無區別,卻古怪得不吃豬肉。  中國人喜歡含糊地看待事物——時間愈長,中國對於回回民族的認識就愈糊塗。嚴謹的一神教信仰體系、起源於猶太教的禁食原則,都被玩笑和無知曲解了。  信教——這對中國人來說,是一件很難理解的事情。雖然中國人也常常進香許願,處處有雄偉的寺觀建築,有數不盡的神像。  外來的回國人生活在這片漢文明海洋里,繼失去故鄉、失去母語之後,失去信仰的歷程也一直在進行。  也許,今天的八百萬回民中,至多只有一半人還堅持着自己的信仰。  哲合忍耶就是這些人的核心;今天它大約有四十至六十萬人。  像猶太教、基督教一樣,任何世界性的大宗教,都有許許多多派別和集團。中國回民中約有四十個不同的教派團體,哲合忍耶只是其中之一。  當我的《金牧場》發表時,曾經舉辦過一次朋友之間的小小慶祝會。沙溝農民馬志文被我作為第一名貴賓,介紹給包括文化部長王蒙、美國大使夫人包柏漪在內的客人。他滿面通紅,神情嚴肅,自始至終一動不動地端坐在那裡。他不吃一口烤羊肉,不喝一口汽水,仿佛在經受着嚴峻考驗。蒙古朋友們在瘋狂地唱歌,哈薩克朋友們在縱情地跳舞——而馬志文頭戴白帽,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如一座山。  他一個人便平衡了我的世界。  他只等我結束、離開、隨他回家。  我總是在獨自一人時,凝眸對着混沌的視野。久而久之,我產生了一種奢望,企圖捕捉住哲合忍耶的形象。自從在那有關金色牧場的一切結束的時刻里結識了農民馬志文——我的文章便奇異地冠上了他的信仰之姓;他的名字也奇異地指示着我的文章。  我放浪於廣袤的北方。後來我放棄了職位薪俸,在以西海固荒山為中心的北方放浪。我一遍遍地讓西北粗碩的早風撫摩我的肌膚。我讓心靈里總是滿盈感動。向西我又走到了伊犁;二百年前有一位哲合忍耶的婦女在伊犁河畔殉命。我終於在這樣的人面前跪下了——那一天我有一種終於獲得了安慰的感覺。向東我一直到達松花江,一步步體味着被流放的艱苦。我遍訪了二十多個教派,請教了許許多多潛伏在民問的偉人。我喜悅地感覺着自己的蛻變,新生的自我如今是堅定而沉默的。  在一處處拱北——聖徒墓,哲合忍耶和其它許多教派都重視拱北和聖徒,認為聖徒是存在於民眾和真主之間的中介——周圍,我結識的哲合忍耶派回民愈來愈多。馬志文把我介紹給他們以後,一張粗糙黑紅的臉龐就變成了無數張形形色色的臉龐,爭先恐後地向我訴說。  它們深深地吸引着我,強拉着我,誘惑着我。那最初的時刻降臨時我毫無悟性——我並沒有察覺:萬能的造物之主為我人生轉折安排的瞬間,已經實現了。  我沉入了這片海。  我變成了他們之中的一個。  誘惑是偉大的。我聽着他們的故事;聽着一個中國人怎樣為着一份心靈的純淨,居然敢在二百年時光里犧牲至少五十萬人的動人故事。在以苟存為本色的中國人中,我居然闖進了一個犧牲者集團。我感到徹骨的震驚。  他們如幻影在我兩眼裡閃爍。他們如波濤擁載着我。他們生動活潑,憨直淳樸,單是想想他們已經是一種享受。他們在哲合忍耶中有一個集體名字——多斯達尼。這個詞是中國回民常用的“多斯弟——朋友”的複數;對於我,多斯達尼就是中國底層不畏犧牲堅守心靈的人民。  難道可能概括多斯達尼麼?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因為身在這個幾十萬人的集體裡,才強悍有力並神采照人。他們幾十萬人,都因為正在堅持着一種精神,才可能活得震撼人心。  我只能嘗試——以這種精神,作為我這部畢生作的主人公。  文學、藝術、學問、認識——當我獨自把這些概念推溯到它們的初衷,當我苦苦詢問着它們的原初含義時,我為自己激動。走向這樣的道路有如鑽入黑洞,走通了有一種出獄的暈眩。讓自己的文章納入深沉的禁忌,讓自己的真誠升華成信仰,讓自己的行為採取多斯達尼的形式——我為自己獲得的這一切激動不已。  我下定了這最終的決心。用我以前憑預感找到的詞彙來說,我踏上了我的終旅。不會再有更具意義的奮鬥,不會再有更好的契機,不會再有能這樣和底層民眾結為一體的文章。回民把具有宗教意味的決定叫做“舉意”或者“舉乜貼”(乜讀捏音)——我舉意,這是最初的也是最終的乜貼:做一支哲合忍耶的筆,寫一本他們會不顧死活保護的書!  ——有過這樣的事:  在海固哲合忍耶起義失敗之後,那是在一九四○年。國民党進剿山區的隊伍探得起義領袖馬國瑞師傅曾經潛居在一個小山莊.在那裡讀書辦教——那個小山莊在固原,叫雙林溝,師博住在一個叫馬天才的人家裡。馬天才投身起義,家裡女人娃娃守着師傅常常閱讀的兩木箱書籍。後來官軍聽說了師傅曾經在這裡住着讀書,就發兵前來馬天才家搜查。當時那女人正在切菜,見官軍一擁而入,她舉起菜刀便砍。兵被她砍倒了一個,她也死於亂刀之下。官軍毀了她的家,但是沒有找到那兩箱書籍。  四十多年以後,哲合忍耶能夠公開了。這家人的後代找到了國瑞師傅的遺腹女——風琴姑姑;正式把那兩木箱書還給了她。  去年,我看到並瀏覽了這兩木箱書。木箱子很舊,書籍大多霉黃了。我說不出自己的感動。我覺得,只有這些書是幸福的。  這件事給了我極深的印象,也許是給了我強大的刺激。我無法趕開那些書的影子。我也寫了幾本書,蘸着他人不知的心血。但是我沒有看到過讀者對我的保衛,只看到他們不守信用地離開。  在我對自己的生命之作抉擇了以後,我不能不渴望讀者的抉擇。  當我覺察到舊的讀者輕鬆地棄我而去,到書攤上尋找消遣以後,我便牢牢地認定了我真正的讀者,不會背叛的讀者——哲合忍耶。  一想到這部書將有幾十萬人愛惜和保護,我的心裡便充滿了幸福。這才是原初的、作家的幸福。為了奪取它,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任何苦楚都是可以忍受的。  我舉了意。  大西北,尤其是哲合忍耶回民熱烈地歡迎了我。三四部一直為他們秘藏的、用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寫下的內部著作,為我譯成了漢文。悄無聲息的大規模調查開始了,近一百六十份家史和宗教資料送到了我手裡。一切秘密向我洞開,無數村莊等着我去居住。清真寺里的學生(滿拉)爭當我的秘書,撇下年輕的妻子陪着我尋覓古蹟。困難時,尤其是當我退職成為一支筆以後,德高望重、八方聞名的大阿訇(禮拜寺教長)們破天荒地用漢文寫信,給我寄來安慰鼓勵。我又一次出名——這一次是任何名人都不可能想象、而我卻竭力追逐的出名;從西海固到青銅峽,從甘肅到新疆,山區川地里的農民們半準不準地傳說着我的故事,我嘗到了從未有過的快活、自豪和幸福。  沒有比這更值得獻身的事了。我的心中只有這一片光明。我的抉擇,我的極致,我的限界,都僅僅在這一件事情之中。一九八九年秋,我寧靜下來,開始了我的人生爾麥里。  爾麥里,回民們一般指某種宗教功課,指的是“干”。哲合忍耶回民為着一項虔誠的爾麥里,哪怕是用於聖餐的一隻雞,也要拴上用淨水淨食餵一個月。二百年裡他們常常把上陣犧牲和爾麥里合在一起。這個概念比起一般日常的宗教生活(禮拜、誦經等),往往有着更沉重的份量。我提起筆,從未感到筆竟能如此沉重。  形式,我個人作為一支筆的形式,已經決定了我這部作品的形式。  一種人心的追求造成了一種凜然的人道精神。這種可以活在窮鄉僻壤可以一貧如洗、卻堅持一個心靈世界的人道精神,造成了一種如一片岩石森林般的人民。這種人民簇擁着他們的領袖即聖徒,稱作“穆勒什德”。幾十萬民眾把自己的故事,劃分在一代一代穆勒什德的光陰里。因此——我以他們的形式為自己的形式,把此書劃為七代;每一代故事都使用哲合忍耶內部秘密鈔本作家的體例,稱之為“門”,而不稱為章或部。  一共七門,勾勒哲合忍耶回民的一半故事。當代和未來的故事,也許我沒有力量續完了。我的這部人生之作還有一個舉意,那就是呼喚,我呼喚着四十萬哲合忍耶人民的子弟和年輕的一代。我的心血已經將要枯竭,我的旗幟已經褪色破碎。我只能刻出這片岩石森林的一個模糊的輪廓。以後的事情要靠你們了,弟弟們。  還有你們——  我並沒有忘記你們,我的漢族、蒙古族、以及一切我的無形的追隨者們。我沒有在任何一個瞬間忘記你們。我用漢文寫作,我落草於北京,我遠離我的哲合忍耶——也許直接援助我的正是你們。  你們不能夠因為看見我走進了那片黃塵瀰漫的沙溝,就以為我捨棄了你們。  不,不應該認為我描寫的只是宗教。我一直描寫的都只是你們一直追求的理想。是的,就是理想、希望、追求——這些被世界冷落而被我們熱愛的東西。我還將正式描寫我終於找到的人道主義;你們會在讀完後發現,這種人道主義要遠比中國那些知識階級廉價拍賣的貨真價實。  我借大西北一抹黃色,我靠着大西北一塊黃土。我講述着一種回族的和各種異族的故事。但是,人們,我更關心你們,我渴望與你們一塊尋找人道。  我終於描寫自己的母族了。  但是你們應當作證,這裡毫無狹隘。  這裡含有人、做人、人的境遇、人的心靈世界和包圍人的社會、人性和人道。這裡有一片會使你感動的、人的光輝。  你並不是隨時隨地能發現這種光輝的。  一九八七年,當我訪問美國紐約的國際猶太人組織總部(B'naiB'rithInternational)時,他們為一位中國回民來訪而奇怪。我當時曾經說過:只有猶太人的分散和受難才和中國回民的境遇近似,或許猶大人才是中國回民的參考。  後來,我給外國的猶太人朋友寫信時,我剛剛第八次從我深愛的大西北歸來,此書的寫作已經準備就緒。我心中堵塞着對哲合忍耶悲壯故事的感情。我寫道:也許,主為了證明,在歐洲選擇了猶太人。主也是為着證明,在中國選擇了回民。  這些話只說明,我厭惡狹隘。  當你們在我的書中讀到一些動感情的段落時,我不希望你們古怪地產生任何隔膜。那是因為哲合忍耶人民為着心靈世界不受侵犯而付出的太慘重了,而且他們沉默得太令人難以忍受了。我將告訴你們的哲合忍耶的故事,其實正是你們追求理想、追求人道主義和心靈自由的一種啟示。你們可以獲得經驗,決定未來的取捨。  對於我——對於你們從《黑駿馬》和《北方的河》以來就一直默默地追隨的我來說,這部書是我文學的最高峰。我不敢說——我還會有超過此書的作品。甚至我還在考慮,就以這部書為句號,結束我的文學。  對於我在一九七八年童言無忌地喊出的口號——那倍受人嘲笑的“為人民”三個字,我已經能夠無愧地說:我全美了它。這是對你們的一個約束;如今我踐約了,沒有失信。  為了你們——哲合忍耶以外的世界能讀得通順些,我在這篇前言裡儘量介紹了一些常識。但是,這畢竟是一種漫長的沉默在初次訴說;這畢竟是一種秘密第一次公開,閱讀中仍會稍感晦澀。我使用了不少引文,因為它們是一些文人界外的大作家的秘密鈔本,不引用實在可惜。為了此書,哲合忍耶拿出了所有秘藏——甚至魯迅在世時他們也沒有拿出來;甚至顧頡剛住在甘肅他們也沒有拿出來;甚至范長江訪問了他們的家他們也沒有拿出來。  我和哲合忍耶幾十萬民眾等待着你們。我們把真正的期望寄託給你們——漢族人、猶太人、一切珍視心靈的人。發掘出被磨鈍的感性,回憶起消逝了的神秘瞬問,正視着你們經常說到的愛心和人道——理解我們吧。  茫茫的黃土高原和大西北向你們洞開了。歡迎你們。膚淺和旅遊就要消失,你們會覺得抓住了一種真知灼見。走進來吧,習慣乾旱和酷烈的風景,忍受鍛煉的艱苦。你們一直懷着的那個願望會實現的,你們將是有血有肉的人。  以我的這部書為地圖,當你們也八次從大西北、十次從西海固歸來時,你們會感到你們已經參加了我的創作。我相信,當你們擦掉額上的汗鹼和黃塵,重新細細品味我的著作時,你們會發現它因你們的參與而完美了。  ——那時,你們不僅覺得自己觸着了我的心,也覺得自己觸着了大西北的心。我的感情,你們的感情,死去的烈士們的感情——會彼此衝撞。那一刻的震撼將無法形容。我堅信那千金難買的一刻一瞬。我崇拜它。未來的人類將因此而羨慕我們。他們會覺得:在人世間,再也沒有一份比這更珍貴的感情了。                張承志

              一九九○年六月二十日 

第一部 紅色綠旗

第01章 什麼是哲合忍耶

  如果從西安城北上,或者從河套、長城、蒙古南緣的沙漠這一系列天然邊界西行,遠離中亞新疆浪漫主義風土而首先映入人的視野的世界——是一片茫茫無盡的,貧瘠的黃土高原。  不用所謂深入。只要凝視着它,只要你能夠不背轉身而一直望着它,這片焦黃紅褐的裂土禿山就會灼傷你的雙目。在恐怖的酷日直射之下,眼睛會乾澀、皺裂、充血,一種難以形容的旱渴會一直穿透肺腑,讓人永遠渴水。  雖然有一些乾涸的河床,雖然有一些地方也有泉有井,但在這片天地里聞名的是窖水。用膠泥把一口大窖底壁糊實,冬天鑿遍一切溝汊的堅冰,背盡一切山窪的積雪——連着草根土塊干羊糞倒進窖里——夏日消融成一窖污水,養活一家生命。娶妻說媳婦,先要顯示水窖存量;有幾窖水,就是有幾份財力的證明。  莊稼是無望的指望。  天旱的年頭,種出去不僅顆粒無收而且割不回一堆麥草。人可以逃荒,牛隻能餓死——災年裡人們更要花高價去買草;來年牛才能幫着人把犁施工高高的遠山坡地。  學生們個個發憤讀書,為的是逃離家鄉。  女人們嫁不出去,她們窮得往往沒見過鄰村,沒有一身衣褲。  不用說古代,就說一九六○年前後的“自然災害”期間——沙溝莊子,這個我將在這部書中一再提及的村子,共四十戶、二百零幾口,就有過餓死七十多人的慘劇。  那時村子裡都吃苦苦菜。有家人的孩子進山挖苦苦菜,進了山就沒有再回來。他連挖開地皮的力氣也沒有了,死在能救命的野菜旁。  天天都吃苦苦菜,身子逐漸就透明了。沙溝人含着淚對我說,當日他們可以看見別人肚子裡的苦苦菜疙瘩。  兒子死在山裡,同伴嚇得跑回村,告訴那孩子的母親。可是她剛剛弄來一碗糊糊湯,正打算等兒子挖回苦苦菜,給兒子喝,一聽說兒子的死訊,這位母親猛地抓起碗,只顧自己急急喝起來!  我的啟蒙人、沙溝農民馬志文忿忿地說:苦苦菜救活了沙溝人。他的父親不堪苦難,在一個夜晚逃向青海——兒子回憶說:我那時,只想着吃俺大(父親)放下的一塊饃!父親背並離鄉之際,奶奶、母親都哭着送父親出溝——兒子卻偷了那塊饃,幾口吞了下去。  那時的沙溝——狼和狐狸在一家家屋裡串竄。有一個女人病在炕上,狼進了屋。而人們卻以為是狗,睬也不睬。  ——這就是哲合忍耶回民的天地。  在這樣的天地里,信仰是唯一出路。  一連幾年,在哲合忍耶百姓的土炕上,和他們擁着一床棉被,聞着他們燒炕的樹葉和牛糞的嗆味,我聽着。我聽得很多但我似聽似睡。我的傾聽像是吸收。那不休止的山風一樣的,那濃烈的炕煙一樣的故事,沒有留在我的記憶里,只是溶進了我的血液。  信仰,我一連幾年思索着這個詞。  沙溝有過這樣遙遠的故事:有一戶人,弟兄四個,窮得只有一條破棉褥子。為着信仰,官府把這弟兄四人捕走了兩人——老大不堪獄卒用豬肉凌辱冒死越獄,後被捉回殺死。老四服刑,一直被監斃。留在沙溝家鄉的老三老二,年長些的老二餓死在一次饑荒里——空空的家裡一人二條破褥子,那條爛棉褥子也被偷了。這完全是一件真事。存活下來的那個孤兒一族後來見到了我,給我講了這個故事。  與這四兄弟的宗教迫害中毀家的同時,還有一段關於兩兄弟的故事。官府平毀了清真寺,禁絕了信教,捕人時把弟弟關進了黑牢。  久了,有消息傳來說,那弟弟已經在大牢裡被折磨死了。他的哥哥聽說後,舉意要使為教獻身的弟弟埋進聖潔的拱北(聖徒墓;下文將多次提及這個詞)——於是向遠方的大牢出發。  到了監獄,官府見有親屬認屍,便指給了他地方。隆冬季節,那屈死的人容顏不改,他哥哥便背起屍體(回民叫“埋體”),向着沙溝,踏上千里路途。背着屍體的人不敢走大路;他白天潛伏在荒地里,夜裡朝着沙溝趕路。  就這樣,這個漢子背着屍體回到了沙溝,死者從被捕到這一天,已經十五年了。他那二十歲的年輕媳婦等着他,這一年已是三十五歲。看見屍首的當刻,女人便哭得暈倒了。千里背埋體,這是沙溝最著名的歷史故事。犧牲的人被埋進了拱北(而不僅是故鄉),人民的精神便似乎得到了一點安慰和平衡。但是,故事還沒有完。  背屍的漢子因為悲痛過度,再也不願活了。他掩埋了兄弟以後,也在沙溝拱北里為自己挖了一個墳穴。他自己舉了意,絕了食,躺進了那墳里。滿村的人在找他,但不見蹤影。後來有人突然想到拱北,於是發現了他。已是第七天,他僅存一口氣。人們把他掐回家,他被救活後卻大罵救他的人。村里人為他跪下了,求他吃一口湯水——這個故事後來我聽不下去了,我憤怒已極,決不聽也不問一句了。  在那一天夜裡,我在沙溝下定了決心寫這本書。那一天是中國作家協會第四次代表大會閉幕的日子——後來我在雜誌上讀到某作家諷刺另一作家是舞星、而他自己卻陪“大會工作人員”跳了兩圈的文章。  人們聽說了我,絡繹不絕地來找我。我每天傾聽着這洶湧的苦難,覺得自己的這顆心像醃泡在苦海里。  大雪紛飛,院裡玩耍的孩子們赤着腳。我心裡難受,問大人為什麼不弄雙襪子。馬志文笑着說:以前還沒見過棉褲哩!  夜裡,我走出他家的黃泥小屋。天上星斗燦燦,漆黑而清澄。我抬頭凝望,等着啟示。  這是什麼地方?  什麼是哲合忍耶?  有人說話。黑暗中兩頂黯淡的白帽在閃動。又是一家人來找我——講古代故事。  中國人中,只有這一支人能諳熟歷史,代代不失傳地記憶。我忙迎上去,問好,進屋,上炕前謙讓。故事是相像的——  官府來滅咱的教,咱們提起斧頭,上。俺家先人,咳,老的領上三個兒子,和官軍拼命。後來麼?後來又來了一夥官兵,俺家又是老子兒子一搭上。敗給啦,沒吃的,一家十五口人死了六口。奶奶餓毀了。官兵捕了走的,去尋找時找不到。那城邊大渠水裡流的人骨頭多得很。官家正法插個牌牌子麼,找不上那牌牌子,只能找見一個人骨架子,跪下念個索勒(古蘭經斷章),上個墳就回來了。被抓的人給打腫了頭;後來越獄跑回家,不敢說,只說是蚊子咬腫的。大城南門外,人正平地,見了些死囚牌子,都是哲合忍耶回民。沒法可想。背個大包想揀些骨殖回來.揀不上,哭着回了沙溝。回來進村,人們以為揀回了骨殖,哭着迎上來接,其實是空着袋子回來。唉,哲合忍耶麼,前定的這麼個口喚(命令)。  我送走來人,夜深了。夜夜如此。我不知道,究竟是我在召開憶苦會,還是農民們在辦歷史系。  什麼是回族?  什麼是哲合忍耶?  我望着深遠的夜空,一連六年,我一直在這樣問。荒山無語。這貧困得幾近絕境的黃土高原腹心小村,仿佛要逼迫我自己解答。  我只能感受;這是一個全新的地域。 

第02章 聖域

  這裡是真正的窮鄉僻壤,風景悽厲,民性硬悍。除開神秘主義(即蘇菲主義)外,沒有什麼力量能適合於這裡。  風土是不可思議的——我只能用散文或詩對它抒發一時的聯想;我洞徹不了它。知識人對它的無能力,是這種宗教的黃土高原一直不為人了解的原因。  它不可理解,你只能崇拜它——無水區窖雪度夏;但是卻村長三里,騾牛成群,千人大村彼此毗連,他(它)們喝什麼?——文盲區識字人很少;以前因為一種遠見和狹隘,這裡回民不主張兒童讀方塊字,但他們卻精熟二百年歷史。你知道乾隆年、嘉慶年、同治年或者是民國二十八年的歷史事件麼?  這裡充滿了神秘的傳說。人在這裡非常容易碰上奇異。有一個伊斯蘭教術語——克拉麥提(奇蹟),在這片天地里極其流行。不信麼?當你真的眼睜睜地看見了,當奇蹟因你私藏心底的原因真地降臨在你身上時,你會只想崇敬,你會滿心畏懼。  我和馬志文之間,就有過奇蹟。  哲合忍耶的讀者們人人都會相信這一點,因為他們都多少感受過、遭遇過奇蹟。  放浪於這片男人的荒野之中,你的世界觀會潛移默化。  東半個甘肅。南北全部寧夏——銀色大川和西海固山地。青海一角和天山兩麓的大半新疆綠洲——這世界會誘惑住一個孤獨生命,會征服舊知識,會打垮輕狂,使人只能崇拜它。  統治中國的孔孟之道,在這裡最薄弱。舊中國的主人——大地主階級在這裡數量質量皆差。很少有那種鐘鳴鼎食藏書萬卷的文化家庭,也很少有儒將宰相名人大師降臨。在正統士大夫文化落後的環境裡,土著的俗文化很難壓制和歸化宗教的精神,特別是神秘主義精神。  回民像漢人一樣,無望地在這片窮山惡土中迎送生涯。一般來說,他們沒有必要羨慕那些可能比他們活得更卑賤的鄰人。半飢餓的狀態使伊斯蘭教禁食規定顯得更聖潔。他人的幾近摧殘人道的性壓抑和骯髒的衛生狀況,使實行割禮的男性和遮羞蔽體的女性獲得某種神秘的滿足。無水鄉村窖雪度夏,而堅持宗教沐浴的回民卻家家以水的清潔為首要大事;那些盛一瓢泥湯髒水下鍋的漢族人不能理解——為什麼要留着那麼乾淨的水洗澡。最重要的是勞碌之餘,當教外人除了上炕吹燈一覺昏睡之外,再也尋不出一星半點事情時,清真寺里悠揚有致的念誦在黑夜裡傳揚。世界不僅止於此,做人尚有更美好的希望,——這種現象,就在荒涼得裸着石脈、幾千里滾滾無邊的一望焦黃中,不可思議地成了現實,成了主宰。  何止孔孟之道和官府告示,在這裡連科學也是軟弱的。無論誰,只要他尚未泯滅最後一絲感性,他就會在自己的生涯中遭遇神秘。由於這片土地從根本上說是不適於生存的,被迫在這裡生存的人就只有依靠另一種邏輯。加上血統的傳遞,由於血這種人體中最難了解的部分的作用,回民漸漸養成了獨有的一種認識習慣。  這種肅殺的風景是不能理解的,這種殘忍的苦旱災變是不能理解的,這種滾滾幾千里毫無一星綠意只是乾枯黃色的視覺是不能理解的,這種活不下去又走不出去的絕境是不能理解的——大自然的不合理,消滅了中國式的端莊理性思維。穆斯林們在一代代繁衍生息中,用蘇菲主義的新鮮邏輯平衡了自己痛苦的心。  感官的具體知覺磨鈍了,八股文般起承轉合的推理消失了,人云亦云的規矩方圓被懷疑,通俗的科學知識被打破——蘇菲各教派的信徒們只相信神秘感,只相信自己的想象力和直覺,只相信異變、怪誕、超常事物,只相信俗世芸芸眾生不相信的靈性,只相信克拉麥提奇蹟。  尤其是以隴山為中心的地區,風土呈着極度哀傷和恐怖的面象。在那種荒野山間走着,人心被恐怖和敬畏的感覺所籠罩,一絲異常的靈感漸漸出現。理解這片風土,特別是承認隴山周邊風土的神秘氣氛,對於理解本書描寫的哲合忍耶教派很重要。甚至應當認為:正因為這裡已經喪失了俗世經濟文化的起碼生機,所以慈憫的造物主才把彼世的神性優先降於此地。  由於追求神聖的人總是努力追求神聖的環境,同在大西北,甚至同屬回族,哲合忍耶及諸蘇菲派與別人的見解就大不相同。懷着宗教感情、特別是懷着強烈的殉教感情與渴望奇蹟的哲合忍耶常常不為人理解。然而沒有哲合忍耶式的體驗,大西北就是一片醜惡難看的棄土。這種命題具有普遍意義:缺乏宗教式的素質情感的人,他們的世界只是失去聖潔的物的堆積而已。  對於俗界的或稱世俗的中國人來說,空間是均勻的,僅有鄉土之別,人也如此。居於其中的他們,在情感上是一種中性人。  而對於聖界的或稱宗教的中國人,尤其是哲合忍耶這個回族集團的人來說,空間並不均勻。這黃土大海里,地點大不相同。有些最是貧得驚人荒得稀罕的山溝坡坎,據哲合忍耶看來那是真境花園。  所以,生活又能夠容忍了——因為至少在這裡有相互知根知底的多斯達尼(哲合忍耶民眾),有輩輩相傳的烈士傳說,有領導大家而且時刻準備殉命的穆勒什德(導師、聖徒、領袖),最重要的是有安息着數不清的烈士遺骨的拱北墳園。信仰追求是安身立命的一項最重要的保障,宗教和生活在這裡水乳難分。  這就是哲合忍耶回民生活的環境。也許你去一次走馬看花,會覺得那環境並不太貧苦;也許你小住幾天又覺得那裡不能生存——其實你應當做的,只是傾聽;帶着一份尊重,在那片風土中等候啟示。  哲合忍耶在自己居住的一切地區,都實行了這種主觀精神的“場所淨化”。他們已經從俗世被趕進了隴山周邊這種荒涼得不忍目睹的絕境,於是他們就在這種人世的絕境營造了精神的淨土,井在這信任的土地上生息。他們熱愛自己的土地,就像提煉了中國人熱愛自己祖國的感情一樣。  不同的僅僅是:中國人只有在強寇入侵之際才可能奮起,而哲合忍耶卻時刻處於被迫害被侮辱的境遇之中,因而也時刻準備着反抗與殉命。  他們熱愛的家鄉永遠是他們的流放地。  他們的流血像家鄉草木一樣,一枯一榮。 

第03章 聖徒出世了

  窮苦的人群掙扎在邊緣上,只要有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旱,只要冬天不下大雪無法填滿那種不可思議的水窖,只要夏天在遍野稀疏的莊稼地上落一場冰雹——就會跌下邊緣,由苟活墜下死亡的邊緣。  大西北的回民,就像一個棲居在黃土崖邊泥屋裡的盲人,墜向深淵的危險悄無聲息地伴着生活。  人們只有熱烈地誠信,只有托靠主。粗野散漫的生活,一邁進清真寺的門檻就驟然一變,呈現出嚴肅虔敬的神色,男人仍莊嚴地洗淨每一寸肉體,女人們如訴如泣地喚主,孩子們挾着一本厚書,稚氣十足成群結隊地上學——只是他們的小學是經堂教育,不是要念會幾句文化而是為着念來一點靈魂。  老人們則幾乎拋盡了現世一切生計,終日徘徊在寺里。我在沙溝的夜裡曾遠遠眺望那寺,天是黑紅色的,山影是黑紅色的,寺的建築輪廓隱藏在夜的黑紅里——只有洞開的大門充盈着桔黃的明亮。我看見一些老人的背影,起伏仰落,正在專心致志地行禮。  男女老幼都在等待。  容許吧。  為我們出世吧。  我覺得,整個村莊和這暗紅的山巒夜影都在嘆息。似是祈求,似是痛苦地忍耐。  我們再也沒有能力了。我們衰弱如羊。我們污濁不潔。我們無法戰勝。我們沒有橋梁。我們已經被拋棄,住在這種家鄉。我們已經被降生在活的火獄。容許吧。我們此刻剛剛洗過烏斯里(大淨),我們日日身帶阿布黛斯(小淨),我們趁這一刻潔淨向您伸出雙手。阿米乃(容許吧)!我們愚鈍無力,我們別無出路。把金橋架給我們,把道路在荒山里顯現吧,容許我們吧。帶領我們走向純淨,允許我們接近主,接受我們來世做天堂住民。阿米乃,阿米乃,看在我們輩輩人流血的求情上,容許吧。看在我們為眾犧牲的導師的求情上,容許我們的乞求吧。  但是,在全世界的信仰者中,都有一個共同的大問題:人怎樣接近主。  在猶太教神秘主義派別、天主教、伊斯蘭教蘇菲(神秘主義)派,都提出過“聖徒”這一存在,做為人與主之間的中介。最著名的聖徒和聖徒傳說,當然還要數基督教和《聖經》。但是,伊斯蘭教中的聖徒——由於往往是真人真事,尤其是真地犧牲死難——對民眾的震撼和感動,是非常引人注目的。哲合忍耶更鮮明地把聖徒和中國貧瘠邊地的苦難底層民眾徹底結合,讓每個衣衫襤褸的窮人都認識聖徒——導師本人,都直接跟着他堅持人的心靈世界。這一點,給予像我這樣的人的感動,是永遠也不會泯滅的。  我一連數年,沒有一刻不在心裡懷念着他。他和我逐漸習慣了的渾身襤褸的農民那麼相像。我為一種親切感而震驚。我以我的形式,一直企圖尋找一種真的人道主義。我嘗夠了追求理想在中國文化中的艱辛。然而大西北的哲合忍耶老百姓不僅嘗遍了艱辛而且流盡了鮮血,這使我欣喜若狂,我心甘情願地承認了他們。  然而,他們追隨着一個人。  我把目光對準了他。  人們對他至死不渝地追隨着。幾年裡,我已經能夠作證:哲合忍耶的幾十萬人,即他們親切地互相稱為多斯達尼的同胞們,為了他,每一刻都準備赴死。  我想象着他。  這個人名叫馬明心。在我描寫的這個世界裡,你再也找不到比這三個宇更響亮的名字了。而且這個姓名的響亮,在於它只是轟鳴在幾十萬人的心裡,而不是被人用嘴訴說。馬明心這三宇因為受着極度的崇敬,所以被純樸的民眾避諱——沒有人稱呼這個名字。  他像一塊被風雨漫漶已經失去了細節的巨大的岩石雕像。我只覺得他如一座岩石頂峰,屹立於我熱愛的哲合忍耶剛強的岩石森林正中。他又如莽莽無邊的黃土高原上的一座石碑,身上密密刻着風雨割據的痕跡。  信仰的黃土高原,因他而有了唯一的說明和解釋。這片廣袤數千里令人只有絕望的滾滾黃色波濤,因為他矗立起來,而獲得了方向。  當然這都是後世對他的追認。  他是從童年啟程的。  那時他九歲。  他是一個孤兒。  活在這片天地里,降生在這樣一個家庭里,頓亞(人世間、信仰世界以外的社會世界)對於他毫無指望。  馬明心的童年,無疑只是受苦。哲合忍耶民眾因為都一模一樣地只有一種形式的童年,因此對導師的童年毫無記憶。淡漠痛苦是大西北的特點,淡漠流血是哲合忍耶的特點。他是一座岩石,這岩石的形象是模糊的;  感贊萬能的主,後來哲合忍耶中間出現了一位大作家,名叫阿布杜·尕底爾,人稱關里爺(祖籍關里風翔、甘谷、伏羌一帶)。關里爺用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創造了一種中國文學的新形式——第一是秘密,不外傳也不使用外人能讀的漢文;第二是散文體兼以神秘主義。關里爺留下的這部偉大著作是我最崇拜的作品,書名叫《熱什哈爾》,意為“滲出的露珠”。  我的弟弟楊萬寶是一位哲合忍耶阿訇世家的青年;學經十年,經漢兩通。他是我知道的中國回族中最優秀的滿拉(經學生)。為着我寫這部著作,也為着他自己對哲合忍耶的感情,他和自己的同學馬學凱剛剛譯完了秘密的《熱什哈爾》。  關里爺的《熱什哈爾》隨着我的作品一塊介紹給你們了,讀者們。我盼你們珍惜;因為哲合忍耶一直不敢信任。這部書寫成於一百多年以前,哲合忍耶原來是打算永遠拒絕閱讀的。  《熱什哈爾》中當然不稱呼“馬明心”三字。一般用他的傳教道號“維尕葉·屯拉”,意為“主道的捍衛者”。行文多稱為“臥里”、“沙赫”,意為“長者”、“聖徒”;有時稱“毛拉”,意為“引路人”、“聖徒”。或者乾脆稱“太爺”。這一切,我希望我的非回族朋友一定要習慣。  大海潮動時滲泄的露珠——《熱什哈爾》記載了馬明心(為行文方便,本書使用這個稱呼)的道路。這條道路是掙脫絕望的西北中國,到回民們傳說的真理家鄉——阿拉伯世界去。  楊萬寶等譯《熱什哈爾》這樣講述了馬明心九歲時跋山涉水遠走異國的故事:  維尕葉·屯拉(願真主淨化他的心靈)的兒子、我們稱之大爺的穆罕默德·阿布杜拉講道,他以前曾聽過父親這樣說:“——我們原是階州(今武都)的馬姓。後來遷到了鞏昌府(今隴西)。在那裡,我們一些親戚住在內官營,一部分在這裡。隨後又遷到了河州城,住在大西關。祖母歸真後,人稱呼為二爺的我爺爺的弟弟,他領着孤苦伶仃的九歲父親去朝覲。拋下了他三弟和兩個孩子。兩個人,離鄉背井。嘗受着旅途艱險,朝荊棘之地、荒無人煙的雲南路走去。他們進了不通言語的阿佤國,越過了九條洶湧的底格里斯河。一天,當他倆尋水找柴,想燒些飯吃時,狂風掀動了。塵砂在瀰漫,漆黑降臨眼前。太陽隱形,災難驅逐了吉慶。維尕葉·屯拉看不見叔父,哭泣着,但哪裡也不見叔父形影。他驚愕地獨身一人,在那個清晨失去了方向。多麼渴望能見到叔父啊,多麼悲哀。  奢望的禾苗結不下果實。封齋的夜晚見不到月亮。但願——這分離的詭異中藏着聰穎。叔侄二人永別了。  就這樣,一個名叫馬明心的中國窮孩子,踏上了無法考查也無法想象的、連終點都不知道但只相信那裡有出路和真理的茫茫長旅。這個人後來征服了一批最剛強最硬悍的中國人。在他逝世之後第二百零三年,我突兀地撞在他的形象上——至今我還在回味着自己的心被他征服時的感受。  誰也不敢臆測當年的馬明心。後來,民間的大作家關里爺終於鼓足了勇氣描寫這位開創的導師,我猜關里爺一定是覺得自己心靈中出現了某種奇異感覺與他有了神交。  這種一絲脈息般的飄忽不定的相知感,也曾經在沙溝、後來又在松花江畔的船廠、在新疆焉耆的北大渠、在甘肅會寧的關川窯洞、在黃河灌區的洪樂府——幾次輕輕地拂過我的心。我一直強烈地盼望見見他本人。我從每一位他的後裔的眉宇相貌之間,默默地猜測品味。我無法想象他的少年孩提——他統率着半個大西北,支使着西北中國的真正悍民。誰能想象九歲的他呢?誰能想象在中東、在阿拉伯沙漠中一步一陷地前行的那個孩子呢?  ——哲合忍耶的聖徒故事,就此開始了。  他跟着叔父,想去西方尋求出路。他走過了“九條底格里斯河那樣的大江”。他在沙漠中渴得暈倒,幻視了美麗的端水碗的女人。長途中他失散了叔父,只剩孤單一身。在大沙漠中他終於盼來了奇蹟:一個老人給了他一串葡萄吃,並把他引領進了也門道堂。那裡是一個伊斯蘭蘇菲派的傳道所,他住下來,動輒坐靜百天,一學就是十幾年。他悄無聲響地走近了他的契機關口。他放牧過的四十隻黑山羊,他講話時使用的阿拉伯語,他忍耐過的飢餓,他拾回的那些圓圓的石子,都已經無法鈎尋了。  十五年後,他滿二十五歲。受也門導師(不識字、不念地理書的百姓們稱呼為“也門太爺”)指令回中國傳教。  維尕葉·屯拉·馬明心回到了甘肅,從那一年起他便再也沒有離開這裡。幾年來我奔波於黃土高原,總覺得還能再找到他。我看見了一條異樣新鮮的路,他的遙遙背影永遠在我眼前搖曳。其實他的境界已經超越了中國回民,甚至超越了任何原教旨的宗教。但是陶醉使得回民們痴痴地想念着他;那種真摯使我流連忘返。我寫詩了,因為我從哲合忍耶農民那裡受到了太強烈的刺激——我也開始像農民們一樣,無心去解釋如此陶醉如此感動的原因。  ——原因很快就會一一講清。  乾隆十年之前,馬明心回國。哲合忍耶,這種底層賤民也要爭心靈自由的精神,突然進入了貧瘠的甘肅。  毫無指望地打發日月的西北回民,如同乾柴遇上了火苗,猛烈地掀起了一場求道熱——用農民的話來說,是“另找了君主,另找了終身,一切心血,都只在教門身上”。蘇菲主義(即伊斯蘭神秘主義)的濃烈、出世、真摯、簡捷,不可思議地與大西北的風土人事絲絲入扣,幾乎在第一個瞬間就被大西北改造成了一面底層民眾的護心盾。  文化上的不平等和無形壓迫,在一天裡就被推翻了:如毛附皮的中國知識階級不懂阿拉伯——波斯文;面對這種回民,秀才舉人變成了文盲。襤褸的飢餓的底層受苦人有了思想武器,今天早晨的他們,已不是昨夜的他們了。  沙赫,毛拉,穆勒什德——這些詞都可以譯成導師,都可以譯成引路人。那個人來了,他出世了。追求歸宿的路通了,接近真主的橋架上了,沒有指望的今世和花園般的來世都清楚了,天理和人道降臨眼前了。阿米乃,請容許吧。都哇爾(祈求)應驗了,那個搭救咱們的人來了。煎熬人的現世要崩垮了,大光陰要成立了,聖徒出世了。  乾隆八年到十年之間,當那個在遙遠神秘的“也門道堂”里長大的人,兩腳又踏上了甘肅堅硬的黃土山道時,在空曠蒼涼的黃土高原上,性情硬悍而毫無出路的回民們,已經把包括生命在內的一切都準備好了。 

第04章 窮人宗教

  有一個名叫麻臉滿拉的人,投在了剛剛回國不久的傳教者馬明心門下。他窮得四方出名。一天天忍着饑寒。麻臉滿拉有一個表弟兄,是位窮阿訇。看着親戚窘迫的日子,這人對麻臉滿拉說:  “主啊,我沒有見過比你再窮的人!伏羌的多斯達尼多呢,跟我去伏羌走走吧。”  到了伏羌,當地的回民唏噓着,施散給他衣服、鞋和錢。得到了施散,麻臉滿拉高興地回來了。他求見導師馬明心時,被拒之門外。  麻臉滿拉驚惶得苦苦央求,糾纏了好久後,馬明心見了他。劈臉第一句,導師問道:  “你的這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麻臉滿拉說:“是伏羌的多斯達尼散給的。”  馬明心說:“你是用我們的教門索取財物。你遠遠跑一趟,心意只在財物!快去把東西都退給人家。”  麻臉滿拉脫了衣服,打着赤膊,滿面羞傀。  馬明心說:“如果真主沒有告訴人遮蔽羞體,我就叫你把褲子也脫掉。你走吧,不再進我們哲合忍耶的門。”  麻臉滿拉哭了起來。門徒和百姓也都紛紛為他求情。眾人都說,原諒他吧,這是我們大家都有的缺點。馬明心最後才留下了他,並且對眾人說:“從今以後,誰也不許為施散走坊!”  在這個入口,我猛地被牢牢吸引住了。窮人,這是個在中國永不絕滅的詞。朦朧的貧寒記憶,放浪世界的滿目瘡痍,一戶戶一村村的襤褸——使我一直在尋找着。我偏執地堅持,中國的一切都應該記着窮人,記着窮苦的人民。對於我來說,如此的一些故事極其重要——  有一戶住在村角的農民,家裡只有半塊爛席鋪炕。以前他是從來不上寺禮拜的,他躲着鄰里親戚,避着回民的一切節日。每逢到了自己父母忌日,他總是藉口外出,離開村子。人們為悼念親人、為履行信仰者的義務——都有各自的一些爾麥里(幹辦、集聚誦讀《曼丹夜合》這部經)——而他是孤獨一人,院裡沒有一隻雞,缸里沒有一點細糧。赤貧的人不單念不起書,也信不起教。他呆滯地坐在高高的荒山坡上,熬過自己不敢正視的日子。  馬明心來了,帶來了哲合忍耶。  他半信半疑地聽着。  村里每個角落都在議論——這位老人家,傳的是窮人的教門!真的不要海地耶(施散),真的!  村莊裡,每天都有人家的泥屋裡傳出悠揚美妙的《曼丹夜合》之聲。幹過爾麥里的人,臉上浮着滿足喜悅的紅潤,上山受苦時精神十足。他的心跳了。  深夜裡,輾轉在爛席炕上,他鳴鳴哭了。  他想起自己被官府殺害的父親,想起餓死在這個土炕上的母親,獨自哭得悽慘。  幾天后,他鼓足勇氣,請了那位年輕的神秘哈只(曾去麥加朝覲過的人)。馬明心點點頭,訂下了日子。  來人圍成一個圈子,肅穆地跪在那土炕上。人人洗過大淨,個個是有名的阿訇。悠揚的誦詞念起來了,帶着聽說是來自“也門”的奇妙音調。他痴痴聽着。時間在行進。  信仰和孝道,被實踐了。  枯乾的心裡滲進了濕潤的安慰。  他站起來,走出半塌的黃泥小屋。院裡拴着一隻他朝鄰居借來的雞。他又用一隻大粗碗借來兩碗白面,準備給剛念完的人做飯。爾麥里之後的飯,是聖餐——這是起碼要花費的。  馬明心攔住了他。  院裡有一棵棗樹,馬明心命令他搖下棗子來。幾個棗子,在碟子裡一一擺好。馬明心說,哲合忍耶的聖餐就是這個果碟。窮人不必為了信仰宰雞宰羊,只要擺放果碟時記住提念真主。爾麥里靠的不是經濟力量,而是真誠的意念。  在半張褐黑的破席上,念經人們嚴肅地拾起棗子吃着,隨後一片歡笑。  他哭了。  馬明心帶給中國的哲合忍耶,是一種窮人宗教。大西北沒有預料到,它興奮得不知說什麼,於是又在興奮中沉默。外人以前沒有從這沉默中看到喜悅,今天也沒有從這沉默中看見懷念。  任何一處爾麥里,任何一個省份,人們都在忙着擺果碟。我在半個北方數不清多少次看見這果碟。人們莊重地擺着——如今能擺進各種各樣的乾果和鮮果了;但是人們仍然那麼不善訴說。“這果碟子,是咱們哲合忍耶最尊貴的東西”——他們說。這是窮人的聖餐,我心裡補充說。  關於馬明心為窮人辦教的美好傳說,多少年來一直在哲合忍耶內外流傳。傳說他為教民干爾麥里,教民奉贈的乜貼(宗教舉意、費用),他一律轉手散給窮人。甚至在齋月里人送來兩塊白麵餅,他也隨手散給乞丐。為人送葬,相傳他只取幾十個麻錢;人人皆知哲合忍耶不是為了布施。他住舊窯,住泥屋,家裡沒有一頭毛驢——他的妻子以一生推杵磨麵而聞名。他有一件妻子手織的毛衫,後來進監獄時,他就穿着這件衣裳上路,直至犧牲。  這是一件羊毛織的衣衫。起源於中西亞的伊斯蘭神秘主義叫做蘇菲主義。蘇菲,意即羊毛衫。古代那些神秘的行吟詩人、修煉者、追求着愛主接近主的私人體驗的隱士,都穿一件羊毛衫袍。  馬明心有兩位夫人。一位是不孕的撒拉族夫人,一位是通渭草芽溝的張夫人。不清楚是哪一位女人為他織了這件羊毛衫褂。官軍後來血洗關川,抄馬明心的家時,寒窯中一貧如洗,院裡一盤磨、半窖水。撒拉族夫人為丈夫自殺在窯外。張夫人被五花大綁押走充軍。官軍刨地三尺,翻了又翻,一共發現了半串小麻錢。  從甘肅到寧夏,老人們着重指點我說:“那半串麻錢有個來歷。不是銅元,是小麻錢。家裡窮得掀不開鍋蓋了,哪位夫人就包上了羊毛衫袍,走了郭城驛。有一家當鋪開在郭城驛街上,夫人給掌柜的說:當件衣裳。郭城驛開當鋪的掌柜接下一打開,只覺得,光芒閃閃;滿屋香氣。掌柜的心裡暗暗知道了。他取來一串麻錢,兩手恭敬托着:‘這串錢,算是我給自家求饒恕。衣裳不敢留,您快快包起來!’這就是那半串小麻錢的來歷。花費了半串,剩下的半串子公家抄上走了。”  ——老人們說完又沉默了。  他們能講清馬明心家裡一文錢一粒米。  深邃的哲學進入了泥屋窯洞。心靈獲得的平衡,使風景柔和了,使痛苦輕緩了。飢餓的窮人一天天在精神上富有起來,馬明心這個名字迅速地傳向全中國。  絕望者、念經人、大都市裡的精神乾渴的人、追求正道的青年、想獻身追隨聖徒的勇士,——都背上了一種木頭背筴,踏上了奔向甘肅的道路,尋找馬明心。  哲合忍耶在迅猛傳播。  但官府和俗界並不知道。  那是一個追求的年代。背着背筴的人離開家鄉,形影不離地追隨着認定的導師。這是今天已經湮滅了的一種生活方式。追求者們陶醉於這種生活——他們要接近“主”,要封齋禮拜並且秘密地從事修煉。要在僻靜山洞裡坐靜,要把災年裡僅有的食物散給乞丐。他們的女人要含辛茹苦,推磨扶犁。男人被捕就探監或被流放,丈夫若犧牲就獻出兒子。  漸漸地,哲合忍耶的隱形世界被建立了起來,雖然外人並不知道。  半個甘肅、南北寧夏、一角青海和陝西,甚至山東、河北、江蘇、雲南,都有人奔向馬明心求道。  ——那是逝去的十八世紀。那時的中國確實曾出現過一場旋風般的理想追求運動。窮人回民是那次追求的主角,很多有知識的學者也在行列中。  追隨着馬明心的一些有志之士,形成了哲合忍耶的核心。他們不是一般滿拉(經學生、內地稱海里凡),他們是聖徒的門客。他們對家庭似舍似系,生活目的是追隨導師。  導師叫“穆勒什德”,他們叫做“穆勒提”——這是一種今天罕見的、不問前途不論安危、隨時準備赴湯蹈火的、以宗教聖徒為修身目標的追隨者。  維尕葉·屯拉·馬明心的弟子們不僅僅是些禮拜的阿訇。他們在荒野里、窯洞破屋裡、勞苦的莊稼活計里、“脫勒蓋提”(秘密修煉)里迎送歲月,認識真理。我在鈔本中讀到——“他們都去山裡打柴,他們渾身襤褸。但富貴不能誘惑他們;他們在飢餓寒冷的考驗中守着人道”。  由於貧窮的本色,哲合忍耶乾脆以素為貴,他們沒有雕梁畫柱的清真寺,而且反對素色之外的彩畫。直至今天,你看不見它有豪華大寺。  這裡是真理的辯論場。見解和認識在尖銳地較量。  維尕葉·屯拉·馬明心時時顯露本色。單憑對窮苦農民的感情和關注,是不可能掌握窮苦農民集團的。信仰不是迷信。敢於在中國樹立起一面旗子,就要有支撐它的能力。  大西北是回族密集之地。蘭州、西安、西寧、河州,還有一些著名村鎮,都是回族能人的潛伏之地。  關里爺記載了一個馬明心早期的故事:  相傳:我們偉大的毛拉·沙赫·維尕葉·屯拉起初住在皋蘭縣。有一個人稱“胎里會(念經)”的人,是五阿訇之子——請毛拉吃飯。“胎里會”心中不服。為了考驗毛拉,他跟在毛拉背後,不帶路,不指路。但是,不用指點,毛拉徑直走到胎里會家。坐定在上房裡以後,毛拉問:  阿訇,知識的終點是什麼?  胎里會無法回答。毛拉又問:  伊斯蘭的終點是什麼?  胎里會忙向毛拉說色倆目,他對毛拉深深敬佩了。毛拉說:“知識的終點,是主的認知;伊斯蘭的終點,那是無計無力!”  我堅信:一切哲學,都會被這句話震動。  還有——伊斯蘭教每天有五次禮拜;每一次中數拜里有一些拜屬於天命,另一些屬於副功。幾百年來,因《古蘭經》中有一句話,提到了“正中的拜”——因此,詮釋家和好道者就對這一句“正中之拜”眾說紛紜。  關里爺的《熱什哈爾》記道:  相傳:有一天,毛拉維尕葉·屯拉問阿訇們:“真主在古蘭經中說:‘你們應該堅持禮拜,堅持正中的拜功……’這正中的拜功是什麼呢?”阿訇無言可對。毛拉說——“正中之拜,就是川流不息的天命!”  天命的拜數、禮拜的次數——馬明心都沒有講。他講的只是:天命,這種人證明自己是有靈魂和信仰的最低形式,對人的生命過程如一道川流不息、迎面而來的長流水。這極其深刻。這種見識早超越了伊斯蘭教,而與各大一神教的基點完全一致。中國回民除此再沒有過更深刻的神學認識,這是一種關於人的重要觀點。  在西北荒涼的人間,絕望的窮苦農民又有了希望。一個看不見的組織,一座無形的鐵打城池,已經出現在他們之中。窮人的心都好像游離出了受苦的肉體,寄放在、被保護在那座鐵打的城中。  人間依舊。黃土高原依然是千溝萬壑灼人眼瞳的肅殺。日子還是糠菜半年飢餓半年天旱了便毫無辦法。但是窮人的心有掩護了,底層民眾有了哲合忍耶。  窮人的心,變得尊嚴了。 

第05章 儀禮

  最簡單地說,哲合忍耶就是在晨禮之後用響亮的高聲讚頌來念即克爾——念辭。  晨禮中哲合忍耶的即克爾中,有一處是激烈地否定和肯定。念時全體都隨着節奏,否定時搖頭向右,肯定時把頭向左指向心靈。  否定時念“倆依倆罕”——萬物非主。  肯定時念“印安拉乎”——只有真主。  念得激烈時,禮拜者在響亮的齊誦中如醉如痴。寺里燈已熄掉,正中只有香點燃的紅亮。在這高聲贊誦之中,黎明正莊嚴誕生。這一段時間確實莊嚴而神秘。人們聚在一起這樣迎來生命的又一天,如同堅守着城池的戰士。  這座堅城、這些高聲讚頌的人,是有形象的——它就是“打依爾”。  打依爾,是即一個圍坐的圈子。中間是矮桌,用專門的布單或毯子罩蓋着。清晨這桌上燃着香;夜晚的虎夫坦拜後,念五頁《穆罕麥斯》時這桌上攤開着《穆罕麥斯》。打依爾上的人隔桌圍跪,兩端各橫跪一人。另外,在幹辦悼念、修養的功課(爾麥里)時,也有這種圈子。打依爾所用的物品是絕對神聖的;打依爾上的氛圍不僅肅穆而且嚴峻。阿訇們若是為上打依爾而沐浴,洗罷直至跪上打依爾不再出聲,——等儀式開始後他的初聲是純潔的經文。教眾們若是在其它聖域範圍里還存着一絲輕鬆隨便,上了打依爾後他便如同鐵鑄判若再生。  這個每天都在半個中國忽聚忽散的、人數多少不等的圈子,是哲合忍耶領袖馬明心賦予人們的一種神奇的形式。  與人的區別、高貴的自我、鐵的組織、高聲讚頌、孤獨、強悍、神秘——哲合忍耶的一切,都盡在其中了。  如果人多,這個圈子可能很大:筆直的兩排人相對跪齊;左右兩端各打橫跪一人,圍成一個長方形圈子。人更多時,圈子後面一排排整齊地跪好,簇擁着圈子在前。  如果人少,幾個人也分成前後兩排,再有兩人各守左右兩端。即使只有兩人一起禮晨拜,他們兩人相對而跪,也組成一個打依爾。哲合忍耶對自己的“打依爾”感情很重;上打依爾,含有着某種加入、堅守、互相信賴的隱語;上打依爾,相當強烈地暗示着保衛信仰。  打依爾,是爾麥里的外貌。  哲合忍耶,就是成千上萬人、有時是數萬人簇擁着一個打依爾,舉行各種各樣的爾麥里。  在後來的戰鬥中、犧牲中、悼念的聚會中、集體的勞作中——人們看他們像一群雜亂無章的鄉下農民,他們看自己像一個隱了外形的打依爾。  我偏僻地遠在北京。  但我也真切地覺得自己在這打依爾上。  我在這爾麥里般的書寫中,常常幻聽着那動人的即克爾。原諒我往往寫得激動或用力過度,因為我的耳邊那聲音響亮起來了。  在寧夏川、西海固,在隴東和隴南,在新疆和雲南貴州,在大西北和星星點點散布半個中國的浩茫大陸上,哲合忍耶就像一個巨大無形的打依爾。  清晨,我聽見——我的讀者們,我希望你們也聽見——在中國,有一種聲音漸漸出現。它變得清晰了,它愈來愈強。這是心靈的聲音。它由悠揚古樸,逐漸變成一種痴情的激烈。它反覆地向着這難解的宇宙和人生質疑,又反覆地相信和肯定。大約在晨曦出現時,大約在東方的魚肚白色悄悄染上窗櫺的時刻,那聲音變成了響亮的宣誓。它震撼着時間的進程,斬釘截鐵,威武悲愴。  除開即克爾外,馬明心從也門帶回的經典中,有五言的贊聖詩《穆罕麥斯》一種。每晚宵禮後,哲合忍耶以特定的四熱(調子)念五段。這是一種強抒情的循環贊詩。《穆罕麥斯》給哲合忍耶帶來一種特殊的神秘感情。原因有二:第一是此經的誦讀永無止歇。哪怕遇上巨大災難,如同治十年、一九五八年、文化大革命,如果念誦中斷了,那麼在恢復的那一晚,教眾們要一晚晚、一年年推算,上溯到中止的那個晚上。然後再按照每晚五段的原則,推出今晚應念的段落,開始誦讀。不必聯絡,不用任何組織手段——全國各地一切哲合忍耶教坊,在一天晚上所念的《穆罕麥斯》,都是相同的五段。決無差錯。這又是簡直不可思議。  第二個原因是《穆罕麥斯》的隱喻性。教內歷史著作往往註明事件發生的當晚,念的《穆罕麥斯》是哪一段。往往有驚人的吻合——關於這個問題本書會有重要的舉例。  這本贊詩極美。每晚念誦五節之後,懂得阿拉伯文的人便向群眾講解這些修飾外露的句子。情感——尤其是詩中的哀傷和想象滋潤着人心。中國人不擅感情表露;但哲合忍耶卻每晚都在用這種奇異的形式抒情。  清晨和夜晚——哲合忍耶的儀禮,基本上就是這樣。這些儀禮是後來動人故事的框架。  神秘功修即“脫勒蓋提”不易了解。從事這種功修的人,把它的內容視為自己——導師——真主之間的秘密,決不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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