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澀的話題
——寫在“三八”婦女節
一天中午,看香港鳳凰台楊錦麟先生主持的“有報天天讀”節目。節目開始,楊先生談到每天很忙,感覺時間不夠用,有人就給楊先生出主意說,時間是可以擠出來的,就像《滿城盡帶黃金甲》裡女人的乳溝可以擠出來的一樣。
這部電影至今我還沒有看,不是對張藝謀執導的電影喪失了興趣,實在是沒有時間和心情坐到電影院裡去看電影。但到處張貼的這部電影的海報,撞入眼帘的確實是華麗服飾裝扮下,半暴露的女人豐碩的乳房,以及那令人想入非非的乳溝。很醒目,不看都不成。
因為沒有看這部電影,當然即使看了電影,那乳溝是否擠出來的,我也不得而知,但那樣略帶輕浮的調侃總使我不舒服。私下裡就想,我是不是有些老古董了呢?
類似對女性乳房的“戲說”語言很多,尤其有了被稱為“第六媒體”的手機短信之後,時常會收看到一些有關女性乳房的把玩意味的短信。透過短信,似乎也能遙看到寫信人的興致盎然,和收發短信人得意的神情及意會後的壞笑。
現在人們早已知道,乳房被稱為女性的第二性徵。文學作品中,如果要描寫女性的年輕狀態,作家們信手就會用飽滿豐潤的乳房來形容。比如說“鼓脹得快撐破衣服”啦,“胸前跳躍着活脫脫一對小白兔”啦。這還是比較含蓄的形容,更直接的就是“一對又白又嫩的大奶子”,或者更不堪的表達:“我要吃饃饃!”而描寫女性的人老色衰,也是拿乳房說事兒。好聽一點是“乾癟下垂的布袋”,不好聽的乳房就成了“一對風乾的葡萄”。至於“太平公主”、“飛機場”、“旺仔小饅頭”之類的形容,不僅時常在文學作品裡出現,現實生活中也如此。這是貶損打擊女性自尊相當有殺傷力的武器,仿佛女性的尊嚴是由乳房的飽滿與否決定的。
這些年做編輯閱讀稿件時,每當看到一些不是很雅觀的關於女性乳房的描寫,或是有下流意味的語言,無論出自多大作家的手筆,在這個問題上,我總是毫不猶豫,不是直接刪除,就是明確修改。說不清這二十多年,經我的手刪去了多少不夠美麗的“乳房”。有時候也會檢討自己,我這是較哪門子真,人家真人秀都滿世界的暴露性徵,我又何必搞得這麼聖潔?但是一想到那麼多的女性,為了更有價值地活在別人眼裡,為了不再做“太平公主”,不惜填充一些像“奧美定”之類的東西,企圖做出一副飽滿的乳房以求“做女人‘挺’好”,我就理解了她們。她們有各種充足的理由,做出這樣的選擇。然而現實是殘酷的,這種迫不得已的選擇,最終卻使她們身心備受傷害。由此我愈加感覺,我有義務在文字上不能讓無辜女性再受欺凌。 我不是一個將乳房作為圖騰的崇拜者,而是我把這個問題想得嚴重了一點,感覺其中包含着對於女性人格的尊重。褻瀆女性乳房,與貶損女性尊嚴,在我看來是一回事。
在過去那個極端保守封閉的年代,人們對女性的認識,一般不來自乳房——至少不首先來自乳房。那時候,男女區分只能通過頭髮的長短來判別。因為與男人沒有多少差別的女性服裝,千篇一律地將女性的性徵隱藏了起來。不光是服裝在遮蔽女性優美的曲線,在語言方面女性性徵也成為盲區。人們談論女性頂級的形容詞就是“漂亮”,而現在的人們隨便就可以脫口而出一句“性感”。
我離乳房這個概念第一次貼近,是在我十三四歲的時候。在醫院工作的二姐一個同事,到我家來,敘述她有好幾天身體不舒服,症狀是胸悶氣短,總有要嘔吐的感覺。於是去看醫生。那位我們叫呂姨的女醫生十分了得,她把聽診器一搭上二姐同事的心口,就覺察到了“毛病”。呂姨說,你回去把“小背心”換寬鬆一些的就好了。那天,二姐和同事二人神秘地玩笑地說着這件事,讓我這個正在經歷青春期的小女子記憶深刻。雖然那時候我已開始發育,但還不曾有貼身的“小背心”。
上高中時,一天一個女生敘述一件事。忘記是什麼內容了,卻在講述中無意吐出“乳罩”這個敏感的詞,讓本來混亂的場面突然安靜下來,同學們齊刷刷的目光射向了她,窘得這位女生立時漲紅了臉,老半天講不出話來。要知道,那年月,從來沒有誰敢輕易說出乳罩的,總是假以“小背心”代稱的。
上大學時,我們的“小背心”都是和女生一起悄悄來到商店的櫃檯前,羞答答地快速買下逃離的。買回來後尺碼大小經常不合適,回來一上身,大了就要自己動手用針線縫緊一些。這還算好,要是尺碼小了就沒辦法了。如果沒有合適的同學相送,只好自己湊合着穿。穿着穿着就有了二姐同事的同樣病症,胸悶氣短,感覺壓抑。用過的“小背心”洗完之後,也不敢直接晾曬,而是藏在洗好的外衣裡面才敢拿出窗外去“示人”。那時候,即使同一個宿舍的女同學,除了去大澡堂洗澡,便難以知曉彼此的身體發育狀況了。
現在的百貨商店櫥窗,往往在最顯著的位置擺放模特穿戴的這個花花綠綠帶蕾絲花邊的東西,很能吸引過往行人的眼球。買它的女子,再也不用擔心尺寸合不合胸了。一是售貨員可以幫助參謀,二是有些專賣店還允許你上身試穿。現在這東西有了一個很文雅的名稱——文胸。我卻一直不改習慣,仍叫它“小背心”。而女兒和她的女同學的叫法更幽默——“小小”。
大學時看過一部電影——《湘女瀟瀟》,根據沈從文的小說《瀟瀟》改編,謝飛導演,當時西影廠的女演員娜仁花主演。其中有一個鏡頭,瀟瀟被誘騙她的男人花狗追到一個柴房裡,花狗粗野地扯破了瀟瀟的衣服,瀟瀟露出了胸前白色的束胸布,又被花狗一圈一圈拉開。儘管謝飛導演很會把握尺寸,但是那一刻我仍然緊張得幾乎不會正常呼吸了。這是既恐懼又觸目驚心的一幕,也許這正是中國電影嘗試觸摸一些禁忌領域的開始。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在我大學畢業五六年之後的一個夏天,為朋友的事我回了趟母校西大。管理嚴格的西大女生宿舍樓,我卻很容易地就進入了。正得意我的學生模樣猶存,可進了宿舍便發覺自己明顯是“過去時”了。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女生們卻橫七豎八慵懶地睡在架子床上,一個個小婦人模樣,散亂着頭髮,吊帶睡衣下活潑可愛的小乳房,鬼精靈般自由隨意且很驕傲地半隱半露着,一點不在乎我這個陌生人的出現。這時候,我意識到,中國思想意識開放的大門真的已經逐步敞開了。
的確,之後沒有幾年,就可見一根絲似的吊於肩膀的吊帶裙滿街飄舞了,還有過去貼身穿的“小背心”,現在竟然可以作為部分女性的外衣滿大街招搖過市,炫耀於人們眼前。難怪一個男作家說,有些男人是很缺德,愛對女性“性騷擾”,但是,看看街上穿得這麼暴露的女孩子,難道不也是對男性的一種精神“性騷擾”嗎?
有句老話說得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有句新話說得好: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假,但肉和肉不一樣。是的,肉和肉的確有所不同,就像女性臉蛋兒的肉可以天天面世,胸前的肉卻不能隨意展露一樣,否則,人類不是白白經歷了漫長的歲月從爬行到直立行走了?
不知道,我是不是又老古董了一回?
2007-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