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晶與氣泡 |
| 送交者: 櫻寧 2002年06月17日19:36:1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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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與氣泡
若水和小麗是高中的同桌。高中畢業,各進各的大學。 大學才上了兩個月,若水便遇到了秦。 秦是隨着一粒滾動的網球跑到若水面前的。當時和若水一起走在那條路上的還有兩三個女生,但是那粒球就是不偏不倚地滾到了若水雪白的球鞋尖兒。若水低身撿起球的時候,秦已經一手握着球拍滿頭大汗地立在了若水的面前。“謝謝同學!”秦陽光般地一笑,黑亮的眸子和臉上的汗珠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乾淨利落地從若水手裡接過球,轉身跑了。 慢慢地,若水和秦熟了,知道了他的很多事。秦是高她一級的學長,有一個系花女友。 小麗在大二的時候傍了個款兒,狠了狠心,決定嫁了。若水去看小麗,聊到投契時,若水手裡擺弄着小麗柜子上一個精巧的水晶擺設,丟出一句話:“愛情是水晶,纖無微塵才好。你因了錢嫁他,會開心嗎?” 小麗的臉一黯,道:“水晶?也許曾經是水晶吧,但早就不是了。”若水知道小麗初中的時候便和班裡的一個男孩子相戀,很多年了,分分合合,痴怨糾纏,有過要自殺的事,有過一起離家出走的事,鬧得學校里沸沸揚揚。最後,在中學畢業不久,在學校和家庭的壓力都消失了之後,卻分開了。想到此,若水想勸她幾句,卻又無言了。 小麗衝着窗外發了一陣呆,回過頭轉了話題:“你的愛是水晶,秦看得到嗎?” 若水被說中心事,將雙腿蜷到沙發上,雙手環着腿,把頭枕在膝上,半晌才說:“我的愛情是黑夜裡的水晶。他看得到是緣份,看不到是宿命。” 小麗的臉色帶點兒世故帶點兒同情:“秦根本不知道你的心思,就是知道了還有他的系花呢。你何苦傻等?” 若水又沉默了一會兒,象是自言自語地說:“水晶的意思是,無關占有,無關得失,無關結局,甚至無關對方的回應,只是很單純很單純地愛了。我也不是在等秦,水晶是不期而至的,我自己都沒有辦法。有一天它也許會突然遁形,或者我累了,就熄了它的亮光,藏在心底了。”一絲笑意漾在若水唇邊,極淡極淡。 不久,小麗結婚了。小麗沒有邀請一個高中同學,若水在她蜜月回來之後在電話上抓住了她,小麗口氣淡淡的:“邀請同學?你覺得這是值得炫耀的事嗎?我好累,若水,我們下次再談。”
又過了半年,秦他們年級輪到獻血。若水在秦獻完血的下午去看他,提了一罐子熬得濃濃的雞湯。獻完血的秦身體倒還好,情緒卻很壞。系花上個月退學去美國讀書了,走之前兩人為了秦將來是不是去美國大吵一仗。秦家裡貧寒些,他一直想畢業工作了可以供弟弟讀書減輕家裡的負擔;秦的父母身體也弱,讓秦着實不能放心遠遊。系花臨走前在機場裡拉着秦的手,卻一句話也沒有。愛過了,吵過了,終於要各走各的路了,話也說到盡頭了。秦在機場一直待到系花飛機起飛的時間,心象被掏空了一般,苦澀地走了。就這麼斷了。 若水的那罐子雞湯在秦的寢室里飄香,那群狼似的室友一邊理所當然地品嘗着若水送給秦的雞湯,一邊卻品出了雞湯里的滋味兒。“秦,若水是看上你了吧?”秦一楞,隨手抄起一本書向那個室友兜頭打去:“你小子,吃了人家的還嚼舌頭?” 但室友的話在秦的心裡卻種了一個根兒。多留半個心眼兒,秦就發現了若水極盡女孩子之細心巧思的關心。秦暗嘆一聲,自己竟然一直視若無睹。但是真正打動秦的,是六月初在校園荷塘邊的那一晚。 那晚秦和若水在校園裡散步,走到荷塘邊,秦在暗中打量着若水,若水的眼睛裡映出淺淺的荷塘,沉靜得令人動容。秦突然覺得在這樣的沉靜眸子裡,自己安心得象回到了家。失戀的創口好象開始結痂了,麻木的心靈也開始復甦了。他輕輕地把若水拉進了懷裡,若水的反應讓他感動不已。若水沒有一絲驚詫,沒有一絲反抗,那麼順理成章地依在了他的懷裡。那一刻,秦覺得若水等這一刻已經等得時光荒蕪,而且還會一直這樣溫順地依着他,到地老天荒。 若水的水晶從黑夜等到了天明,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三年後,若水和秦結婚了。所有認識她和秦的人都沒有驚訝,因為這是太天經地義的事了。 光陰就這樣地滑過一圈,四季就這樣地轉過一輪。 在若水結婚一周年前三天,若水接到小麗的電話。小麗在電話里吞吞吐吐,捱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告訴若水自己昨天晚上撞見秦和系花在一起飲茶的事。若水脫口而出說不可能吧。撂下小麗的電話,若水覺得一種滅頂的疲憊襲來。她發了一陣呆,終於還是撥了幾個大學同學的電話。果然,系花回國了,而且向別人打聽過秦的電話。 若水想起昨天秦的晚歸,自己和他說了幾次話,他竟然都在出神,最後才含含糊糊地應了,說太累了就轉身去睡了。若水只當他加班累了,沒多想。 若水再撥秦的電話,隨口扯了幾句家事後,輕輕吸了一口氣,道:“忘了告訴你,昨天晚上你的一個朋友打電話到家裡來,我告訴他你在加班,讓他打到你公司來。後來他找到你了吧?” 秦那邊仿佛有極短的沉默,卻又極不易察覺:“是的,找到了找到了。”若水放下電話,心裡起了一層冰。 若水失蹤了。
若水躲到了小麗家裡。小麗憂心地端了一碗粥,擱在若水面前的几子上,說:“吃點兒吧,不肯吃東西,餓壞了可沒人心疼你。其實,”她觀察着若水的臉色,慢吞吞地續道,“你也不要太在意了。我只是看到他們在一起飲茶而已。” 若水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但是他為什麼不敢告訴我?他不敢告訴我就是在心裡把這件事看得很重。倒不是飲茶本身有什麼,而是他這種躲躲藏藏的樣子讓我心驚。至少,他愛我不象我愛他那麼單純,那麼完整!” 若水游絲般的抽泣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電話鈴阻斷了。她掛着淚痕望向電話,小麗過去接了:“喂?是秦啊。若水她…”小麗的眼光詢問地看過來,若水賭氣而決絕地向她搖搖手。小麗無奈地向電話里說:“啊,若水她不在我這裡呀…對,這兩天也沒有給我打電話…好的,好的,有了她的消息我就告訴你。好,再見。” 小麗放下電話,走過來緊挨着若水坐了,輕嘆一聲:“若水,其實秦對你也算好的了。他在電話里很着急的樣子呢。比比我那個,好出多少倍去。秦可能是九成九地愛你,然後留了一分給自己的過去。這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壞。” 若水想要說什麼,卻咽在了喉里。頓了一頓,叉開話題問:“你先生,還那樣兒?”小麗在半年前,發現他先生金屋藏嬌。糟就糟在他先生被發現後,反而更理直氣壯,從此明打明地整夜不歸了。 小麗滿不在意地一笑,掩住了一絲無奈:“還是那樣兒。象你說的,我不是奔着他的錢來的嘛,現在錢是有了,也就夠了。你猜,前兩天我碰到誰了?”小麗的眼睛盯着地板,並不期待若水的回答,續道:“我碰到‘他’了。”若水知道在小麗的語言裡,“他”特指她中學時代的那個男友。“他穿了一件大汗衫子,在和人討價還價地買東西。我一開始都沒認出來他來,後來聽到他的聲音,才想起是他。他邊上還有個女人,看上去挺憔悴的樣子,可能是沒保養好吧。我開着車慢慢地經過他的身邊,他也沒發現我,我想,如果當時沒有和他分開,那個憔悴的女人大概就是我了。”小麗輕輕笑了一笑,也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失落。 兩人都沉默了一陣兒。 “這世界上難道還真有愛情嗎?”小麗晃了晃手裡一杯新倒出來的可樂,可樂滋滋地浮着氣泡。“愛情就象這氣泡,一開始脹得你好象生活里只有愛情,時間久了,氣泡就慢慢下去了,到最後疲了,就波瀾不興了。”說完,她仰頭喝了一大口可樂,咕嘟咽了下去。那個咽的表情有些古怪。 若水看看小麗手中的懷子,突然自嘲似地一笑:“氣泡沒了,你還可以湊合着無味的糖水過;水晶碎了,除了留下扎人的碎片,還有什麼呢?”她象是在笑,眼裡卻起了一層霧氣。 “若水,你要珍惜,知道嗎?”小麗用纖纖細指輕輕梳了一下若水的秀髮道:“你的水晶還沒有碎呢,雖然和你想象的有些不一樣,但還是水晶。你不要自己把它摔碎了。” 若水把頭歪在小麗的柔肩上,半閉着眼睛,好象睡着了似的。
傍晚小麗的先生回到家,看到若水,淡淡地點點頭,不關心也不多問。即便在餐桌上,他先生也拿着一張報紙,一言不發地邊看邊吃。主人不開腔,若水也只能悶頭吃飯,匙筷碰着碗的聲音在小麗家豪華空曠的餐廳里迴蕩。 小麗的先生吃完了,向桌上點了點頭。那個頭點得奇怪,既不是沖向若水,更不是沖向小麗,仿佛只是下意識地維持一種禮貌。小麗看他起身要走,也站起來好象想向他說什麼話,一抬手卻把一碗湯潑翻了。她先生嘴裡嘟噥了一句,依稀聽得是說越來越笨了,連吃飯都不會了,神情間頗不耐煩。他仿佛還想說什麼,但是眼角瞟到了若水,便頓住了,頭也不回地走了。若水抬眼看小麗,小麗回身坐了,抬起頭對若水滿不在乎地一笑,看得若水心裡酸酸的。 晚上小麗拉若水一起睡,若水驚奇地問:“那你先生睡哪裡?” 小麗搖搖手說:“別管他。來,挑件睡衣吧。”小麗拉開衣櫥,裡面各式各款的睡衣令若水炫目而輕嘆,她正艷羨着,突然聽到大門砰地一響。若水一楞,馬上意識到是小麗的先生出門了。她拿眼睛望向小麗,卻發現小麗背對着她,看不到表情。若水的手停還在一件絲質的蕾絲吊帶睡衣上,突然覺得,手上一片冰涼。 三天后秦第N次打電話過來時,若水沒有再搖手。於是一小時後,秦便找到了小麗的家裡。若水向小麗笑笑,拉了拉手,就要跟秦走了。小麗輕輕把她扯到一邊,耳語道:“你現在想明白了?”若水嗯了一聲,也輕輕回說:“想明白了,水晶雜塵了,還是水晶。在這塵世上,哪有纖無微塵的東西呢?但是只要還是水晶,就很珍貴了。” 若水跟着秦走到外面,回了回頭,看到小麗依在陽台上。那神情遠遠的,不知道是悵惘多些,還是羨慕多些。若水向她擺擺手,是讓她放心,也是勸她開心;小麗也擺了擺手,是要若水也放心,也是祝福。一直到若水要拐過一個角,要看不到了,小麗還是依在她家奢華的歐式陽台欄柱上。她的身形在寬大的陽台上顯得異常地弱小,渡了夕陽餘輝的金,真如金塑般地凝滯而沒有表情。 一路上,若水的小手很乖很乖地放在秦的大手裡,乖得讓秦的歉疚從心底一絲一絲滲出來,終於泛濫成災。若水單純的愛情,過去是秦安心的原因,此時卻讓他身受無處遁形的窘迫。秦停了下來,想對若水解釋和系花見面的那件事。若水卻在他還沒有說完一句話的時候,就輕輕掩住了他的口。 那晚路上的若水,讓秦在後來無數次憶起時,都有一種五味雜陳的百感交集,和無怨無悔的死心塌地。若水的不問讓他感動不已。沒有一句質疑,沒有一句追究,就好象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這一次,是秦覺得自己愛若水已經愛得時光荒蕪,而且還會一直這麼柔情地愛下去,到地老天荒。
秦和若水手拉着手回到了家。打開門,若水很訝異地站在門口,看着桌上的晚餐和斟着葡萄酒的酒杯發楞。秦輕輕地把若水攬到懷裡,若水嗔道:“又搞這些小把戲。”臉上的神情卻是甜蜜極了。 餐到一半,秦的手機響了。秦看了一眼來電號碼,才接起來。“嗯,你今天就回美國了?”若水眼光不自然地一滯,突然向秦打了個向碗裡灑鹽的手勢,起身就要向廚房走去。秦一手拉住了她,一邊向電話里說,“等等,你要不要和我太太說幾句?若水呀,比我們小一級的,以前在學校里你也見過的。”說着把手機塞給了若水。 手機那頭是系花甜糯的聲音:“啊,若水嗎?你好呀。這次回來太匆忙,下次,我請你們吃飯吧。”若水忙不迭地客氣:“那裡呢,下次請到我們家裡來吃飯吧。你喜歡吃什麼?…” 秦到廚房取了鹽,發現兩個女人還在聊。話題已經從喜歡吃的菜換到了時裝。若水的聲音里有一種異樣的熱情,從她的對話里,可以聽出對方也是同樣地熱情着。秦在一邊聽得暗自一笑,想起誰說的,女人都是天生的政治動物。 燈光昏黃如豆。吃完飯的若水偎在秦懷裡,喝了酒,雙頰酡紅。窗外遠遠地有一點亮光在夜的黑幕上移,讓秦想起了系花坐的飛機。又走了,不是自己的終不是自己的,而身邊擁得一懷的若水,象春天陽光下的糖似的,軟得要化了開來,眼皮也沉沉地垂着。秦悄悄地取出一個八音盒,上了發條,舉在若水的耳邊。若水眼皮兒都不抬地說,:“嗯,好聽。原來你記得今天是結婚周年呀。” 秦附在若水耳邊,說:“我請你跳舞吧。” 若水慵懶地嗯着,說:“我不想站起來。” 秦輕輕地拉過若水的兩根水蔥手指,立在他的腿上;自己又挨着立了兩根手指。就這樣以手指代腿,伴着八音盒的琴聲,移步,旋轉,移步,旋轉… 醉意中的若水輕輕睜眼,看到八音盒上一塊轉動着的水晶。她心裡想,小麗的氣泡已經消失了,自己的水晶卻從黑夜走到了陽光,純淨走到雜塵。儘管雜塵,但還是堅固的,還是單純的。能夠這樣,就好。希望一直這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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