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再次回鄉,是整整三年之後。打開房門時,父親,母親正在吃早餐,每人胸前掛了一片圍裙,默默地喝着牛奶。雖然早早在電話中,姐姐便提起因為糖尿病的原因,父親比以前蒼老了許多。眼前的父親還是讓我大吃一驚,一半已經灰白的頭髮,卸掉假牙而凹陷的兩頰,拿着湯匙微微發抖的雙手---已過古稀之年的我的父親。
父親離鄉背井到黑龍江時,才二十三歲。當時最大的哥哥才滿月,他約着同鄉的一個兄弟,踏上了北上的列車,從此再沒有走回頭。接下來的我們姐妹五個是陸陸續續在東北出生的。六個孩子需要吃飯,穿衣,上學。父親便承載了所有的負擔,曾經在碼頭做裝卸工,後來去大興安嶺砍伐木材,最後在輪船上做船長。生活的重壓使得父親的脾氣十分暴躁,但是家中兄弟姐妹共六人,父親最疼愛的就是我,他便極少對我發脾氣。每當兄弟姐妹不滿時,他便滿臉憐愛地說,這孩子從兩個月起我一口一口用牛奶餵大的,你們都是吃娘的奶長大的,疼她是應該的。
所以,每次騎在他肩膀上的一定是我,坐在他膝頭的一定是我。他開的小灶一定有我的一份。而今每每回家,他還是會握着早已經發福的我的手說,看看這孩子,一個人在外面骨瘦如柴的。我的心裡便酸酸的。
唯一的一次為父親送行,是他到新加坡來看望我們。在機場,他們剛剛辦好託運手續,我的眼眶就濕了。這一切都沒有逃過父親的眼睛。目送他們的漸漸離去,我終於抑制不住。回到家鄉之後,母親在電話中告訴我,每一次你離家,都是你爸爸掉眼淚。這次看到你流淚,他開心了好幾天,總說你終於長大了。
假期結束了,臨行前,母親說,你爸爸看到你孤身一人心情還愉快,他也放心一點了。不過千里迢迢的一個人在外面,還是有一個家好,這總是他的一個心願。記得常回家看看,最好能和“他”一起回來。一直以來,讓父親引以為豪的我,竟成了他最大的擔憂。我能做什麼呢?
從畢業離開家到現在整整十九年了,父親就是在這十九年中漸漸蒼老的。然而記憶深處的我騎在肩頭的兒時的父親;寒冷的冬天為我溫暖雙手的父親;為了尋找照相館,騎着自行車飛奔的父親;在廚房為我放學回來煎雞蛋餅的父親;在輪船上詫叱風雲,指揮水手們的父親;從南京火車站出來風塵僕僕的父親,和眼前戴着圍裙,顫抖着雙手喝牛奶的父親,全部交織在了一起,此時風沙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