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訪卡普里
方勵之
卡普里是那不勒斯海灣中的一個小島。在意大利人心目中的卡普里,也許就
像中國人心目中的世外桃源,自然、幽靜、沒有塵世的污染。
我兩次訪問過卡普里,一次是1983年,一次是1987年。1983年的初訪,目的
純粹是旅遊。那次觀光,原本只限於那不勒斯。兩天裡我們幾乎走遍了整個那不
勒斯的名勝。從那不勒斯王國時代的宮廷、歌劇院,到托馬斯·阿奎那撰著的
《神學大全》的修道院,到威蘇維火山腳下的廢城龐培……許多人就此盡了興,
決定結束旅遊,返回羅馬。但一些人執意再去卡普里。我就屬於後者。當時我之
所以這樣選擇,可能是下意識地感到精神需要平衡。因為看了許多的具有濃厚意
識形態色彩的東西之後,不免令人緊張,哪怕那些東西都只是古代紛爭的遺蹟。
為了尋求緊張之後的鬆弛,我們來到了卡普里。
卡普里的氣氛,的確完全不同了,雖然它距那不勒斯港只有一個半小時的船
程。這裡沒有黑黑如血跡的古堡,沒有太大太沉重的十字架,沒有龐培的瘋狂的
淫逸,沒有總是俯視你的刀劍出鞘的英雄雕像。這裡只有風、水和陽光。只有陽
光之下的彩色的帆,靜靜的,似動不動。一切聲響都隱退了,甚至遊客也不再多
說,似乎不忍用任何聲音去打擾這透明的空氣。只有浪的節拍和着遠處的歌。隔
海隱約可見的一片紅房綠樹,就是蘇蓮托,就是《我的太陽》、《桑塔露齊亞》
的故鄉。
1987年再訪卡普里,並不是為了尋求平衡。雖然,按時間說,這也恰是在太
多的意識形態“觀光”之後,而且是當代的意識形態“觀光”。我們來到卡普里,
是為了天文學。原來,卡普里島上有一個很小的天文台,是研究太陽的,因為這
里的太陽更明亮,也更容易看清它的明亮中的黑斑。天文台屬於德國天文學家。
由於管理上的不便,德國人準備關掉這個天文台,賣掉它所屬的地產。意大利教
育部有意買下它,為此,先請國際相對論天體物理中心評價一下這個天文台。作
為該中心的成員之一,我參加了這一評價。
卡普里天文台,像卡普里的整個環境一樣,小巧、精緻、引人玩賞,它沒有
高大的望遠鏡圓頂,也並不設在山顛。它就在一座臨海的別墅中。同周圍的別墅
一樣,有很大的樹林、草地、和散在其中的白色小樓。天文台有一個太陽塔,也
在樹叢中,也是白色的。肅靜極了,似有一種墓地的崇高。我想,在這裡工作的
德國天文學家一定時常想起康德的墓志銘:
有兩種東西,我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們所喚起的那種驚奇和
敬畏就會越來越大地充溢我們的心靈,這就是繁星密布的蒼穹和我心中的道德律。
因為是假日,我們沒有遇到德國天文學家。只有一位看門人在。他不懂天文
學,但很殷勤地領着我們參觀,盡他所知地向我們介紹,包括這裡的設施、工作
和生活條件,也包括他告訴我們距天文台很近的一家鄉村式餐館,是整個卡普里
島上第一流的。
當我們在那個餐館就餐時,餐桌就放在樹陰下,周圍是草叢,還有草叢中的
飛蟲。一位意大利朋友不經心地說:“卡普里的一切都很友善,你看,這裡有許
多小動物、小飛蟲,但其中沒有一種是為害於人的,這裡有各種草木,也沒有一
種是有毒的。”我不由得作出了我的評價:卡普里天文台也許不具有太特別的學
術價值,但它可能是最能體現天文學精神的一個天文台了。天文學中有許多研究
領域,但沒有一種是為害於人的。天文學不追求市俗的虛榮,不追求咄咄的聲勢。
它只追求對蒼穹的理解,接受來自蒼穹的直接啟示。在整個科學中,天文學就是
卡普里島,潔淨、高尚、令人神往。
當然,天文學並不是出世的超脫,相反,越多的理解,越多的啟示,就會有
越多的堅定,一種用其他途徑都不能獲得的信念的堅定。就如同經過卡普里的風
和水的洗滌之後,心中的道德律會有一種升騰。當你站在卡普里的最高峰沙來羅
峰向下看時,你會發現,原來的波浪變小了。海面成了越來越理想的平面,坦蕩、
無邊。是啊,整個世界都應當是這樣的理想、坦蕩、無邊。這時,在你的心裡,
對於那些圖騰的賭咒、未開化的野蠻、對謊言的嗜好、對不存在的崇拜,不再僅
僅是厭惡、鄙棄,而且有一種可憐,對愚昧的可憐。我懂了,伽利略在喃喃地說
出“地球還在轉動啊”時的心境,那是一種對世間還充滿如此多的愚昧的可憐。
一個清清楚楚地知道地球如何運行、宇宙如何演化的人,對那些堅持原始教義的
愚昧,除了可憐他們之外,還能有什麼呢?伽利略的時代早就過去了,但還沒有
完全過去。
入夜,我的這些想法更強烈了。一則因為,夜的卡普里更靜,更自然,你除
了感到你的思想外,其他都消失了。也因為,我們下榻在一個位置很特別的旅館
里。旅館在半山的一個小巷中,巷名是Via Mulo,直譯是山驢胡同。旅館隔壁
有一個相當考究的別墅,門前有一塊大理石板,上面刻着:
馬克西姆·高爾基於1911年2月至1913年11月居住於此。
高爾基曾在我們隔壁住過三年之久!似乎太不協調了。在我的印象中,高爾
基的形象應當總是在喀山的流浪兒中,在伏爾加河的縴夫中,在《母親》的紅旗
中。他怎麼竟也會在這沒有紅旗、沒有吶喊的卡普里山水中流連?
其實,二者是可以協調的。使人擺脫流浪、擺脫拉縴的苦難的,主要是什麼?
當然有那些昨天的吶喊,但並不是無知和愚昧的吶喊,更不是以“不怕流血”對
自由的恫嚇。給人類帶來美好和自由的,首先是智慧,冷靜里透出理性的智慧。
有什麼比卡普里更能使人感受到這種智慧的冷靜的美!有什麼比卡普里更能引起
人們對自由天地的響往!高爾基是對的。
夜更深了,卡普里已經睡去。我盼着有機會再來卡普里。
看這海洋多麼美麗,
多麼激動人的心情。
看這大自然的光輝,
多麼使人陶醉!
下一次一定要唱着這首《重歸蘇蓮托》,再來享受對自由的追求!
1987年6月21日寫於翡冷,康塔梯諾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