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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凱:看着父母老去
送交者: hhhjjj 2007年05月14日07:31:0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湯凱

2007。2。

父母親今年都已是七十有加,可以算是實實在在的老人了。二老“抗”老抗了十多年,現在大概也服輸了。尤其是父親,染了二十年的發說停就停,真正是一夜白了頭。歲月就好似一列風馳的列車,悖着他們的意願,拉著他們一路奔波,一恍惚已經到了人生的末站。

他們當然亦年輕過,而且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家裡書桌玻璃板下有一張照片,是五十年代他們大學談戀愛時在南京玄武湖的合照,壓在那兒整整五十年沒挪動過。照片裡,父親披著一件黑色的呢大衣,1米八三的個子可說是氣宇軒昂;母親旁邊挽著父親的手腕,穿着一件半開領的米色的毛衣,兩根又黑有亮的辮子,青春蕩漾。湖光山色中,倆人笑得是那樣的燦爛。照片是黑白的;可我想那天的天空對他倆來說一定是蔚藍色的,晴空萬里。二十歲,花季的年華,這天空除了藍色還能是什麼?

二十歲的他們我當然不知道,但是十多年後的他們我卻是有印象的。記憶中大概是我上幼兒園的時候,晚飯後爸爸媽媽常常帶著我和妹妹散步。我在前面跑,卻時常回頭看他們。五、六歲的孩子對年紀的概念是非常立體的,他下意識地只喜歡看年輕的、光鮮的、生命力強盛的東西。我望着爸爸媽媽牽著妹妹,覺得他們是那樣的好看,路人皆看着他們。偶爾爸爸健身一跳,輕而易舉就觸摸到路邊那對我來說高不可攀的法國梧桐樹,摘下一個毛果,彎腰遞給妹妹。媽媽然後舉起妹妹轉了個圈。夕陽下,那腳下片片秋葉在我眼裡忽然都變成了朵朵白雲,時間也好像停住了,沒有旁人,就只有爸爸媽媽,領著我和妹妹在雲霧間慢慢地飄。飄浮中,小小的我感到是一種安然,一種深深的安全感。

不知不覺,他們好像就不年輕了。小學五年級時,有一次母親來學校開家長會。那時她也就三十七、八歲。接待她的是我們剛來的女班主任,比我大不了幾歲,高中剛畢業。她倆在那兒說話,我的眼睛不知怎的總是往班主任臉上溜。她絕對不能算是美女,個兒也不高。可那一頭的秀髮,又黑又密;一雙眼睛不大,卻是清澈見底,不見一絲的瑕疵;尤其是她那臉頰和頸部的皮膚,光澤紅潤,有點像我玩的橡皮彈弓上拉緊時的皮筋。我突然覺得旁邊的媽媽怎麼看上去有點“老”,無論是頭髮還是皮膚,不見多少光澤。還有那眼神,媽媽的是帶著幾縷倦意,不像班主任的,神采飛揚。回家的路上,媽媽騎着自行車帶着我,一邊騎,一邊興致勃勃說着話,表揚我學習很好。可我一句話都沒說。不知怎的,一種從未有過的傷感籠罩着我。我想到了玻璃板下的那張照片。

接下去的幾年,上中學,正值叛逆期,這個時候的父母親都是老的,同學間皆以“老頭”和“老太”稱之,儘管他們有的四十都不到。不僅老,我們還嫌他們“丑”,怪他們為什麼長得不像王心剛和王曉棠。有次和幾個同學在街上逛,迎面碰到爸爸。他向我示意,可我卻裝聾作啞,沒回應。回家後見爸爸不是太高興,怪我為什麼這樣不懂禮貌。殊不知,這時的我,心中的偶像是“高大泉”似的英雄,是“柯湘”般的美女,眼裡哪還有爸爸媽媽這樣的凡夫俗子。

而當我終於告別了少年的夢幻,回到了現實,開始理解和懂得感激父母時,他們卻早已進入了中年。中年,自有人頌之為煥發青春、躊躇滿志的盛年。可對於父母親來說,尤其是父親,那似乎是個“催老”的年歲。大學畢業後,整整二十年,原本應該搞技術的他們,卻把人生最富強的歲月獻給了“反右”,獻給了“四清”,獻給了“下放”,獻給了“文化大革命”。等到文革結束,萬眾重躍時,學業荒蕪的父母已是奔五十而去,力不從心了。父親也許不應該留在學校任教;也許校門外的疆場更寬闊,更適合他。記得父親知命的那一年,南京的冬天是奇特地寒冷,一封加急電報更讓家人心寒:爺爺,父親一生最引以為豪的老教育家,終於敵不過癌症的虐肆,走了。父親連夜冒雪排了一宿的隊買了張站票趕往北京去料理後事。兩天后又得趕回南京,他還有課要教,還得為升講師背什麼英文。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到家的那一幕:門一開,一陣刺骨寒心的冷風呼嘯而入,一片雪花中父親慢慢地走進來。原本一米八幾的身軀好像一下子縮了許多,頭髮似乎一夜間白了大半,雙眼裡是布滿紅絲。那一霎間,我又想起了那張照片,心裡是一陣酸楚:眼前這個身心俱倦的中年人,難道就是當年那位一頭黑髮、滿目朝氣的陽光青年?

陽光青年當然早已是遙遠的往事,不過就像所有的中年人一樣,那時的父母是不認老的。相對於八、九十歲的垂暮老翁,五十歲仍是一個可以做夢的年齡。可是上帝偏偏好像有意要和這個年齡段的人作對 — 它不僅將人生中的煩惱、壓力、痛楚等集中在此時一股腦兒地扔給父母,還馬不停蹄地雕刻着他們,這兒一痕,那兒一划,不管你願意不願意,硬是一步一步地朝著耄耋之型打造着父母。先是幾根白髮,忽然一夜間就全白了。昨天看報紙還是好好的,今天一下子就模模糊糊,得戴老花眼鏡了。原本光溜溜的臉龐,怎麼突然變得皺巴巴地。率直的脊背,不知不覺地就駝了起來。也不知何時,進了商店,常被營業小姐瞟上一眼,說不上是不屑還是怪異,好像他們已不屬於那兒...。就這樣,也就是十幾、二十年的時間,一眨眼,他們已成了真正的老頭老太。

造物主的這種雕塑,雖然是無情,可有點像滴水穿石,是慢慢地、不知不覺地折磨着每一個人。而當我們看着親人衰老,尤其是生我養我的父母親時,卻是跳躍性的,往往是因某件事或他們的某個舉止,而讓作兒女的刻骨銘心,終身難忘。

母親快七十的時候來到美國看望我們。有一天下班回家,見她和十歲的兒子在前面散步,就按了下喇叭。兒子唰的一下轉過頭來。而母親則是先挪動腳,然後轉了整個身體,緩緩地,且看上去有點彆扭。晚上吃飯時談及此事,媽媽說:“年紀大了,脖子硬,轉不過來,只能轉身子了。”我心裡猛地一顫,突然意識到她已經是位近七十歲的老人了。七十,古稀的年齡,怎麼這麼快?好像也就是在昨天,她不是還在舉着妹妹轉圈圈,還在騎車戴着我穿街越巷嗎?我望着母親,不知道要說什麼,只是趕緊給她夾菜。而心中,則是一派慨然。 歲月,實在是太殘酷了。

這種感慨與日俱增,尤其是在最近的幾年。自己的一對兒女這幾年正值青春期。看著這邊的他們,再想想彼岸的父母,這是何等巨大的一種反差!這邊,是強勁的春筍,破土而出;而彼岸,則是衰弱的風燭,殘時可數。這邊,是越發堅壯的體魄,是光嫩嫵媚的膚肌;而彼岸,則是日漸顫巍的身體,是暗澀乾枯的老斑。這邊,是初春的清晨,是對未來強烈的渴望,是激盪無比的亢奮。而彼岸,則是隆冬的殘日,是對明天無名的恐懼,是涼心徹骨的悲憫。這邊,是希望的噴泉,是生命的呼喚;而彼岸,則是絕望的竭澤,是圓寂的幽冥。而這歲月的河流,卻又是如此之窄。不就是僅僅在昨天,父母親還在這邊燦爛地笑着,憧憬着明天嗎?

“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憂,一則以喜。”看着生我養我的父母漸漸老去,想到風燭之年的他們隨時將離我而去,一個“憂”字又豈能梗概我的心境?我不知“喜”從何來,但憂傷中卻又含蓄着一種深深的自豪。五十年的風風雨雨,他們牽着手,相濡以沫,正正派派地做人,終於走到今天,不容易!我要對他們說:“爸爸媽媽,你們是我的驕傲。”我知道他們的身體將越來越脆弱,他們的步履將日漸蹣跚,他們的精力將加速地衰落,他們的生命之火,曾經是那樣旺盛的生命之火,最終將會熄滅。但我相信,他們會是一步一步地,攜着彼此的呵護,帶著兒女的愛,手牽着手,坦然地走完這人生的最後的旅途。我更要向二老送上我的祝福:

爸爸媽媽,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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