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開了30多個小時,到達貴陽的時候,天還未全亮。天空灰濛濛的,吹着
刺骨的寒風,還下着冰冷的毛毛細雨,南國的這個城市,在雨中顯得孤獨而寂靜。
火車站裡到處是擁擠的人群,出站口處排滿了接人的長隊。剛查完票準備走
出來的時候,突然,手中的行李被人猛地一拉,還以為是碰到了搶劫,回過神來,
定眼一看時,居然是父親。
“爸,大清早的,天這麼冷,你怎麼來了呢?不是說好了我自己回去的嗎?”
我埋怨起父親來。父親看見我,臉上蕩漾開憨厚的笑容,手裡一用勁,先把我的
行李牢牢地扯了過去提在自己手上,然後才說:“本來我想,你這麼大的人了,
不用接也行,但你媽半夜裡醒來,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家,硬是叫我來接你。”其
實我知道,即便是刮風颳雨,他們也會地來接我的。這是為人父母的,表達愛的
一種方式。
跟着父親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梭了好一陣,總算到了公交車站。上車的時
候,或許是因為太緊張和太高興的緣故,父親居然讓車門碰了一下。坐在車上,
我才仔細地看了看父親的背影。一年沒有回家了,父親衰老了許多,白頭髮比原
先多了,雙手也因為幹活太多,變得越來越粗糙了,關節都打不直。
遠遠地望見家門的時候,母親那瘦小的身影就映入了眼帘。我快步走上去,
母親拉着我的手,習慣性地拍了拍我衣服上的塵土,激動地說:“回來就好,回
來就好!我家娃兒又長高了,長壯了,看,這身衣服都穿不得了。”說着說着,
她眼眶裡的淚花都打起了轉兒,怕我看見了傷心,硬是說眼睛裡是進了塵土。
父親已經進屋擺好了一桌子飯菜。母親說:“我燉了只你愛吃的鵝,多吃點,
補補身體。”其實,他們那裡知道,這最該補身體的,應該是他們才對呀!吃飯
的時候,母親一邊一個勁地給我夾菜,一邊問我路上都還順利不,以及在學校的
情況。許久沒有被親情滋潤的我,心裡是說不出的甜蜜,我真想緊緊地抱住爸爸
媽媽大哭一場,卻清楚地知道,這樣做他們會更傷心。
坐在家中,看着這間10多平米的小屋,這就是我一直說的家。門窗簡陋,堆
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屋裡生着火爐,擺着兩張床,中間只用一塊布象徵性地隔
了起來。父親在這個繁華的都市裡,從事着最低等的工作,收破爛。父親就是以
這樣簡單的方式,掙錢供我念大學。
過年那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飯的時候。父親突然嚴肅地問我:“娃兒,
研究生和大學生哪個的學歷高?”父親沒有讀過多少書,平生惟一的希望,就是
想讓我念完所有可以念的書,他總是說:“你能讀到什麼程度,我們就供你到什
麼程度,錢不要緊,就算拼了我這條老命,我和你媽也會支持你的。一句話,只
要你有出息,我們再苦再累都開心!”
我知道,如果我回答研究生比本科生的學歷高,父親無論如何也會讓我本科
畢業後,繼續讀研究生的。但是,看見他們日夜操勞,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我怎
能忍心坐在校園裡,繼續拿着他們日曬雨淋,走街竄巷,辛辛苦苦掙來的血汗錢
讀書呢?我真的一分一秒都不想耽擱了,我要早一刻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呀!我
撒了一個謊,說:“爸,讀完了大學,只有那些成績不好的,為了找到一個理想
的工作,才需要繼續深造一下,去讀研究生。我成績還馬馬乎乎,就不用念研究
生了。”父親嚴肅的面容終於舒展開來,說道:“這就好,這就好,你娃兒還爭
氣,不用‘留級’讀研究生了!”我心裡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什麼滋味都有。要
是有一天他知道我是在騙他,他該多麼遺憾呀,因為這個不孝的兒子,沒有實現
他一生最大的願望!
晚上看春節聯歡晚會的時候,母親拿出幾個紅薯來,說是要給我烤紅薯吃。
她一邊烤紅薯,一邊說:“你小時候最愛吃烤紅薯,但那時家裡實在是太窮,紅
薯得留着賣錢用,不能讓你吃個夠,你就哭呀鬧呀,我一急,還打過你哩!”母
親邊說邊笑,眼淚又掉了下來。
紅薯的芳香不一會就瀰漫了整個屋子,看着此情此景,我仿佛又回到了10年
前。在那個貧窮落後的黔北山區的小村子裡,溫暖的燈光下,爬在凳子上寫作業
的我,眼睛卻死死盯着火爐上被母親烤得香噴噴的紅薯!記憶如此真實,仿佛就
發生在眼前。突然,母親說:“憨包兒,發什麼呆喲,快點接到,油都烤出來咯,
香得很!”我回過神來,接過母親遞過來的紅薯,咬了一口,嘴裡立即滿是溫馨
和幸福的滋味!
大年初二那天,在我的一再要求下,父親和母親終於答應了我,跟我去了網
吧,看我寫的文章。我說:“爸,媽,你們看,我把咱家的事都寫了出來。我要
讓大家都知道,我有全天下最好的爸爸媽媽!”我打開我那些用含着淚寫的散文,
父親看後,連聲說:“好,好,好,我們的兒子有孝心,爸媽高興着哩!”為人
父母的心思多簡單呀,勞苦一生,卻不圖兒女的報答,只要兒女有孝順有出息,
他們就已經十分滿足了!
回學校的那天,父親和母親一起送我去了車站。路上,父親說貴陽的生意不
好做了,想換換地方。我聽後,心裡隱隱作痛,爸媽都快50歲的人了,還在為了
我,過這種居無定所、四處漂泊的生活,我忍不住問:“爸,那我下次回家,該
回那裡呢?”父親看出了我的心思,堅定地說:“放心,只要有我和你媽在,這
個家就不會散,我們在那裡,那裡就是你的家!”
回到西安,父親打來電話,說:“我和你媽現在已經不在貴陽了,在遵義,
這裡找錢比貴陽容易些,你不要亂想,安心讀書就成。將來,只要你有了出息,
我們就高興了!”母親接過電話,不好意思地說:“嘿,娃兒,還忘了一件事情,
你回家來過年,都沒有給你買一身新衣服!”聽到這話,電話這頭的我,已經哭
得一塌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