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認識的時間已經很長了,長到他努力地追憶兩個人最初見面的情形竟然毫無印
象。這也是他不能最終下定決心的原因之一,在他看來愛情應該就是從一見鍾情開
始,平平淡淡的相遇相識總會使人對愛情的發生有種不確定的感覺。
無疑她不是那種一般意義上的容貌秀麗的女子,否則他也就不會如此猶豫難決;從
她身上他常常會隱約發現一些已久遠到模糊了的理想的影子,或許這才是她的真正
魅力之所在。更為難得的是她非常聰明,善解人意,很少給他壓力,應該說在兩人
關係中他享有着更多的自由。他無需每天都在她面前殷勤地出現,她也從不熱心於
對他的行蹤盤根問底,但只要他需要,她就會靜靜地陪在身邊聽他感嘆人生。她是
一個很好的聽眾,總會在最恰當的時候作出反應,或是一個理解的眼神,或是會心
的淺笑,有時還會是縴手盈盈地一握,無不給他莫大的慰籍。
朋友們對她也是只聞其名未見其面,他不希望她占領自己所有的人際空間;他對那
些每次聚會都不得不把女友別在腰裡或粘在身邊的朋友寄予無比的同情,他由此更
加深愛自己的這一份隨意自在。
在從一場又一場不能進退自如的愛情中落荒而逃之後,他希望能在她身邊找到最後
的容身之地,甚至他也不反對結婚這一形式。他並不擔心婚姻會束縛了自己,生活
很早就教會了他要辯證地看待這個問題,比如在假期里無拘無束地看一百場電影也
比不上在老師眼皮底下逃了課去趕的那半場電影更有樂趣。單身生活雖可以縱情地
享受自由的快樂,但久了也會變成空虛。
而且愛情最終還是要走向婚姻的,雖然有人把這一歸宿比作墳墓,但除了結婚還會
有什麼是更好的結果呢?再浪漫的感情終也需要用某種形式固定下來,例證就是最
近一段時間如果他不主動約她見面,她也就象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似的難見蹤影。
朋友們告誡他,再不收穫這一年就又白忙活了。他當然心裡有數,他們之間的關係
已經到了非常微妙的關頭:要想繼續下去就需要有些什麼事情發生來把這種關係明
確下來並且深入下去;否則就只能就此放棄,大家各忙各的,偶而想起來了要通個
電話還得搜腸刮肚地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似乎繼續的理由要更充足一些,他考慮着應該在適當的時候採取行動了。他當然
不會貿然出擊,失敗的經歷給過他太多的教訓,或者是一開始就慘遭拒絕或者是被
接受後才發現明珠暗投,所有的結局都是狼狽不堪的記憶。他已經從屢屢受傷中漸
漸習慣了女人的含蓄和暗示:當她們心裡希望着能和你靠得更近時卻往往先要和你
拉開距離,然後再等着你心急火燎地追過來苦苦相求。在感情這個問題上所有女人
的虛榮都如出一轍,而他卻不喜歡被人牽着鼻子走,那樣自己的步伐就會被徹底打
亂,想退都退不回來。所以他寧願多付出一些也要爭取領先一步,把節奏控制在自
己的掌握之中。那些身陷囹圄已不能自拔的朋友們最佩服的就是他這一份冷靜和清
醒。
這天下班後朋友小聚,本不善飲的他多喝了幾杯,坐進出租車回家時已是十點多
了。這是個雨後寧靜的夜晚,路上車不多,出租車在霓虹閃爍的街道上輕快地行駛
着。難得能遇上一位不饒舌的司機,他靜靜地注視着窗外,燈火輝煌的建築一閃而
過。他很奇怪這些白天灰頭灰臉的建築為什麼在夜裡會如此容光煥發,就象朋友們
總帶在身邊的那些女孩子,到晚上一站到燈光下就個個顯得神采飛揚,連他都有些
要看痴了。
車到一個路口放慢速度拐彎時,車燈射到路口的廣告牌,他掃了一眼,是最新上演
的話劇劇照。看話劇演出是他和她共同的興趣愛好,方寸舞台上的人生百態也是他
們感嘆悵惘的話題之一。每次有了新劇上演的消息都是她來約他,結伴去小劇場一
度曾是他們最主要的約會方式。
他扭回頭想看一看廣告上的演出時間,但出租車拐過路口後就很快提速,他只看到
投射燈下幾個亮閃閃的大字-《戀愛中的犀牛》。這應該就是劇名了,他轉回頭忍不
住想笑,怎麼連犀牛也能跟愛情扯上關係呢,那些養尊處優的劇作家們大概已經江
郎才盡了吧,他還真想象不出兩隻龐然大物談起細如髮絲的感情問題來該是怎樣的
一種神態。
他把略有些沉的頭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犀牛龐大的身軀就在眼前晃動,或許有了如
此龐大的身軀就能在感情波瀾的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中保持住巋然不動靜如止水?
想想當年自己在被人拒絕後一個人騎着自行車在街頭亂逛的落魄像,他禁不住苦笑
了一下,那時真是年輕,那個女孩只不過站在宿舍樓門口幽幽地說了句她已經有男
朋友了,他就立刻覺得世界末日到了,連聲再見都沒說就跳上自行車落荒而逃。那
是他第一次鼓足勇氣向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發出邀請,他一路衝出校園覺得自己再也
沒有顏面活在這個世界上了,滿大街的人都在嘲笑他的失戀,他晃晃悠悠地騎着自
行車耳邊只響着那個女孩子幽幽的聲音:我有男朋友了。那天路上車很多,刺耳的
剎車聲和憤怒的鳴笛聲把他從恍惚中驚醒,他聽到有人在大聲喝斥"你找死啊"。當時
他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車扶起來,一言未發,心裡卻在想死就死吧反正活着也沒什麼
意義了。
如果那時自己能有犀牛那麼龐大的身軀和體態,那麼一點小小的打擊又能算得上什
麼呢?他用手揉揉脹痛的太陽穴,那個女孩子的樣子他現在一點也想不起來了,當
初卻險些為了她的一句話把車騎進萬泉河呢。
出租車司機在路口減速,點了一下剎車,等着紅燈變綠。他抬手看看腕上的手錶,
已經十點半了。這個時候她通常還不會上床睡覺,應該約她一起去看看這部《戀愛
中的犀牛》。他摸摸口袋裡的手機,在舞台上演繹一番兩三隻犀牛的愛情故事即使
不能給人以啟示,至少也是兩個人進行情感交流的絕妙話題。
似乎是走上了一段年久失修的路面,出租車一陣顛簸。他就勢搖着微微發沉頭。她
一向注意話劇的演出動態,總要趕着首場演出去欣賞演員們精神最飽滿時的表演,
不知為什麼這次竟然沒有來約他。而且最近幾次打電話給她,她也總是說不了幾句
就匆匆地要掛機,雖然言語中沒有透露什麼,他也能明顯地感覺出她在有意冷落自
己。
冷落男人的女人只不過是覺得自己先受了冷落,為求心理平衡所以要小小地報復一
下,另一個用意卻是對自己的魅力產生了不自信,想從男人的表現上得到一些證
明。這時候只要男人送上一打紅玫瑰,再脈脈溫情地積極表現一下,女人就會覺得
是天大的滿足了。用什麼方式來把這段被拉開的距離趕上去,他還是有些心得的,
想着她手捧玫瑰又嬌又嗔的神情,他禁不住有些心神蕩漾。
夜色中的景物從車窗外迅疾地駛過。酒精的刺激使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狂亂的思緒
了:女人總是擅長用被動的方式來實現自己主動的願望,並且還往往自得於其手法
巧妙;而識破這一點的男人也樂於不留痕跡地積極表現:感情上的事真的越來越象
遊戲了。
這樣的遊戲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新意,要想有所突破或許就只能冒違反規則的危險
了。索性省去這些你逃我追的過程直奔結果,向她開口求婚,把她追得無處可逃,
是不是就能使兩人的關係柳暗花明呢?
求婚的方式當然需要精心設計。有人說成功率最高的求婚方式就是跪請,如果把握
得好,女人確實是最吃這一套的;但這種面對愛情背對懸崖的方式危險係數也最
高,非生即死,是沒有任何後路可以退的。寫情書的方式無疑已經落伍了,而今是
聲訊時代,那麼最佳選擇就是藉助電話以聲傳情了:寂寞無依的夜晚收到男友信誓
旦旦的求婚電話,不是每個女人都能輕易拒絕的。
但最重要的還是時機的把握。他緊張地攥了把拳,現在就打電話給她表白心意也許
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如此突然的求婚,她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無論是拒絕還是答應一時之間都不會講出
口,在激越的心跳聲中保持沉默或許是最好的方式了。他抬手搓了一下發熱的臉,
還應該告訴她是酒給了自己表白心跡勇氣。女人討厭醉酒男人的胡言亂語,但對酒
精帶給男人的勇氣卻從不加以懷疑。
叩擊耳膜的電流聲會讓她漸漸鬆弛下來,女人慣用的策略就是把難決的事情往後
拖,她應該會說,那還是等明天吧,等明天兩個人都冷靜下來。
把結果留給明天,這也許正是他所希望的,只要領先邁出了這一步,後面的事情就
可盡在掌握了。一夜的冷靜之後如果她不拒絕,他也可就此了結心願;如果她還需
要再考慮,他也就不必再背負疚的包袱;如果她一臉愧疚幽幽地向他說對不起 ……
他把雙手交叉墊在腦後,頗為自得地想那個要把自行車騎進萬泉河的少年就可以大
度地擺擺手,聲音很大地說自己不過是一時酒醉用不着當真。
這進可攻退可守的一步,比起只憑身軀龐大而逆來順受地消解情感打擊的犀牛戰術
來,應該是他所有感情經歷中玩得最漂亮的一招了。
一種莫名的興奮情緒慫恿着他從口袋裡取出手機,急急地從電話簿菜單裡調出她的
名字,"呼叫"兩個字在亮閃閃的屏幕上意味深長地對他眨着眼睛。
"……能在今天向你提個請求嗎?"
當然先要深情地叫一聲她的暱稱,然後再把語氣放溫婉聲音放低沉。
她一定會滿腹疑惑地問:"什麼請求?"
他就要用不容拒絕的語氣回答:"請你嫁給我!"
……他按捺住興奮的心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撥通電話之前,他要把每一句話
都精心組織一遍,甚至連說每一句話時應該用怎樣的語氣都要斟酌考慮。邁這關鍵
的一步,他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失誤。
他把手機貼近耳邊,電話接通後的嘟嘟長聲慢條斯理地響着,他迫不及待地想聽到
她的聲音。她晚上接聽電話的聲調一向輕柔,"餵"字咬得輕卻拖得很長,話筒里頃刻
間就會瀰漫起一種說不盡的風情。
單調的嘟嘟聲在話機里按照自己固定的頻率兀自響着,他想不出她這個時間不在家
的理由,就掛斷通話重撥了一遍又一遍。
仍然是無人接聽。他心裡驀地一陣慌亂,就象得意洋洋的領獎者在登台的時候非常
不幸地一腳踩了個空。
他側了側火燒一般的臉,出租車司機聚精會神地目視着前方,他再次把手機舉到耳
邊。
有車從窗外超過去,鳴了一聲笛,出租車司機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他充耳不
聞,耳邊只有空空洞洞的嘟嘟聲從她的方向遙遙地響着。
象是被一股強大的引力吸起拋到了宇宙荒寂的盡頭,死亡一般的沉寂從四周涌過來
要把他淹沒。他不甘就此沉陷,竭盡全力掙扎着,盼望着她在電話那端輕柔的應一
聲"餵"來把他渡回到現實的世界。
緊扣耳朵的手機因為長時間處於通話狀態變得有些發燙了,嘟嘟的長聲仍以一成不
變的聲調孤獨地響着,他已經聽得痴迷了,連司機靠邊停車都沒有注意到。
有誰聽過犀牛受傷時的哀鳴嗎,是不是就象無人接聽的電話長聲,從遙遠而寧靜的
夜空中傳來,幽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