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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偏長
送交者: 葉樓子 2007年07月16日00:00:0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娃娃流浪到村子。那時剛解放,百廢待興,民心還處於動盪後的喘息中。一戶只有一個閨女的人家收留了他。這惹得大家津津樂道,直到新事的到來才暫且擱一邊。問家在哪時,娃娃緘默的起初叫大家失望,再後來懶得理會。揆情度理,多是兵荒馬亂導致。收留人家算不得殷實,卻待娃娃如己出,或者藏了小小私心,所以被人打笑說女婿上門時,夫婦也不分辯,多是笑笑。
  雖瘦不拉嘰,可娃娃眼腳勤快、動作利落,久而久之,他的賣力掙得名聲。關於那個閨女,她聰明伶俐,有點自以為是的狡黠、蠻橫,也渴望像夥伴那樣有哥哥、弟弟,儘管相應也有爭執、吵鬧。事實是父母不可再生育,只好妥協。大人想命定吧。閨女想不明白,就像對自己如何而來而迷惑,仿佛突頭突腦就這樣。當然,只因不可以見天跟雞啊貓啊為伴,不免自怨自艾的時候居多。大人叫她消停,說一個閨女,怎可以這樣。當哥哥出現,那種邋遢叫她厭惡,儘管洗澡後的他叫眼睛一亮,可惡劣的第一印象還是經過好一段時間才變得無足輕重。大人說這是哥哥,以後一起生活。她說一輩子嗎。大人點頭。她信了。一輩子,她沒產生足夠多的概念和想法,不過隨口說說。她想明天一早睜眼,就有哥哥了,但沒開口叫,不知是拗口還是害羞。
  一個晌午,閨女表示大度,她破例給哥哥盛了米湯。飯後吃完米湯,肚子舒服些。大人看在心裡:他們不計前嫌,沒有何不妥。開始她是私下裡叫哥哥,他呢,回應得也小聲。很快,他是她人前人後的哥哥了。在家,她為他做飯、縫洗衣服。在外,他在娃娃們欺負她時挺身而出;他的勇氣把他們五花八門的搗蛋震懾了。
  兩人過家家,一個是新娘,不倫不類的麻布蓋頭,一個是新郎,傻頭愣腦地嘿嘿笑,鼻涕流出來忘了擤,白白的,像蟲子蠕動。看過人家結婚,所以不可以亂說話。蓋頭下面的人保持矜持,最後還是忍不住,蓋頭一扔,罵:不嫁啦。他興奮地說:好啊好啊。
  當然,做錯事是要被罵,比如伙着去偷橘子、甘蔗。不打已是幸運。大人都說黃荊棍出好人。可這次,大人不只象徵性地罵,而是說牛找回來,否則滾。儘管不像別的娃娃犯錯時被打得號啕大哭,可經歷叫他變得敏感而孱弱,一度以為他們嫌他,要趕他走。寧願動手打我,或者罵得我狗血淋頭。他想得鼻子酸溜溜的。
  西沉的太陽在散盡熱忱。他看到殘存的亂七八糟的紅雲,穿過竹林甬道和退去色澤的牌坊,走上長長的通向垸塘的泥路。雨過兩天,路還潮潤,赤腳踏上去,柔軟、舒坦,偶爾會觸到圓潤的石子。風帶來泥土和植物的氣息,遊走在將沉入黑夜的村莊。狗、鴨、雞的動靜傳到他的耳朵時,還不及反應,就聽到更大的動靜——豬的吶喊。昔日這些美好的東西,現在變糟,以至他對一些招呼視而不見。他們竟不奇怪,要是他們像往常那樣取笑幾句,他倒要回敬。現在,他不怕得罪誰。到垸塘,有男人在洗鋤頭、箢篼,有婦女清理剛從地里摘的菜。他們擺龍門陣,面前的水紋蕩漾遠去。一個娃娃在打水漂,一甩手,瓦片在水面起起落落。
  得找到牛。
  沿垸塘蜿蜒起伏的路下去,黑鋪天而來,周遭越發陌生,即使他曉得哪是桑樹哪是梧桐樹哪又是按樹。目光盡頭,是灰色的青磚樓,樓四角的了望樓聳立。樓是昔日姓胡的人所建,所以叫胡樓子。解放時,土匪在里負隅頑抗,被困半個月後投誠。後來,樓子變成公社。一棵在掉皮的按樹要碰到額頭時,他及時躲開。在垸塘另一邊的堰坎斜坡上,他停下。他把牛牽到這裡,讓它盡情吃草。醒來後就只有他了。眼下,都是小蟲子的天地。身後的牌坊同竹林淆混。回頭,他哭了。他相信牛不會真的不見,即使被偷也不會跑遠。可天黑了,他的絕望跟着黑色增多。那是一頭牛啊。有人跑來,還一直喊:哥哥,找到啦。拐彎處,妹妹一個趔趄,滾下垸塘。
  
  婚禮那天,堂屋旮旮旯旯反而瀰漫淡淡的傷感。來了幾個女方的近親。村長主婚,說是義不容辭。大家在說這事,不免感慨。當父母徵求意見時,他說人到齊了。男人已成一家之主。火炮聲中開席了。夜裡,紅燭搖曳,靜得特別。燒酒的醉意沒了,他忐忑得只看噼哩啪啦的蠟燭。彼此不自在,都想到割草、河溝捉魚、撿谷穗、烤火焐腳……當然,還有扮新郎新娘。第二天大早,公雞在打鳴,他們已將匾里的東西放籮篼。男人挑籮篼剛出門,狗跳起,想咬,但在及時的小聲呵斥里醒悟,隨即搖尾舔舐。他們挨家挨戶敲門,送一小塊三角形的糍粑和幾個叫娃娃垂涎的糖果。有碗和洗臉帕更好。他們都想,可都沒說。他們還希望請戲班子,哪怕請一撥唱青吹的。那樣,幾十里外的人也湧來看。可這隻有大戶人家才能辦到。他看她,她看他,看着看着,就覺得那些排場無關緊要。回來時,他給她一個糖,她沒推脫,也沒吃,放得都餳了,最後是耗子叼去,在後悔兩天后她又覺得好笑。
  父母也按部就班地衰老。男人似乎忘了多年前的那次闖入;那個餓得差點死掉的人現在幸福地活着。他可以跟人開玩笑、擺龍門陣了。當他踏入或踏出門檻,這裡都是他的家。在夢裡,也許他會懷念什麼,但他不說。當然,他愛的女人變得嘮叨了。他會想到那個第一次親她的夜晚。她氣喘吁吁地跑來,告訴他牛找到了——一個娃娃捉弄他,偷偷地帶走牛——結果跌進垸塘。好在花生草濃密,沒掉進水裡。他嚇壞了,抱起她時順勢親了她……
  他變成父親,她變成母親。還是那個人,不停地轉換、堆積角色。無獨有偶,他們也只有一個娃娃。值得安慰的也許是娃娃的性別。娃娃長得白胖,哭笑里都增添了溫馨。滿月那天是正月十五,霧一早散去,陽光充沛。地里麥苗兒青翠,屋後林間鳥兒唧喳,門口旱柳在細風裡搖。近晌午,陸續來客人。母親纏帕,在哄娃娃。有婦女來抱。一些長輩不甘落後,輪流抱。娃娃伸舌頭,小嘴裂開又及時合攏,逗得大家讚嘆。父親招呼客人,不時遞煙。
  運動波及到村子時,大家知道:雞毛蒜皮的家務更值得關注。聲勢加大後,他們無法逃避,只得惶恐不安。
  兩個老人相繼過世。不幸接踵而來,熟悉的飢餓在迫近。一個下午,他像往常那樣出工。收工時,他落在後面。隊伍上坡,他跟上去。尖叫中,記錄工分的會計看到他摔下坡。得了消息,她踉蹌到家,赤腳醫生還在,說得休息兩天。男人一邊呻喚一邊朝她使眼色……夜半,他繞牌坊出村;當然,那牌坊已毀。朝西,他不停地走。渴了,喝水,餓了,還是喝水。晌午的太陽毒,他不得不在山腳休息。期待中的養精蓄銳沒來,飢餓讓他陷入無意識狀態,思維紊亂或者清晰,活躍或者遲鈍。他殺過人;這人的罪惡值得千刀萬剮。他們一起下山,趁對方不防,抱起石頭砸他後腦。含糊的悶響後,對方回頭,想看清發生什麼,只是嘴巴動一下——血汩汩而出,腥氣變濃——想說什麼,卻軟軟倒下。寧願殺死惡棍,也不要他買走姐姐。他驚恐萬狀地看着死人,最後是哭了。發現屍體的人不難揣測真相,他只得逃,朝東,一步一回頭……一滴水落在眼皮上,他清醒了,耳朵居然捕捉到細緻入微的動靜——一條蛇在石縫裡爬行——也許是個奇蹟。它沒侵犯,可他順手抓到石頭。午後,他喝到蛇血。
  另一個半夜,他摸黑回來,把布袋裡的乾糧放進罈子,又把罈子埋在床下。
  後來他偶爾也販賣點什麼。那種偷雞摸狗在附近的公社被揪住過一次。逮住他的人不認識他,在沒收東西後要他好好交待問題。關一起的有好幾個人。房間幽暗,看不清他們的愁苦,只有聲聲嘆息渲染了焦灼,仿佛各自真有一條尾巴,天亮就得割掉。又冷又餓,有人哭了,說娃娃在等拿吃的回去,怕是餓死了。旁邊沒出聲的也潸然淚下。到三更,小窗戶鑽進冷空氣,夾雜了漿糊、紙以及墨汁的氣息。外面有動靜。很快,馬燈的光打小窗戶探進。他們聽到不停的罵罵咧咧;看守人起來撒尿,不放心,過來看動靜。這時不知是誰叫:有人昏了。聲音尖利,驚得看守人取鑰匙。一開門,卻被撞倒,懵了,馬燈也摔了。他也衝出去。跑着跑着,聽得槍響,立住,脊梁一抖動,繼續跑。天蒙蒙亮,才到家,勻氣那會門開了,一個人影撲過來,隨之是抽泣。
  女人一直在等。
  在無聲無息中人老去。
  兒子長大,衰老無可厚非地降臨。死,不過是古老的重複。田土承包,記憶中的大鍋飯變得模糊,大片大片煉鋼煉沒了的橘子園、樹林也遙遠了。
  一個上午,媒婆登門。他們殷勤地陪媒婆笑。兒子那時在田裡整理燈草秧。我們家窮呢。老伴謙虛地說。怕攀不上。老人附和。關鍵是人厚道。媒婆說。他們送媒婆。媒婆說都走兩根田坎了,回吧。兒子看到他們走進涌子。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兒子沒反對,只不讓父母為此太操勞。燈草油綠時,擇得良辰迎娶。那些日子,他們總忍不住想過去。一輩子,眨眼就都兩鬢斑白。兒媳進門後,日子也融洽,偶爾婆媳之間的口角第二天就不見影。
  一次大病初癒,他們不許他勞動。做什麼都力不從心,老人也沒轍,只得閒下。到處走走,轉到大壩旁的保管室,停下。保管室牆上的毛主席語錄斑駁脫離,牆裡面過去是開會的地方,現在怕是老鼠橫行。側門敞屋地面鑲嵌的六子棋格子還在(陶瓷碗的碎片拼湊)——那時,這種簡單的遊戲拼殺讓多少人痴迷啊。
  生活,似乎總不平靜。老人在一個天黑前的夏天抱回一個孩子。那是一個女棄嬰,甚至頭上的瘡已化膿。他們收工回來,老人正搖蒲扇為孩子驅蚊。老人說是在岔道口看到的,哭得可憐兮兮,就抱回來。兒子兒媳喜歡,老伴倒在埋怨,但孩子一哭,又比誰都急。等到孩子能開口叫人,老人為稚嫩也含糊的聲音——阿公——熱淚盈眶。
  深秋的田坎上,老人步履蹣跚,找到桑樹上的枯葉,卷好放煙鍋,劃火柴點燃,吸得啪嗒啪嗒,其間夾雜了咳嗽、吐痰。回家前,膠袋總收集不少枯桑葉。
  到臨死,老人才說可出生地。
  當兒子坐了老遠的車,又走好幾十里的山路(恍惚在幾十年前看到了一個羸弱的影子迎面而來——這種感覺很強烈)才找到父親嘴裡的那個地方。本不想去,可這是遺願。奇怪的是,冥冥中他來過:一座上了歲月的木樓,老遠就知道它有點傾斜;一塊巨大的人形的石頭出現後,他不為它的栩栩如生驚訝;猜測石崖左邊是河流——走過去,果不其然;岩石的姿態提醒他某個不斷重複的夢裡的鏡頭,如今見到了實物……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沒迷路。
  他對同齡人不抱熱忱,而把希望給予老人。可他們搖頭,或者聽錯,或者支吾半天也說不出幾個字。兒子總覺得他們知道父親才對,只是不願觸及。他甚至想,要是他長得像父親的就好啦。兒子嘗試着問年輕人,他們一臉的茫然叫他不好再問。他住在一戶人家,對方的款待看不出絲毫的盛情,好像理應如此,以至於誤以為自己到了家。
  整晚,山風在耳邊低吟,夢叫他不願醒,也許太倦了。找不到父親的過去,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世界,就是此時此地。醒來,鳥語花香的山裡叫他迷戀。仰望山巒,風漫過眼瞼,他看到父親。第一次,他懷念父親。
  父親最大特點是恭靜。父親從不打他,罵也少。很久以來,兒子不喜歡恭靜,覺得這象徵了孬種,甚至別人不好意思欺負你。也許不該來。他決定回去。憑直覺,他感到有個影子一直在夢外徘徊,也許是父親的魂。
  不經意地回頭,他看到一個老人在目送自己,心裡才掠過一絲酸楚和悵惘,當然,更多是對父親的愧疚。他問過老人,但她不會說話。在幾個手勢有限的交流里,他糊塗了。老人的世界曾經清晰可見,現在卻跟眼睛一樣渾濁不堪。他要找的說不定她知道,可那又有什麼用。父親的叮囑是人本性里再也自然不過的牽掛,也許並不指望他真找到。當他單獨留下,父親清楚地告訴兒子家的位置時,他倒是失望。這值得一輩子守口如瓶?他聽過別人談父親的那種語氣,他不喜歡聽,可耳朵由不得他。父親的口齒清晰是迴光返照,是無可挽回的死的象徵。父親不要求葉落歸根,只望兒子找到並告訴那裡的人:他死時想到了家。片刻愕然後,他並不真想去那地方——它陌生、遙遠,假如自己出生在那裡,去倒責無旁貸。到底,兒子還是不忍違拗父親的遺願。
  兒子帶着不太多的失望回去。對活着的人來說,親人的死是內審的機會。來了,也許也不壞。有那麼一瞬間,兒子一廂情願地理解了父親的那種眷戀,想說卻又說不上。事實是,父親埋葬了它們。記憶只能添加模糊,偏離事實,變成累贅。父親的形象逐漸消失,而他,會及時彌補這一空缺,他的娃娃也在長大。該帶一張父親的畫像來;他後悔那時沒叫畫師多畫一張。
  想到這裡,他朝東,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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