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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我以青春回憶(ZT) /偏長
送交者: BEIHANG 2007年07月05日00:00:0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襲我以青春回憶

                ·阿得兒·

                  一

  今年回國,是為了給69歲的母親祝壽。母親過70大壽,按風俗要提前一年
過。要走的前一晚,從“大嘴蛙”吃完麻辣鵝唇回來,一家人又圍坐一桌打上了麻
將。在我連點了母親三次之後,大姐和二姐都不依了,說我故意放水。姐夫們在一
邊和父親高聲談論着前不久東西幹道上發生的警匪槍戰,小侄女和小外甥尖叫着,
沒有目地的在客廳里瘋跑。我碼好自己前面那摞牌,輕聲說:“我和林曉余離婚了
。”坐在我兩旁的大姐和二姐聽到了,都停下來,轉頭看着我。“什麼?”坐在對
面的母親沒聽清。“我和林曉余離婚了。”屋裡一下靜了好多,只剩下兩個孩子的
尖叫。“哦”母親聽清了,點點頭,無事般隨即甩出色子,看了一下,“五對”,
然後伸手從我面前的那摞牌里取了兩墩。我在心裡嘆了一下,母親是不會在意我和
林曉余離婚的。在她的心裡,陽雨,我的前妻,才是她真正的兒媳婦。

  那天晚上我們還是早一點收了攤,除了我明天要走,就是因為我公布的消息了
。洗好了躺到床上,母親到我的屋裡,問我都收拾好了嗎,我答,說都弄好了。她
還是把我的箱子打開,理了理,順了順,合上,重又拉上鏈子,起身往外,走到門
口,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開口,“你明天去北京,會去看陽雨嗎?”“不會了吧
,您知道的,我們這麼多年也沒聯絡了。”母親“哦”了一聲,幫我關了燈,拉上
門,卻還是把她壓在喉嚨里那聲沉悶而悠長的嘆息留放在黑暗裡。

  我和陽雨當年上的是一間小學,同級但不同班。我開始注意她,是因為有一天
和我一起打彈子的他們班的男孩在她經過時喊了一聲,“賣—洋芋—了。”也因為
她的清秀,更因為她臉上那種惹人憐的怯怯的表情。那時,我們已快小學畢業,發
現她回家都要從我們家的樓前路過後,一放學,我就會快快地跑回家,迅速爬上四
樓,在陽台上等她。她一走到樓下,我就偷偷朝她扔小土塊,然後看她仰起頭,着
懊地四處張望的樣子。很多年以後,每回陽雨跟我在枕邊翻變天帳,逼着我交代以
前有過的戀情時,我只跟她承認上小學時,朝一個女孩扔過土塊。“我也被扔過,
不是你干的吧?”我矢口否認,父母后來搬了,陽雨沒去過我們原來的家。任憑她
如何威逼利誘,我都不肯告訴她那個女孩是誰。我喜歡這麼逗她,然後看她恨恨的
,嘟起嘴罵我從小就不老實,卻最後又把頭縮到我臂彎里,輕聲嘟嚕:”從今往後
,你要再扔,只能扔給我。”

  後來我們都升進了同一所重點中學,第一天開學,在新生班級名冊的公布欄里
,同一張紙上,我找到了她和我的名字。上初中時的我,又瘦又矮,坐在第二排,
而陽雨則在後面。我喜歡背靠着牆側坐着,那樣不用轉頭,用餘光可以看到她。那
張白晰的小圓臉,總是專注的表情。陽雨仍然是老師的好學生,但怎麼受寵,還是
帶那點怯怯的味道,每次發言也總要老師催促:“大點聲,大點聲。”初中三年級
,是我們班的動盪歲月,好幾個老師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突然離開了學校。請來的
代課老師走馬燈似地換,根本壓不住堂。他們在上面講,我們在下面聊自己的,下
五子棋,圍棋。有一次,代英語課的那個老頭聲音都喊啞了,他在喧鬧聲中停下來
,很無助地環顧四周。我看見他看到陽雨依然專注,期待的表情,眼睛一下子濕了
。那次以後,我不再同鄰座下圍棋了。到升高中時,班裡大半同學因為中考成績被
“請出”了這所重點中學,而我剛好比學校劃的線高了兩分,很幸運地留了下來。

  高一時我和陽雨沒分在一個班,高二我學了理科,她卻從了文科。陽雨仍是老
師的寵兒,一進高中就被選進學生會當宣傳委員。我曾看到她在我們的後門找班長
聯絡學校匯演的節目,那時我的身高已經讓我坐最後一排了。後門開着,樓道里很
暗,從窗戶透過去幾縷陽光就照在陽雨的臉上,顯得她的臉格外的白淨,清麗。她
仿佛感覺到了,朝我這邊看來,看到是我就笑了,我卻沒有接她的目光,面無表情
地轉過了頭。上了高中,不再能從她的臉上看到那絲怯意了,相反的,我不斷看見
她的名字出現在各種表揚簿上,她的詩刊登在學校的月報里。

  到高二時,就有消息傳到我們班,說她“分了心”,喜歡上了高我們一級的一
個男孩。去物理老師那拿批好的卷子,偶然聽見她跟她們班的班主任的聊天,說陽
雨變“複雜”了。那個男孩經常一個人坐在新修的葡萄架下,臉上有着不同與其他
男孩的深沉表情。我後來跟陽雨提到那個男孩,她說他是去熬煙癮的,因為在學校
不能抽,就在那兒偷偷把煙拿出來聞一聞。不久,又傳出男孩和另一個女孩的故事
。那段時間我改掉了十幾年睡懶覺的習慣,早上七點一過就到校,在車棚里等陽雨
,然後在她的眼光看過來之前扭頭而去。她扶着車從我身邊過去,低着頭,隨風而
起的衣褶輕甩出淡淡的憂傷。我跟蹤那個男孩,查到了他騎的自行車,找機會就去
拔他的氣門芯。從氣鼓鼓的推着癟了車胎的自行車的他的身邊飛弛而過,我有着替
陽雨報復了的快樂,

  我知道我和陽雨註定會走到一起的,就在我收到北京那所高校的那一天。在去
北京的站台上看到她,她的父母帶着她弟弟在送,跟她囑咐着,她點着頭仿佛在聽
,卻把手裡的小包在身邊前後地盪着。她看見我,仿佛要衝我笑,又突然記起什麼
,把頭轉開了。我的心登時充滿了快樂。走過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大方自然得
讓自己都覺陌生:“陽雨,這麼巧,我們一趟車。”她回過頭,有點吃驚地看着我
,隨即展開一個笑容:“是啊,真巧。”我們在同一個學生車廂,我把座位換到了
陽雨的身邊。中學六年我和她說話不超過二十句,不知道為什麼,到那天我卻象跟
她做了多年的朋友。聊完初中的同學,我們找了對面的學生一起打牌,火車翻過秦
嶺,才歇了。後半夜,我是因為左肩的酸痛醒來的,睜開眼,發現她的頭靠在我肩
上。肩膀真的很酸了,但我不願意挪開她的頭,她的輕輕的鼻息,發酵粉似得讓我
六年的等待蓬鬆開來。

  高中那三年,是我最壓抑的三年,為了把成績從倒數幾位趕上去,我放棄了所
有的愛好,每天只有讀書,做題。數起開心的事情,拔氣門芯倒是一樁。而遠離家
鄉的大學生活,卻讓我所有的封起來的才氣都象被拔了塞的香,一氣里噴灑出來。
從來都是群眾的我,動不動就假公濟私召集中學校友會,領着大家在北京各個皇家
園林亂串。

  可我弄不懂陽雨,我的狼子野心已昭然於世了,她卻渾然不覺,只和我稱兄道
弟,逃避所有與我單獨相處的機會,讓我很受打擊。那天從香山下來,公車站那兒
人潮湧動。把兄弟姐們的一個個頂上去了,車門幾經開合終於關上,我正要鬆口氣
,看見她站在那兒,裹在夕陽的光輝里。我晃然又回到高中,看她站在後門,和我
的班長說話。我向她走去,同時看見一線猶豫從她臉上划過。寶貝,你在猶豫什麼
,我聽見自己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我更加堅定地走向她,直接擁她入懷。陽雨
沒有絲毫掙扎,軟軟地靠上了我,而我,激動到了極至腦子倒空空蕩蕩,感覺不到
她的一絲份量。

  後來我問她,那時她在猶豫什麼,她說:“如果我那天接受了你,我就一定要
嫁給你。我在想呢,你是不是會愛我一輩子的那個人。”我大叫不會吧,我們還沒
怎麼着呢,怎麼就要我把一輩子都交代了。“你跑不掉的,自認倒霉吧。”

  我告訴她我從初中就掂記上她了(隱掉了小學扔石塊的事),她說她知道,“
因為你上課老偷看我。”我又說是我拔的氣門芯,她笑了,“真的,我說你在車棚
等我幹什麼呢?原來是琢磨幹這個壞事。”提起那個男孩,她說其實只是一段單相
思。

  “我這人受不了那個。”

  “那個什麼?”

  “男孩子憂傷的眼神。第一次見他時,他就那麼看我一眼。”

  “那我呢?”心裡有些酸酸的。

  “你啊,更是可憐了。連正眼看我都不敢。”她攬過我的頭,拍拍,“你有偷
窺癖呢”。

  我做勢要去抓她,“有這麼污衊你老公嗎?”

  “你還沒跟我拜堂呢。自封吧你。”她跳開,看我沒有追過去,停住了才說:
“其實我初中時也喜歡你的。”

  “真的?怎麼會?”我不信。

  “我喜歡你偷看我的眼神。”

  “哦,你是喜歡被偷窺癖偷窺的。”她倒不依了,上來要撕我的嘴。

                  二

  畢業時,我們都很順利地留了京。陽雨去了一所高校教書,而我去了一家研究
所。因為離得遠,平常都見不了面。都是住宿舍,大冷天的周末晚上我們還得經常
在街上活動。我穿的是軍大衣,就把扣子解了,把她整個人裹進來。

  “對不起。”我說

  “為什麼?”

  “我想要你過好日子的。”

  “我知道,我可以等。”

  她的臉貼上去,冰冰的,光滑而柔軟。

  “你看,好美”她突然把頭抬起來,驚呼。

  “你看”,她指給我,頭上是一棵枝條茂盛的大樹,光禿禿的手掌般的枝丫在
深邃的夜空裡伸展着,月亮在枝丫後面,閃着清冷的光芒。

  “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把她重又摟緊。

  “就這樣,什麼都沒有,我也喜歡。”她在我的耳垂上輕咬了一口。

  因為我們單位是在城裡,周末都是陽雨到我這兒,順便好逛街。每回她來,我
一個星期被單位食堂折磨的胃就能得到許多安慰。她的廚藝是全樓道都領教了的。
我們一層宿舍公用一個廚房,六個爐頭。第一次陽雨來,先酥一碗辣椒油,用的是
老家帶來的朝天椒。當時就把同時做飯的五家人全嗆出來了,

  結婚的時候,我很走運的分到三居室里的一間。前一陣有個領導搬了新家,單
位太多人為了這套房子逐鹿中原,打得不可開交,既然安排哪一家都放不平,單位
乾脆把房子分給三對剛結婚的新人,讓我們幾個平白的得了鹿。

  那是我們最清貧,最簡單卻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不過搬到一塊每天一起生活,也開始有了小爭吵。我是屬於脾氣急的,而陽雨
卻是什麼事只要保證在Deadline之前完成就行。經常是我早早地催着做一
件事,她陽奉陰違地答應了,卻拖着不做。我往往要急了,她也擰着不理,但每每
到最後她還是從不把事耽擱了。有一些東西是非得等到起居生活在一起才真正看得
到。我從來不知道陽雨溫柔體貼之下,還有着非常倔強的性子。我脾氣上來的時候
,她就那樣立在那兒,不說話,盯着我,眼神堅定得象要視死如歸一般。我一看見
她這樣子,就憋不住要笑,跟她說她這樣子象極了劉胡蘭。我的氣來得快也去得快
,我軟下來了,陽雨卻不依了。往往我要陪了很多好話,折騰到深夜她才肯點頭下
旨赦我。

  雖然我們掙得都不多,陽雨卻能把家安排的好好的,每個月還能存下些錢來。
可這樣安穩的日子也就過了大半年,直到收到二姐的一封信。大姐夫下了崗,跟人
合夥做生意,被騙去十多萬。在那時我們的眼裡,可是一筆天文數字。那是大姐夫
跟周圍親戚朋友們借的,好多還是我父母出面幫的忙。母親一着急,高血壓犯了,
竟偏癱了。陽雨上着課不能走,就讓我先回去了,臨走前把我們銀行里的積蓄都取
出來給了我。“你讓媽放寬心,我們一定會盡力幫的。”陽雨過了一個月放寒假回
去照顧我母親,把領到的年終獎金也拿回去了。母親後來又能說話走動了,跟人說
起陽雨就要落淚。“不知道我們家兒子前世修了什麼福,能娶到陽雨。”

  陽雨從老家回來,就開始在外面夜校兼課。我看她幾個晚上都要從她們學校跑
到夜校,下了課又一通公車倒地鐵地折騰着回家,很辛苦,就叫她不要做了。“沒
事,早點幫家裡把錢還上,老太太也能好快些。”“那讓我出去掙。”“算了,反
正我在學校呆着也不忙,不累的。”暑假到了,陽雨又提出來辭職去外企,她說那
樣能多掙些。

  陽雨的大學同學介紹她去了一家加拿大公司,剛開業不久。雜務本來就很多,
她又很努力,每天早出晚歸,我都不怎麼能在家裡跟她說上話了。那樣的結果是陽
雨很快被提拔,工資漲了一大截。那天晚上,上床之前,陽雨把錢放在信封里,讓
我第二天拿去寄了。我拿了信封,坐到床邊,跟她說:“我不要你這樣辛苦,還是
我出去掙錢吧。”

  “不要,我做什麼都無所謂,反正都是混飯的。你喜歡你的專業,就不要輕易
放棄了。”

  “你為什麼對我們家這麼好?”

  “是對你好。”她糾正我。“我要你欠我的,這樣你就跑不掉了。再說,“她
拿手指戳戳我的腦門,”你們家的事情解決了,你就高興了,我喜歡讓你高興。”

  我不能忍受她看我的眼神,我何德何能,讓她如此痴愛。關上燈,我極盡溫柔
地對她,然後我開始猛烈,更猛烈地衝擊,直到我們一同爆發。

  快到年末了,陽雨的公司周末開晚會,讓帶家屬。陽雨問我,我想起從美國來
的專家教授組周末也有個酒會,研究院裡讓我幫着接待就說不能去了。她聽了,很
失望,但也沒再勉強我。到那天我還是決定推掉專家酒會,找了室里的哥們幫我頂
了,就去陽雨公司。我沒有打她的Call機,想給她一個驚喜。到了她們公司,
卻沒看到一個人,門開着,但不見門口的接待小姐。心裡正嘀咕呢,看見陽雨一個
同事進來。“晚會挪到飯店會議室了,陽雨沒告訴你嗎?”同事說她家裡有事,不
能參加晚會,拿了留在辦公室的包,寫下會議室的房間就走了。就在她們公司所在
的同一家飯店裡,問了幾個服務員,我就找到了。酒會已經開始,我把外套遞給旁
邊的侍者,然後進去找陽雨。我看見她了,背對着我,穿着上個周末剛買的深藍長
裙,旁邊是一個禿頭戴眼鏡的五十多歲的男士。聽陽雨講過,我想那應該是她們台
灣分公司剛派到北京的VP了。正要過去,卻看見那VP的一隻手,搭上了陽雨的
後背。那隻手先是輕輕拍了幾下,然後就停在那兒,手指慢慢在那兒摩挲。我能感
覺到陽雨的背一下子僵硬起來,然後她把身子儘量前挺,想要離開那隻手掌,但那
只手掌,如影隨行。我的血一下衝上了頭,拽緊了拳頭,剛要上前,卻又停住了。
我想陽雨會自己走開的,我可別一時衝動,讓她以後在公司難做。可她沒有動。心
里數了十下,那隻手還在她的背上,我轉頭離開了。

  陽雨回來已經過了12點,我依然醒着。她輕聲喚我,我背對着她,閉着眼沒
有出聲。她蜷身進了被窩,帶進來一團涼氣。她把手搭在我腰上,我裝着是在睡夢
中翻了一個身,往裡去了,讓她的手滑下來。怕吵我似,陽雨輕輕把我掀開的被子
蓋好了,然後背對着我睡下了。她很快着了,而我徹夜未眠,她為什麼不走開?她
為什麼不告訴我晚會改地方了?我起身看着她,她那我鍾愛的熟睡的臉仍如孩子般
安祥,而此刻對於我,卻是無比陌生且遠了。

  第二天起床,陽雨已經把早飯做好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她喊我的聲音格
外殷勤。我若無其事的問起她昨夜的晚會,她說還好。“你們辦公室那麼擠,怎麼
轉得開?”

  “我們換到飯店會議室了。”

  “怎麼沒聽你提啊?”

  “你反正也不來的,跟你提不也白說。”

  她說真的是一點漏洞也沒有。

  周一陽雨從公司回來,聽同事說周五碰見我了,問我後來怎麼沒去?我說找了
半天沒找着,她有點不信的樣子,但我一口咬定了是找了一個小時才離開的,她就
沒有再追問。說不出是什麼,有團迷迷濛蒙的東西籠上了心,讓我在看陽雨的時候
,她漸漸不真切起來。

                  三

  隔了一陣,我正好去陽雨公司所在的飯店聽研討會,結束得早了,就去飯店咖
啡廳坐會兒,等陽雨快下班時去找她一塊回家。咖啡廳是個複式結構的房子,後面
的店堂比前面高出半米,有幾級台階連上去。我就要了個樓上靠角落的桌子坐了,
邊喝着咖啡,邊翻看會議上發的資料。等我抬眼看表,正要收拾東西起身的時候,
我看見陽雨坐在下面靠窗的桌上,對面是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孩。男孩在述說什麼,
看着陽雨的眼神,傷感而憂鬱。陽雨側對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一下子,我
的心涼透了。

  晚上我等陽雨回家,還把飯先做好了。吃完飯,我又堅持着把碗搶過來洗了,
然後,坐到在沙發上看電視的陽雨身邊。

  “陽雨。”

  她嗯一聲,繼續用遙控器換着台。

  “陽雨”我的聲音有點暗啞。

  她回過頭,有些奇怪的樣子。“怎麼哪你,今天?”

  “如果我們有什麼事,我們一定要跟對方早說明白,好嗎?”

“那當然。”她隨口答應到,突然反應過來似的。“你什麼意思?你有什麼事要告
訴我?”她慌張得聲調都顫抖了。

  “我自然沒有。”

“沒有,那為什麼說這樣的話?”她有點急了。

  “那你有嗎?”

  “我?我當然沒有。你知道我有多愛你。”

  “我不知道,才要問你。”我故作平靜的語氣里,藏了太多的東西,暗潮搬涌
動。

  她雙眼盯住了我,眼珠一動不動,終於動了,眼一眨,兩行淚就下來了。然後
止不住的哽咽起來。

  “你哭什麼?我們不是在好好說話嗎?”

  “你為什麼要這麼問我?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愛你。”

  我本來是想問清楚的,陽雨那樣我就算了,趕緊陪不是,上綱上線把自己批判
一番,直到她破啼而笑。

  我想我是錯怪了陽雨,她要真有什麼事,不會用那種眼神看我,心裡那團疑雲
仿佛是散開了,但我不知道,它其實只是縮成一團,藏在我心裡的最深處,在下一
次,火山般噴發出來。

  過了兩個月,是陽雨的生日。那個星期陽雨非常忙,經常回來時我都已睡下,
早上還沒起她又都出了門。一直也沒聽她提怎麼過生日的事。到了那天,下了班,
我就去她的寫字樓,打算等上她一塊出去吃飯慶祝。走到她的樓下,有個賣花的小
姑娘,手裡捧着一根根包裝好的紅玫瑰。我知道陽雨最喜歡花了,就掏了兩塊錢買
了一枝。轉頭卻看見陽雨和那個高個男孩走出來,懷裡是一滿捧玫瑰。腥紅的花朵
驕艷得如同火,噗地一下灼痛了我的眼,讓我不能再看。男孩替陽雨招了輛出租,
讓她進去,又替她把門撞上了。出租絕塵而去,我站在那,如同一個傻子。我轉過
身,把花遞給那個賣花的小姑娘,“不興退的。”她要躲開,“不用還我錢。”我
把花塞到她手上,轉身逃似地走了。

  我頭一次這樣不着急地回家,公車如果太擁擠,我就讓開,等空點的下一趟。
回到家,陽雨卻不在。我坐在沙發上,拆開在樓下剛買的香煙,點燃了一根。

  我在大學裡我學會抽煙的,不多,但也是有癮,每天都要抽四,五根。結婚後
,我都很自覺,再冷的天,也只在陽台上抽。有朋友來,抽煙的男士們都被我趕到
陽台。聽女士在屋裡抗議着,喝斥着自己的老公,就有朋友羨慕我,“怎麼就你老
婆不管你啊?”朋友走了,我也問陽雨怎麼從來沒要我戒煙,她說:“抽煙好不好
你是知道的。我如果說你,說少了等於白說,說多了你會煩倆人還要吵。你要自己
不想戒,我又何必逗着你鬧。”聽她這麼說了,我還真就把煙戒了。

  等半包煙快要下去的時候,我聽見門上有開鎖的聲音。陽雨一進屋就咳起來,
“怎麼回事?”她看見我,“怎麼又抽上了?幹嘛在屋裡抽?”一邊問着,她走過
去把窗戶打開,兩手揮着,想要把屋裡瀰漫的煙霧趕出去。徒勞了一翻,她轉身沖
我抱怨,“你怎麼回事呀?怎麼不去陽台?”

  我掐了煙,心平氣和地問她,“怎麼回來晚了?”

  “公司同事托我辦點事。”

  “他們沒給你過生日?”然後我才注意到她沒有把花帶回家。

  “過生日?哎呀,怎麼都忘了?上個星期我還在計劃呢,怎麼這兩天一忙就忘
了。”

  我冷眼看着她的表演。

  “你也沒吃飯吧?走,出去搓一頓。”她上來就拉我。

  我拽住她的手,“陽雨,我們說過的,有什麼事,你要告訴我。不要把我當傻
子!”

  “你什麼意思?你怎麼回事?”

  “你先跟我說,你怎麼回事?”

  “我有什麼,我能有什麼?你弄痛我了。”

  我甩開她的手,看着她,她迎着我的注視,一臉的無所畏懼。

  “你倒底在懷疑我什麼?我哪裡做錯了?我這麼辛苦,你為什麼還這樣?”她
話音一落,眼淚就下來了。

  “你不欠我們家的,你沒有必要這麼辛苦做好人!”

  陽雨看着我,從被淚水迷離的眼光中,我看到她壓不住的痛楚。

  “你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說”她哽咽着。

  我沒有話,開門出去了。過了好久,我才發現我已經走到長安街上,從家裡到
這,也要走至少一小時。我只在心裡重複一句話,“告訴我,陽雨,如果你還念着
我們過去的情份,你自己告訴我,不要讓我說。”

  回到家裡,已經半夜,陽雨已睡下,我合衣躺到客廳的沙發上。夢裡老是陽雨
流淚的臉,然後有嚶嚶地哭聲,絲絲地鑽入我耳中,讓我不得不醒來。睜開眼,我
看見,陽雨在床上坐着,雙手抱着腿,在壓抑的哭聲中抽泣着。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陽雨,你跟我說。”

  “跟你說?你要我跟你說什麼?”她一下爆發了,上來就要推我。

  “你真的沒有什麼可說的?”我抱住她。

  她在我懷裡掙扎着,“你為什麼要這樣?你懷疑什麼?我這麼愛你!難道真的
你不知道?”

  在那一刻,我真的寧願去相信她。

  次日開始,陽雨就開始跟我冷戰。她對我不理不睬兩個星期,直到那天她走到
沙發邊對我說,“今天你別在沙發上睡了。”

  過了一個多月,我下面那東西上突然長了個小包,很癢,我就去看了醫生。

  “你有野遊史嗎?”問我這話的是個象剛畢業的還沒我大的住院醫生。

  “什麼意思?有這麼問的嗎?”我很有些惱火。

  “你生殖器上長的是泡疹,我當然要這麼問。”

  “我怎麼會得性病!我當然沒有!”我嚷起來。

  “既然你沒有,那你老婆呢?”

  我胸口一下緊了起來,心象被抽扯似着的疼起來。

  最近我和陽雨的房事已然不多,她總說覺得很乏很累,說可能是她上班上得太
累了。以前她是最偏愛前戲的,那一陣卻都是了了草事,仿佛只是為了配合我似的
,自己沒有太多熱情。我想這才是真正的原因了。我不知道他是誰,她的台灣上司
,還是那個眼神憂鬱的高個男孩。我也懶得費心知道了。

  我想報復,我要讓陽雨為她的背叛付出代價。

  我開始着手辦出國的手續,聯絡到了曾到我們研究院交流的美國教授,他說能
讓我先去他的實驗室幫忙,過去再考托福,GRE再進博士program.

  領到簽證出來,走在大街上,看到賣粽子的,才知道端午節到了。想起陽雨大
學時特意跑一趟到我們學校給我送粽子,我還耍賴讓她餵的情景,眼睛一下就濕了
,我轉身買了幾個帶回家。

  陽雨晚上一進門就看見桌上的粽子,歡呼着奔過去。撕開一個就咬。“真好吃
,我就喜歡嘉興鹹肉的,我都忘了是端午節了,你倒還記得了。”她張開雙臂就要
來抱我,我攔開,說“你手上都黏着呢。”她把手指伸到嘴裡吮吮,“嘻嘻”一笑
又接着吃。

  等到一切收拾停當,她倚在床上看電視,我把我的護照遞給她。

  “怎麼,排到你啦,輪到你到國外出差啦?”她看了一眼,很高興地問。

  “不是,我要出國留學了。”

  她楞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你知道為什麼。”

  “我不知道。”

  我以為她會跟我鬧,但是她沒有。她使勁眨着眼睛,不讓眼淚落下來。

  “我不再愛你了。”我終於說出口,

  她看着我,我沒有表情地對她,她不信,依舊看着我,看着我。

  我在心裡,其實是希望她再問的。她再問,也許我就會跟她談那隻手,那個高
個男孩,以及泡疹。可是她沒有問。

  “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要我簽?”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開口問道。

  我點點頭,又從包里拿出那份協議書。

  她起床,翻箱倒櫃了半天才找出一支筆,簽了字遞給我。

  “幫我個忙,你可不可以先不要跟媽說,你知道她的老毛病。我以後慢慢告訴
她。”

  “可以。”她抬頭看我,卻已經是那付劉胡蘭似的堅定,可我這次卻再也笑不
出來。“你會後悔的,”她說,“你一定會的。”然後穿了衣服,拿上包就出去了

  一起去辦了離婚手續後,我沒有再見過她,後來的事都是由她大學時的好朋友
出面和我處理的。“你是為了什麼?”她也問。“你以後會知道,我這是成全她了
。”她奇怪的看看我,“怎麼可能,她那麼愛你。”“看來你也是被蒙在鼓裡的。
”她聽我這麼說,想了一下,卻還是不信。朋友走時,在門口停了,說:“你一定
是冤枉她了。前一陣我還聽她說,她們台灣來的VP就喜歡占點公司里漂亮小姑娘
的小便宜。我知道她是最討厭這個的,為了保住那個經理職位,她能忍的就忍了。
你也知道她為什麼要多賺錢。你怎麼說她,我都是不信。”

  我不願意告訴她我那個鐵的證據,就沒有再說,她嘆一口氣,拉上了門。

  在機場我一下後悔起來。我想也許我真的冤枉了陽雨。我應該跟她說的,至少
聽她的解釋。我甚至想,如果這一刻,她出現,我就會留下。但是她沒有來,我知
道,她不會來。

  我走了。

  我以為我的報復會讓她痛苦,而她的痛苦會帶給我快意,可我沒有,我甚至都
不明了,她究竟有沒有受傷。而在心裡,我卻是痛的,我甚至希望我是真的成全了
她,她也從來沒有被我傷害到過。

                  四

  我是跟林曉余結婚的時候,順便才把和陽雨離婚的事告訴母親的。聽大姐講,
母親不吃不喝一天,難過了很久,人都老了好多。“我們家欠陽雨太多。”母親對
大姐說。陽雨一直到我再婚之前,都還在以我們共同的名義給我父母寄錢。“這樣
的兒媳婦,做錯事的只會是我兒子,他一定會後悔的。”母親也說了和陽雨一樣的
話。

  我是到美國兩年後,在朋友家的牌桌上認識的林曉余。不同於其他人大呼小叫
,名欺暗騙,她靜靜地摸牌出牌,因為是新生,就有點怯怯的樣子。她抬眼瞥我一
眼,莫名其妙地讓我想起在當年,在自家的四樓陽台,我往下朝一個女孩子扔土塊
。“小雨”,我脫口而出,她詫異地看着我。“曉余?怎麼回事?頭次見面就叫得
這麼親熱。”桌上的人哄起來。

  我和林曉余很快就住到了一快,住了一陣,覺得脾氣都還對,就去市政廳領了
Liscence.曉余問過我和陽雨的事,我只說是因為性格不和。“藏得越多
表明問題越複雜。”她不信,也是要刨根問底的。她經常在男人最脆弱的時候,趁
機追問我,我喘着粗氣,還是一口咬死了沒有多說。

  博士讀到第四年,曉余就讓我換專業。“學個計算機碩士趕緊趁美國經濟好找
個工作吧。”

  “可是我挺喜歡我的專業的。”

  “那有什麼用,博士拿了,又得接着做博士後,做多少年也不見得能找個教職
。”

  看見學校里,連原來在國內學古文,歷史的都轉了,且一個個畢業後都找着工
作,我也動了心。我都忘了怎麼跟導師提的這個事,這麼離開他,我很長時間都充
滿了愧疚。因為我原來學的專業的一些學分能轉,我只讀了一年就拿到了計算機碩
士,畢業之前,就接到一個Offer,過不久,我們來到了夢寐以求的陽光之州

  我們在的城市位於加州南端。海灘,陽光,靠山而安的新屋,沒有比這再完美
的生活了。我去的是個中等規模的公司,裡面也有不少中國同胞。我很努力,因為
除了工作,也沒有別的需要上心的事了。我很快被提了級,升成部門的小經理。幾
年下來,活也出了不少,老闆也挺滿意,我覺得該是提我做部門大經理的時候了。

  前一陣,部門大經理比爾走了,我自認我是部門裡能夠接他手的唯一一個。比
爾是在大場合里說漂亮話的,真正負責具體項目的,卻是我。等了幾天,沒有An
nouncement,就有些奇怪。然後director找我談話,讓我在轉
接期間負一下責,就覺得有點不對,為什麼不直接把我提上去?那一天新的大經理
來了,是個曾經在我手下做過的中國人,袁山,他後來去讀了MBA,回到公司去
了別的部門。

  我是從袁山來的那天開始賭博的。我本來去水邊只是為散心。夜幕里,海天一
色,那麼高,那麼遠,也那麼空。而賭船上的燈格外明亮惑人,我陷進去,再也拔
不出來。我還是去上班,但已經沒有以前的熱情,然後在每個周末去賭船。我只玩
輪盤賭,並且只賭紅與黑。幾乎50%的幾率,一個回合就直接了當的告訴我,贏
還是輸。

  開始我玩的不大,一晚上也就是幾百塊錢,有贏有輸,後來就是上千。曉余先
是好好勸我,我不聽。我說我還掙着那份工資呢。頭半年真是不賠不賺,曉余不喜
歡也不至於鬧得太大,有時贏了,我還買點禮物哄她。半年過後,我的運氣就差了
,漸漸的,我把家裡的存款也弄進去不少。

  曉余哭,威脅要離婚的話也說了不少遍了,我當時聽了,也詛咒發誓不去了,
可臨了卻仍管不了自己。直到那一天,曉余把協議書拿到了餐桌上。

  曉余沒有多要什麼,我知道,她雖然不是能吃虧的,卻也絕不會去占別人便宜
的人。

  “對不起。”我說。

  “你當然對不起我。”

  “那房子賣了你多拿一些吧,我輸出去的,記我帳上。”

  “不是這個。”她說。

  “什麼?”

  “你心裡知道的,我不只是因為你賭錢。”她看着我,眼神格外憂怨。

  曉余跟我離婚沒多久就搬到我的新上司袁山那去了。然後有很多朋友到我這放
馬後炮。說看出來他們早就在牌桌上眉來眼去,打情罵俏了。我卻不能去責怪曉余
的背叛,我想我是沒有資格的。也許真的象曉余說的,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她,這
些年來,我只當她是搭夥過日子的伴兒。

                  五

  我換了工作,找了份在學校里呆的閒差。工資比原先少了一半,但能自己擁有
一個看得見風景的小房間。我戒了賭,卻又迷上了上網。我很久沒有看過這邊的中
文網上雜誌了。現在有了時間就經常在網上掛着,泡在評論室里,跟幾個愛抬槓的
在裡面你扎我根刺,我拍你匹磚地耍耍貧嘴,有時再打打“太平拳”什麼的,沒多
久也練成巨俠了。

  那天,拿了帶的三明治,邊吃邊上中文網,看到我喜歡的一位作者發了新作,
就先點開了那一篇。挺感人的。雖然長,我啃着三明治,就着剛泡的鐵觀音,慢慢
地品。然後,我看到了那一節,三明治被我一下扔到一邊。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今
天才有人說,那是跟生口瘡一樣的泡疹病毒。突然間,陽雨嘴角爛了,每回想笑都
要按住嘴角的樣子電閃般划過。

  晚上回去,我翻開了電話本,打給認識我和陽雨的所有老朋友。很多人都找不
着了,那都是太早些的聯繫電話,能找到的幾個卻都沒有陽雨自我出國後的消息。
在我快絕望的時候,終於找到留在老家讀書工作的陽雨的高中朋友。寒喧了一番,
我才無意似的問她最近可碰到老同學,她說了一個人名,我不熟,正失望着,她突
然提到了陽雨。“啊,她怎麼樣啊?”我問,然後捂住聽筒,生怕我的心跳和顫抖
從這頭傳了過去。“還好,回家看她媽媽,她媽住院了,不過聽她說也不是大病。
”末了,她又加了一句,“她帶着孩子,挺漂亮的一個女兒。”

  那麼,陽雨,你是有歸宿了。我替她高興,高興得心裡一陣陣發緊發痛。

  今年是母親過70大壽,暑假裡,我更閒了,就跟老闆請了一個月的假。在老
家呆了兩個星期,跟家裡人親戚朋友輪番做席。就在離開的那一晚,母親又提到陽
雨。

  我打算在北京呆完剩下的兩周。北京已經變得不可認了,但我和陽雨到過的地
方大多還可尋。我從她讀書的學校走起,沿着當年我們走過的愛情路線去找。找什
麼,連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這麼走着,陽雨的氣息在我的鼻子裡,心裡,越來越
濃,我也離她越近了。陽雨,如果我當年給你解釋的機會,你會說嗎?

  離開北京的前兩天,我在下駐的飯店吃完飯,就去酒吧那兒坐着。有個男歌手
唱着一些英文老歌,很對我的心情。“……Worry,I am so wor
ry,so don’t let me down.Because I lo
ve you,love you,love you,so don’t le
t me down.”在喝第二杯扎啤的時候,我看見一張印在腦子裡的熟悉的
英俊的臉。他也看到了我,也楞了一下,看見我的表情,就過來坐到我對面。“如
果我沒看錯,您是陽姐的先生吧。哦,不,前夫。”

  “是,您是?”

  “陳禮兵,我和陽姐原來是XX公司的同事,我在陽姐辦公室見過你的照片。

  我正要問陽雨的消息,有個聲音在邊上響起來:“怎麼換這兒坐了?”抬頭一
看,好象也見過,仿佛是當年陽雨那家公司前台的接待小姐。

  “我夫人。”陳禮兵介紹到,女孩也坐了下來,盯了我兩秒鐘:“陽姐的先生
?”

  “嗯,前夫”。

  “你為什麼非要去美國呢?陽姐說她不肯去,只好跟你分手了。美國有什麼好
?”

  我無語。

  “陽姐多好的人啦。是不是,禮兵?那會兒你要不去求陽姐幫你,我們也早分
了。”

  “是啊,那九十九朵玫瑰還是陽姐給出的招呢。”

  我沒有了話,只有不停地往嘴裡倒着酒,象吞白開水似的。喝完六紮啤酒後,
我就暈了,只仿佛記得後來是陳禮兵扶我去了房間。

  半夜的時候我夢見了陽雨,她就坐在我的床前,為我用熱毛巾擦着臉。夢裡的
一切都那麼真,那麼可觸,我看見她在流淚,眼淚無聲地滑落。我想要給她抹去眼
淚,怎麼努力,卻抬不起手臂。在夢快結束的時候,我聽見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媽媽你別哭啊。”

  醒來時,頭疼欲裂,而心裡空落落的,還在疼。我想到了我的夢,一翻身起來
就找。沒有,床邊沒有放着毛巾,我又跑到衛生間,所有的毛巾都很整齊地搭在架
上。我環顧四周,沒有她來過的一絲痕跡。她沒有來過,她怎麼會來。我沮喪地回
到床上。躺下,卻忘不了夢中陽雨流淚的臉。她的臉是模糊的,只有兩行淚清晰地
在滑落。

  我記得我好象是跟陳禮兵要了他的名片的,翻出上衣,果然在右邊口袋裡找着
了。我給他打了電話,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陽雨的電話和住址給了我。“昨天忘
了問,她現在過得怎麼樣?”“她現在是一個人帶着孩子。”我還想問點什麼,他
卻掛了。

  我等在她們回家的路上,在角落裡,戴着墨鏡。她們過來了,牽着手前後甩着
,輕輕地說着話。好幾天我都這麼遠遠看着,只到那天我聽見陽雨喊到:“小昭,
別跑,小心摔着。”

  第二天,我特意找了幾塊鬆軟的土塊,捏在手裡,依然等在角落裡。她們走過
去了,我抓了一塊,朝陽雨的後背扔去。她停下來,回過身看掉在身後的土,朝四
下里看看,搖搖頭又往前走。我又扔出一塊。她回過身,看着散落地上的土塊,突
然明白了似的,停止了尋找,立住身,等在那兒。

  我說過嗎?我叫孟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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