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花無語
(一)
那天的晚上，一直留在記憶中的是我的黑色大圓擺裙子平鋪開在運河廣場石墩上，我坐
在那兒，腳是懸空的，紅色的平底鞋晃晃蕩盪着。他坐在另一個石墩上，好看的側臉對着我
這邊。沉默着，快下雨了，心裡是極亂的，這個可愛的小男生，同一個辦公室，從陪我走到
回家的車站到陪我去吃飯，現在陪我在運河邊消磨晚上泡吧前的長長的時間，每天的QQ上必
有他的留言，和我扯皮，問我想不想他。
想他？我想是有一點的，可是想來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早在他問我要QQ時，就嗅到了
那種危險。對於自己的自制力，我是一點都不信任的，並且天天在QQ上盼着他出現的感覺也
是尖銳的。 這是危險的，年紀比我小，同一家公司，這些，都是絕對的大忌。
氣壓低得讓人不能呼吸，我們站起來，他突然說：你身上，真的很香。我大笑，回他：
我可真的沒有用香水。心卻是一頓。跳上出租車，雨就突然的狂倒了下來，他在後座打開了
車窗，快樂的把手伸到外面，弄了一手一臉的水，他說：這樣的天氣真好，我今天很快樂。
健康的男孩子，有着結實的小臂和手腕骨骼。工作得累了，會伸長長的懶腰，打幾個響
指，然後繼續。
LARRY這兩天特別的痴纏着，每天打兩三個電話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第六感，愛着的人
，都是多心的，尤其他本來就是個敏感的人。對他，愛是一種習慣了，6年下來，中間的恩
恩怨怨不少，當初的痛都痊癒了，已經在計劃着他畢業回來後的生活。我想，我是太寂寞了
，朋友都在二人世界了，老媽自己的生活，我也不想去介入，有時候竟然真的找不到陪着消
磨時間的人，一個人逛着街，一個人喝東西，一個人買衣服，沒有人說一聲：好看。LARRY
七月就該回來了，要回來，就要快。 姐姐嫁了吧，再不嫁就晚了。他老是這麼說我。
（二）
他在QQ里說：如果我約你，你會出來嗎？我說：應該會吧，今天的陽光這麼的好。他說
：只是因為陽光嗎？我無話。他說：給我介紹個美女吧。我說：我表妹很漂亮的，象模特的
身材和臉型，要不要介紹給你啊？他說：就此打住，呆會兒聊吧，有事要下了。
然後，兩天了，QQ里沒有他的留言，今天沒有來上班。應該是來過的，在辦公室門口，
迎面遇上，我笑笑，他也笑笑。然後就沒有見過，翹班了嗎？晚上，還是空空的，心裡。
該把這個莫名其妙的男生甩開的啊。不能離開LARRY的，對他的了解就如同自己，他也亦
然，這樣相象的兩個人，應該是要好好的在一起的。
今天他說：家裡的電腦換成了蘋果機，以後就不能上QQ了。心裡一陣釋然，和他最最自
由的聯繫沒有了，他也是斷不會上網吧去的。這樣最好，自然的，就回到了普通的同事了。
其實本來又有什麼呢？只是春天的傍晚，人總是容易迷亂。
不定時的，他還是會在QQ上發留言給我，晚上，有時7點，有時11點，把蘋果的主機和PC
的主機用一台顯示器換來換去的上QQ，只是，再也沒有碰上過。白天還是那樣，在工作的時
候，我們大都是沉默的，彼此的講話，也是一段一段的，連不成趟。
開始忙，每天中午在圖書吧陽台拐角靜靜看會兒書的時間也沒有了，他總是喜歡沒有聲
音地走到我背後，等着看我被嚇一跳的樣子，呵呵。有了可愛的小男生，上班的日子，也變
得可愛起來了。雖然他不能算是小男生了，有很挺秀的側面和彎彎的笑眼。
說起來，我一直都偏愛有一雙細細笑眼的男孩子，雖然說這樣的人多半花心，可是自己
亦然。 今天收到留言，他說：今天晚上有點事，要晚點上網，要等我哦。
還是和他去看了球賽，雖然我是不看足球的人。有點不自覺的在一步步走着，吃飯，喝
酒，泡吧。和他說很多話，可是心裡卻是在害怕着的，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麼。晚上
LARRY發了脾氣，因為沒有給他電話報告平安，自知理虧了，一直道歉。曾經傷害過他的我
，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傷他。 可是這點動心，不可逃避。（三）
今天突然說：閒着也是閒着，給你按摩肩膀吧。我點頭。他按摩得相當專業到位，從來
也沒想到男孩子會有這樣的心思，越發的軟弱起來，最近真是太累的緣故吧！辦公室沒有了
人，空氣就突然的曖昧起來了，他還是輕輕的說了一句：很香。我漫應了一聲：什麼？他說
：你身上很香。我只能說：是嗎？然後無語。他用手在我頭頂上按了一下，走開了。
下班的時候，叫我一起走。沒有等他，看到他在大辦公室跑來跑去的找我，然後在電梯
間看見我，鬆了口氣的樣子，叫：我正找你呢，原來在這裡了。周圍都是同事，一陣尷尬。
晚上又是突然的，給我來了電話，說昨天出去吃飯被他剛剛分手的女朋友看見了，呵呵
，他還是很喜歡着那個女孩兒的啊，着急着打電話，女孩兒關機了。急得不得了。真是可愛
，兩個寂寞的人碰到了一起，這樣最好，最好大家永遠都不捅破這層紙，永遠的做這樣的比
一般男女多些曖昧的好朋友。
下午去他哥的辦公室找他哥，人不在。突然看見個乖美的女孩子坐着，他站在旁邊。我
沖他笑笑，走掉了。半天，他回來，沒頭沒腦問：看見了嗎？我笑點頭。半晌他又突然說：
我們沒有和好，她是來給我哥送生日禮物的。我大窘：幹嘛告訴我這個？然後他也不說話我
也不說話，真是窘了。（四）
　　 昨天的QQ上，他說：我喜歡你。我說：哦，我知道了。他說：說知道了就完了？我說
：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完了。
他說：我和她說了你是我女朋友。我一頓，真的無言，又不能不說。我說：我是姐姐。
並且抗拒時髦。
極其艱澀的QQ聊天。從沒把QQ上的話當真的習慣，自己也是一貫的和人或調情或相罵，
想他也亦然，只是翻了聊天記錄，實在驚心。
周末加班，下雨。6點，回去了，他陪我下樓，走着走着突然說：今天不能陪你吃飯了。
我居然也隨口漫應道：哦。應完心裡駭笑，怎麼搞的，誰又說過今天他應是陪我吃飯的？竟
然象相處了多年的人一般的對話了。心裡就不禁有些堵起來。他這樣算什麼呢？
或許，我是太直露的一個人，自己以為神情自若，其實早落在人眼裡。
結果，他還是陪我走了很遠的路，大約平時坐車的三、四站的距離吧，送我到了一個站
上，站着等車，都有點累的樣子，不說話了。然後車來了，我跳上車，隔着車窗對他揮揮
手。 我們都沒有提起昨晚QQ上的話。 我們之間在緊繃着一股張力，都在等待着什麼。
他一向是個討女孩喜歡的男生。平日裡閒閒的也在說起以前的女友來，他承認的只得兩
個，其餘的，皆是喜歡他的。也確實很有些被喜歡的理由，長得乾淨清爽，笑眼是極好看的
，對女孩子照顧得無一不妥，甚至會拿過我隨手拎着的散開的雨傘，綁好，塞在包里放好。
這些事，在他是做得自自然然的，一點不牽強。想來在女孩子那裡是沒有受過挫折的。
我想着，他該是希望我再表示些什麼，可就我自己來說，也是從沒有在男孩子那兒跌過
份的人，不管哪一次的開始，都是氣定神閒。結束，更是我說了算的脾氣。更何況還有
LARRY，在一起6年的人，我的最細微的情緒變化都能體察到的LARRY，一想起就心會一緊。
呵呵，似乎是進行着一場兩個人之間的戰爭。（五）
昨天，不知道為什麼，穿上了我最喜歡的立領白襯衣，鬆開的領口剛好可以露出珍愛的
琉璃掛飾，對我來說，這一天有個很好的開端。 然後，我發現他上午沒有來上班。
再然後，中午，他出現，對我說：我今天開始不來上班了。
我可以聽見自己的心“咚”的一聲落下的聲音，然而我還是微笑着說：哦，怎麼了？他
對我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很多原因吧。以後見面的機會就少了。過兩天請你吃飯好嗎？我點
頭，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把頭埋在了電腦後面。不再看他，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
晚上加班，又是加班，一樣的加班。只是，以後的加班就少了一張微笑的臉出現在我身
後了。
天氣很悶熱，就象他第一次陪我在運河邊的那天一樣，又快下雨了吧。有點難過，雖然
說這樣也許對我更好一點。辦公室里人漸漸沒了，居然也沒有餓的感覺，正在想着，到什麼
地方去消磨掉我的晚飯，電話響了。心是一抽的，因為知道是誰。
他說：還在加班嗎？一起吃飯？我遲疑，說：改天吧，今天不知道要趕到幾點。
7點了，他電話又過來，說： 我在公司對面。
坐在第一次去過的酒吧里，面對面的，喝一樣的酒。他說：如果你沒有男朋友，我會追
你。我有點恍惚的微笑着想，這到底還是個驕傲男生呢。 我們兩個，其實很象。
他送我回家，在樓梯間停下，問我：想牽你的手一下，可以嗎？我點頭，自然的伸手自
然地牽在一起，似乎已經做過無數遍的動作。
他從身後暖暖的摟住我，就這樣，在黑暗的樓梯間裡站到了凌晨3點。
他說：你怎麼這麼早就有男朋友了呢？
他說：快點結婚吧，如果覺得和他合的來，一定要快點把自己嫁掉。
他說：你笑起來很漂亮。
他說：知道嗎？如果我以後要結婚，我會找你這樣的類型的。
他說：如果你到了30歲，還沒有嫁掉，我也沒有女朋友，我們再一起喝酒泡吧。
我說：好的。 心裡是出奇的平和溫暖，因為知道，這也許是最後的。（六）
我有些絕望地在想，我們之間， 完不了。
明天他要走了，回趟老家。然後，他對我說，等到了7月，他還是會回到公司來，老闆邀
他回來。我楞住，卷在筷子上的麵條停頓在嘴邊，那時候，正在吃飯，告別的晚餐。心裡一
剎那地翻江倒海。
本以為不會再見面的人，突然又說回來。不知道這是誰開的玩笑，不是他也不是我。
可確確實實的，若是他不離開公司，我不會，他也不會那樣的放肆自己，有那天的那些
話。也許會永遠壓在心底，成了不可觸摸的柔軟的一點。
可是，他還是回來了。突然想起他剛離開的那幾天，我的恍然若失。心裡就很委屈起來
，他怎麼能這樣？
送我回到家，我們還是站在了樓梯間裡，他擁着我，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聲音模糊的說
：7月，你男朋友也回來了吧。我點頭不語。他說：以後，也許就不會這樣了。也許以後上
班，我們還是會打招呼，聊天，可是，不會這樣了。
心裡一陣疼痛，輕輕的咬住了他的脖子。
坐在樓梯上，看着窗外天一點一點的在亮起來。頭一次的夜不歸宿，在自己家的門口，
一牆之隔的地方，和一個讓我不知道怎麼辦好的男孩子。
送牛奶的人來了，在走廊里丁冬響着。我去尋找他的嘴唇，他躲開了，輕聲的說：我不
想這樣，真的，你以後會後悔的……還是快結婚吧，聽話好嗎？我回身，點頭，說：好吧，
我聽你的，天亮就給他打電話，結婚。再見。
他一把把我拖了回來，幾乎在咬着牙說：你怎麼會這麼倔？哪裡來的倔脾氣，恩？
他開始吻我。 心神俱亂。（七） 認識LARRY，幾乎有一輩子了。
十八年，一個不是個很好的數字，讓我想起那篇《十八春》。
小學的同學，一年級。然後我轉學，轉學再轉學，最後，回到了原來的學校原來的班
級。那時候，我是全班最高的女孩，老是委委屈屈的和班裡最差的男生一起，坐在最後一
排。而他，是個瘦小的男孩。我們是沒有交集的，連朋友圈子都不一起。
很多年以後，再見他，已經是個180公分的男生了，清瘦是一如以前，只是多了兩粒大大
尖尖的虎牙，一笑，就露出來。那時候我剛剛考上大學，等着收拾行李，去出一趟從未經歷
過的遠門，在南國。而他，考去了北方。這樣的開始，匆匆十幾天的相處，好象註定我們是
長不了的。
我的大一生活心浮氣躁，而他，是個安靜的人，每周三封的信，總是很按時，徐徐的說
學校說朋友，說他在北方那個繁華都市中的枯寂生活。我終是受不了了，害怕着他的認真固
執，他說，他要和我分享一切的感受，希望我也亦然。只是，我沒有準備好，我為何要和一
個實際相處不過十幾天的男生分享我的一切？ 大一的女生，只能說是：亂花迷眼。
自然的，就分開了。由我提出，沒有理由，只是說，煩了。 那次，傷了他。
再來，就是四年以後了，畢業了。工作累人不堪，認認真真經營了兩年的感情正在崩潰
中。 又遇見了LARRY，發現安靜固執的小男生開始變得鬆弛開朗，卻是溫和如昔。
有些宿命地覺得，這是我們的緣分未盡。不然，為何四年來不通音訊，我還留着他送我
的每樣東西？每次搬宿舍都帶着那大大的一包，每周三封的信，寫了一年，厚厚的一疊。連
從千里外的南國歸家，都帶着。
那天夜裡，坐在地板上，攤開了他的信，一封封的從最早的開始看過去，看到最後的那
封，發覺腿已不能動。
第二天，給他打電話，他說：我昨天在看你以前寫給我的信，全看了一遍。我們還是能
在一起的，是嗎？ 重在一起，剛好一年。
他是真的了解我，在他這裡，最大的好處，是放鬆。可以肆無忌憚，任性的做以前不許
自己做的事。他，真的是在包容我。也許，最大的壞處也在這裡罷？我也太知道他了，知道
他要說什麼，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心情不好，我幫他分析得透徹入骨冷汗一身，我情緒低落
，他一針見血直指癥結。心情好的時候，兩個人都可以在書店呆站上幾個小時，看書。心情
不好找對方撒氣，也知道不會有人生氣的。 這樣兩個人，不在一起還能怎樣？
可是，在一起，又怎樣？ 斷了的線又接上，總是小心着的。（八）
那天夜裡，他打來電話，似乎是喝高了的樣子，聲音興高采烈的，背景是一塌糊塗的大
排擋，吵得離譜。他大聲喊：我們這兒今天開了兩桌，都喝過來的話我估計就得爬回去了，
誒，如果我喝酒把人喝壞了，你還要不要我？我失笑：說什麼瘋話？這話幹嘛要問我，和我
有什麼關係？他笑：這可說不準，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們兩個就真能在一起了。
我一驚，怎麼樣喜歡他，都沒想過要真和他在一起，不是不想，是不能。很多時候現實
和想象都是很決然地在背道而馳。我的希望，是每天上班的時候能看見他，見面了，交換一
個會心的眼神，笑一笑，想到只屬於兩個人的小秘密，甜蜜而自私。
他估計真是高了，在電話那頭不依不饒地追問：說啊，還要不要我，說啊？真是氣結，
說了：不要不要，人喝壞了腦子喝傻了，還要來幹嘛？他也急了：好，這是你說的啊，再
見。掛了電話。我呆怔半天，想想還是撥過去，接了，在那邊有點欣慰的說：還好你打過來
了，我本來想，你要不打過來，我以後就再不理你了。真真是好氣好笑。和這樣的男生，花
前月下是再好沒有了，若真是要一起了，怎麼過日子？
第二天的電話里，卻是一點也聽不出宿醉的樣子，只說昨晚喝到4點，上午10點起的床，
現正在洗衣服云云。
醉話，果然都是平時不能說不可說的話，一旦酒醒，恨不能倒帶一下把那些話通通抹掉
才好。 這，是我們最後的交談。（九） 他離開，剛好20天。
都在心裡給了彼此一段時間，從10天前，也就是他喝醉的第三天，我們不再通電話，不
再上QQ。任那種想念一點一點的咬齧着。他那種天秤的理智平衡和我那種人馬的事過無痕一
直在這種咬齧中堅持着。最終的最終，我想我們都是回到了現實，也許，沒有這段分離的日
子，我們之間，真的就會不可收拾的發展下去。
不過，至少有一點是確定的，那個晚上，在黑暗的樓梯間裡坐了一夜的兩個人，是真實
而快樂的。可是就好象《挪威的森林》裡渡邊和綠子的火災之吻，也許是因為下雨，也許是
因為他的即將離開，也許是因為我穿了他喜歡的那件美麗的紅色上衣，呵呵，誰也說不明
白。反正，那種有魔力般的感覺忽悠而來，轉瞬即逝，一旦過去了，迷幻般的感覺就再也不
會出現了。 認識他以來，不知道為什麼，天總是在下雨。
從冬天第一次見到他那天起就是下雨，到初夏，我寫下這段文字的今天，還是在下雨。
這個城市正在經歷一年中最漫長的雨季。我在微笑，因為我知道，這是這個故事最好的收
梢。 慢花無語，是因為他而出現的名字，是因為他而出現的文字。
慢花無語的故事，我想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