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杜蘅　　轉自 : 大洋網

　　她是一個從小不存幻想的女孩。並不夢想轟轟烈烈的愛情。因為太記得整個童年時期父母無休無止的爭吵。稍長時偶爾翻到父母的通信，很意外那纏綿的愛意和灼熱的思念，原來他們也曾深愛過。後來父親終於離家，曾經美麗活潑的母親憂鬱憔悴，再無一絲光彩。

　　原來相愛是一生的磨難，從此她不再嚮往，只想有個溫暖平靜的家，嫁一個簡單平凡的丈夫，然後寂寞從容地守護自己內心的原野。

　　沒有奢望，便以為沒有劫數，以為一生可以如此簡單和平安。女孩不知道，命運為她另有安排。

　　她跟他相遇了，過程一點都不浪漫，甚至太反浪漫了。因為他們相見在朋友介紹的盲約。但她不介意，因為想有個家。

　　後來，兩人談起第一次見面，都覺意外。她沒想到他如此出色，不是英俊小生，眉宇間一種軒昂疏朗卻是難得的氣質。他一看到她就想，這個女孩一定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不是很顯眼的漂亮，而是清雅的書卷氣，有一雙充滿靈魂的眼眸。

　　太滑稽與無奈。本來應該是在流光溢彩輕歌曼舞中找不到自己的摯愛，回頭卻見燈火闌珊處一雙晶瑩的黑瞳，正是印在心底已久的；或是疏雨微晴、山色氤氳時邂逅在林中小路，目光無法移開，輕輕問句，你好嗎？

　　相見居然是以成家為目的的場合，而彼此又不象沒有靈氣，以操持家務、養兒育女為人生要事的人。帶着些許懷疑，他們開始約會。

　　女孩發現她不再能保持平靜與澹泊。毫無準備之際，她陷入了愛情，無法抗拒。

　　她以為自己早已放棄渴望，因而不會失去平靜。然而，那樣甜蜜，那樣憂傷的感覺，此生從未遭遇。當他牽她的手，穿行在忙碌擁擠的街市，在平素厭倦的喧囂之中，她仍覺春日融融，鶯飛草長，心裡無限的甜美。

　　就這樣交付一生吧。如果有人令日子忽然改變，時間變得妙曼悠長，一個凝視的目光可以放在心中細細地溫存，約會那一天，晨曦都分外亮麗。那麼有什麼不值得，如果愛註定了有疼痛有劫數，還是，一切都值得。

　　在想要平凡婚姻時遭遇愛情，而當一種默契和深情如柔絲逐漸將兩人纏繞，女孩卻感到他目光深處有愛意，卻又有猶豫與鬱結。是什麼阻止他做進一步的承諾？

　　夏天來了，女孩裙裾翩翩，心裡卻有一道越來越重的陰影。本來，兩人經朋友介紹認識，他不可能是別人的丈夫，也不會信奉單身，女孩又明顯感到他的愛慕與欣賞，應該是很順利沒有磨難的感情。然而，他似乎內心在逃避什麼。

　　一個夏夜，他鄭重地邀請女孩去他家賞花，因為院子的曇花將於今晚盛開。他家中有一個小小的花園，種的幾乎都是曇花。女孩來過，見到一片墨綠色的莖條，其貌不揚。

　　她直覺今晚他會把一切說出來，是分手，還是找到今生的緣分，也許決定於今晚。赴約的途中，心裡無限蒼茫。

　　那無疑是今生最美的一個夏夜。星月溶溶，手捧一杯香茗，身畔，十幾朵曇花緩緩綻放。夜色中都可以看到那晶瑩皎潔的白色花瓣，美得不食人間煙火。

　　他凝視如籠罩着煙霧的花朵，輕輕地，對她講述一個往日的愛情故事。

　　那一個迷戀曇花的女孩，住在另一個城市，很年輕，很玲瓏，有很精緻的面容和靈性。那是一段消魂蝕骨的戀情。然後，也是一個美麗的夏天，他把院子裡所有花草都送了給朋友，種了滿滿一院子的曇花，等待心中最美的女孩，來到他的家，做他的新娘。花開之際，女孩帶着嫁妝飛過來，精魂卻永遠留在藍天上。

　　那一年的曇花開得瘋了，滿滿一院子，美得妖異，好象不知道碎了的心還可以再碎成一千片，片片都帶着永不癒合的傷口。夜復一夜，他守侯每一朵花，傾聽每一朵花開的聲音，是否傳來天堂里的呼喚。

　　多年過去了，舔血療傷，終於帶着疤痕，如常生活了。只是，覺得前生已盡，今生要在無夢無愛的荒原上開始。找一個普通而賢惠的妻子，生一個健康快樂的孩子，享受適度的人生樂趣，關住心扉，如每個人那樣活下去，過完一生，該不會太難。

　　可是遇到了她。不是一個可以普普通通做妻子的女子。她是那麼聰明敏感，輕柔動人，是一個與書卷為伴，又有內心經歷的女孩。自那年夏天后，這是他第一次被別的女子打動。可是，前塵與今世交織，隱藏的愛與痛又翻湧心頭。隔着一段痛入骨髓無法遺忘的往事，他無法再全心投入另一次戀情。可是，他又不能面對她毫不動情，只做一個盡職的丈夫。除了放棄，別無選擇。

　　東方已經微現一抹青灰色的晨曦。所有燦爛地盛開過的曇花都已枯萎，一如愛情，一如青春。

　　比心痛更痛的是一種空洞。其實他與她是一樣的人，所以無法隔着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再無傷無痕地繼續。他曾說，她是一個天分很高的女孩，為何選擇平淡。她不過是不想因奢望不可預料的愛情，而餘生帶着傷口生活。只是，愛情又豈由人選擇或抗拒。

　　可選擇的是生活。也許今生再無那樣的沉迷的喜悅，握住他的手，那一點溫暖傳遍身心，似在如水的音樂中輕輕震顫，輕輕感動。是的，不會再那樣喜悅無限。可是她一定還要快樂，還要鮮活亮麗，她不會如母親那樣，用青春與一生為失落的愛情獻祭。

　　於是來到南國，讓生命在藍天麗日下再生。南國紅棉盛開，光華灼灼。她從未見過這樣熱烈的花，如一樹紅焰。窗外就是一棵，不斷聽到落花的聲音。有人說鏗鏘玫瑰，她想，紅棉才是一種鏗鏘的花，盛開時就離開枝頭，零落成泥，不願枯萎在枝頭。

　　每一天苦澀地要自己快樂，每一夜苦澀地綿長地思念。那一季她不斷地聽着鏗鏘的落花聲，撲簌撲簌，一生的韶華就這樣落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