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亦武:詩人下注
廖亦武
來源:作者惠寄
唐朝暉先生寄來詩和信,要我談談看法。“懇望不要推辭,”他說,“兄長抽點時間。”
於是我只能將他的詩攤在桌上,依着順序,一路讀下去。這是很多年沒有過的了,雖然我在年輕的時候也是詩人。而現在,我是什麼人?實在感到迷茫。我吹簫賣藝,有時在一首幾分鐘的曲子裡,人會突然蒼老許多,真不明白在經歷了某種集體挫折之後,我的同一輩人為什麼還要厚着臉皮寫那種語言技巧極為圓滑的文化詩?為什麼還要象政客那樣南征北戰,以期在文化史上圖得一方霸業?
根據我的觀察,政客、商人與詩人對權力的欲求完全一致,我早年的野心,大致不亞於寫《荒原》的艾略特,但是突然之間,招魂之歌響了,我看見電影《辛德勒名單》裡排着隊的裸體隊伍,這些猶太人,在去天國途中,而其間要經過毒氣室和焚屍爐。我驚得張大嘴巴,可半截聲音卻被一記重拳中斷。我捂着小腹蹲下去,就這樣,蹲了四年。我站不起來了,我提前從文化界退休。隨着時代的進步,幹部終身制的廢除,政客與商人都有離休之日,但詩人的權柄,似乎是永遠的。于堅、韓東等詩歌老人,大約到了80歲,也不會自行引退,說不定還要柱着拐杖,摳着假牙,對後生們鼓吹“詩到語言為止”的當年英勇——這種屬於自戀痴呆症一類的缺陷,在許多40來歲的文人身上提前暴露出來。諸位讀者不仿翻翻《他們》《詩參考》,以及《女友》的姐妹刊《文友》,這些都是詩歌的同性戀雜誌,其詩文肉麻的氣息,已接近互相交配之後,還沒來得及清洗的下身了。
說了這麼多廢話,目的在於向唐朝暉先生指出做詩人的黯淡前景。你這樣一個從農村來的淳樸的人願意同他們為伍麼?你願意象“民間立場”那樣用下半身寫詩,或者象“知識分子寫作”那樣沒有下半身麼?當然,你是個小伙子,尚未婚配,大約不會把性慾押在詩歌這種抽象賭註上。
於是只好去掉借詩成名的雄心,自己在酒醉之際,對着投在牆上的影子,咆哮一番,揮幾記空拳。在這個冤魂附體、紙醉金迷、討債逃債的新千年,真正的詩人永遠暈眩,迷失,有時連自己也找不到。唐朝暉先生,戒掉詩癮,做個證人,做個健康的自由人吧!你在詩里已經暗示了:
早晨自己醒來
世界正用一把刀,
剔開血肉。
我們到底又能回憶起什麼?
我們正在慢慢地離開誰?
你正在慢慢地離開你自己,詩化的,毒藥中的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