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要離開大山到城市來。他那簡單的行囊里，最重的物件是一套《紅樓夢》。書是年輕人在初中畢業的時候，語文老師送給他的。語文老師是城裡人，在大山里教了五年書，也要回城裡去了。臨走前，把書留給了年輕人。年輕人捨不得老師，想念他的時候就看起了這套書。伴隨着大山里一夜夜的清風明月，書一遍又一遍地翻閱着，一點又一點地舊下去，封面黃了，書角卷了，少年長成了青年，心思也大了起來，愛上了多情多怨的怡紅公子，更迷上了大觀園的女兒們。從此，他有了一個解不開的情結：女人，就該是那水做成的，就
該像那大觀園的女兒，冰清玉潔，風流婉轉，說不盡的錦繡文章柔情似水。從此，埋下了一個丟不下的心願：到城裡去，尋找一個這般水做成的女人。

　　年輕人讀的專業是物理，第一個女朋友是中文系的高材生。城市裡長大的女兒，果然天資聰慧，文採風流。月上樹梢會背“冷月葬詩魂”，風雨臨窗會吟“驚破秋窗秋夢綠”。可是，臨畢業，跟隨一個金髮碧眼的留學生到異國去了。離別時，一段“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一板一眼，聲情並茂，仍然唱得淒婉低回，悲鬱難抑。年輕人聽着，心被什麼利器劃下了一道痕：城市的女人不是水嗎？

　　年輕人的第一份工作在機關，交上的第二個女朋友是同事。愛聽他吟誦《紅樓夢》裡長長短短的詩詞，愛聽他說寶哥哥林妹妹卿卿我我的故事，聽到動情處，一樣淚雨紛落柔腸寸斷。然而，到了籌劃着蜜月行程時，突然嫁給了新升遷的上司，當上了後媽，住進了剛落成的小樓。一日從小轎車走下來，驀然轉過臉，深深看他一眼，眼波柔柔流動間，隱約還見淚光閃爍，似有幾分流連，又似有幾分幽怨。年輕人看着，心已乾澀：城市的女人怎麼不是水？

　　年輕人自己開了公司，也交上了第三個女朋友。周圍的人都在說，兩人是天設地造的一對，同樣的才貌出眾，事業成功，更見情投意合，甜甜蜜蜜。不同的是，年輕人不再看《紅樓夢》，不再談《紅樓夢》，直接送上了昂貴的結婚鑽戒，口氣淡然而堅定，我們生兒育女好好過日子吧。不料女人嬌容變色，嚷道，萬萬不可生孩子！年輕人愕然，何出此語？理直氣壯而答，怎麼能損害我的身段毀掉我的青春老去我的容顏？年輕人再也無話，心近麻木：城市的女人原來不是水！

　　最後，已近中年的年輕人回大山來了，娶上一個山里女人，帶回了城。村人皆奇，在城裡賺了大錢，有了地位，怎麼還娶山里女人？不再年輕的年輕人答道：城市的女人不是水！所以，城市的男人都在唱，村裡有個姑娘叫小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