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晃晃悠悠的日子 |
| 送交者: lalaya 2002年07月16日20:42:0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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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那些恐慌的記憶 題記: 坐在餐廳里望向窗外,明媚的陽光穿過樹叢,稀稀落落地撒在草坪上。風吹過,陽光和樹蔭晃動着,四周靜靜地,遠處踢球叫嚷聲顯得一切居然很不真實。而我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恍惚、浮躁和恐慌的日子,戰爭的危機以及傳說的災難所帶來的動盪使我至今無法確認:過去是昨夜的一場夢,亦或是曾經的一場遊戲。
那時的我很小,具體有幾歲?我確實不知,只記得所有的大人在我的都很高大,時時得仰他們視方可。那是一個冬天,似乎雪很厚的樣子,忽然有消息說,我家所在的地區可能會發生強烈地震,要求各家做好防護。父母親自然很擔心,因為那時我家有三個小孩---大姐、二姐和我。恐怕一旦災害降臨,他們無力挽救所有的孩子,於是就商議着讓祖母帶着我回老家去避一避。最終為何沒有離開,我終然未知,可能是由於恐慌,根本買不到火車票,也可能是不願分離,畢竟只是謠傳會地震,總之我因此得以經歷這段提心弔膽的冬日。 父親四處搜集任何防震的資料,還與母親將小院裡的矮牆拆了,再在白雪覆蓋的菜地里平出一塊場地,將積雪掃盡,露出褐色的土地。場地周圍搭起極矮的棚子,裡面儲存了儘可能多的糧食、棉被等等,並買了一頂軍用帳篷以防意外。一旦地震發生,我們就可以從屋裡通暢的轉移到相對安全地帶。對於大人們的擔憂,我們小孩子根本不了解,只是覺得在冬天,有一塊乾淨的泥巴地玩可真是不可多得,一有空,便和二姐在那裡呆着,玩些什麼呢?我也是毫無記憶,但是根據我後來年齡稍長後連看螞蟻上樹都可以迷戀一上午的行為推斷,似乎也不會有何驚人舉措。 而小孩子的貪玩和無知總讓大人們操心,為了培養我們有意識的配合他們的轉移行動,父親開始訓練我們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從房子裡準確地跑到預定菜地里。通常父親會在我和姐姐們在屋興高采烈時,在屋外大叫“地震了~~~~~~~”,我們就會條件反射地往屋外沖,最先到達那塊泥巴地的總會得到父親的誇獎,當然象我這樣的落後分子也會被父親高高抱起,鼓勵鼓勵。為此,父親還化時間在小院裡讓我們姐妹仨進行短跑比賽。雖然如此,父親永遠不會相信我們的反應能力。於是他和母親、祖母一起輪流守夜。留在我記憶里最深的便是:豆粒大的煤油燈忽閃忽閃,昏黃的燈光下,父親、母親和祖母的臉輪流出現,擔憂的目光掃過排成一排熟睡在大炕上的我們。有時半夜醒來,會看到他們疲憊的身影在牆上拉得長長的~~~~~,隨着跳動的燈花晃悠、晃悠~~~~~~,而我迷糊的大腦中卻流過平靜和安心。有時也會盯着大梁和椽子想究竟哪根會最先落下,又有哪根最有可能砸在我的小腦袋上,但卻從未擔心這種結局會真正發生。或許那時太小,不知死亡究竟意味着什麼,而且相信大人們總會永遠守護着孩子,在他們的身邊我們永遠都會安全。 這樣的日子究竟持續的多長?不知。事情的最後是有消息說是純粹傳謠,大人們終於長長的舒了口氣,而我們卻遺憾沒能在雪地里住帳篷。那塊泥巴地後來在春日裡同周圍融化在一起,終於消融了冬日的恐慌和不安。 ---戰爭的危機 那年的秋天,四處開始傳說蘇聯可能會打進中國,開始是模模糊糊的言語,傳來傳去,最後竟有消息說那不是謊言。在繁忙季節的村里,這些消息並沒有激起強烈的反應。人人都忙着收穫沒人理會這些似乎很遙遠的故事。可這消息並未消失,相反卻在人們繁忙的腳步里越傳越盛,大人們將信將疑,可又互相安慰說,有人民解放軍保護,加上兵團力量,不會有大問題,更何況,我們地處比較偏的山溝,不遠處便是白雪皚皚的天山,即使敵人打過來,我們也完全可以轉移到深山裡。 然而,事實總會在一些時候證明先前的假定。一個漆黑夜裡,母親讓我陪大姐去看看院子裡燒得饃饃。認識到自己終於也很重要(-起碼是還有用),興奮的我樂顛顛的跟在大姐的屁股後去菜地。在大姐低頭撥火的時候,無聊的我四處張望,唯恐哪裡會跳出一個鬼怪來。突然聽到對面遠處的公路上傳來隆隆的汽車聲,而且可以判斷絕不是一、兩輛的規模。於是,我站到一截樹樁上眺望,好在我們大隊的地勢較高,我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數十輛汽車駛過,其中有的頗為神秘,後面還拖着些很大的東西。我的呼吸幾乎停止,聯想到大人們這段時間的討論,立即斷定這是軍車。。。激動中對大姐大喊“快。。快看,好多~~~好多車呀”。沒人相應,回頭一看大姐蹲在地上,捂着膝蓋,才知不知何種毒物狠狠咬了她一口,她叫我,我居然沒聽到。看到她痛苦的樣子,我恐懼的想“完了,她肯定被毒蛇咬了,要死了”,一旦這種念頭閃過,我根本就不知天黑鬼怪為何物,飛也般沖回屋裡,大叫“我大姐完了,被什麼毒蟲子給叮了”。父母衝出去將大姐抱回來,但見膝蓋上烏黑一片。。。,家裡一團糟,父親拿酒燒了,給大姐消毒,塗了一堆雜七雜八的製毒藥物。而我則陷入極度恐懼,害怕大姐會死,這樣肯定是因為我看軍車而招惹的禍。便膽戰心驚地給父親講了目睹的一切,等父親出門看時,四周一片寂靜,只有一些秋蟲在鳴叫。雖然父親說我小孩子肯定不會辨認什麼樣的車為軍車,可是我分明從他的眼裡看到了擔憂、、、 第二天,大隊裡沸沸揚揚,我昨夜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有人在公路邊看到了大炮。大人們開始商量着離開,而我們小孩子卻興奮異常,電影裡的戰鬥場面竟然要親眼看到,說不定還要參與呢!大家都興致高昂,覺得自己即將參與重要的歷史時刻,有機會成為英雄人物,就連我們小丫頭片子也開始做木頭槍,玩槍戰遊戲。至於戰爭的殘酷,幼小的心裡,哪能裝的下如此沉重的負擔? 大隊裡的人們依然忙着收割,沒有人真正言及撤離。秋天的陽光與以往一樣暖暖地照着,村裡的生活仍舊安靜、平和,在孩子裡的眼睛裡,生活沒有任何改變。但就在這祥和的氣息里,又隱隱越越參雜些說不出的壓抑。孩子們都按奈不住對即將到來大事的嚮往,就象盼望過年熱烈的等待這那一時刻的到來。 漸漸地冬天來了,而空氣中緊張的氣氛卻一日濃於一日,學校開始組織我們如何保護自己,大家一遍一遍地隨着老師的口令,躲進書桌下,往樹林裡飛奔。家裡開始擔憂,再次商量着至少讓祖母帶我們四個(妹妹已經出生了)和表姑家的幾個表姐表哥離開回老家。但是在收拾好行李後,最終沒有成功,因為村裡有人已經從烏魯木齊返回,帶來了壞消息,離開已經沒有絲毫可能,根本買不到火車票,而且即便從縣城出發的汽車票也買不到了。此舉不成,只有原地待命。上面來了通知,要求每家挖地洞,以防不測。父親在我家的堂屋裡挖里一個很深的地洞,而且還在裡面隔出了儲藏室和休息室。母親和祖母則開始日夜不停的收拾衣物,分類送入地洞。家家都開始炒麵,一袋袋的麵粉被倒入鍋內炒成黃燦燦的炒麵,裝入細長的布袋,部分送入地洞的儲藏室,另一部分掛起來。並且,這些布袋被做成大小不等的背囊,可以在形勢不利時很方便地背着撤退。父親教我們如何最快地將這些跨在肩上,纏在腰間,記得我身上可以負荷四小袋,腰上兩袋,另兩袋在胸前交叉,胯在肩上,很象紅軍中的小鬼。為了使每個小孩認識到重要性,父親告訴我們每個人所背的是自己的乾糧,丟了,就有可能會挨餓。而且給我們講紅軍長征的故事,以加強我們對丟失乾糧重要性的認識。 隆冬終於到了,那年的雪很大,但也擋不住轉移的步伐。白天,浩浩蕩蕩的軍車拉着軍需物質駛向後山,夜晚便是重型武器。每夜在隆隆的車聲中總聽到父親擔憂的嘆息。據說我們那裡是防守的最後一線,可是畢竟離邊境最多只有兩百公里左右,在這河谷地帶,唯一可以後退的地方便是雪山深處。隨着戰爭爆發的可能性愈來愈大,聽說縣城基本上成了空城,能回老家的都走了,剩下的也開始往偏遠地帶轉移。於是村外的公路上,馬車、牛車和毛驢車也一下子多了起來,還有人步行前進。家裡也開始忙了起來,也算是減輕壓力和恐懼吧。一旦從後院裡看到有人在400米左右的公路上歇息,祖母和母親便會燒了茶水送去。每每回來,便帶來一些不幸的故事,有些人根本不知該去哪裡,只是恐懼的想逃離;傷心的故事越來越多。而讓我迄今不能忘記的是父母丟失孩子的那件。一日,祖母發現一家人停在路邊哭泣便帶了我過去詢問,原來這家人將幾個月大的幼兒背在背上,由於逃離心情急切,連孩子何時丟了都不知,從縣城到我們村子,走路估計得有3、4個小時,恐怕孩子在嚴寒的雪地里凶多吉少。孩子的父親返回去尋,母親只有哭泣。除了同情安慰的話,此時,又能說些什麼?儘管祖母再三邀請他們去我家休息,這位母親終沒有接受,她要親眼看着丈夫抱回孩子。無奈之下,祖母便讓母親作了熱熱的湯飯送了過去。後來等我們再去看時,人已經走了,遠遠地可以望到他們緩緩移動的疲憊身影,第一次,在我幼小的心裡湧上了悲涼、戰爭的恐懼和命運的無奈!!至今那一幕總時時出現在我夢裡:白茫茫的雪天裡,我和奶奶無奈地站着,前方模糊的小黑點緩緩地、沉重的逐漸遠去,無底的寒意包圍着我瘦小的身軀,使我無法掙扎,只有緊緊的握着奶奶的手,而奶奶的眼睛裡分明有亮晶晶的東西閃着。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一直不願回想這一幕,而且我告訴自己只有一種結局:孩子活着而且在父母關愛的目光中長大。 由於形勢繼續惡化,學校提前放假。那天正好寒流到達,格外的冷。從學校回來,一輛輛的軍車載着人從眼前飛速開過,原來開始轉移平民了。剛進村子,就碰到了村裡的民兵去訓練,他們每人扛着長長的槍,鼻頭凍得通紅。隊長是村裡的東鄉族耳沙,他一擰鼻頭,將鼻涕摔下,正好落在我的腳前,濃 濃的鼻涕很快結成了冰和腳下的雪成了一體。走在路上,翻看寒假作業封底的彩畫故事。故事是關於鯨魚之間的戰爭,畫面上粉紅紅的血盪在海面上,我看着一陣眩暈和噁心,匆忙將其收了起來,心裡只是不願想:即將到來的戰爭是否也是這個樣子呢?! 整個寒假便在轟隆隆的槍炮聲中恍恍惚惚、晃晃悠悠的過去了,那是民兵們在訓練,大人們都很忙碌,小孩子們可以任意的打架,想盡一切可能的盡興,只是都為不能當民兵而遺憾。而那一年的春節怎樣過的,卻是沒有了一點影響?到底是過了,還是沒過,隨着時間的流失,更記不得了。 一度讓我們小孩子興奮不已的戰爭最終沒有爆發,生活又漸漸恢復原來的平靜。家裡的地洞也漸漸廢棄了,只是我們有時候蹦到那裡聽到腳底下空空的聲音,才記得一度讓人恐慌的戰爭曾離我們那麼近。而家裡的一堆炒麵也足讓我們吃了很久,慶幸地是,我並沒有厭倦炒麵~~~~~。而我最終也背起了小布袋乾糧走了一段,那是第二年夏天父親帶我去他們工地。堂屋的地洞終於在我不在的時候填封了。後來我們也搬家了,新屋的背後便是山,山上有很多洞,而且洞洞相連,可以到達山腳城裡的每一個角落,美其名曰朝陽洞。關於那年那事最近的一次談話,也是在初三的時候,隔壁父親的同事講起來朝陽洞的來歷。作為建設者之一,他提起全城的撤退,以及那時悍死守住空城的決心,兒時的記憶忽然又明朗起來。整件事就象上天開了一個玩笑,戰爭從距離我鼻尖1毫米處擦過,忽悠一下,無影無蹤,而那種氣氛卻象植入身體內的器官一樣時不時痛一下,提醒我過去的真實。 ============== 註: 1、實我們那裡所說的燒饃饃通指除油炸外得所有麵食,而燒饃饃通常是在秋天做,因為這個季節,枯樹枝葉、麥草等碎乾枯物很多,可以廢物利用,燃燒後可做肥料使用。將這些枯物攏成一堆點燃,待其成一堆死火後,將兩個很厚的鐵塌板燒熱,內抹油,再將稈成厚厚的生麵餅放入,合攏鐵塌板,埋入火堆,燒約一小時,就成了兩面焦黃,約四指厚的大麵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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