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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老弟,快醒醒!”
在睡夢中我聽見有人在叫我,但我看不見人在哪裡。有一隻手在推我的身子,真的是有人在叫我。我驚醒過來,看見胖乎乎的陳青站在我床前。
“是你。”我翻身坐起來,“你怎麼進來的?”
“這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稍稍的一點──”他做了一個點鈔票的動作。
“你是個王八蛋!”
“我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他笑咪咪的樣子真讓人討厭,我真奇怪這麼些年是怎麼和他相處下來的。“我給你帶好消息來了。”他說。
“什麼好消息?”
他掏出一本書,遞給我看。封面上是我彈着吉它的一張相片,書的名字叫《衝撞──“流放者”樂隊吉它手李森的傳奇》。我翻了一下,書裡布滿了“流放者”的演出劇照,文字造作不堪。
“這個叫王建國的王入蛋在哪裡?我要告他!”我說。
“他就在外面。”陳青說。“這是我讓他寫的。”
“你瘋了嗎?”
“不。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幾乎所有的人都在談論你,樂隊的所有唱片被搶購一空,這時候把這本書推出去,會賺大錢的。”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就快死了。”
“我會努力讓法官判你輕一點,你不會死的,相信我。”
“別逗了。”
“我說的可是真的。”
“我知道你滿腦袋的鬼主意。可你救不了我,別費心了,忙着賺你的錢去吧。”
“那也要你幫忙才行。”他拿出一份合同,“你簽個字吧。”
“這是什麼?”
“委託協議呀!”他說,“證明這部書是合法的,是經過你同意的。”
我把合同看完,告訴他:“我不簽。”
“為什麼?”他說。“這可是一大筆錢。我算過了,至少可以賣一百萬冊,你只簽個字就可以拿到一百多萬!”
“我不簽。你走吧!”
“你是不是神經有問題?”他說。一百萬呀!你以為是一百塊嗎?是一百萬!”
“去你的一百萬!”我有點火了。
“我不會放棄的。你考慮一下,過兩天我再來。實話告訴你,要真的不行我會通過其他途徑來銷售,你不簽並不能改變什麼。”
“幹嘛非要弄這麼一本破書?”
“我已經花了許多錢,書都印好了,我不能半途而廢。”他坐下來,用一種語重心長的口氣對我說:“你不能這樣自暴自棄。會有希望的!不過就是殺了個日本人嗎?這也要判死刑太過份了。弄這部書,一是為了賺錢,二是為了加深公眾對你的好感,讓他們來為你說話、讓他們去給當局施加壓力,那樣你才能得救。”
我心裡思忖着他的話,似乎是很有道理的。不就是殺了個日本人嗎?這有什麼呀?日本鬼子當年殺了咱們多少人?也許我真的不會死。
“外面還有多少事在等着你去做呀!樂隊需要你。這麼些年才創立下的名聲、財富,你就這麼丟了,不可惜嗎?”他繼續開導我。“還記得以往的苦日子嗎?那時候樂隊多艱難呀!你就這麼放棄了,不好好地享受一下自己創造的財富就撒手人寰,值得嗎?你肯定都已經忘記了自己第一次登台演唱的情景。為什麼不能活下去呢?你能的,你要相信我。”
陳青確實有一張厲害的嘴,我差點兒就被他說服了。自從他做了樂隊的經紀人之後,還很難有誰對他已經決定的事說不,即便說了,也要被他的言語弄得最終改變主意。我同樣無法對他說不。我已經動搖了。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殺那個日本妞兒是出於一種報復心理。是的,報仇!但是因此而毀了自己是愚蠢的。我們可以用另外的方式,用我們的演出去賺他們的錢,不斷地賺錢──”
“好了,別說了。”我說。“你還是走吧。我會考慮你的意見的。”
他很無奈地笑了笑。“那好吧。”
“喂,”我叫住他。他轉過身來,“有何吩咐?”
“你有錢嗎?或者香煙。”
“我不抽煙,這你知道的。”他掏出錢包,把裡頭的一千多元錢全給了我。“這兒能買到煙?”
“當然可以。”
他在門上敲了幾下,警衛從外頭開了門。他走了。突然我生氣極了。這個只知道錢的雜種,他來了,胡說八道一通,把我的情緒全攪亂了,又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去????!我把錢摔在地上,又撕碎了他留下的合同書。這間牢房真讓人氣悶。我能感到內心的一份力量在崩潰,就像壘在水邊的沙塔遭到了水的衝擊,我混亂不堪,難道我真的做錯啦?閉上眼,我還能見到洋子的臉,在我強姦她的過程中,她的臉始終是冰冷的、憤怒的、透着一種高傲,直到我的刀子扎進了她的腹部。啊,當她的瞳孔猛地一瞬間收縮時,我感覺痛快極了!可是現在……不!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如果僅只是仇恨,我絕不會那樣的冷靜和清醒。
我坐立不安,來回走動。這間不足十平方米的牢房第一次讓我痛苦!從門口走到對面床旁的高高的小窗口下,總共只需四步──也許該說明的是,第四步實際上只能算半步。那個小窗口開在牆壁的高處,離地面至少也有兩米高,也許還更高;我站在牆邊抬直了手臂,手掌可以感覺到外邊吹來的風。光線從窗口進來,把這牢房分割為兩部分,上面的明亮,下面的地面則陰暗。如果先看一會兒地面,再抬頭
去看頂部,它會更加明亮;反過來的話,地面也將更加陰暗。在床對面的牆角,有一個馬桶,裡頭裝着我的排瀉物。
在以往的任何一個時刻,你想過自己會面臨如此的空間嗎?在你準備好刀子,去酒店找洋子的時候,想過這樣的後果嗎?
你會死去!你會死去!在窗外,在別處,在陽光下,少女們如鮮花一般可愛,還有綠草和歡笑。你可以享受着親吻與問候,像以前一樣,每天早晨的晨跑,都有人向你問候。
可是有什麼意思呢?演出結束了,你汗水淋漓地坐在後台休息室,聽着他們吵吵嚷嚷的喧鬧,就像潮水一般退去。在最後,你也離開,穿過甬道離開,那舞台空寂得像一座陵墓!
你就這樣一刀又一刀地毀滅着一個鮮活的生命,鮮血流淌,你的眼睛所見,俱是血紅一片,像霧一般。在那後面,肯定有另一世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