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不悔
作者:薛天
即便是將一生都投入一場騙局,我也無悔無怨。
——題記
十七歲的時候,我有奇怪的夢。夢見一個英氣的男人,眉目炯炯,看着我,似乎有話要說。一個月裡我不斷的重複這個夢,而且就在每天的清晨,他想走近的我時候,我就醒了,感覺無比清晰。
我不敢告訴任何人關於夢的隻言片語。老人說,我的母親就是因為夢見了一條龍所以懷上了我。還說我出生的那天,屋頂上飛來一隻奇異的七色大鳥,整個屋子裡瀰漫着七色的彩光,所以我的名字叫做夷光。我姓施,住在苎蘿的西村,大家叫我西施。
我只是一個平凡的農村姑娘,每天早上用門前的桑樹葉上的露珠梳頭,光着腳背着背簍去溪邊浣紗,就和村里其它的姑娘一樣。
我並不認識一個叫做東施的姑娘,然而他們說她喜歡學我心疼的樣子。有人喜歡疼痛嗎?我不喜歡。很小的時候我胸口左邊就開始疼痛,隱隱的,不定時發作,我們村里沒有醫生,有的話家裡也請不起,我家很窮,家徒四壁。我必須每天去浣紗,站在溪邊的大石頭上,不停的浸洗那些苎紗,心疼的時候只能把手按在心口。我常因為疼痛而蹙着眉,姐妹們卻說這樣的我有一種別樣的美。
有的時候我在溪水裡照着自己的影子,靜靜的微笑。黑亮的長髮簡單的挽起來留在背後,細長的眉毛和細長的眼睛,臉龐尖尖的,鼻子和嘴都生的很巧很小。我的腰很細,但是不柔軟,因為我每天都在不停的扭着腰把白色的紗洗了一匹又一匹。我的手不夠細膩,而且腳也不是很小巧。但是他們說我是美麗的,一個素面朝天的女孩子的美麗。
這天早上,我依舊夢見了那個男人,這次夢見他向我走過來,走到我面前,於是我醒了。嘆着氣起了床,天蒙蒙亮,我披着長發在門前的桑樹上把露珠灑在頭上,用木梳輕輕的梳。母親已經把織好的苎紗裝進我的背簍。我背起它,母親迎出門來,夷光,吃了飯再去吧。
不要緊的。我很快回來。我笑着望了望母親。我知道母親很體諒我,每次喝粥只有我的那碗比較稠,他們的卻稀的只有水。所以我通常不吃早飯,只是想讓他們能吃的多一點。
我一邊浣紗一邊想為什麼今天的夢有些不同。我不明白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我看到母親,她看着我笑,可是我的話沒法出口,從小就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說我的母親,說我的來歷,我記得母親把我按在懷裡哭着說,女兒你生的太美麗了你這一生會很艱難坎坷。母親也很美麗,但是她刻意的隱藏着,她整天二門不邁的坐在家裡織苎紗。一坐二十年坐老了她美麗的容顏……
突然的胸口一陣疼痛襲來,我急忙把苎紗往竹簍里裝,然後濕着雙手緊緊的壓在心口。疼痛一陣壓過一陣,我感覺天旋地轉,然後就不記得了。
醒的時候發現自己是在河岸的草灘上,我忙着坐起來看我的背簍還在不在。
你不要動。一個男人的聲音。你要當心你的身體。
我轉過頭。不由的用手揉了眼睛。然後感覺到胸口還是有隱隱的疼,於是知道不是夢。可是面前是夢裡的男人,他站在我面前。和夢裡一樣濃濃的眉,深深的眼眶。停了一刻我還是站起來,開始找尋我的背簍。要知道母親要織一天整才能織那麼一些紗。
這個男人明白我要幹什麼。今天你不要浣紗了,你需要休息。他說道,他居然拉起我的手,又看看我露在裙裳外邊的腳,搖搖頭。
勞動會毀掉你的美麗。
如果連生命都沒有了夷光又談何美麗。我淡淡的說,眼睛望見溪石上那個背簍。於是走過去。
你叫夷光?男人轉頭看我。
是的。但是苎蘿村裡的人都叫我西施。
你叫我范蠡。男人一直看着我。范蠡,這是一個響亮的名字,每個越國的子民都知道。這一刻,我卻沒有任何的興趣。
范大夫,你很悠閒嗎?我要工作了。我快步踏上溪石,必須加快了,否則我會洗不完。
我不再理他。我的腳,確實是大了一些,因為我要赤腳走路,走在桑田和河灘上,長久的站立在溪邊的大岩石上。我不會有一雙養尊處優的金蓮,我是農村女孩,有一雙大腳也是自然。
我不停的扭着腰,把手中的苎紗輕輕的拿起來放下去,浸着水,又晾乾,很多年,我的生命只是機械的重複。
中午的時候我背着背簍回家,父親已經站在門口等我。母親一直都是在屋裡,她做好飯,總是默默的靠在桌邊。
夷光,家裡來貴客了!父親笑容滿面的說。
是嗎,爸爸?我一邊進房放下背簍,一邊和爸爸說話。卻看見一個年輕的男人坐在桌邊。母親從灶間端來一碗菜。
夷光,這是范大夫,是從勾踐大王那裡來的。爸爸笑着。
是你,范先生。我微微的抬頭。
……
范蠡在我家一住住了很長的時間。開始母親還能用米飯招待他,後來只能漸漸的和我們一樣的喝粥。
然而他從未說過什麼,也沒有不滿的神色。這是越國失意的時代。越國打了敗仗,整個國家受到很大的損失,我們的大王睡在柴草堆中,粱上掛着豬苦膽他飯前都要嘗上一口,銘記他在吳國屈辱的歲月,銘記整個越國所承受的痛苦。這在越國的每一片土地上的人民都深深的懂得,因此我們飯都吃不飽,也沒有怨言。從范蠡的身上,我看到我們的越國,有強盛的希望。雖然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孩,但是我懂得愛我的國家,就像愛我的父母一樣。
我總是看着范蠡很愉快的樣子和我們一起喝粥。可是我知道他吃不飽。於是清晨出門的時候我總是帶回一些桑葚和野果,放在他床邊的柜子上。
這天傍晚,我正用理着苎麻。
他說,西施,我要走了。
走了?掐指一算,他在我們家住了三個月。我不再在夢裡見到他,而是每天清醒看到他,濃濃的眉毛,炯炯的眼。他和我不多話,也再沒有說過我美。我想他理解了我這樣的生活。對於貧窮的女孩和貧窮的國家一樣,談美麗是奢侈。
他嘆了一口氣。你能陪我到外邊走走嗎?
我把苎麻細細的散開,穿上母親給我做的布鞋——我很少很少穿,因為去溪邊浣紗裙角總是濕着。
我跟在范蠡的後面。
我們一直走,不覺走到浣紗的溪邊。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地方。
還記得我第一次是在這裡見到你,浣紗的姑娘。
是的。我抬頭看着他。三個月,不,是四個月,我已經熟悉了這一張臉,喜歡了這一張臉。然而他說要離開。
真的要走了嗎?我知道是真的,卻忍不住要問。
是的。他嘆着氣。
我能看出來你有心事。我用眼睛望他,我最近老是看到他在嘆氣。
夷光,你知道,我是大王最信任的大臣。他說。
我知道,越國人都知道範蠡,我只是對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對我品頭論足沒有什麼好感而已。於是我說,你一定有什麼任務還沒有完成。
夷光,你是一個聰明的女子。你知道,我們的大王……
是的,越國的子民都知道,勾踐大王臥薪嘗膽,為越國重新強大而努力着。我說,可是我實在想不出大王都在臥薪嘗膽的時候范蠡大夫怎麼會在這裡悠然。
夷光,你知道,為了對付強大的吳國,只有正面的對抗遠遠是不夠的!文種大夫的滅吳九術中的第四就是美人計。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在民間網羅美女,要讓夫差沉溺在我們的圈套中,待他將吳國的元氣和他自己的銳氣一點一點的耗喪,那時配合其他的策略和我們大軍的進攻,勝利就是越國的了!他激昂的講,眉宇間卻擰着一絲的愁。
你找到美女了嗎?我心裡一沉。
沒有。開始別人推薦了幾個女子,我覺得還可以,可是,夷光,自從我見到你,就覺得天下的女子容顏盡失。沒有任何一個女子抵得上你萬分之一的美麗。
我怔怔的站在范蠡的對面。這個越國的大夫,他說出了這樣一番話。從那一刻起我確信了我的美麗,他說我是最美麗的我就是最美麗的。我感覺到了他的話在我心中的分量。抬頭看看天,夕陽斜沉在山谷里。餘輝在范蠡的臉上,是我無比迷戀的臉,那張帶着濃愁的臉。
那麼,那麼就讓夷光去吧!我抬着頭,在他眼睛裡找尋。見到一絲絲不忍,一絲絲心疼。
夷光,我捨不得讓你去。你知道那意味着什麼嗎。他的眼睛紅了。
夷光怎麼會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麼!可是范大夫你想想越國的子民吧,你見到了他們連飯都吃不飽卻在毫無怨言的工作着,為國家交納賦稅和糧食!可是你,你卻要延緩,甚至毀滅越國強大的希望嗎?這是大家稱道的智慧、能幹的范蠡范大夫嗎?我說了好多好多,說的眼睛裡流出了淚水。
最後一絲光線沉到谷底。趁着夜色,他將我擁在懷裡。我靜靜的雙手懸空。我不能回應說愛他,雖然我的確愛他,愛他濃濃的眉,愛他深深的眼,愛他的每一個表情,甚至也愛上了第一次見到我時拉過我手的那樣一個動作。我卻真的不能說愛他。因為他愛我,我愈加的不能。
夷光,讓我們把這一切忘掉吧。跟我住到深山裡吧!我每天陪着你一直到老!他擁着我說。
我還是掙脫出來,儘管我寧願陷落。
我們不能!范大夫,你不見了,誰來輔助大王,誰來給越國希望。何況我並不想跟你一起。我並不愛你!夷光這輩子談愛是奢侈!夷光願意去換越國蒼生的幸福,那其中還有我父母的幸福。
范蠡不再說什麼。
我們回去。我對守在黑暗中父母說了自己的決定。
我的父母無言。
他們知道是不可更改的決定。
他們是越國千千萬萬善良的子民中的一部分。
於是我裝點行李和范蠡一起離開。
我向范蠡推薦了另外一個女孩,鄰村的女孩鄭旦。大家都說她做鏡子用的井裡常年留着她的倩影。
我跟着范蠡奔波了一個多月。回到都城王宮一共是七個女子,最小的只有十四歲。
我們在土城山的別院裡生活了兩年。大王的娘娘王夫人親自教我們各種各樣的宮廷禮儀,還要我們琴棋書畫舞蹈樣樣都精通。我學的最刻苦,因為付出,就要全部的付出,演好這場戲設好這個局我才不會讓自己後悔。
兩年裡,我沒有見過范蠡一面。
直到出發前往吳國的那天。七名女子中只有我和鄭旦兩人被選。我們被作為勾踐大王的女兒送給夫差。
送我前往吳國姑蘇的居然還是范蠡,既然命運是如此的殘酷,我就要演好這一場戲。我早已經知道自己不能愛了,自己已經做了一個國家的棋子或者是暗器,我只是一個精緻美麗的騙局,等夫差上鈎。
我坐在牛車裡,范蠡騎在我前面。我坐在船艙里,他立在船頭。他避免見到我,於是避免碰觸曾經的一段回憶,一段愛或者一段不了的傷心。其實我的內心又何嘗不苦,然而冥冥中有一種牽掛我不能掙脫。在越國的榮辱與我的幸福之間,我實在無法拋棄前者,只好來生再索取自己的幸福。今生,就不悔的付與越國蒼生吧……
……
在吳國三年,我只笑了兩笑半。兩笑都是因為看到夫差被我迷的神魂顛倒。最後半笑是因為勝利在望了。夫差徹底的失去了鬥志,只是一個貪圖美色的烏龜,玩月池邊的烏龜就是他自己。他說他願意變成烏龜,願意摘天上的月亮,願意給我開採香涇,願意為我建館娃宮,願意廢掉結髮的妻子,願意殺了伍子胥,只要我能開心。可是我不會開心了,因為我的心,在決定投入這場騙局的時候,被自己殺死了。
在吳國,我充當了最美麗的一顆棋子,我根據越國來的要求,一步一步的把夫差和他的吳國引向毀滅。家鄉的大軍攻打過來的時候,夫差的春夢還來不及醒,伍子胥的腦袋永不瞑目了。勾踐大王和越國的恥辱就要被雪洗,昌盛就要開始了。
我知道自己該結束了。
范蠡,今生不能愛了,等來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