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情人兄弟
左拉
愛是一件困難的事。要欲望,還要掙扎。想起來就讓我不寒而慄。不是恐怖。是虛無。很多時候我寧願自己就這麼安靜着。看一朵花或者把玩茶杯。偶爾讓陽光躍進來,撒下一路的歡歌與光斑,迎合我幾乎有點自閉的性格。
但從前,我不是這樣的。那個時候我還年輕,有無端就釋放的激情。懶散和自由着,扎馬尾巴辮子,穿黑色T恤,牛仔褲。我不是誇張的人。可我喜歡把自己放逐或者游離。不用思想。只是隨意的,順着自己的心事。比如,染了鮮紅色的腳指頭。坐在一大群的人中間聽他們說話。我卻沉默着。狠狠的抽煙。眼神曖昧。
現在也是。我是充足的人。有大把的時間揮霍。沒錢,卻悠然自得。不要任何人認可,安分守己。心裡經常被什麼東西牽掛着,輕易就被感染。憂傷和落寞。
我還看書。蘇曼殊和海子是我喜歡的兩個詩人。極端的個性和唯美的詞彙不經意就撞到了我。讓我快樂。有的時候無聊,我拿出杜拉斯的《情人》。幻想那些鋪張的場景和愛情。間隙聽點世俗的音樂。我本常人,愛恨都明顯。
最喜歡的還是田野里肆無忌憚的葵花。金黃色的花瓣向着太陽。痴情和無助。讓我怦然心動。似乎那些花朵的終極就是我的宿命。暗含些許隱語,放蕩着讓我在塵世里身不由己。
當然那都是從前。我才23歲。日子倉皇着,不明就裡。然後就是浮生里的舊事了。關於這段經歷,我只能壓抑着自己,從頭說起。
我認識安泰實在是處於莫名的理由。好似註定,無法迴避。忘了介紹自己,左拉,技術員。長期在基層生活。每天都週遊村莊,雞犬相聞,恍若隔世。
那是冬天。我從山裡回來。走到村口就看見他。背上的畫架和腳上的皮鞋觸目驚心。我的目光掠過他的頭髮和臉孔。他慌亂的看我。眼睛裡有那麼一絲絲的柔情和委屈。
我踱到他身邊。“你好。需要什麼幫助麼?”我還伸手與他相握。
“是的。我想知道這裡什麼時候才能經過一輛回城的車。”他焦躁着。
“你是誰?怎麼突然來這裡?大概明天早晨六點才有一趟車回去呢。你是畫家麼?來這裡寫生?不是迷路吧?”我有自問自答的嫌疑。
他突然笑了。“安泰。小姐你好。”
我給他的笑弄的尷尬,卻隱忍了埋怨,安慰他說:“我可以讓你去我宿舍休息,還可以弄飯菜給你吃。可我並不保證明天有足夠的時間送你出去。”
他連忙道謝。“好呀,好。小姐,謝謝你。”他的個頭很高,站在我旁邊,需仰視。
“我不是小姐。我是左拉。”我低頭只顧走自己的路。甚至不去看他一眼。村里風俗嚴謹,我與他過分靠近,難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環過一灘死水就看得到炊煙。青白色的石牆和掛在屋檐下的玉米辣椒。
“左拉,我可以抽煙麼?”他問我。
“這裡不環保。抽吧。我也不是都市裡氣定神閒的大家閨秀。想做就做,不要請示。”我白了他一眼。其實我想對他說別擺紳士的架子。
“左拉,你經常收留路過的人麼?”
“那不是收留。是幫助。這裡太遠,幾乎人跡罕至。要不給凍死你!”語氣僵硬,沒有絲毫的溫情。
“左拉,那你怎麼在這裡?”他又問。嘴巴一刻不停。
“我工作在這裡。別繼續追問。我很累。”我已經不耐其煩。
“呀!可阿飛說走路就是休息。他連吃飯都在防備。”他難道聽不出我的意思?
我霍地站立。掉轉身子,仔細的打量他。他猝不及防,腳步嘎然而止。
“警告你,別告訴我阿飛是誰。要吃飯要回家就閉了嘴巴。”我發了狠。對於陌生人,我可以很好的擺端自己的身份。這裡我是主人。
他居然就被我嚇住了。乖乖的跟在我後面。我送他去村長家。囑咐村長給他做點好吃的。比如酸菜醃肉。
村長木納着。唯唯諾諾。村長說:“左拉,我們家油水不好。你把東西拿了去你那兒,吃完飯我送他到別家去睡。”
我看定村長。心裡為這個老實的村頭不值。一個大男人,為村子做了三十年的主卻沒辦法為自己做主。被自己的悍婦控制,連來人吃飯都要默許。
我嘆息。兀自拿了醃肉就走。
後面傳來踢踏的腳步。回頭看,竟是安泰。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自嘲般的對他說話。“村長是好人。他怕自己的手藝不能伺候你的胃口。我不會做飯。可總比你沒的吃好很多。”
他又道謝。“唉,真不好意思麻煩到你。要不是該死的老劉一去不返我也不會淪落至此。”
“淪落?你就當是旅遊好了。”我詫異,看他的樣子,怎麼也不算是淪落。
“旅遊?我跑到這裡來旅遊?這個地方連手機信號都沒有。到處都是光禿禿的山。沒一點詩情畫意。我走了半天,連個鬼都沒見到……”
“你見到我。我是人。”我打斷他。不希望他繼續抱怨下去。
“是是,見到你。左拉。可你怎麼在這裡?”他走的有點氣喘吁吁。
“說過了。工作。”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過客弄到精疲力竭。一直都說話。不能一點安寧。
爐火生起來。我倚着門框喝水。看遠山亂。什麼時候這裡才能如願以償的綠?
安泰支了架子低頭畫畫。我看他眉飛色舞。搖頭和比畫。只這時候他才是安靜的。我懷疑自己的聽力,他那樣的人怎麼叫安泰?一點都不穩重。難道指望他安家定國?
飯菜擺滿炕頭的小方桌。醃肉酸菜。炒雞蛋。咸蘿蔔乾。綠豆小米粥。我滿意的吁氣。好不豐盛的大餐。這多年,我湊合自己的胃口。一個人吃飯哪裡來那麼旺盛的精力做飯?
“安泰。吃飯。”我朝窗戶外大聲的叫。
我給自己盛滿。又盛出來給安泰。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都是餓極了,大快朵頤。
“左拉,沒想過回去麼?”他扒滿一大口米飯,含糊着問我。
我不說話。不是不想回去。可回去了誰做這工作。同事都和我一樣搞防凍實驗,誰都不抱怨。我憑什麼想回去就回去。
本來很好的興致,給安泰問的趣味索然。草草的收拾了東西,打發安泰到村長家裡去。
他卻耍賴了。“我不去,那個可憐的老頭都不喜歡我。我要住這裡。”
“你這是什麼意思?鳩占鵲巢?我這裡不留宿外人。”我沒好氣的瞪着這個目中無人的傢伙。
“不是。你怎麼老生氣?我就是不想去。他連大聲說話的底氣都沒有。”他有點裝模做樣。不看我的眼睛,垂了頭,低低的回答。
“安泰。我這裡不方便留你。要麼,你在這裡,我去老鄉家裡。”我給他那種怪怪的神情糾纏,不知所措。
“那我送你下去。嘿,真沒想到你居然這麼好說話。老實說我喜歡你的房子。喏,這棵草。還有這花布。”他指着我插在酒瓶里的高粱穗子和格子頭巾。
我竊笑。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除了他的皮鞋和畫架,這該是他的標誌。“不用,路是走熟的。”
才出了門,他就追出來。“左拉,這裡不能洗澡。”話語裡竟是小孩子般的稚氣。
我哭笑不得,這裡當然不能洗澡。“不能。你委屈一下。明天回到家隨便你怎樣都可以!”
“可我怎麼睡覺?”他側頭又問我。
“大哥,你別搞了行不行?我都快散架了。我拜託,明天回去你就能洗澡能睡覺。OK?”我對他無聊的問題束手無策。
他哈哈的笑。“老天,你居然會開玩笑。你說大哥,搞,拜託,OK,所以你其實不是村姑,你還沒和時代脫節哦!”
我目瞪口呆。給他困繞。“你神經你?????,居然玩我!我真瞎了眼睛收留你,混蛋,你早點滾回去睡覺!”
一路賭氣,心裡給什麼東西碰到了,眼淚不肯合作嘩嘩的流。我在這裡工作。用一個冬天的時間呆在這裡。一個人住學校的兩間房子。晚上老鼠亂竄,貓頭鷹嗚咽。沒人和我說話,沒辦法洗澡,聽不到廣播看不到電視,報紙半個月來一次。我與人為善,可怎麼都不能參合到他們的圈子裡。我在這裡幾乎是被遺棄的孤立。我當然也想回家,想我的貓貓,要不也不要這麼壞的脾氣。
好容易看到一個草垛,我不容考慮癱坐下來,哇哇的哭。
月亮斜斜的照耀。我給蜜色的光輝籠罩。片刻的放縱之後,我停息了自己。抽咽着,好大的委屈。
然後我看到安泰的紅色煙頭。一明一滅的喘息。就在不遠處的樹下。
“安泰。出來。”我整理好自己。隨手抹掉眼淚。
“對不起。左拉,對不起。”他看我。高高的個子象一堵牆。
“沒什麼,我也……去睡吧。我好了,明天要起早呢!”我抬頭看他。他的眼神憂鬱,在月色里淒迷着,別樣的風情。
“和我一起回城去吧。這裡不適合你。”他突然溫柔了,情人般軟軟的口氣。
我剛要開口,卻被他的手指堵住了嘴巴。“不說話。讓我告訴你。明天我們一起回家。我畫畫你做飯。每天飼養我的胃。我可以給你一座大的廚房。有什麼事情我們一起分享。好不好?”
他拉過我的肩膀,讓我靠在他的胸膛里。
我中蠱似的依靠他。滿足和嘆息着。
我沒和他一起走。我有我的立場和工作。何況我沒理由信任一個陌生人。我不傻,不犯花痴。
可安泰卻經常的來了。每次都帶了很多鮮活的東西給我。比如時尚的畫報,新鮮的水果,甚至娓娓游動的魚。
冬天以後,我和安泰已經很熟絡了。兄弟一樣的情誼。我知道他爸爸是有名的地產商,身價不菲。唯一的兒子是妻子留給他的宿疾。所以安泰才這樣自由的畫畫,寫生,邂逅不同的女子。
實驗結束以後,我從山裡走出來。城市是個薄情的地方。一點都不給自己餘地。這裡的灰暗天空和所有被困惑的天氣都讓我厭惡至極。我懷念村莊的安寧和甜蜜。及至那些村落里絲毫不是非的馬匹和毛驢。
可我一點都不討厭安泰。我們在城市巨大的牢籠里相儒以沫惺惺相惜。我們一起吃巨無霸看電影逛夜市和釣魚。我們穿梭在城市的陰影里彼此嘆息。我們招搖和無忌,挑剔和刻薄。我們是城市裡的風景,與眾多人在一起,雙劍合壁。所以城市活色生香,有時候溫暖有時候始亂終棄。
我們也去安泰的花園裡種花。撒播葵花的種子,還有玫瑰。我們坐在陽光里喝茶。看書聽CD.把玩青花瓷的古董,鑑賞似的愛不釋手。也看安泰的魚。安泰最喜歡的動物是魚。他渴望自由有朝一日能魚一樣的按自己的方式生活,畫魚一樣沉默和訴說的畫。
我們在他的大房子裡遊戲。老鷹抓小雞。積木。兒童般樸素。我是說,我們。我和安泰。我們只在對方的眼睛裡游泳和盛開。那是默契也是安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現自己有點依戀安泰了。不是他的情調是他自己。
我暗淡了。覺得自己無恥的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安泰。原本我們之間水一樣的感情和關係被我弄渾濁了。我不是我喜歡的自己。我沾染了城市的俗氣。
玫瑰開放的時候我離開安泰。租了一間向陽的小房子。我們還是兄弟一樣親密的保持聯繫。可我心裡卻本能的疏遠了他。
日子突然加快了步驟和頻率。慢吞吞的我有點不適應了。甚至感到暈眩。大概是溫度的關係,我感冒而且發燒。痛不欲生。世界末日似的疲憊。我給安泰打電話,告訴他,我為了心事病了。然後是短暫的呼吸。
電話掛掉就開始想念。安泰,我居然就這麼喜歡了他。
半夜的時候安泰來了。咚咚的敲門聲驚醒我。我踩了亂步去開門。看到他黑色的毛衣和濕頭髮。
“安泰。進來。我感冒了,所以自己到水喝。”我用鼻音說話。然後蜷縮在沙發上深深呼吸。
“左拉。”安泰喚我。聲音低低的。“我可以和你商量事情麼?”
“當然。我們是兄弟。”我閉了眼睛,沒一點力氣。
“讓我喜歡你好不好?”安泰在我耳邊說。他呵氣痒痒的。
“不行,我們是兄弟。”我機械的回答。
“就是你這見鬼的兄弟才折磨我自己。”我看不到安泰的表情,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安泰,我也喜歡着你。”我努力張大自己的眼睛,儘量讓自己看上去神采奕奕。
他拉了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突然如釋重負般的安寧。摸摸鼻子粘忽忽的酸。
“左拉,鼻血。你流鼻血?感冒麼?”聽不到後面的話,我只是一點一點的沉下去。
我在陽光中醒來,暖暖的午後。可以聽見外面的喧囂,屋子卻安靜着,有點庸懶的愜意。我看見滿滿的格子布。床單、被子、窗簾和沙發。甚至有白色盛開的馬蹄蓮。我滿意的揣測。這裡竟似天堂般讓我着迷。雖然陌生着,卻有絲絲入扣的甜蜜。
我拔掉插在手臂上的吊針,赤腳下地。地板涼涼的,讓腳丫子舒適並自由。拿了一杯水困惑的思忖究竟是誰如此切合我的心意。唉,倘若一生就這樣莫名的充足,也該是件慶幸的事吧!難怪那麼多人沉淪且樂此不疲。換做我,怕也是要動心的。
門吱嘎的開了。我看見安泰穿了白色的運動衣走了進來。
“安泰!原來是你。唉,當真是好夢一日游。落在你手上活該我受罪!”我一點都不吃驚,只是有點可惜。換做別人,我說不定就此棲上枝頭,而此刻,落毛的鳳凰不如雞。
“不是我是誰?誰有膽色讓你住這麼好的房子?”他微微的笑,“好了麼?看你精神抖擻我該是公德圓滿了吧?”
“????,又詛咒我?你大可以讓我自生自滅?我礙着你什麼事了?要你來管?”我就是這樣的脾氣。小家子習氣。
“大哥,搞什麼搞?這就生氣?”他邊說邊靠近我,順手拉了我的小拇指頭揣在他的巴掌里。
我驀地甩開。瞪大眼睛:“非禮勿動!警告你,再這麼不三不四的毛病,小心我滅了你。”
他呵呵的笑,不好意思的蹭到我跟前,故意彎了腰把臉湊到我眼前:“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都同意的!來,親親。”他居然把嘴巴放到我面頰上!
“停。你個老色狼,好大的膽子你。”我一把推開他,衝着他拳打腳踢。“你當我什麼?撿回來就以身相許?”
安泰吃驚的看我。“左拉,你說的啊,你說你喜歡我。”
“我有麼?你個大頭鬼,少做你的春秋大夢,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我會喜歡你?”我有點發憷,他怎麼知道我的秘密?難道我講夢話?
安泰看我,有點傷心的,眼睛裡閃閃的光芒淚水般讓人心動不已。“原來你騙我。可你分明說自己喜歡我的呀。我真笨,怎麼會呢,你根本看不起我!”安泰自言自語似的嘀咕着,不看我一眼,緩緩走出去。
我坐下來,仔細想清楚這件事。我一直喜歡他,期望有一天他能如我喜歡他一樣的喜歡我。可我明白自己的處境。我是這樣落魄的女子,沒有一點點讓安泰引以為傲的資本,又怎麼能和他平分秋色?他的良好的家庭背景,看上去溫爾文雅的風度,會象石頭沉沉的壓迫到我。做兄弟可以,做情侶,我實在太寒摻了。
我仰頭呼吸。在陽光下放縱身體。安泰,能做兄弟就很好了。我不奢求不渴望不給你負累。
想好了就感覺舒服。眼淚就在眼眶裡盤旋,只要用一點力就流下來。我能很好的處理自己。感情是小資的,我是無產階級,不需要它來裝飾。
“安泰。喂,寶寶熊,出來。”我喊。聲音空曠。
“安泰。不出來我就開始找嘍?你可藏好。”
“安泰。我一個門一個門的敲過去。看你躲在哪裡!”
我就那麼無休止的開門和關門。“安泰。出來吧。我們去吃哈根達斯我請客。”
然後我看到安泰。在他的畫室。他背對着我,佝僂似暮年。
我輕輕走過去,拍拍他的肩。“安泰,一場兄弟,我不能那麼自私只想到自己。不要這樣好吧?我們都是受到傷害呢!”眼淚不氣,一滴滴落到手背上。余光中,看見安泰手上顏色明媚的畫。
我接過他手裡的畫。看到自己迷茫的眼睛。倚門喝水的樣子。頭髮散亂在肩膀上。土布棉襖和藍色牛仔褲。殘紅褪盡的門楣,灰舊的窗。我驚愕到瞠目結舌。忘記眼淚。
“安泰,是我!你畫我!”我回頭看他。挺挺的鼻子似女孩般秀氣。眼淚卻掛在鼻尖上。象北方冬天的冰凌。
“怎麼了嘛安泰?”我用胳膊碰碰他的身體。“大男人哭什麼哭?真丟人。”
“喂。別哭行不行?你看你什麼架勢?死人啦?”
安泰扭頭看我。滿臉的錯愕和委屈。“左拉,我以為自己是得到你認可了。你明明說你喜歡我的怎麼才一天就變了呢?”說着說着就有更大的淚滴落下來,砸到畫上。
我連忙用手指摩干。這麼好的一幅畫。
“左拉,喜歡一個人很不容易的。你知道麼?我怎麼對你你難道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安泰向來都是我行我素,我那麼遷就你和你的脾氣,那是我對你有意思!你那麼聰明竟不知道我用心良苦?”他似抱怨絮絮叨叨。
“左拉,如果我不是公子不是少爺你會不會看重我?你會和我在一起麼?”他充滿期待的問我。
我不語。白痴才不會。我當然會。無論你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是想要和你在一起的。他早該知道,是他先誘惑到我。
“左拉,我不要這裡的東西,我們一起走好不好?我去找工作,其實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浪蕩和不堪,至少我會畫畫。或者我們去農村,我教書,教書總可以吧?”
安泰積極着,我卻被動的坐在那裡。我聽清楚他說的是什麼。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糾結到一起,我需要時間理好思緒。我固執的捧了畫看着絢爛的自己被定格在某個生命的間隙,心裡竟似嘆息的感慨!人生如此,該是死而無憾了。
不知道安泰是什麼時候走出去的。肚子咕咕的叫,我才驚覺自己已是一天沒吃東西。
偌大的房子就我們兩個人。如果有一群小孩子就好了。滿地的陽光和細碎的腳印。還有圍繞我們的花香。到時候要飼養好多好多鴿子。一聲呼哨,它們就從四面八方飛回來,盤旋到屋頂。還要養我的貓貓。給安泰一個大魚缸,安置他的寶貝魚。我們手拉手的買菜,眼神默契。
我到廚房弄吃的。叮叮噹噹。從來都沒象今天這般身輕如燕。手裡飛快舞動的刀象是劍客的劍,他們快意江湖我就快意人生。阿飛走路是休息我做飯才是休息。
如果他能遇到我我一定告訴他他的理論是多麼不合邏輯。我會問他你有試過給自己的人做飯麼?你有試過滿滿的心裡都裝滿他時的安慰麼?如果沒有,那麼趕快!你會感覺自己象在飛,有風把你的頭髮吹起來,吹到臉上吹到腦後吹到天堂。而那個時候你必定感覺到愛情的美妙。它是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師,讓你從頭到腳每一個細胞都如沐春風。
“安泰。吃飯。”我大聲叫。聲音里充滿喜悅。
“安泰。我弄好吃的了。快來吃飯。”
“安泰。還要我找?”
等我意識到他不在的時候我突然被抽空了般力不從心了。剛才的幸福時刻只一恍就到別處了。難怪,難怪蘭波說生活在別處。難怪,難怪趙玫說愛已經很不容易了而愛還要跨越障礙。
可周星馳也說等你不找它的時候它自然就出現了。所以我等待。一年。兩年。安泰人間蒸發。我憔悴了容顏,經常在他的大房子裡出沒。那裡盛開了我的愛情。我把房前屋後都種滿了葵花。每年六月它都能開出碩大而飽滿的花朵向陽盛開。我坐在它們身邊抽煙喝酒塗鮮紅色的指甲油。冬天的時候我照例還是在農村渡過一個漫長的季節。我還是呼朋引伴夜夜笙歌,累了就靠在安泰的畫室里看那幅油畫。我給它取名《遠方》,蘊含了思念和某種說不清楚的情愫。
我依然驕傲着。扎馬尾巴辮子,穿牛仔,吃冰激凌。我寵愛我的胃,象寵愛安泰般寵愛它。我發現其實愛並不是很艱難的事情。只要你心裡被它充滿着,你就不枯燥。你就有熱情放縱生命,甚至你會被激情侵襲,被它撞滿懷。
三年。四年。安泰沒來。我在自己的等待里日復一日的鮮明。我終於明白自己要什麼。每個人都只有一次的生命。卻可以邂逅不同的愛情。它們與我們不期而遇。並不是每次都有結局,甚至不是每次都讓我們期許。可我們依然固執的等待。有時候明明知道它不會再來還固執的盼望。有的人幸運。等到了就功成名就。有的人不幸。等不到就歲月蹉跎。可無論怎樣,都不能使我們墮落。我們在心裡留了它的位置,用來裝那個讓我們刻骨銘心的名字。不管多長時間,不管我們是不是世俗。
我大徹大悟。錯過了一次,所以不能錯過第二次。安泰不告而別,象極了我們驚鴻一瞥的愛情。可它卻不會無疾而終,起碼安泰回來不會無所適從。
也算是否極泰來。沒了當初的懸念,我就安穩的做自己。每天翻書,看vcd,聽音樂,侍弄花草。自由身體與時間抗衡。我在屋子裡儲滿水,餵養魚。愛情是空氣,安泰是水,我是魚。我在他們的上下左右來回。我離不開他們的軌道,否則就要窒息。
我換了裝束。把頭髮攏到腦後,仔細的打了結。傳說可以打開女子髮結的情侶就可以得到幸福。倘若有一天看到安泰,他能肯定自己愛過的左拉實在是非同小可的女子。比如,在缺失愛人的歲月里,依然光彩。我永遠都不能有驚艷眾人的品質,可我能保持自己優雅的氣質。我為安泰而經典。
五年以後的今天我28歲。我看自己的塵世里浮生了半世。工作的時候洗淨鉛華,專心做自己的行當。生活的時候就擁滿時間給自己充電。我買了電腦學習動畫合成。實在無聊就到虛擬的世界裡尋找寄託。我看那些平素和我一樣的人們在生活的各處奔波。也看他們演繹動人的悲歡離合。我安之若素。時至今日我能體味他們的情分。有些失真有些動人有些做作。
我常常想如果安泰在我身邊他是否會對網絡產生疑惑。這個東西讓我們都高貴都下賤都尷尬都生機勃勃。
每天都如此。日子周而復始。我開始深刻的懷念。安泰和那段無知的歲月。大概當時的我們都太年輕,大概當時的我們都太陳舊,大概是真的錯過了緣分?
我學會了在空虛的時候給自己一個解脫。比如穿了搖曳姿色的裙子去花市買花。我一直喜歡安泰在房間裡插滿瓶子的馬蹄蓮。或者任何純白色的花卉。有的時候也買無人問津的觀賞葵。金黃色的花朵和葵花有異曲同工之妙。一個飽滿一個嬌小,同樣為了陽光驟然開放。然後慢慢走過市中心的廣場,在露天茶座里喝一小杯紅茶。安泰教我的,喝紅茶既休閒又減肥。
廣場上鴿群浩蕩。隱隱傳來歌聲。小孩子們嬌艷的笑着,聲音涵蓋天空的美麗。到處都是彩色的旗子飛揚。林立的樓層中央有大幅的海報蕩漾。葵花一樣異彩的金色光芒。偶爾有玩滑板的男生呼嘯而過,他們說左拉燦爛葵花開日子真無奈。然後拍手致意。
我微微的笑。喃喃念叨他們的句子。左拉燦爛葵花開日子真無奈。左拉,左拉!他們在說我。我飛快的抬頭看他們的身影遠去,只有懸浮在樓層間的海報光彩奪目。安泰,是安泰。我認得他的畫。只有他才肯不惜重彩描繪我。海報上的葵花盛開,鋪張而且大氣。中間一行字用我喜歡的藍色勾勒。左拉燦爛葵花開日子真無奈。
我奔跑着,向着樓層。等我面對到大樓的時候我才發覺自己幾盡虛脫般的喘息。有掛了流蘇的女子問我是不是要購樓,我喘息着,指着巨幅海報給她看。她淡淡的看了一眼,機械的告訴我:“葵花別墅地處黃金地段價格卻比其它地域少10%的賣點。”她說“我們老總說的,凡是要買葵花別墅的業主都免費獲贈大型畫展門票一張。”她驕傲的眼神打量我,“我們老總的兒子留洋歸來在公司大廈舉行畫展……”
不待她說完我已招手喚來TAXL,我要向着我的安泰奔去。安泰,我從未這樣急切過。我想,我沉浸了五年已儲滿足夠的力氣去愛你。而你卻從不知道,為了等待這一刻的時間,我早耗盡畢生的積蓄透支了全部激情。那麼現在,我要告訴你,我慶幸自己在蟄伏五年之後被你成功的召喚且復甦。如果是等待,即使是這麼漫長的等待都讓我感覺驚心動魄,因為我心中無時無刻不充滿對你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