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可愛的破汽車 |
| 送交者: 白 山 2002年07月26日08:04:3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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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確認我的第一輛汽車的歷史使命已經完成時,開始打電話給汽車垃圾站。“這種車我們不收。或者你交20美元。”我心想,真開玩笑,收破鐵的還給錢呢,別說這麼大的還能走的汽車。 “它還能走。它的油汽混合器、電風扇、輪胎、起動器……都是新的!剛花好多錢換的。”我趕緊為它評功擺好。 “這種車零件沒人要。” 打了很多電話。竟只有一個汽車垃圾站肯給20美元收留它,但它在50哩以外。我沒膽量開那麼遠,怕路上拋錨,花上拖車費,更不值。 我的車破舊得太不象話了,比侯寶林那輛全身都響,只有鈴不響的自行車還差勁兒。但有些東西糟糕到極點後,反而變得可愛並值得懷念了。這輛大破車伴隨我走過了初來美國的日子,幫我惹出很多麻煩,也幫了我很多忙,而且決定了我的命運。 我來美國不到一個月,借錢買了這輛車。它的頂是黑人造革或黑帆布的,經歷了十年的雨雪風霜,到處龜裂得像個捲毛羊。我買了一卷黑膠帶,把頂棚重貼一遍,把翹起來的部分都壓下去,覺得體面多了。我從沒開過車,當然搞不清機械部分的好壞。我的感覺還不錯。踩油門能走。五百美元能買這麼大個東西,覺得占了個大便宜。 花了一個多星期,通過了筆試和路試。也拿到了第一張工資的支票。原來總有懂英文、有車的中國人幫着買菜、辦事,老是被幫助對象。儘管英文不好,有了車還是要獨立執行任務。我的第一件事是把支票兌換成現錢,還買車的錢。到了銀行,我拿出支票給服務員,說: “I wantmoney(我想要錢)。”她說:“Do you want cash(你想要現錢)?”我心想,真怪,我明明要錢,你為什麼要給cash?我說:“No!I want money(不,我要錢)。”她又問:“Do you want cash?”我更堅定地回答:“No!I want money。”對陣幾次以後,她搖搖頭,無可奈何地拿出一張美元,問:“Do you wantthis(你想要這個嗎)?”我連連點頭。總算拿到了錢,但我很奇怪,明明英文老師說錢的英文是money,為什麼要叫cash? 我這個人比較願意接受教訓,同樣的錯誤絕不犯第二次,以後不明白的字要查字典,我暗下決心。因此當我看見“Parking permit only”的牌子時,我拿出字典,查了permit的意思,是“允許”,我想這個牌子的意思是“只允許在這裡停車”,然後把車端端正正地停在路牌下,回來看到一張紙在車上,又查了字典,知道是罰票,6美元,這張破紙已經超過了我車價的1%,而且是查過字典之後,太冤枉了!──但我後來再也沒運氣得到這麼便宜的罰票。我說美國人英文有問題,朋友說,美國的法律不因你理解錯誤而失效,乖乖交錢吧。 不久,我幫一個比我晚來的中國人去買車,那天下雨,黃燈亮時,我有些猶豫,坐在旁邊會開車的“老司機”說:“衝過去!”我剛踩油門,紅燈亮了,一個急煞車,我的車扭頭就撞在另一條線上已經停穩的汽車上,我的車轉了一圈,屁股衝着紅燈停下了。我的車沒事兒,那輛車本來也很破,再無緣無故地被撞一下,有些慘不忍睹。我非常緊張,那輛車的男主人沒說話,當即拿出工具修車,女主人下車就罵(我聽不懂,看她的態度,猜的),我就趕緊說“騷瑞,騷瑞!”真奇怪,沒過兩分鐘,我的魂還沒回來,警車,救護車都來了。警察先問有沒有人傷到?然後問我,“是不是閘失靈了?”我很忠於我的車,忙不迭地替它解脫,說:“不是,不是,這是剛剛買的車。”警察在罰單上寫上“疏忽大意或閘失靈”,讓我上法庭。後來朋友說我犯了兩個錯誤,一,不該說“騷瑞”,美國只有出車禍不道歉,要等警察和保險公司定奪;二,我碰上的是好警察,其實說閘失靈罪過要小得多,我卻瞪起眼來和警察強調車是新買的,車沒問題,那當然就是人的問題了。 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車沒幫人買成,又要上法庭。我不敢自己開車了,又不大懂英文,只好又恢復了被幫助的地位,讓朋友帶我上法庭。坐在法庭一上午,沒聽見喊我的名字,這時候朋友一看罰單,說:“你真糊塗,你該上市法庭,你卻上了縣法庭。”我說:“一共一條街的小城市,怎麼會有幾個法庭?”他說快走吧,一會兒那個也誤了。結果趕到那裡,還是晚了,人家已經關庭了,收款人問,你願意認罪,交70美元,還是重新安排法庭時間?我不想再耽誤別人時間,咬咬牙,交了錢。後來知道,在美國法庭是唯一能替自己喊冤叫屈的地方,而且上了法庭罪過至少減半,我實在不應該錯過,這口“黑鍋”讓我背了至少三年,保險金多交了上千也不止。 不久,我又闖了一次紅燈,罰款交了還不行,接到通知說我還必須再交錢,參加駕駛“再教育”學習班,否則要吊銷駕駛執照。真是讓我氣不打一處來。但轉念一想,人家又不批判,又不鬥爭,光讓交錢還氣什麼,我老老實實去坐了一天,根本沒聽懂被教育的什麼。我這個人本來就不喜歡開車,技術差,據說我經常該踩油門時踩閘,該踩閘時踩油門。至於認路,兒子總結說:如果我媽說往左拐,你就往右拐,基本上不會錯。惹出這麼多麻煩,就越發不喜歡開車了。 儘管如此,大家還認為我的車是一輛好車。學生聯誼會的負責人說,“你的汽車不錯,幫助到華盛頓取趟電影片子吧。”我說:“行,正好可以看朋友。”四五個人坐在我車裡,途中一個朋友替我開一會兒車,她高度讚揚我的車,說:“開到佛羅里達也沒問題。”話音沒落,汽車前邊開始冒煙,“要爆炸了!”不知誰大喊一聲,我們衝出車外,躲到很遠處,靜等了半天,沒爆炸。煙也越來越小。膽大的說估計不會有問題了,我們探頭探腦湊到車前,有經驗的“老前輩”小心地打開前蓋,迅速診斷出:水箱漏了!我們到附近找到水,加滿水箱又上路了。從那時起,我們小心侍候,車開一會兒就休息一下,加點兒水。到了華盛頓,我找到朋友後,第一件事,他帶我找修車行。當然不會換新水箱,只是焊了焊,不漏了。不管怎樣,安全回到家。從此這車落下病根,常犯這個老病。後來學會了看着溫度計讓汽車休息,但有一次說話說忘了,竟真的聽見爆炸,巨響無比,人在車裡鎮靜了半天,看着冒煙的車,知道大概還是水箱的問題,但卻不知道為什麼那麼響,打開前蓋,是一根粗管子爆了,你可以想象那麼粗的管子爆了有多響。運氣不錯,正好旁邊有修車行,買了管子換上。這輛破車又開始大搖大擺在路上晃了。 後來我自己開車到華盛頓玩,回來的路上天色已晚。水箱又冒汽了,我一個人把車停到路邊,打開前蓋,準備等水箱涼了再走。這時候另一輛卡車也停下來,那輛車裡的人向我走來,他個子很高,象是個藍領階層。這時我心裡高度緊張,剛剛看了一個電影“Killing on the highway(高速公路殺人案)”。他問我發生了什麼,我說:“沒事,休息一下。”當時我心裡只想讓他趕緊離開。但他看到汽車在冒汽,就說“我來看看”。還沒等我回答,他看見是水箱冒汽,說:“我去拿工具,幫你修一下。”轉身向他的車走去。 我想這下完了,他肯定是偵察完了我的情況,要找東西砸我腦袋,我緊張地鬥爭,是趕緊開車逃跑呢,還是坐以待斃呢?但一想這麼破的車,我開車技術又不高,一下就被追上了,因為電影裡的殺人犯可以用各種各樣的辦法把你的車逼到橋下或讓你自己撞死。我想跑也沒用,乾脆等死吧。你能想象在茫茫黑夜中,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在汽車呼嘯而過的高速公路旁,每一秒都在等待死亡的壯烈和恐怖嗎?他拿來工具,裝着真的在找問題。我想他是在等高速公路上沒車時,突然襲擊。所以我站得儘量遠些,想這樣可以拉長他的做案時間,一旦他行動,有更多的過路的車可以看見。我就這樣抱着英勇就義的心情,高度緊張地等在那裡。演繹着各種殺人的情節。他忙了半天,告訴我,有根管子堵了,他給剪掉(其實這是我的水箱老出問題的癥結所在),把漏的地方墊了墊,回頭告訴我“暫時不會有問題,可以開了”。我仍然在備戰裝態,站得老遠,大喊謝謝,心裡依然是緊張。他回到他的車裡,他上了路,他開走了!他沒來撞我,他不見蹤影了!很快就看不見蹤影了!我呆站在那裡,首先為自己這麼壯烈了一場還活着而慶幸,接着就後悔,為什麼沒給他點報酬,為什麼沒好好說謝謝,為什麼……這麼多年我都沒忘記這個連臉都沒敢看清楚的人。他忙了半天,連一聲真誠的謝謝也沒聽到。人在困難時得到幫助是很難忘記的,如果幫你的人不計回報就更難忘記,如果你還誤解了那個不計回報的人,那就會變成一種擺脫不了的感激與自責而纏繞不去,這場虛驚多年來總散發着淡淡的芳香,讓我無法忘懷。我產生強烈的“天下還是好人多”的概念,而且決心當好人。 一次夜裡,碰到一個女的截車,我毫不猶豫地停下來,一開車門,我就後悔,因為她酒氣衝天。但已經晚了,只能讓她進來,她坐下後,一張嘴講話,更嚇人,完全是男人的聲音。她嘴裡不停地說:“You are so nice, God bless you, God bless you!(你真好,上帝保佑你)。”我的心一直在嗓子眼兒里蹦,她有槍嗎?她到底要幹什麼?我身上有錢買命嗎?……緊張得車都開不穩了。心想,但願你說的是真的,上帝好好再保佑我一次吧!她讓我拐了幾個彎,進了一個挺偏僻的地方,在一片空地上讓我停下,我更害怕了,為什麼不停在離哪個房子近的地方?但她不停地說着感謝話,下了車,搖晃着走了。也許她真的醉了,也許她怕我知道她的住處,管它呢,反正既沒開槍,也沒要錢。謝天謝地。但我下決心,如果是我獨自開車,我決不再給人捎腳!這番驚嚇實在受不了。後來又因為沒鎖車,汽車裡的東西被偷得一乾二淨,我又重新用“階級鬥爭的觀點”分析和解決問題了。 不管這輛車有多破,它真的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那會兒我的車只有心臟還好,但是偏癱,周圍的部件都不好好工作。那輛車空調不工作,夏天沒冷氣,坐在裡面像只掛爐烤鴨,冬天想開暖氣吧,蒸汽跟着出來,一會兒汽車裡就成了澡堂,什麼也看不見了。它的閘不靈,我看見紅燈總是二佰米以外開始踩煞車。踩油門半天不走,要走就晃你一個跟頭。天太冷,太熱,它都會自動罷工,死活讓你發動不起來。有時也會突然間站在路上巋然不動。 但它多次起死回生,伴隨我四年多,帶我走遍了輪跡能及之處,這輛破車開闊了我的眼界,讓我知道了有的單位比我那裡工作條件好,工資高。於是這輛破車帶着我和我的履歷表,用我那講五遍還加上手勢才有人懂的英語,憑着兩眼一摸黑所產生的大無畏精神,讓我在工作一年多時,就找到了一個更好的工作單位,這個調換,決定了我留在美國的命運。 那時的中國人個個開破車,說實話,我的那輛車,當時在中國大陸人的汽車裡,還算中檔的,有人的車三百、四百美元。我各種各樣的災情都碰到過,從坐車的變成推車的是常事。一個朋友的車,有一段時間排氣系統掉了,他的車一發動,象開炮一樣,驚天動地,路人都側目而視(現在他買了棟四、五十萬的房子)。還有一個朋友的車,每次發動要打開車門,一隻腳伸出去蹬地,協助發動。把車停在自己家門口被拖走的事也時有發生,因為鄰居說影響房價。那時中國人的聰明才智發揮得淋漓盡致,能讓各種各樣的破車雄赳赳、氣昂昂地招搖過市。 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美國來了,此事本來也無可非議,可怕的是在一個物質豐富的社會裡,我們有時會不自覺地進入一種無止境的追求當中,看見別人的大房子,好汽車,就開始垂頭喪氣,自我折磨了。其實窮有窮歡樂,富有富憂愁。我在農村時,可以為幾天后才能吃到的饅頭暗自在心裡連續開慶祝會。我們剛來美國時,周末大家互相幫助修車,那也是一大樂趣。當然開着破車逛yard sale (庭院舊貨攤)是每個人的樂從中來的必修課,因為沒人能花錢買新的日用品。想想剛來時,雖然沒錢,但只有窮相,沒有苦相。每月工資一千美元,自我感覺非常富有。記得攢的錢夠買八大件時,就覺得已經完成了出國時的最高綱領,整天眉飛色舞。自從有機會留在美國,買了房子,換了好些的車,就開始有了經濟壓力,就開始覺得窮,開破車時那腰纏萬貫的感覺竟再也沒有回來過。 現在的中國今非昔比,在美國的中國人也今非昔比。如今一到周末都是舞會,卡拉OK,很多人從中國剛來,就能講流利的英文。有人剛來就用信用卡買新車,舊車至少也要五、六千。中國變了,來美國的中國人也變了。 但歡樂的總量有變化嗎?這是生活最重要的參數。 見過一段對話:“你為什麼總那麼高興?”“因為我沒有失去了就覺得遺憾的東西。”人哪,活得只是一種感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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