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縫裡的香

紗窗又裝回來了，窗外不再是沒有間格的風景。拆下它的那一陣子，還是初春。微冷，寂寞的街道和零星的花蕾。心情也同樣微冷的夜晚，問自己：“沒有紗窗的風景，也是一樣遙遠模糊嗎？可以看見星空的夜晚，應該不會這樣幽暗。”
當夜，趁着想看星空的熱情，拆下了紗窗和百葉窗。探出頭去，真的看到了晴朗的夜空和點點繁星。沒有紗窗的房間，可以聞到淡淡的香。原來，紗窗竟然可以擋住薄薄的香味，那是清澀的松樹的氣息。久違了的味道，曾經在我的手指縫隙裡面飄出來，今天又被紗窗擋住的味道。
停止小提琴的課程，已經很多年了，指間也不再有松香的味道，再次聞到它，停了呼吸。我的最後一個提琴老師也正是這樣一個微冷的夜晚，籠罩着同樣的味道，離開了所有的人。
女人若是香氣，她就是松香吧，冷冷的卻戀戀不去，味道可以飄得很遠。她每次上課前捧着我的手，仔細檢查指甲的長度。我期待那一刻。她的美麗讓我有點怕她，美麗原來是有震懾力量的。但是她手指間的松香味道卻是我熟悉，她捧着我的手認真看我的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是一把琴，她是喜歡我的。
我做的好的時候，她會點頭，但不會笑；出錯的時候，她會笑，然後走進我，在我的耳邊悄悄耳語，就算沒有旁人，也怕削了小女孩的面子。她菊花一樣淡淡的聽我的琴聲，菊花一樣的留給我的小屋一絲香氣。
最後一趟來的時候，她送我一塊新的松香，琥珀色的晶瑩質感，真正的上品。我猜測，上次課前，她幫我較音的時候，看到琴盒裡面碎了的劣質松香。我卻開心指間也有她的香味。走前， 她第一次抱了我瘦小的身體，同樣的耳語：“長大和你媽媽一樣讀書，不要玩琴。”
她是自殺的，她的鋼琴男友丟下她，就象丟下一塊碎了的劣質松香。她是失敗的琴師，不能給他更多。
她總是穿同樣的一件黑色長裙，那樣的季節是合適的。那一天她也沒有換裝，等待她在夏季和雪天的樣子，我卻只能一直想象。
那是一個沒有香味的春天，她卻讓我能辨得出什麼是松樹的香，從手指的縫隙裡面，悄悄溜出來的冷冷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