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20:00第一天
曾經有一個逃犯說道:“當我被捉住時,我好象被釋放了,逃亡的日子,每
一個旭日升起的都是一顆一顆的骷髏,現在即便透過高牆,鐵窗和鐐鏈,陽光仍
是陽光。”
他是寓言中的蝙蝠,而我是一隻永遠翱翔的鷹。
在宣判的前一天,提訊室門口,警官對我說,現在有新規定,不再事先通知
哪一天執行。
法官宣判時,我突然領悟到,在場的哪一位不是被判決了呢?──法官,律
師,公訴人,鼓掌的人群──只不過不知道哪一天執行而已。受害者家屬尖叫着,
想衝過來揍我,被武警阻止了。鼓掌的旁觀者歡呼着“報應,報應”。
他們是迎接裸體國王遊行的人群,會不會有一個勇敢誠實的孩子對他媽媽說:
“我也要做殺人犯,我也要強姦,我也要被槍斃。”
晚上我被押回單人囚室,長長的走廊,犯人們都站在那兒,默默地看着我走
過去。好象摸彩廣場的喇叭剛剛宣布我中了500萬頭獎,當我走上領獎台,嘈
雜的全場一下子鴉雀無聲──注視着
我,一步一步地走着。
一個人相處就是天堂,黑暗中一個人呆在小小的單人囚室,是天堂中的天堂。
我喜歡黑暗,我總覺得我是黑暗之源,好象一盞黑暗之燈,照到哪兒,黑到哪兒。
很小的時候,我好象一條對水充滿恐懼的魚,直到有一天,我對自己說:“我為
什麼害怕呢?我是黑暗之子,我屬於黑暗,我就是黑暗。”
現在,我是在黑暗中寫字,我寫道:“我是一顆星球,一個國家,一座城市,
我有自己的公轉和自轉,曆法和季節,山中一日,世上十年,我也該有自己的紀
年和紀日,為什麼兩個小時不能叫做一天呢?──現在,我宣布一個新的紀元開
始了。”
起初,上帝的靈行在水面上,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稱光為
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
20:00──22:00第二天
電視室傳來警官的聲音,今天晚上犯人們收看一個走向新生的錄象。
罪犯是一個族群的天然成分,就象自然環境的威力。世人有了恐懼,尋求依
靠,才有了社會。社會的存在和穩定,靠的就是罪犯和警察履行他們的職責。一
個好的罪犯,要象一個戰士,視死如歸,去強姦殺人,永不後悔,永不改悔,而
一個壞的罪犯──就象我父親。
父親曾經是我最恨的人,如果我相信儀式,每年的清明節,我會在他墳上拉
一泡屎,燒給他吃,他只配吃這個。但當我罪惡深重,我突然理解和可憐起父親,
甚至心酸得要掉下眼淚。
父親是一個狂暴而又懦弱的酒鬼,他被犯罪的念頭和衝動嚇壞了,只希望在
醉生夢死中忘掉一切。朋友,親戚個個誇他通情達理,熱情助人,但他是以摧殘
自己和家庭來化解那犯罪的力量。如果他沒有死,我一定鼓勵他,父親和兒子一
起去殺人,一起去強姦。
而母親,在我五歲時,淹死在大運河,我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一個浮腫變
形的臉趴在大鐵鍋上,他們告訴我:你媽自殺了。
酒鬼父親獨自一人擔當起養育後代的責任,他親近兒子的唯一方式是通過三
根粗細不同的木棍,他說要公平處罰,他給棍子起了名:一根叫拘留,一根叫有
期徒刑,最後一根叫槍斃。
我眉間有幾粒淺白的麻點,很長時間是鄰居孩子們的興奮點和合唱主題:
“麻子麻叮噹,屁股開弄堂,弄堂里一根棒,日死老親娘。”只到有一天,嗓音
條件最好的小胖子被“槍斃”掉兩顆牙,吐了血,進了醫院。詞作家杜小偉被
“有期徒刑”,逃到外婆家一個月──從此,他們知道了那是不可取笑的該隱的
印記。
到了二年級下半學期,父親酒精中毒,進了瘋人院。居委會讓一家撿破爛的
蘇北人收養我,犒賞是住進了我家。他們的女兒小蓉和我同校,高一級。
上帝說,水應分為上下。上帝就造出空氣,將空氣以下的水,空氣以上的水
分開了。有晚上,有早晨,這是第二日。
22:00──24:00第三天
熄燈了,黑暗中的監獄好象一個熟睡的,無邪的嬰兒──那輕微的鼾聲就是
交叉掠過的探照燈。
一段平和的日子,好象某一天,沒有撞機,沒有翻車,沒有地震,沒有火災
──記者們,歷史學家們都忘記了這一天的存在。
只到最後一個案子,我想起了小蓉,鼻翼上有雀斑的,雞眨眼的小姑娘,還
有重男輕女的他們。他們的家務事,除了做飯,洗碗一類,還多了一件:賠不是。
“對不起,對不起,你家娃沒打壞吧,我們一定教育,他體質好,總打架。”
“對不起,對不起,寫檢查應該應該,他小腦筋多,又作弊。”
六年級的期中考試,我排進了前十名──當然沒有“又作弊”。那一天中午,
小蓉去找我,她說:媽高興,做了一大碗紅燒肉,你把便當帶回去吃吧。我們高
高興興地爬上了廣化橋,她在橋東,我在橋西,中間隔着車水馬龍。人行道上堆
着小石子,她腳一滑,跌到在馬路上,身後是一輛重型卡車。
她喊了一聲我的名字,尖利的慘叫好象飛馳的利箭,穿越我的身體而去,猛
回頭,我幾乎扭傷了脖子 ,兩條高高翹起的小辮子倒了下去。
半空中噴出一片血霧,就象一隻橙子扔進了榨汁機,血,橙汁一般噴出來。
一個行人在叫着:“兩個輪子,三個,四個,五個。”我暈了過去。
後來他們說,地上只剩下一件浸血的花襯衫,廣化飯店的老闆拿來一隻放菜
的臉盆,把碾成肉醬的小蓉捧進了盆里。
有三個月時間,我每夜從噩夢中醒來,夢見高高翹起的小辮子,然後濕了短
褲,被子。後來,他們帶着骨灰,回老家去了。
上帝說,天下的水要聚在一處,上帝稱水的聚處為海,稱旱地為地。有晚上,
有早晨,這是第三日。
0:00──2:00第四天
我睡得很死,連夢也沒有,半睡半醒之際,覺得身處的這個黑暗空間,象心
髒一樣跳動着,好象整個世界是一個活物,而這兒──是世界的心臟。
一道光線穿過這悸動的空間,借着黑暗軀體的一道傷痕──我看清了:快二
點了。
在我輟學出走的那天,我在小閣樓上找到了那把刀。我母親未婚先孕,在機
床邊上的長板凳上生下了我。同事給了她一把刀,幫她割斷了臍帶。
這是一把彈簧刀,在血槽上方,橫貫一抹黑血之色,陰晴圓缺,這暗色似乎
有深淺的變化,在正午的陽光下,這黑血之色呈現為七彩的色帶,好象通向神秘
的不歸世界的一座彩虹橋。
我舉起刀子,血色刀光中,浮現出一張變形的臉。
黑夜裡,我騎車踏上了出走的路,黑夜改變了平日爛熟的世界的輪廓,一切
那麼神秘,新鮮,特別是偶爾疾駛而過的車燈流動着國道邊的田地,樹林,村舍
和墓地,我突然有一種歸家之感,第一次意識到我是黑夜之子,這一片夜屬於我,
夜給我力量,安撫着我的心靈。
擁有幾萬客戶的老妓女,一定記得第一位和最後一位,也還會有些特例──
對於我來說:一位強烈反抗的胖姑娘,後來我把匕首戳進她肥厚的陰道,撕拉搗
碎成一個血窟窿;一位未發育小姑娘,她看我的眼神,好象我是一塊奶油蛋糕;
還有一位,她的裸體,有着百合一般的清純光澤,我憐香惜玉守了她一天,奸屍
三次,只到她散發出氣味。而我第一次殺人就在出走的夜裡。
在道口的斜坡上,我和一輛逆行的女車撞上了。那個女人象撞翻的糞車,一
邊爬起來,一邊四處飛濺起惡毒的咒罵。騎過去一百米,我突然想起了那把彈簧
刀,甚至我懷疑那把刀在我懷裡鳴動,象一個渴極的生命,低沉地呻吟了一聲。
我倒轉過車子,追了上去。
一輛卡車開過來,車燈刷亮了一片空間,在散射的灰塵般的光線中,我雙手
支撐着車把,就象兩爪前撐,蹲踞的雄獸。
當她慘叫一聲時,那個瞬間,好象我繞過了守門員,把球帶進了小禁區,滿
場沸水一般的吼聲中,預感進球的狂喜淹沒了我,我向前一推,把刀柄都戳進了
她的肚子,血滋了我一臉,她倒了下去。
只到另一輛卡車開過來,我才清醒過來,我舉起了手,在耀眼的車燈的襯托
下,我覺得我滴血的手象一把刀,好象剛才的彈簧刀已經和我的手合二為一了。
上帝說,天上要有光體,可以分晝夜,作記號,定節令。上帝造了兩個大光,
大的管晝,小的管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第四日。
2:00──4:00第五天
在我被捕後,有幾位犯罪心理學家來給我檢查,他們說,此犯思維明晰,情
感高度混亂──被捕前一個星期,我幾乎亢奮得每天都想殺人,持續高燒的頭腦
成了古羅馬的角斗場,無數的野獸和奴隸在廝殺,血流成河,天昏地暗。
就象幼兒園的規矩:飯前先洗手。每次強姦前我總先割斷她們的喉管,在想
象的慘叫聲,令人痛苦窒息的激狂的喘氣聲中,我強烈地衝動和興奮。但是最後
一位街妓卻活了下來,警察後來說,就因為她,他們終於抓住了我。
那天,我隨便應承了一位街妓,深夜裡迷失在交錯雜縱的老城區的巷子裡,
我有一種沾上蛛網的不安之感,只要有人引導我離開這破敗的迷宮就行。
我們走進了一座廢棄的車間,她還是一位新入行的學徒,當我們赤裸躺在拼
起的長板凳上,她竟然有些羞意地閉上眼睛。水嘩嘩地自己淌了出來,只等着乖
寶寶飯前洗手。
我抽出匕首,斜斜地劃向她的喉管,但是刀尖一碰到她的皮膚,我就覺得不
對勁,她的脖子上繫着一隻小十字架,磕住了刀尖。她睜開眼睛,被眼前的景象
嚇懵了,狂亂而懦弱的眼神好象一條掙扎的毛毛蟲。她驚叫一聲,然後哇哇大哭
起來。
她的尖叫聲給我帶來了從未有過的恐懼,好象反而是我,被她的尖叫刺破了
喉管,但是我仍然緊緊壓住她的身體,盡全力刺向她的喉管。
大概是我用力過猛,她異樣的咻咻的喘氣聲,聽得讓人毛骨悚然,我聽懂了
她的喘氣聲,她大口大口的喘氣都是在念道“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哈利-
路亞”,她不停地眨着眼睛眨着眼睛,好象一台高速攝影機,要把我身體的每一
處,每一個動作都攝下來,我要發瘋了,我的牙齒咬得嘎嘎作響,朝她的一隻眼
睛刺去,幾乎整個刀都要陷入她的眼洞,但是她的另一隻眼睛在痛苦和絕望中怒
睜着,大得驚人的瞳孔,好象天穹一樣罩住了我,我再也受不了了,丟下匕首,
在黑暗中潰敗逃竄。
上帝說,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的物,各從其類。要有雀鳥飛在地面以上,天
空之中,各從其類。有晚上,有早晨,這是第五日。
4:00──6:00第六天
我睡入了一個紛擾的夢境,夢見了小彭(註:小彭是另一篇小說中的主人公。)
的那幅油畫《死之基督》:大片的黑暗中,只有兩隻死手和一個死人下垂的腦袋
顯在亮光中,畫下有一行題詞:死是甦醒,當你合上眼睛,你睜開了眼睛。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做愛的房間裡,她說起她丈夫,她說這個不良少年,越
大越成了世人一樣的畜生,甚至27歲就有了肚腩,她說,看着一把凜凜的冰刀,
轉眼卻化成了一灘渾水。然後,她緊緊抓住了我的手,巫婆一樣盯着我的眼睛,
她說,這是殺人的手!
我們都沉默着,一輛汽車從窗外開過,房間的光線在緩緩地流動,光暗交錯
中,我仿佛看見我手上的污血滴到了她的手腕上。
她說,她在寫一本《罪惡之書》,這本書每個字都拱膿疱,淌黃水,就象是
地獄之水的源頭,灑上幾滴,即使是聖母瑪利亞的胸口,也會長出黑毛來。
但是,她沒有寫完,她割腕自殺了。
然後,我開始了瘋狂殺人的血祭一周。
上帝說,地要生出活物來,牲畜,昆蟲,野獸,各從其類,上帝說,我們要
照着我們的形象造人,管理海里的魚,空中的鳥和地上各樣行動的活物。有晚上,
有早晨,這是第六日。
6:00──第七天
這是一個清新的早晨,早起的檢察官也許正對他老婆說:“今天有任務,要
去驗名正身,槍斃一個窮凶極惡的強姦殺人犯。”他老婆說:“再陪陪我吧。”
檢察官說:“不了。”他老婆說:“好啊,晚上回來罰你做一件事。”檢察官說:
“什麼事呵?”他老婆說:“強姦我啊。”──我自己笑了起來,死到臨頭還胡
思亂想的,竟有這麼好的狀態。
也許還會有記者吧,我記得判決那天,就有一位女記者對庭長說要採訪“變
態狂”,什麼變態,我不過是長了翅膀,飛得更高更遠,看清了泥土塵埃中竄來
竄去的蟻人。她幾乎被我嚇哭了,文人們說,從噴泉里噴出的是水,從血管里流
出的是血,我是一個膿疱瘡,她捧着小碗,指望接到牛奶和蜂蜜。
還會有誰呢?還有腦子裡的小彭,她摸着我的額頭,她說,你看西南方向,
你的麻點,很象巨爵星座,最深的點子是翼宿七。
她告訴我,巨爵星座是背叛,謀殺和罪惡的星座,有一種野草叫罪惡之星,
在黑夜舒展十字葉,吸收它的射線,總在黎明前萎謝死去。
我站在囚室中間,好象就義英雄的雕塑,如果再活一次,我還要做殺人犯,
還要強姦,還要被抓住,還要被槍斃,我要罪惡象恆星一樣永恆,高貴,在人的
頭頂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發出凜然的寒光。
什麼時候,有兩行溫熱在我臉上流動。
天地萬物都齊了,第七日,上帝歇了他一切的工,上帝賜福給第七日,定為
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