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在四環路的旁邊,有一個很現代的建築裝飾城,這個裝飾城面積很大,凡是家用裝修的任何東西都可以在這裡找到,由於地理位置好,廣告又做得不錯,所以來的顧客特別多。
我從城外進來,步行進城時,恰巧經過這裡,發現這裡的人非常多。我學習了一會兒人們之間討價還價的方式,覺得和我經歷的那些傳統方法沒什麼特別不同,於是決定在這裡當一名燈飾城的導購。
我的老闆是南方人,他人很精明,貨色又好,所以生意很好。今天他給一個客人送燈去了,我則坐在一大束馬蹄蓮後面,看守着琳琅滿目的燈具。客人們來來往往,他們先抬起頭看燈,又低下頭看我,問我價錢,我就向他們討好的笑着,詳細介紹每個款式的價位。
一個美麗的女孩走進來,我知道她叫沈青青,她穿得大方而典雅,一襲白底藍花的裙子,象電視中見過的明星。她在屋中走動時,要比所有的燈都動人心魄。
“你這裡有什麼燈?”她問我。
“什麼燈都有。”我說着站起來。
“我要買整個燈飾城裡最大最豪華的燈。”沈青青說着抬起頭。
“那麼,這個怎麼樣?”我指着一盞繁複而輝煌的燈問。
“不,要比這個大兩倍。”沈青青比劃道。
“小姐。”我認真地說,“如果你要買那麼大的燈,你必須有很大很大的房子,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屋頂,象一片半片的天空那樣。”
“怎麼,我看着不象有一個很大屋頂的人嗎?”沈青青笑着問。
我也笑着說,“你象,你將來會有很大的屋頂,不過你現在還年輕,如果你想要那麼大的屋頂,你必須得找人幫助你。”
“那當然。”沈青青想了想,點點頭說,“你說我得找幾個?”
“至少一個吧?”我沒有把握地說。
“不對,最少十個。”沈青青乖巧地伸出兩個巴掌,然後歡快地笑起來。
我也笑起來,這是個好笑的數字,但不是不可能的數字,沈青青在我的笑聲中和我揮手作別向外走,當她邁出那扇門時,我清楚地聽見她的心裡在說:我為什麼只能靠別人才能買到最大最華美的燈?我最終一定會自己買到最好燈,一定。
10
趙曉川最大的幾個買家都在N國。這幾天N國客戶陸續傳來消息,N國一個最大的生產商已經向本國商務部提起反傾銷起訴。
這實在是個壞消息,如果經過N國商務部裁定,反傾銷起訴成立,那麼中國的產品將被關閉在N國的大門之外,那就意味着趙曉川將失去他最大的市場。
商會也得到了消息,馬上通知國內的供應商來北京開會,商量對策。
這一天,趙曉川起得很早,畢竟這對一個商人來說是件大事。要是市場沒了,還吃什麼飯?李志龍來得更早,這對他也是件大事,雖然他不是直接的出口商,但是如果N國市場關閉,趙曉川就會有問題,他的工廠也就有了問題,所以他來打探一下消息,摸摸情況。
一進商會的大會議室,屋裡已經坐滿了人,趙曉川一下子看到那麼多熟人,有點驚訝,但轉念一想,也是,鬼子的刀都架脖子上了,怎麼還能坐着不動呢?那些熟人一看趙曉川進來,全都紛紛站起來,一個一個過來和趙曉川握手,趙曉川一邊握手一邊感到一種隱隱的滿足感,他畢竟是國內最大的買貨商,無論他是什麼樣的人,但買家永遠是上帝,這裡圈子裡顛撲不破的真理。
“趙經理,你可來了,要不這會開不了啊。”商會領導也熱情地說,趙曉川從人群中走過去,雙手握住商會領導的手說,“您可客氣了,反傾銷這種事是每一個中國人的事,我怎能不來呢。”
“好――”商會領導馬上轉向大家說,“看看,趙經理已經表態了。”
大家從容落座,趙曉川被眾人一致推到長圓形桌子的中央和商會領導面對面坐着。會議開始,商會領導先介紹了前一陣中國同類商品向全世界的出口情況,然後一位律師事務所的律師詳細地介紹了N國生產商提起反傾銷起訴的整個來龍去脈。會議室里的人們氣氛沉重地聽着,每個人都略顯嚴肅。
“關鍵是我們的價格在4個月內下降了30%,而出口量增大了50%。”律師說,“這是事實,人家就是抓住了這點,降價是為什麼呢?”他問。
為了利益唄,趙曉川想,這個圈裡的每一個人都特別看好N國市場,想占領越來越多的市場份額,因此競相向N國的客戶報低價,一個比一個低。有一次,一個N國老外給趙曉川發來傳真,他憤怒地罵道:????中國市場怎麼了?我一天接到十七個報價,最低的比最高的少了400美元,這太不可思議了,你們還愛不愛自己的國家?
這句話雖然說得刻薄些,但確實反映了老外們的一種心態,一般外國人向中國人報價,基本上都是一致的。因此從中國人行為看,他們似乎覺得中國商人在不謀而合地出賣自己的國家。
“根據國家的政策,我們認為這一次國內的企業應該聯合起來應訴,不要象前兩回,人家一起訴咱們連一家應訴的沒有,這在國際上的形象很不好,讓外人一看以為明顯是咱們中國理虧呢。”商會領導說。
“對――”參加會議的人們一齊說,“一定要應訴。”
商會領導一聽這齊齊的回答非常高興,他環視一下四周高興地說,“這種態度很好,看來中國的企業都覺醒了嘛。”
各企業的領導人都在商會領導的讚許中頻頻點頭,然後各個企業分別發言,大家主要是向律師諮詢反傾銷應訴的具體過程,具體費用。議論諮詢了近三個小時,大家一致決定:堅決團結起來,痛擊來犯之敵,這個決定剛一做出,雷鳴般的掌聲立刻響了起來,趙曉川也熱烈地鼓着掌,他很高興,畢竟中國企業經過多年的磨難,終於認識到團結的重要性。
“太好了,太好了。”商會領導興奮極了,“這太好了,我們中國人終於站起來了。這樣,中午商會請大家便飯。大家一定要去,有魚,還有大蝦。”商會領導的話音一落,大家轟堂大笑起來,要知道商會並不是一個特別富裕的機構,能這麼下本兒實在不易。
中午,商會在旁邊一個大廈,包了三大桌。這次會議實際上也是一個機會,這麼多的同行能坐在一起聊聊,探討探討行情,也是挺不容易的,中午的飯局有兩個主角,一個是商會領導,他雖說沒什麼實權,但不管怎麼說也是行業協會的領導。另一個就是趙曉川,雖說年紀不大,也沒什麼級別,但卻是這個行業中的老大,跟他處好了就意味着大批的定單。因此同行們敬完了商會領導,就一窩蜂轉向了趙曉川。趙曉川站起來和每個人碰半杯,到後來還是有點不勝酒力,這時李志龍站起來,拿起杯子來擋酒。實際上,搞哪個行業圈子都不大,不過就那麼點人,所以李志龍也和大家特熟。眾人都知道李志龍和趙曉川關係不一般,於是就半開玩笑半帶着嫉妒灌李志龍,李志龍頓顯英雄本色,酒到杯乾,一點不軟。
這頓飯吃得歡聲雷動,趙曉川很高興。由於喝了些酒,他就特別樂觀地覺得這回的官司肯定能打贏,這時律師借着敬酒的機會,向大家介紹了一下下午的議程:主要是討論一下應訴方案,國外律師明天到,大家再聽他的詳細闡述。大家聽律師說完,都一致說到:好,這回好好準備一下,認真打一回,中國人再也不能那麼軟弱了!
第二天,趙曉川先去辦公室處理了一下文件,才趕到商會,剛一進會議室,大家轉過頭來說了一句,“哎喲,又來一家。”
趙曉川笑着解釋,“沒辦法,太堵了,車開不過來。”他說着環視了一圈,看見長方形的會議桌邊沒坐幾個人,一個老外還有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國人坐在會議桌的最前端,顯然是剛到的國外律師。
“還以為你這最大的最堅決的一家也不來了。”商會領導站起身走過來緊緊握住趙曉川的手,他依舊很和善地笑着。趙曉川悄然問,“其他企業呢?”商會領導乾笑一下說,“有些廠家可能事情多一點,昨天午飯後,他們就先回了。”
趙曉川落座,商會領導遞過來一杯茶,趙曉川接了,商會領導介紹說,“今天,到目前為止,算上你來了六家;律師剛到,兩位,下了飛機就直接過來,時差還沒倒呢。”
趙曉川順着商會領導的眼光望過去,那個和趙曉川年齡相仿的中國律師禮貌地向趙曉川點點頭說,“我姓劉,這是Philip,我的老闆。”
“現在的情況是,他們打這場官司的報價和企業能接受的價格還有相當大的差距。”商會領導低聲介紹說。
會場一片沉默,六家企業都在想價錢的事。這是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這場官司不知道是輸是贏,贏了,還好說,可以撈回來,輸了就血本無歸,因此在沒有得到利益之前,讓人們拿出過大的一筆錢,這件事中國人是不肯去做的,愛國時要掏私人的腰包,那很難。
沉默了很長時間,Philip終於忍不住了,他喝了一口茶,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儘量用平靜的英文說,“先生們,我來不是為了給你們找麻煩的,我是向你們提供法律服務的,我願以最大的努力向你們提供一切可能的服務,我保證這種服務將是最好的。不過有一點,我特別迫切地想知道,你們是不是真的想打這個官司,是不是想應訴?”
“是,這一點毫無疑問。”大家回答說。
“謝謝。”Philip點點頭,“那為什麼第一次別人通知我說,至少有五十家準備應訴,可等到我這個早晨來到這兒,卻只有六家公司。為什麼?這是為什麼?”Philip實在是大惑不解。
中國人面面相覷,他們不知道如何回答。大家一齊望向商會領導,商會領導一直在低頭喝茶。
Philip一看氣氛有些尷尬,他馬上以外國人的善解人意和律師的機敏說,“但是,最好的一點是,你們六家還是應訴了,這我很高興,我有飯吃了。”
大家聽到這兒都笑了起來,這時一個企業趁機說,“但是Philip律師,中國有中國的國情,你們的報價還是太高了。”
Philip聽完翻譯,撓了撓頭,他依然大惑不解,“不,先生,我們的報價是合理的,我們是在認認真真地工作,你知道我每工作一個小時,客戶要付我五百美金,為了拿到這個案子,我們已經給了你們最低的包幹價,但如果我再降價,我的同行就會認為我不是在為你們工作,而是在騙你們,如果我有這樣的聲譽,那我的事務所就要關門。那無異於自殺。”Philip說到這兒,做了一個明確的抹脖子的姿式。
“可是,我們還是覺得你的價格高。這些訴訟費沒人會為我們出,只有我們自己掏腰包,現在中國企業都特別困難,有的企業好長時間都發不出工資來……”大家說。
“不,不,不,”Philip一邊聽一邊搖頭,他攤着雙手說,“先生們,你們沒有搞清一點,我實在是沒有騙任何人,我的工作確實值這麼多錢,明白嗎?接了這個案子後,我要花時間去查資料,回答問卷,跟你們去跑工廠,我應該得到這些錢。”
說到這兒,雙方說不下去了。中國人有中國人的理由,外國人有國人的理由,這也許就是東西方差異。這時,商會領導出面,他對劉律師說你們再商量一下,又對大家說,大家再商量商量。劉律師拉着Philip出去,大家則在屋子裡議論。一會兒,劉律師回來,向大家說,“我又和Philip商量一下,我們最後的報價是,六家一起,我們再降兩萬美金。”
大家一聽,又互相看了一下,這個價格肯定還是不行。這時商會領導說,“要不各企業再和家裡商量一下,看看家裡的意見。”於是眾人紛紛出了會議室去打電話,趙曉川沒去打電話。N國市場是趙曉川最大的市場,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去打。
一會兒眾人陸陸續續回來,可還是沒有答案,眾人都說是家裡正在研究。這時商會領導向劉律師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一起走了出去。十分鐘後,趙曉川的手機響了,打電話的竟然是劉律師,他說,“趙經理,出來單獨談談行嗎?”
趙曉川走出會議室,下到大廈一層的咖啡廳。劉律師已經點了兩杯咖啡坐在那裡,趙曉川一落座,劉律師就開門見山地說,“趙經理,你是金盛公司的吧?”
“是啊――”趙曉川說。
“金盛公司是國營大公司,實力很強啊。”劉律師一語雙關地笑道。
“強什麼呀,也就是百足之蟲,你應該了解國營企業。”趙曉川說。
“這樣,趙經理,咱們簡短捷說,我聽剛才商會領導介紹,六家裡你實力最強,應訴決心最大,乾脆你一家應訴,我們報價XX萬美金。”劉律師說。
劉律師夠精明,商會領導一點就透,他已看出那五家根本沒戲,只有趙曉川這一家才是正主兒。但是這個報價對趙曉川的壓力不是減小而是增大了,因為它遠遠高出六家要分攤的律師費。趙曉川思考着,愛國是一方面,可錢也真是個實際問題。
“趙經理,你是國營企業,這費用又不用你自己掏,你猶豫什麼?”劉律師通過圓圓的眼鏡片用一雙圓圓的眼睛盯着趙曉川說,他顯然很了解國情。
“你不知道,”趙曉川苦笑起來,“現在國營企業和原來不一樣了,這些費用你必須自己掙出來,要不然就得下崗。”
“總不能沒人應訴吧?”劉律師笑着說,“你知道剛才Philip出去問我什麼,他說我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想付錢,我說中國有中國的國情,如果價格高出他們的能力,他們就不會應訴。Philip聽了更不理解,他說他們是不是真的有錯,真的犯了罪,我說沒有。他說,那人家都告到他們頭上了,他們也不反抗嗎?他們難道不愛自己的國家嗎?趙經理,這句話問得我無言以對,慚愧啊,作為中國人不能總這麼慚愧啊――”
趙曉川認真地聽着,劉律師的語調雖然緩和,可話卻很重,跟趙曉川的客戶說的一樣。其實,他也在想打退堂鼓的事。律師們的這句話雖然有一部分是為了他自己,但實在該問。這時,齊松松打了電話問他幹什麼呢?趙曉川說我在愛國。齊松松說愛個屁國,今晚XX大學有個舞會,咱們不見不散啊。
趙曉川放下電話,一口喝完咖啡,他說,“好吧,就這樣吧,劉律師,我同意你的建議。”
“太好了――”劉律師溫和地笑起來,他伸出手握住趙曉川的手說,“這回我們可沒白來。”
十分鐘後,兩人隨後上了樓,一進會議室,就看見Philip坐在桌前,手拄下巴,兩眼充滿血絲無神地盯着桌面。其他人在抽煙,滿屋子云山霧罩,看來還在等家裡的消息。
“這樣吧,各位,你們撤,我來應訴。”趙曉川站在桌前宣布。眾人愣了一下,馬上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然後紛紛站起來和趙曉川握手。趙曉川確實做了件好事,這回大家解脫了,錢不用花,有人去替大家花。如果官司輸了,不關己事;如果贏了,大家還能享受同樣的好處,N國市場對大家同等開放。商會領導也同樣鬆了口氣,他的任務圓滿完成。國家政策有人執行,中國企業畢竟有人應訴,於是他適時地宣布:散會――
和眾人告別,大家立刻雲散,其他廠家都去趕飛機。趙曉川和劉律師以及Philip最後走出大廈。這時趙曉川的手機響了,是公司領導。當他得知只有趙曉川一人應訴,以及應訴費的數額時,他在電話那頭大聲喊了一句:我的媽呀,那麼多,然後他馬上說:趙曉川,你一定要把這錢掙出來,掙不出來後果自負。趙曉川嘿嘿一笑說,領導放心吧,為了中國人民,我一定掙出來。
“怎麼樣,沒問題吧。”劉律師這時關切地拍拍趙曉川,趙曉川忽然覺得他象一個朋友,那拍在肩膀的手顯得特別溫暖。
“沒問題。”趙曉川笑笑。
“趙先生,我請你吃飯吧。”Philip這時忽然說。
趙曉川一愣,劉律師馬上對趙曉川說,“Philip這傢伙特別聰明,來之前,我給他講了中國的一些習俗,沒想到,他下了飛機就用上了。”
趙曉川聽到這兒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Philip不知怎麼回事,看着趙曉川和劉律師笑,也跟着傻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