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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無盡的流水(VII)
送交者: 曉航 2002年07月30日22:00:4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13

在震耳欲聾的迪廳里,人們摩肩接踵,黑森森的空氣中煙霧瀰漫,往往剛一轉身就能發現一張陌生的臉已經逼近你的面前,這也許就是人們說的森林以及林妖出沒的地方。
我在黑洞洞的人群中晃悠,短髮,長發,閃亮的手環,還有怪異的眼圈,這些日子我已經司空見慣。按照那些人的打扮,我也穿了一身緊身的黑衣,把頭髮弄得斜翹起來。這時,我看到我的右邊,火光一閃,一張有些削瘦的臉被打光機的火光照亮。
我走過去,陳丹獨自坐在沙發上,這個包座只有她一個人,她的面前擺着一堆啤酒瓶,她夾着一根黑黑、細細的女士香煙在抽。
“小姐,情緒不好?”我搭訕地坐下來。
“不好。”陳丹說。
“為了什麼?”我說。
陳丹看了我一眼,說,“為了單位的事,跟人吵架,不開心。”
“我能讓你開心。”我說着,身子又往前湊了湊。
陳丹再次看看我,她抽了口煙,然後似笑非地說,“小伙子 ,你看錯了,我不是那種人。”
“你指哪種人?”我把臉湊得更近。
陳丹吐了口煙圈,伸出手搭在我肩上,她笑笑說,“我不是那種出來找小男孩的人,你年紀輕輕干點什麼不好?”
“我年輕?我都一千歲了。”我笑嘻嘻地說。
陳丹笑起來,她一邊笑一邊說,“那你就是千歲千歲,千千歲嘍。”
我聽她說着,從兜里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她,她在暗弱的燈光下看了看,然後奇怪地問,“你要找他?”
“對。他常常來這兒。”
“這人好象是我的一個朋友趙曉川呀,你找他幹什麼?”陳丹說。
“我們之間早晚有一件事要辦。”我說。

14

不好的消息接連傳來,劉律師幾乎每隔一天就傳來幾十頁的傳真,趙曉川每次研究完都是憂心忡忡。由於全球市場的互動影響,N國反傾銷起訴後,其他各國紛紛仿效,也都分別提起對中國同類產品的反傾銷,這使趙曉川在常常感到無奈的同時,也清楚的意識到中國仍然是一個弱者,而富人們對他的恐懼遠遠大於讓他當長工的渴望。
下班之後,李志龍來了,這回主要是辦款。李志龍為了讓趙曉川高興些,死拉活拽趙曉川去吃飯。李志龍是個活躍氣氛的高手,而且喝起酒來很拼命,兩個人喝了一會兒就隨着酒精的刺激興奮起來,開始拋掉憂鬱,展望未來。酒後李志龍駕着車,把趙曉川帶到了“快樂天涯”娛樂宮。這地方連趙曉川都沒來過,他一下車就看見火樹銀花撲面而來,一座雄偉而龐大的宮殿突兀地展現在夜裡。
“這是什麼地方?”趙曉川暈暈糊糊地問。
“好地方,”李志龍說,“趙經理,咱們各玩各的,好好享受一把。”
趙曉川和李志龍一起進去,往裡面走,走過一條寬寬的走廊,面前忽然是一個極大的大廳,服務生一見趙曉川和李志龍都立馬兒請安,叫了一聲,“兩位爺來啦。”然後,三下五除二,上來幫趙曉川脫衣服,趙曉川知道這是讓他們去洗澡。兩個人去洗,果真不凡,是散花浴,還有美女幫着搓澡,搓完又被簇擁着到一房間再次吃酒,這回趙曉川徹底大醉,連李志龍也不行了。兩人被分別扶走。
趙曉川不知怎麼迷迷糊糊躺在了床上,他的頭很暈,就在閉上眼睛,將要睡去之際,一個小廝喊到:爺,人來啦,您慢着。過了一會兒,一個溫熱的肉體擠了進來……
深夜,趙曉川不知為什麼突然醒來。他的口很渴,頭很疼,他翻過旁邊的身體,撩起幔帳,下了床。床外有兩盞宮燈亮着,趙曉川來到窗前的桌子旁,他倒了一碗涼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閒坐一會兒,趙曉川推開窗子,窗外一輪明月,清冷地照射下來。趙曉川凝望着它,手裡久久端着茶杯。
床上有些悉悉索索的聲音,那個女孩撩開幔帳,走到趙曉川身後,她伸出雙臂摟住趙曉川,趙曉川順勢靠在她柔軟的懷中。
寧靜,從未有過的寧靜,雖然有酒後的疼痛,但是是在一個女孩的懷中,這種寧靜就足夠掩飾傷痛。
趙曉川似乎忘了自己是個單身漢,他覺得自己象一個嬰兒,一個女孩子的小小的嬰兒。月光與風,還有擺動的窗子,那個女孩低下頭淺淺地親吻一下趙曉川的頭髮,趙曉川在這種溫柔的親吻中,忽然無聲地笑了。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那個女孩子開玩笑道。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趙曉川回答說。
這有點象一場夢境,趙曉川想,偶然得有如月光的夢境。很久,趙曉川伸出手壓住那個女孩的手臂,“你叫什麼?”
“叫什麼並不重要。”女孩子說。
趙曉川默默笑了一下,他想這個女孩子不錯,很合他胃口。
“我能看看你嗎?”趙曉川說着在她的懷中揚起了頭。月光下,他先看到那女人的下巴,然後是一張柔和的臉,再有就是一雙充滿笑意的大眼睛,女孩子的長髮垂下來,輕輕地摩挲着趙曉川的臉頰。
“我敢斷定,你是個美麗的女人。”趙曉川說。
“也許,我還是個讓你吃驚的女人。”她說。
女孩子慢慢鬆開懷抱,她披着件長衣坐在趙曉川對面,趙曉川轉過身,他們兩個相對而坐。
風,月光擺動的窗子,僅此而已,周圍似乎沒有任何改變。這一刻完全等同於剛才的那一刻,那個女孩子盈盈地笑着坐在趙曉川面前。她確實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但確實是一個讓趙曉川吃驚的女人。這不是夢境,而是現實。趙曉川認出了這個女孩,她竟然是沈青青。
趙曉川啞口無言,他的心忽然一縮,似乎猛然壓上了什麼,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恐從他的心中湧出來,頂在他的咽喉,讓他久久說不出話來……
第二天很晚,趙曉川才遲遲醒來。他出了房間,李志龍已經在外面等候多時。趙曉川依然有些昏昏沉沉的,他的精神明顯萎靡,昨夜的事情仿佛特別奇怪。
“趙經理,還滿意吧?”李志龍媚笑着問。
趙曉川疲憊地點點頭。
“趙經理,你沒事吧?”李志龍這時發現趙曉川精神有點不振。
“沒,沒事。”趙曉川特別費力地吐出這句話。
“是不是昨晚太累了?”李志龍說着又笑起來。
趙曉川努力鎮靜着自己坐下來,他喝了口水,喉嚨似乎被什麼堵上了,難受,一種說不出的難受置於趙曉川的胸肺之間,他慢慢咽下水,過了很長時間,才吐出兩個字,“你走――”
“我送你去辦公室吧?”李志龍說。
趙曉川搖搖頭,揮着手,對李志龍堅決地說出了幾個字,“你,走,我,行。”
趙曉川最終獨自去上了班,他臉色陰沉地坐在電腦前,不聲不響地看着網上的新聞。電話響了,趙曉川拿起電話,他艱難地喂了一聲,對方是趙曉川一個相熟的客戶,他上來就跟趙曉川聊。山南海北國內國外說了好多,可過了十分鐘,他發現對面沒有聲音,就連忙問:趙經理你在聽嗎?是,趙曉川回答。那就好,客戶滿意地又聊起來。一會兒他問到了現在國際市場的行情,可趙曉川根本沒有回答,趙經理你還在嗎?他又問。在,趙曉川努力回答道。那麼目前國際行情怎麼樣?他又重複問,但趙曉川又沒回音,趙經理,趙經理,你怎麼了?他莫名地叫了起來。
趙曉川放下電話,他明確地知道一個事實,從昨夜的那場夢開始,他不再能完整地說話了。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事實,一個多麼不可想象的事實。趙曉川就是費盡最大力氣也只能說出零星幾個字。趙曉川很疲憊,就象他剛剛走完他一生的路,毫無辦法地坐在最後一個懸崖面前。腳下是萬仞深淵,浮雲從他的身邊掠過,不再有什麼,也不再沒什麼,光榮與夢想,沉淪與救贖全都離他遠去。
晚上,電台的辦公室里空蕩蕩的。趙曉川拿着一份檢查反覆看着,這已經是第三次修改,前兩次都因為台領導批評不夠深刻,給退了回來。還要怎麼深刻?這怎麼比寫城市女子散文還要難上十倍?陳丹打來電話,電話里她說她不舒服,今天讓趙曉川一個人上。聽得出來,陳丹還在和錢主任置氣,她對趙曉川的卑躬屈膝也頗為不滿。而陳丹在電話里聽趙曉川不怎麼說話,就以為趙曉川也不高興,於是沒說兩句,就掛了電話。
只剩下趙曉川一個人,今晚是個孤獨的夜晚。走廊里悄然無聲,往日裡各個熱鬧的節目組忽然安靜下來。趙曉川打開電視,一個人玩起了電子遊戲,出乎意外,他今天比哪天發揮得都好,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所有的拳擊手、大力士、機器人還有俠客都落荒而逃,最後趙曉川獨上華山,屏幕中的他在華山之巔形單影隻,寂寞獨立。
周圍異常安靜,趙曉川坐在沙發中如同他站在頂峰,屏幕中的趙曉川不知所措地來回走着,屏幕外趙曉川的雙手不知所措地動着,誰比誰更加孤獨,是你,還是你自己,趙曉川這樣想道。
怎麼辦?還有一個半小時,節目就要開始,可趙曉川已經不能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來。這時候向誰求救?趙曉川喝了一口茶水,既然別無選擇,他就又玩了一次遊戲。但這一次他不那麼幸運,他駕駛的潛水艇被遊戲中的敵人擊沉在海底,趙曉川久久地凝望着海底的潛水艇,他仿佛覺得自己就被停放在海床之上,無數美麗的海底生物從他面前游過……
趙曉川把辦公室的燈關掉,一個人坐在黑暗裡。外面的街道依然繁華無比,摩天大樓燈火通明,他完全可以選擇逃走,他的車就在外面,他只要下樓,發動車開上立交橋的那邊,一切就完結了。但這不可能,至少這個世上還有一些人在等着他趙曉川,另一些人指望着他趙曉川。
趙曉川終於想出一個辦法,他站起來,打開燈,走到放滿CD的書架前,打了書櫃的門……
節目順利做完,趙曉川在節目中沒有說一句話,他用採訪錄音機製作了開頭以及結尾要講的幾句話,這幾句話耗費了整整四十分鐘,當他錄完音,拿着CD飛跑着奔向直播室時,連站崗的武警都在替他着急。導播呆坐在直播室外,一直盯着牆上的表,他衝進時,導播象見救星一樣大叫一聲:我的媽呀,我以為天快塌了。當趙曉川坐在直播室的椅子上時,離節目開始只有十五秒鐘。
整整兩個鐘頭的節目,趙曉川都在放宗教音樂,他找出了幾乎節目組裡能找到的所有的教堂歌曲。他自己坐在控制台旁,戴上耳機,閉上雙眼,象一個音樂欣賞者一樣認真聽着那些悠揚崇高的聖歌。
回到辦公室,趙曉川把東西一放,繼續打他的電子遊戲,他又駕着潛艇潛入海底,無論如何他闖過了最難過的一關,他在最困難的時刻終於靠自己想出了解決的辦法,這就好象他沉入海底,當最後一口體內的氧氣終於要用完時,他忽然變成了一條魚,於是他解脫了,因為魚是可以在海水中呼吸的。
這時,電話響了,趙曉川沒去理,但電話還在響,趙曉川依然沒去,但是這個電話響得太長,它的振動最終超過了趙曉川的耐性,趙曉川只好停下潛水艇,拿起了電話。
“喂,你是趙曉川嗎?”一個陌生的聲音問。
“是――”趙曉川艱難地說。
“很冒昧給你打電話,我是一個大學生,一直是你這個節目的聽眾。”那個聲音說,“我現在在電台樓下,你能下來見我一下嗎?”
趙曉川想了想,說:“行。”
趙曉川下了樓,走過長長的走廊,穿過黑黑的大廳,趙曉川走到樓外,樓外一個年輕的小伙子站在那兒,借着燈光趙曉川覺得他的臉色相當蒼白,他十分瘦削,而且似乎有些緊張。
“趙曉川嗎?”他問。
趙曉川點點頭,他走過來緊緊握住趙曉川的手,“你今天的節目太好了,我聽了感動極了。”小伙子真誠地說。趙曉川笑笑伸出另一隻手拍拍小伙子的肩膀。
“我想送你一本《聖經》,行嗎?”小伙子說。
“行――”趙曉川艱難地說。
小伙子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厚厚的《聖經》,趙曉川接過來,抱在胸前。
“謝謝,謝謝您――”小伙子說完向趙曉川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在燈光中飛快地跑去。
趙曉川重新走過黑黑的大堂,長長的走廊,回到辦公室。一本《聖經》放在他眼前,暗紅的封面,上面兩個燙金的字。趙曉川打開它,一頁一頁翻着。可這時電話在深夜中再次響起,趙曉川奇怪地望着它。今天電話們怎麼了?它們似乎先於人們一齊得知了趙曉川的失語症,然後沖他轟笑起來,這種嘲諷很獨特而且還很執着。
趙曉川再次拿起電話,又艱難地問了一句:“誰?”
“我――”對方答道。
趙曉川的心口再一次猛地一縮,是沈青青,那個讓他難以啟齒的事件製造者。
“你今天的節目真棒,我簡直快感動得哭了。”沈青青真誠地說,“你知道,我一直在聽你的節目,我原來聽笑成的,現在聽你的,你做的比笑成強。”
趙曉川默默無語,他心中的那種羞愧和內疚撲天蓋地的湧來。這真是一件醜聞,趙曉川做了這件事後,他覺得他擁有的東西幾乎就一下子喪失了。如果現在劉卓站在他面前,他怎麼辦?如果所有的人都質問這件事怎麼辦?
“你對昨晚的那件事怎麼看?”沈青青這時問他。
關於那件事趙曉川已經想了無數次,如果他與她一次又一次因為金魚那樣的事情而偶遇,趙曉川會自私的覺得那僅僅是生活中發乎於情,止乎於理的插曲,可現在他們的又一次重逢卻是以這樣的形式出現,因此趙曉川只有一個評價,他於是重重地吐出兩個字,“可,恥”。
沈青青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她堅定地說,“這件事只要沒人知道,就不可恥。”
趙曉川沒有說話,他在想這個女人怎麼會說出這種話,難道她連一點羞恥感都沒有,但他又一想,是的,這個女人能在那種俱樂部干,她還會有什麼羞恥感?趙曉川想到這兒就是一片混亂,他實在無法把從前沈青青特別美麗典雅的外表和她現在從事的工作結合起來,這和沈青青原來留給他的白底藍花的印象全然不同。
這時,沈青青又說,“其實一開始我也不知道是你,可和你躺在一起發現是你時,我就覺得我們必須干一次,只要我們幹了,就沒人會把這一切說出去,大家都會甘心情願地保守秘密。”
趙曉川面無表情地聽着,看來這件事的發生,僅僅來源於一個女人的誤會,來源於一個非常聰明的女人面對秘密被泄露的風險時,果斷而有效的決定。我是無辜的,我並沒有認出她,趙曉川想。本來男人和女人睡覺是非常正常的,男人和美麗的女人睡覺是幸福的,但是當他忽然發現睡了的漂亮女人是一個不應該睡的女人時,幸福馬上就成了不幸,命運的事為什麼如此偶然?趙曉川想。
“你,卑,鄙。”趙曉川的舌頭捲動了半天,才說出這三個字。
沈青青似乎在電話那頭若有所失,她想了想說,“是嗎?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思索什麼一樣,然後她告訴趙曉川她自己的答案,“其實,生活本身就是這樣,怎麼可以用卑鄙二字來說它呢,劉卓不知道我幹這個,可劉卓是靠我養活的,只有我好好的養活劉卓,他才能去搞藝術……”
趙曉川終於意識到這個女人為什麼與別的女人不同,她不僅僅是趙曉川以為的美麗而風趣,富於藝術的激情,而是擁有許多男人都無法企及的智慧,還有對於生活與眾不同的理解。

15

趙曉川決定請假,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忽然變成了一個結巴或者失語症患者,但是怎麼請假他並沒有想好,因為請假是要說話的。趙曉川睡了一整天,起床之後,拿起一個大帆布包去附近的書店買書。已經有很長時間趙曉川沒有認認真真坐下來看過一本書,平時大部分時間全用來吃喝玩樂。在書店裡,趙曉川仔細地挑着書,他家附近的這個書店還是不錯的,不僅品種齊全,而且版本精美。趙曉川看到好的,就從書架上拿下來放進大帆布包里。書包越來越沉,趙曉川的肩膀感到了知識的沉重,但是好書似乎層出不窮,直到書包撐得滿滿的,還是不斷地有好書跳到趙曉川面前。
兩個小時後,趙曉川狼狽地走出來,他背着大包,衣服被包的背帶勒得皺皺巴巴,活象一個民工。更狼狽的是,他夾在胳膊下一大撂新買的報紙一不小心掉了,讓風一吹四散飛舞,趙曉川費力地彎下腰,一次又一次,一張又一張地去撿,可他肩上的包卻耐煩了,它猛地滑下來,撲地摔在地上,那意思象是在說:這麼折騰我,我不幹了。
趙曉川回到房間,把書放好,然後就去了一個服務公司。這個服務公司業務範圍廣泛,項目應有盡有。趙曉川經過長時間的排隊,才領到一份表格,他認認真真進行了填寫,在要求服務的項目中,他寫上了大大的兩個字:讀書。寫完後,他沉默地把表格遞給接待他的業務員,對於業務員的所有問題他都以點頭或搖頭做答,業務員奇怪地看着他,又仔細研究了一下表格,排除任何懷疑之後才蓋章同意。趙曉川於是去交費,在收費員面前,他依然面無表情,但他忽然看到計算機的背景畫面是一條飄揚在風中的白底藍花的裙子,他馬上反應過來,這種典雅的裙子她似乎穿過,當這個念頭閃過時,他立刻有一種無法擺脫的宿命感,就象被一枚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的桃子重重打中了一樣,那種感覺似乎遠遠強烈於他喉嚨的疼痛。
趙曉川帶着書,離開家。他不能呆在家裡,那樣會有很多人找上門的。趙曉川來到一個大四合院,在這個四合院的後院,有一個二層的閣樓,這是趙曉川的姨媽留給他的,趙曉川原來讀書時,常在這裡用功。
打開房門,屋裡是一股沉沉的霉味,趙曉川把所有的窗子都打開。今天的天氣不錯,一隻小鳥正在後窗外的一根樹枝上愉快的鳴叫。趙曉川的情緒也沒有幾天前那麼低沉。他告訴自己,我是無辜的,這件事只是上天的安排。而且暫時不能說話也沒有他想象得那麼壞,安靜下來之後,趙曉川反而覺得他看待這個世界更加真實,他開始真正使用自己的眼睛和腦子,而不是用嘴巴去觀察了。
趙曉川帶來了那本《聖經》,他並不是想讀,而是想就那樣放着。他花了一個上午把閣樓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然後他把那些書都統統拿出來,整整齊齊放在書架上,他一邊擺放一邊想,就這樣吧,我要過一段不一般的生活。
腳步聲是在兩天之後響起來的,趙曉川開始以為是聽錯了,但後來確實聽到有聲音一點一點在向閣樓邁進。這個時候誰會來?誰會知道這個如此秘密的地方呢?趙曉川坐在書桌旁想,一定是服務公司的人,他斷定,這兩天的安靜使趙曉川差點忘了他們是按照服務合同來提供服務的,於是他抬起了頭,這樣,他就又一次驚訝地看到美麗的沈青青,穿着白底藍花裙子的沈青青站在他面前。
“真湊巧,我們怎麼又在公共場合遇見了。”沈青青笑着說。她就象遇到一個老朋友一樣,非常自然。
趙曉川手裡拿着書,不知所措地坐在那。他在想,怪了,她怎麼會找到這兒?沈青青的典雅與明媚又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展現在趙曉川一個人面前。趙曉川久久凝視着她,在凝視中,他再一次深切地感到了自己的無恥。他知道他的無恥是這樣:在未來,如果每多見沈青青一次,他的那種愉快就超過他的負罪感一次。
沈青青走進來,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端起水喝了一大口。趙曉川沒有理她,想繼續看書。沈青青打量了一下房間,就坐在了桌子對面。
“要是在這兒能渡過一個夏天,一定很涼爽。”沈青青支着下巴望着後窗外茂密的樹葉說。是的,沈青青的這個判斷很對,小時候趙曉川就常常在這裡度過夏天,有時整晚就睡在院子裡。沈青青放下杯子,走到書架前去翻書。趙曉川若無其事地並不搭理她,但這時分明有一股幽香在他身邊漂來盪去。
“你似乎有些不對。”沈青青這時關切地問。
趙曉川默默地看着書,實際上他什麼也看不進去,他的心不自主地跳了起來。
“能跟我說說話嗎?”沈青青問。
趙曉川終於拿起一支笑,一張紙,在紙上寫道:你怎麼會找到這兒?
“跟着,我跟着你去了服務公司,知道你要找一個人替你讀書,我於是自告奮勇,客串一把。”沈青青笑道。
那件事你真的一點不難過和內疚嗎?趙曉川寫道。他真的不明白沈青青的想法。
沈青青看了趙曉川的字,認真地想想說,“天底下讓我們難過的事已經太多,我們就不該讓一點小事再來惹我們不高興,很多事情關鍵看你怎麼想,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事情。”
趙曉川仔細聽着這個女人說話,從第一次見到沈青青起,趙曉川就覺得這個女人是個非常聰慧的女人。這幾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說話,更加印證了這一點。
你為什麼要跟着我。趙曉川又一次寫道。
“沒什麼太多的理由,我只是猜到你可能暫時無法講話了,你肯定有許許多多擔心怕你未來真的講不了話,所以才去了服務公司要求聽到別人講話,以免真的忘了怎樣講話。”她猜測道。
趙曉川點點頭,她猜得異常準確,她是第一個知道他暫時失語的外人,他想想,寫上一句話,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呆着。
沈青青看了他的字笑了起來,“我要走了,誰替你讀書,辦應該辦的事?我們人民怎麼捨得放棄一個那麼善於言談的電台主持人。”
趙曉川聽了表面沒有點頭,但心裡卻承認這是實情,趙曉川畢竟不能不努力學着講話,那樣他會更加擔心;也不能全然不顧地就從這個地球上蒸發掉兩個星期,那樣一定會有人發瘋的。看來沈青青全替他想到了,而且她似乎真的很喜歡趙曉川的節目,但這一切怎麼可能讓沈青青完成?她是整個事情的始作俑者呀?
不由分說,沈青青為趙曉川請好了假,理由分開。她對趙曉川的單位說趙曉川為了老家的事情請假兩個星期;她對電台說趙曉川為了公事出差兩個星期;她對“那行”的狐朋狗友說,趙曉川有急事,暫時出國兩周。
趙曉川並沒有屈服,他一整天都在想辦法,他關了手機,表面上安心讀書。他似乎把過去的學習精神一下子找回來。他坐在沙發上或窗下的書桌旁拿着一本又一本不相關的書漫無邊際地看,根本不理沈青青,但沈青青無所謂,而是和他對坐着。趙曉川坐在沙發上,她就坐在書桌旁,趙曉川坐在書桌邊,她就坐在沙發上,他們還輪流倒在單人床上睡了午覺,起來之後接着看。他們的書也混着看,有時一個人看了上半段。另一個人則看了下半段,在沈青青睡午覺時趙曉川看着她懶懶地臥在床上的背影,就感到一陣強烈的設計感:這一切都是這個女人設計的,可她為什麼會這樣?他同時也感到一陣陣的奇怪:這是真的嗎?她是誰,她為什麼在這裡?這麼多年來,趙曉川一直是一個人,而這回他的身旁多了一個人,這讓他很不習慣。
整整好幾天,兩個人都在沉默中鬥爭着,趙曉川堅決地拒絕着沈青青安排好的演習說話的生活藍圖,而沈青青也並不着急去給趙曉川讀書,只是默默陪在左右,定時打來盒飯,看着趙曉川狼吞虎咽的吃下去。很多次,當着沈青青的面或者沈青青睡着了,他都把字寫在紙上:你走吧,讓我一個人呆着,而沈青青的回答多種多樣,她有時是置之一笑,有時就說:你就把我當做空氣吧。
你為什麼會這樣?趙曉川常常寫道。
“難道一定需要一個理由嗎?”沈青青說。
到了傍晚,沈青青都要離開,趙曉川猜想她應該是去上班, 如果是毫不相干的女人,趙曉川會和她心平氣和的討論:你一定要去嗎?
估計那個女人一定會反問,“不去我怎麼生存?”
如果趙曉川寫道: 你可以做其他很多職業。
那麼她又肯定會冷靜地說,“什麼樣的職業都是職業吧。”
沈青青再次出了門。等她走後,趙曉川也出門了。經過幾天的較量,趙曉川覺得他根本不是對手,於是這一回他下定決心悄悄離開:既然惹不起,那只好躲得起,趁她不在的時候一走了之,去一個她根本找不到的地方。
他把鑰匙放在門沿上方,一個人走出四合院。他穿過一條條胡同,走過他小時候熟悉的一個個院子,然後他看到一條寬闊的馬路。那麼,去哪兒呢?離開他自己的閣樓。他有什麼地方可去?趙曉川站在馬路邊努力思考這個問題。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會輕易接納一個不會表達的人。趙曉川一直生活在這個城市裡,這個城市有他認識的許許多多的人,他因此可以去很多地方,但現在情況不同了。趙曉川閉上嘴之後,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變了,同樣的背影在他眼裡已經完全的不同。他似乎根本沒有地方可去。
原來這條馬路並沒有這麼寬闊,他年少下學時總是從馬路的那邊飛跑到這邊。趙曉川走過馬路,夏日傍晚的風異常涼爽,他雙手插在兜里毫無目的地漫遊着。那些灰色的院牆,斑駁的大門總是讓他覺得似曾相識。他在某一個院落前停下腳步,他記得小時候他很喜歡爬上這個院子的棗樹去摘棗子,那些秋天的棗子讓他大快朵頤。
“趙曉川――”這時趙曉川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轉過頭,在夕陽下美麗的沈青青穿着她的白底藍花的裙子,從後面向他穩穩地走來。
“你要逃跑是吧,看來我又猜對了。”沈青青有點氣喘,她的額頭已經滲出了汗珠。
趙曉川點點頭。
“我打車到了半路忽然覺得今天你可能要走,於是我就立刻返回來。”沈青青象一個料事如神的諸葛亮那樣說,趙曉川無語地看着她,但他分明看出她有些緊張。
“為什麼要走,做一個永不褪色的逃兵嗎?”沈青青又象中學語文老師一樣教育他說。
“你看,我在回來的半路上還買了你愛吃的豬蹄兒。”沈青青嚴肅地說着從背後拿出兩隻紅紅的豬蹄。趙曉川再次凝視她,南方女孩的臉,摧毀男人的嫵媚。她為什麼會這樣?趙曉川百思不得其解,這句話他問不出口,一是他沒有這樣的語言能力,第二,這個問題也許不會有答案。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你就不能對你喜歡的豬蹄表示敬意嗎?”這時沈青青再次嚴肅的要求到。
趙曉川看着夕陽下的豬蹄,忽然笑了,他本來應該忍住,但沈青青的風趣實在使他忍俊不禁。關鍵是那對實實在在的豬蹄使一切趙曉川警惕的設計感都蕩然無存,因此他的臉在幾經努力的僵硬中,第一次展開笑顏。
“好了,好了,你笑了,你笑了。”沈青青拿着豬蹄兒,也由衷歡快地笑起來,他們兩人在笑容中都知道一個道理,那就是:千里長堤,毀於蟻穴,趙曉川終於完了。
這天晚上他們睡在了一起,趙曉川在一次捍衛純潔的逃跑之後,無恥的選擇了與美人的床第之歡,這一點完全可以說明為什麼變節者是那樣的瘋狂和變本加厲。在筋疲力盡之後,趙曉川又一次問到那個他十分想問的問題,他寫到:你為什麼會來找我?
“我不是早告訴你幾百遍了嗎,”沈青青笑着,撫摩着趙曉川的頭髮說,“我喜歡你的節目,我只是按照你對服務公司的要求幫助你重新說話,當然我是個熱愛藝術的女人,這使我能很快愛上藝術中的人。”
聽着沈青青性感的聲音,看着她真實的侗體,趙曉川想這怎麼可能是假的呢?所有的設計感全在九天之外,趙曉川終於從某個陰謀的巨大陰影中走出來,或者說他甘心情願走出來,忘掉所有應該存在的懷疑。
穿上衣服,兩個人才想起這個夜晚趙曉川應該是去電台的,於是他們第一次選擇了朗誦和傾聽。沈青青拿來一本書,她從一頁中隨便翻開,然後就給趙曉川念了起來。趙曉川坐在沙發上,沈青青坐在窗下的書桌旁。夏風吹動着樹葉,一陣陣沙沙地響着,沈青青的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她白色的高跟涼鞋輕輕晃動着。屋子裡是那樣的安靜,只有她的聲音。趙曉川看着她大大的眼睛慢慢掃視着書本,她潔白的手指一頁又一頁翻動着紙張。這令趙曉川想到油畫和美好的生活。趙曉川在油畫中看到過許多美麗而典雅的女人,現在這樣的女人就坐在他面前。
整整一個星期,他們都是這樣渡過的。沈青青每一天都這樣堅持在趙曉川面前說話,這使趙曉川越來越有說話的欲望,他努力模仿着,甚至覺得那些字就在他的舌尖上,只要有一個吐出來,其他就會順流而下,就象夏天山頂上融化的積雪。
在最關鍵的時刻,雨從清晨下起來。趙曉川一直在等沈青青,她卻忽然一整天沒有出現,趙曉川坐在窗前,拿着書心不在焉地翻着,他努力避免着孩子氣的想法。但是沒辦法,飢餓,洶湧而來的飢餓,一天沒吃東西,屋子裡什麼也沒有。他只好打起傘出門。
街道上沒有了人,長長的雨把人們趕回家。空空蕩蕩的街道上偶爾有一輛汽車開過,帶起那些剛剛濺落的雨水。趙曉川打着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不時地踩進水裡。除了那次逃跑,趙曉川本打算在他恢復之前是不出門的。所有的食品小店仿佛都關了門,連燈光都沒有。趙曉川走了一家又是一家,門全都是緊鎖的,平時喧鬧的聲音全都寂靜下去。趙曉川打着傘站在一扇關閉的門前,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即將張嘴的時刻,但現在他又是一個人了,他象一個嬰兒一樣孤獨無助,周圍能幫助他的成人無影無蹤。這個城市常常會這樣,沸騰的生活會在一瞬間嘎然而止。在這一瞬間有些人就會成為掉落的雨滴,趙曉川此刻就是這樣的雨滴。
按照上回的路線,他看見了燈光,不是一盞而是一片,趙曉川站在馬路邊,馬路的這邊寂寥無聲,馬路的那邊卻是一片燈海,而馬路上車流在飛速地奔馳着,怎麼辦?趙曉川問了一下自己,然後他想了很長時間,在時間的最後一秒,他根本沒有得到回答,而是毫無顧忌象年少時一樣筆直而全速地飛跑向馬路的那邊。這應該是緩慢的時刻。有人看見趙曉川打着雨傘,誇張地邁動着雙腿,在細雨中不顧一切地從車流中飛跑過去。整個動作就象一把刀切向蛋糕一樣。趙曉川感覺到了雨滴撲面而來,感覺到了雨傘向後飛舞的力量,他也確實聽到了刺耳的不斷的掣車聲,在全速奔跑的時刻,他的耳邊忽然深深地響起了那個問題:雞為什麼過馬路?
趙曉川停下,他在高速中停下來,背後是一片人們的叫罵聲。他知道人們醒了,沸騰的生活又重新開始。他收了雨傘,氣喘吁吁地站着,一個老闆娘異常熱情地從小飯館裡跳出來,她喜氣洋洋地問趙曉川,“先生,你要吃點什麼?”
趙曉川知道他的新生到來了,他想了想,終於在雨中嘹亮地說,“老闆娘,給我一碗魚圓湯……”

16

再次走進電台大樓時,趙曉川的心情是寧靜中略帶一點興奮。依然是黑黑的大堂,依然是長長的走廊,趙曉川走過它們時有一種回到彼岸的感慨。也就是短短的兩個多星期,當趙曉川閉上嘴之後以另一種眼光看待這個世界時它是多麼的不同。現在他又回來了,又可以用他嘹亮的聲音講話,這個世界既熟悉又陌生,卻無論如何能讓他感到一絲安慰。其實,這也就是一條魚的呼與吸,趙曉川覺得自己是一條魚,人們或者時間是河的兩岸,他,穿過無盡的流水,逆流而上。
推開辦公室的門,屋子裡沒人,裡屋的門虛掩着。趙曉川把包放下,喝了兩口水,然後進裡屋拿東西,一進去就看見陳丹躺在一張單人床上,面衝着牆,隔壁的老編輯正伏在她身上說什麼,一隻手還放在她的被子裡。趙曉川愣了一下,他連忙往外走,並且下意識地把門帶上。在外屋站了幾秒,他又覺得不合適,正猶豫着是否先出去干點別的,這時陳丹在裡面發話了,“趙曉川吧?”
“是。”
“你等我一會兒。”陳丹說。
趙曉川聽這麼說,就坐在沙發上,可又一想,得了,還是出去待會兒吧。於是他就出了辦公室。二十分鐘後,趙曉川拿着兩大瓶冰鎮可樂回來,陳丹正靠在沙發上照鏡子,趙曉川把可樂往桌上一放,陳丹遞過一隻煙,趙曉川接了,陳丹給他點上。
“怎麼,還生我氣嗎?”陳丹問。
“沒有,什麼時候生過你氣?”趙曉川說。
“那你這麼長時間幹什麼去了?”陳丹說
“我不請假了嗎?出差——。”趙曉川說
“好吧,算你沒生氣,男人嘛就得胸懷寬闊點兒。”陳丹拍拍他。
趙曉川笑笑擺擺手,他站起來把外屋門關上,回過身說,“哎,你怎麼喜歡老編輯那種口味的,是不是覺得老傢伙經驗豐富,花樣多呀。”趙曉川揶揄道。
陳丹放下鏡子,臉上微微一紅,嗤地一笑,“我就知道你得問這些,我跟他純粹是瞎扯蛋,反正丫挺色的,我挺閒的。”
“我出差這兩個星期,咱們那個檢查怎麼樣?”趙曉川問。
“丫姓錢的一直沒完沒了的,後來我急了,讓我老公公給台里打了個電話,立馬什麼事都沒了。這不,這兩天姓錢的見我還樂呢。”陳丹說。
趙曉川搖搖頭,這錢主任是真夠賤的,可他對陳丹的處理方法也不贊成,得罪自己的頂頭上司有什麼好?
“今天晚上完事之後,我請你吃飯吧。”陳丹說
“幹嗎?”趙曉川問。
“發獎金了。”陳丹說。
“喲,好事。”趙曉川說
“好什麼,也就兩壺醋錢,誰看得上這點錢。”陳丹抱怨道,“你說,我這麼好好干有什麼用,人家誰掙得都比我多,XX從不上班,現在都兩輛車了。唉,你說我幹什麼能多掙點?”
“坐檯——。”趙曉川在陳丹的議論後簡潔地說,說完他自己都一驚,他想我真的這麼想嗎?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準備節目。陳丹又拿出筆要寫,讓趙曉川制止了,上節目時,趙曉川晾了一手絕活兒。他把音樂按照情緒基調排好,又大致寫了幾十個字的梗概提示,然後帶上耳機後沒有任何稿子,就放着音樂順口編散文。兩個小時的時間,趙曉川聲情並茂地念着風花雪月愛情誓言之類的東西。陳丹不僅快看愣了,就連提早到來的“一見鍾情屋”的文主持也在外面看愣了。他從不同角度看趙曉川,只見趙曉川就是半閉着眼,手裡沒任何稿子,沉浸在音樂里,跟跳大神兒似地念個不停。
這可把文主持驚着了,念這些酸到極點的散文,本來是他的拿手好戲,他的節目每次都有一疊疊的稿子或者書什麼的,音樂也 都事先調配好。所以一下節目,文主持就闖了進來,他驚訝地問趙曉川,“趙主持,你沒稿子?”
“沒有――”趙曉川說。文主持難以置信地看着他,檯面上確實什麼資料也沒有,只有一大撂CD。
“知道我為什麼能這麼念散文嗎?”趙曉川問文主持
文主持搖搖頭,趙曉川神秘的俯過身在他耳邊說,“因為雞過了馬路。”
陳丹和趙曉川嘻嘻哈哈地走出來,留下文主持一人茫然不解,兩個人出播音區時還差點和警衛撞上。
“真棒,真棒,你還有這麼一手吶。”陳丹拍着手說,“你看見沒,丫都傻了,這回可把丫弄暈了。”
“這是面壁面出來的。”趙曉川笑着說,“我跑到外地一個小閣樓里藏起來,兩個星期沒說話,憋死我啦。”
陳丹哈哈笑起來,“看來你一定是吃了啞巴虧,不敢吱聲――”
由於齊松松同志在外企工作,因此他認識許許多多說着各式各樣洋文的朋友,他們無一例外打扮時髦,出手豪闊,住着大house,開着好車,每天拼命工作,雖是中國人卻毫無例外地仰慕外國。
今天一上班,一個會說日本話的朋友就打過電話來。說是一個日本鬼子要來他們公司訪問,討論投資事宜,公司老闆已經給了任務,一定要把鬼子陪好,花多少錢都行。齊松松的朋友因為長期聽齊松松吹噓“那行”的工作成績,所以一接了活兒就義無反顧地給齊松松打了電話,談了鬼子的愛好、要求,讓齊松松無論如何把他搞定,齊松松滿口答應。
齊松松首先想到的就是趙曉川。這種事得找著名主持人,在電台幹了這一陣兒,趙曉川的名聲漸起,也人五人六地開始認識一些名人,不找他找誰。
齊松松打來電話時趙曉川剛剛睡醒。
“趙總,早啊。”齊松松在電話里說。
“早啊,齊總。”趙曉川說。
“難道是剛起?”齊松松問。
“可不是剛起。”趙曉川說。
“跟你說件正事,我剛給咱們‘那行’接了一筆業務,是陪一個小鬼子,據說這個小鬼子喜歡中國的書法和繪畫,你給想想辦法吧。”
齊松松交待完任務馬上就把電話撂了,趙曉川還迷迷登登的呢,過了一會兒清醒過來,才覺得怎麼現在琴棋書畫方面的事都找我,連抗爭的機會都沒有。趙曉川洗完臉瀨完牙,就給陳丹打電話,他記得陳丹前幾期節目,弄過一幫畫家的事兒,跟他們好象挺熟。果然,陳丹也沒醒,接了電話她就罵趙曉川有病,擾人清夢,然後給了趙曉川地址。趙曉川拿到地址,就又給老吳打電話,他這兩天車壞了,只好找老吳出勞動力,要說還是人家老吳爽快,一聽這事立馬應承下來,趙曉川又問畫家村的位置,老吳說認識,他原來跟一幫人去過幾次。
於是,老吳和趙曉川兵合一處,去畫家村。在路上,趙曉川和老吳琢磨着怎麼把畫家拉出來。搞藝術的有時假牛逼的特別多,一句話不對付,還不愛理人,其實他們那藝術都特差。老吳先是建議用電台的名義,說會見國際友人。趙曉川覺得不合適,那小鬼子是一商人,哪算友人,況且以電台名義拉人出來去陪客,最終不去電台不是矇事兒嗎?趙曉川打電話給胡博士問計,胡博士好象正忙生意,半天才過來接,一聽這事兒鼻子差點氣歪了。他說:你就說人家想買畫兒唄,讓他拿幾張畫兒去,他肯定美得屁顛兒屁顛兒的。反正他不懂日語。趙曉川收了電話,深感折服,還是胡博士狡猾,辦事還特別抓人特點,要不人家生意怎麼蒸蒸日上呢。
到了畫家村,兜了好大一圈,才找到那個畫家住的地方。畫家姓王,有一座自己的小院子。王畫家很熱情,一直在門口等着,兩個人停了車,進了院就一致贊這個院子好。畢竟是搞畫的,把一個小院子弄得生機勃勃還有許多藝術氣息。進了畫家的平房,兩個人更服了。這是他們倆來之前沒有想到的,人家雖然就是三間平房,沒怎麼裝修,但人家會裝飾,精巧而講究,全是自己手工弄的。中西合璧,搭配合理。老吳和趙曉川都暗自慚愧,人家這才叫藝術的殿堂呢。自家房子雖好,可整個一土鱉,簡直庸俗不堪。落座之後,老吳把“那行”文化公司的總經理的名片拿出來,然後介紹趙曉川是著名主持人,主持XX台的文化經緯欄目。那畫家接了名片,就約略聽趙曉川大致談了一下節目內容。他想想還真知道,就又和趙曉川握手,趙曉川虛榮心得到滿足後就特別熱烈地和人家重握。老吳一看前奏不錯,馬上開誠布公,說“那行”辦了一次文化交流活動,一個國際友人特別仰慕中國傳統文化,想買幾張中國畫家的水墨山水。聽朋友介紹王畫家是道中高手,能不能百忙之中抽空和國際友人見見?王畫家仔細聽着,老吳一說完,他馬上說沒問題,我現在就可以去,還問用不用帶上幾張畫。老吳說,行啊,完全可以,你還可以叫上另外的畫家也帶上作品。王畫家聽了笑而不語,趙曉川馬上明白。立刻改口說,我看王畫家一個就可以,畢竟是畫家村手屈一指的畫家嘛,完全可以代表畫家村的水準嘛。畫家一聽這話,才展顏大笑。
中午時分,老吳、趙曉川把王畫家準時交給齊松松,齊松松拉着王畫家直奔飯店。老吳和趙曉川分手各自回公司。忙了一下午,老吳打來電話邀趙曉川吃酒,趙曉川欣然允諾。一會兒齊松松打來電話,盛讚王畫家了得,聊得小鬼子眼睛都直了,還把帶來的畫全都賣給了小鬼子,十分具有經濟頭腦。
下班後趙曉川去了老吳處,老吳把最近“那行”的生意做了一把總結,甭說還真掙了些銀子。老吳感嘆,成立“那行”的第一個目的達到了,業餘時間的吃喝費用已經可以花別人的錢了,按老吳的意思打算把“那行”做大,乾脆雇些人,租一個新的辦公室,24小時接客攔活,大家輪流坐莊盯攤兒。趙曉川笑着搖頭,他覺得這不現實,哥幾個都有自己的事情,平時玩行,要特別當真,那捨去的東西就很多,大家未必樂意。可老吳不這麼看,他認為就憑這勢頭,只要大家努力,一定能幹成一番事業。
聊着聊着時間漸晚,兩人挑燈夜談,正說着老吳的電話響了,一接是齊松松,齊松松似有急事,叫老吳趕緊來。老吳一聽,熱心腸立馬上來,不問青紅皂白拉着趙曉川就去了。
到了一個豪華場所,齊松松正在外面等着,滿臉冒汗。老吳剛一下車,齊松松就象見了救星一樣,飛跑過來,“哎喲,哎喲,吳總,您可來啦――”
“怎麼了,怎麼了?”老吳問。
“操,那小鬼子太操蛋,我的客戶和他的一個女同事今晚請他吃飯,誰想那小鬼子酒量頗小,沒喝兩杯就高了,酒後馬上亂性,先是摸上菜的小姐,後是摸那個女職員,我的客戶攔都攔不住,這不把我叫來了,我路上給你們打的電話,我也剛到。”
老吳和趙曉川一聽,連忙往裡走,果然在飯店的單間裡,小鬼子嘰哩呱拉胡言亂語,齊松松的客戶臉紅一陣兒白一陣兒地陪着,他的那個女同事根本就是個剛出茅廬的小女孩兒,早已嚇得花容失色,直往後躲,但又不敢走。
齊松松的客戶一看來了人,也象見了救星一樣,連連招呼大家坐,大家擠坐在中間把鬼子和女職員隔開。老吳上下打量一下鬼子,然後問齊松松的客戶,“喂,他喝了多少?”
“半斤二鍋頭,兩斤清酒。”齊松松的客戶說。
“估計丫只剩下潛意識了。”老吳下了判斷。
“那怎麼辦?”趙曉川一邊擼胳膊挽袖子一邊問。
“齊總,趙總按住他的四肢,我再給丫灌上半斤白酒,馬上齊活。”老吳說着就叫小姐,小姐早在外聽着呢,一聽有機會報仇,立馬兒拎着一瓶兒二鍋頭進來,幾個人正要動手,齊松松的客戶伸手一攔,“幾位,聽我一句,算了吧,麻煩你們把他送回飯店,給他找個小姐爽一下得了。”
老吳對齊松松的客戶說,“沒事兒,反正他喝高了,明兒早上起來保准什麼都不記得。”
“算了,好去好回吧。”齊松松的客戶直拱手。
齊松松這時無奈地一笑說,“對呀,畢竟咱還得跟人家做生意不是。”
“就是,就是……”齊松松的客戶說道。
老吳和趙曉川沒辦法,這真是實話,只有鬱悶着把小鬼子攙出來,好歹把小鬼子塞進汽車,從他口袋裡翻出房卡,然後把他一直送回飯店。剛一下車,那小鬼子猛地撲到一個花池旁邊哇哇大吐,三個人捏着鼻子躲得遠遠的。
“瞧丫那操行,”老吳說,“齊總你那客戶就非得尿小日本這壺。”
“嗨,吳總,為錢唄,小日本有錢唄。得了,委屈你給安排一下,找個小姐吧。”齊松松打圓場說。
一般這種活兒全是找老吳,老吳干房地產人頭熟,三教九流無所不交,關係特別多,認識一大幫“爹地”、“媽咪”,而且原來他飯館裡的兩個小姐因為略有姿色,也改行去了歌廳。老吳看在公關費的面子上,打了幾個電話,一會兒有人回過來,說馬上小姐就到。大家好歹扶着小日本上了樓,三個人回車裡坐着,可小姐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老吳就漸漸生了氣,齊松松一看這形勢就又在一旁勸解,說小日本就是色,而且他們生活得壓抑,人性都特彆扭曲,所以一到國外就發瘋似地發泄。
“你說,咱這事兒做得虧心不虧心?”過了好一會兒老吳終於忍不住問。
“虧心。”趙曉川立刻說,他也覺得不吐不快。
“咱這錢有必要掙嗎?”老吳又問。
“是啊,有所不為,有所必為呀。”趙曉川拿出小資產階級的派頭。
兩個人說完,一齊回頭看着齊松松說,“齊總,你的意見呢?”
齊松松看着這兩人,不知如何表態,他關鍵想着客戶關係,怕弄不好,無法交待,錢掙多掙少倒無所謂。
這時老吳晃着光頭對齊松松語重心長地說,“齊總,有時候生意並不是第一位的,客戶也不是第一位的,就象女大學生不是第一位的一樣,這民族氣節咱可得要啊。”要說人家老吳這幾句話真有水平,雖說老吳是這幫朋友里學歷最低的,才初中畢業,但人家遇到關鍵事這思想境界實在令人佩服,因此話音一落,趙曉川就立刻感嘆起來。“老吳啊老吳,我終於知道你是個品格高尚的人,有點兒中國人的志氣。”趙曉川說。
“行啦,行啦,甭別說啦,”齊松松聽倆人一唱一和,終於說,“就算咱這一天白幹了,退錢不就行了,咱不侍候了。”
“好,還是齊總英明――”趙曉川立馬夸道。
老吳這時嘿嘿壞笑起來,說:“既然齊總同意,接下來,我將對小鬼子進行外科手術似的打擊。”
齊松松連忙說:“老吳可別亂來,可別出事。”
“不會,你擎好吧。”老吳說。
十五分鐘之後,那個應招的小妞來了,老吳認識她,把她叫過來吩咐了幾句,她笑着連連點頭。小姐上去後,沒一會兒老吳手機一響,他連接都沒接,就領着趙曉川往上走,齊松松在車裡等,到了客房,果然房門虛掩着,一進門,趙曉川先關門,老吳立刻看見小鬼子正摟着那個小姐,將欲行事。
“普利絲――,普利絲(警察)――”老吳做異常憤怒狀地大聲喊了起來,小鬼子一愣,小姐趁機一推,老吳緊跟着上去一記老拳打在小鬼子的腮幫上,小鬼子剛想掙扎,老吳又飛起一腳踢中鬼子的小腹,小鬼子嗷嗷地一聲狂叫,蹲在地上,這時只見趙曉川惡向膽邊生,抄起地上一個暖壺奔着小鬼子就撲了過去,老吳一看趙曉川要下毒手,剛要攔,趙曉川已經高舉暖壺一拔寒子,兜頭把一壺開水全都澆了下去。小鬼子象殺豬一樣叫起來,這時就聽老吳用純正的英語向他後脖梗子罵道,“???? you ,???? your mother,???? your grand mother!”
事畢,兩個人走出飯店,一幅氣宇軒昂的樣子,坐進汽車裡,兩個人還互相擊掌。
“操,活這麼大,就今天痛快。”老吳說。
“是,今天我才知道當八路的痛快。那愛國主義洋溢的真是牛逼――”趙曉川說。
“你們幹什麼了?”齊松松問。
“打了他一頓。”老吳說。
“痛快是痛快,”齊松松猶豫地說,“這小鬼子會不會報案啊。”
“屁――”剩下兩個人一齊說,“咱們就是警察,況且那小子喝成那樣,人事不知,明兒早醒來,還以為洗完澡睡覺時從床上摔下來的呢。”
“不過,這回我真知道了,吳總的外語還是很標準的嘛。”趙曉川這時佩服地說,老吳立馬得意地大笑起來。
車開起來,由於興奮,老吳力邀大家去喝酒,趙曉川和齊松松立馬答應。好久沒這麼痛快啦,趙曉川想,同時他又感到一陣慚愧,他自小到大沒這麼打過人,他剛才進電梯時還想到公安法院之類的事情,唉,中國人真是既怯懦又卑微,在中國自己的地面兒打日本鬼子還提心弔膽,怪不得釣魚島說沒就沒,還是膽小唄。
“要是我當了司令,我早晚和日本鬼子絕一死戰,就不信打不過他,打到東京,來個東京大屠殺,照三百萬殺,統統死啦死啦的。”老吳邊開車邊說。
“沒錯,強姦所有日本婦女,一天強姦七十次,把她們全搞露了。”趙曉川笑嘻嘻地補充道。
這時老吳忽然一拍腦袋,“哎喲,忘了件事,這小鬼子的美元咱還沒掙呢,咱這一天不能白忙呀。”
“怎麼掙,回去拿呀?”另外兩個人懷疑地說,都覺得這不有點過分嗎?
“還等你們拿,早讓那小姐拿空了。”老吳見多識廣地說。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通找到了小姐,果然那小姐來了個一勺燴,美金日元全拿走了,老吳連威脅帶嚇唬,小姐連撒嬌帶哀求。兩個人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終於達成協議,小姐不情願地答應返還三分之一。老吳放了手機,志得意滿地撫摸自己的光頭說,“我吳總真行,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相結合,這錢掙的真愉快。”他說着回過頭說,“你們知道那小淫婦什麼建議嗎?”
“什麼?”
“她說,吳哥,別要錢了,你們免費搞我幾次得了。”老吳學着女人的聲音細細地說,其他兩人聽完,一齊哈哈大笑。
在笑聲中,老吳闖過一個路口的紅燈,然後對坐在一旁的齊松松說,“我說,齊總,要不那錢也別退了,反正小鬼子不省人事,咱們就愣告客戶,他搞了小姐,特別滿意不就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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