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的妖怪
作者: 寒蜇花 轉貼於寒山小徑

　　來，點一支煙，這是個適合講故事的晚上，讓我們邊吸邊談。

　　《第一個故事》
　　
　　他第一次吸煙是十二歲，剛上初中，課間的時候撞見高年紀的同學在廁所吸煙，可能是要求他保密的緣故，扔給他一支，而且必須當面吸掉，頗象被迫交上投名狀入伙的山賊。他強忍着嗆人的怪味吸完了，登時有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第一次主動吸煙是十五歲，高一，喜歡班上的一個女生未遂，考試成績不理想被老爸狂K。一個人躲在校園圍牆邊的角落，吸一包用身上最後的零花錢買的五毛二的紅梅。
　　“擦！”——請注意，那時的主人公用的是火柴而不是打火機——“擦！”點燃了，湊上去狠狠地吸一口，於是一朵艷紅的花溫暖地開在嘴邊。
　　“叫我嗎？”一個聲音輕輕地問，雖然輕，但還是感覺到含着笑意。
　　“我沒叫。”那個年輕的高中生怯怯地答：“你是誰呀？”
　　“我呀。”聲音還在笑。
　　“你在哪？”四面無人的黑暗的夜裡，年輕的高中生還是個孩子，有點害怕了。
　　“你看你看。”
　　仰起頭，一個美麗的女郎浮在空中，美麗而調皮，雖然她的姿態有點怪，但絲毫不詭異。
　　“你是誰？”
　　“我嘛，你可以叫我蘭色。”
　　“你怎麼會在這？”
　　“哦，是這樣的，你吸煙我就會出來。”
　　“每次都來？”
　　蘭色微微猶豫了一下：“那可不一定，要看我高興。”
　　高中生大膽地猜測：“你是個妖怪吧。”
　　蘭色有點不高興：“可以這麼說。”
　　於是她扭扭身子，化成一縷煙，霧般散了。
　　
　　說故事的時候他正吸着一支煙，當然已經不是紅梅，而是軟中華。
　　“後來還看見她嗎？”
　　他不至可否地笑笑，繼續吸他的煙。

　　《第二個故事》
　　
　　寂寞的夜裡一支煙、一本書、一盞暗色的燈，生活平靜而安適。
　　夜車一輛接一輛地掠過，聲音近了又遠了，周而復始，帶着催眠的性質。
　　是困了呢。
　　將書拋到一邊，仰到圈椅里，抽出一支煙點上，他的臉完全落在陰影里，顯得有些蒼白，長長的頭髮向後垂着。
　　
　　“嗨！”
　　“唔”他半夢半醒地漫應到。
　　“醒來啦！”
　　“嗯？”他半閉着眼睛：“誰呀。”
　　“嘻嘻。”
　　不對，家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他猛地將眼睜開，一個一公分的小人正坐在嘴裡叼着的香煙上！
　　小人也被嚇了一大跳，一沒坐穩，從煙枝上滑了下去，還好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煙，然後很費力地向上爬，終於又坐好了。
　　半夜突然看到這種小人應該是很可怕的吧，但小人的動作是如此的滑稽，長得又如此的可愛——一個穿白裙的小傢伙，背着兩隻小小的紗翅膀，使人忍不住要微笑起來：
　　“你是誰啊？”
　　“我麼，”小人努力做出一付很莊重的樣子，試圖彌補剛才的糗態：“我是一個精靈。”
　　“哦？蚊子精靈？”
　　小人的臉都氣紅了：“不——是！！”
　　“蜻蜓？”
　　“也不是！我是花精靈，準確地說我是一個妖怪。”
　　他不由得哈哈一笑，這一笑讓小人險些遭了難，幾乎又從煙枝上掉下去。他將煙用兩隻手指夾着，放到離自己稍稍遠一點的地方，看着這個一點也不嚇人的妖怪。
　　妖怪也很好奇地看着他，帶着小雀似的機靈勁。
　　“什麼花的精靈？”
　　“嗯，我的名字叫淡巴菰，也就是你們所說的煙草。”
　　“哦？煙草也開花嗎？”
　　“是的，”小人嚴肅地說，“白色的，筒狀的花，帶一點點紅色。”
　　“你怎麼跑到這來了？”
　　“因為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嘛，嘻嘻。”
　　“現在看到了感覺如何？”
　　“很好玩啊。”
　　他忽然興起一個奇怪的念頭：有這麼個小人兒在身邊也未嘗不好。
　　小人象看穿他的想法似的搖搖頭：“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這支煙燃完後我就得消失。”
　　他試圖掐滅正在燃燒的煙。
　　“別！這樣我消失得更快！”
　　“那我該怎麼辦？”
　　“沒有辦法，”小人聳聳肩：“很多姐妹在露水幹了後死去，我已經算很幸運的了。”
　　
　　寂寞的夜裡寂寞的人，一隻寂寞的煙倚在架子上寂寞地燃着，或許有一個精靈或其他的什麼在你的身邊。

　　《第三個故事》
　　
　　你變了。
　　初識時你是個倜儻的男子，青衫，竹扇，倦意的眼眸。
　　我在石橋上幾乎跌倒，你輕輕地伸手一扶：“小心了，姑娘。”又輕輕地走了。再也沒有見過你，在我的錦瑟華年，然後嫁了老了，兒孫滿堂，有時還記得你不經意的一扶：“小心了，姑娘。”
　　在年輕的時候偶然遇到的人，我知道，在你的生命中我永遠是那個淡紅裳子欲跌倒在石橋上的美麗女子，這個女子，曾被你溫柔地對待過。
　　生命的氣息終於離開，我成了一縷無依的靈魂，佛說：“繼續你的輪迴。”
　　我哭了又哭，求了又求，佛嘆：“痴兒，去吧。”
　　
　　第一個百年過去了
　　第二個百年過去了
　　百年恍如彈指，無非是三萬六千天，八十六萬四千時，三十一億一千零四十萬秒。
　　
　　再見時你已是個曼妙的婦人，只是有着同樣的靈魂同樣的倦意。
　　你微笑地看我，變成了女子的你是否能稍稍珍重一些我對你的愛戀？
　　你的嘴輕輕吻上我的。
　　
　　我是一隻煙，在你的唇邊顧盼生姿。

　　曾經的有關煙：
　
　　《煙的一種形式》
　　一川煙草，滿城風絮
　　就這麼散了散了
　　三生石上，飛花謝了流水
　　就這麼忘了忘了
　　你還我以眼淚，我償你以生命
　　就這麼斷了斷了
　　歲月荏茬中有你明媚橫波，我不怨了
　　我再也不怨了怨了
　　
　　《煙的另一種形式》
　　收集了許許多多的瑣碎並藏匿於心
　　只為了讓它們再度消散
　　在偏執的狂誕中投自己於烈焰
　　焚
　　感受生命破碎時痛楚時離亂時的喜悅
　　
　　此生的井然
　　化來世的無從
　　幽魂
　　擊節而歌於風中
　　踟躕繚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