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念她的微笑
已經幾年了,我下班後必然要到這間點心連鎖店買麵包。
這是一間開設在高尚住宅區別墅群內的點心店,在全市六十幾間這個牌子的連鎖店中,數這間的環境最為幽雅,人們在背景音樂聲中挑選自己喜愛的點心。
這間店的服務員都是十七、八歲到二十來歲的外省小姑娘,她們一律穿着白色襯衣,黃色短裙,黃色衛生帽,十分鮮艷奪目。一有顧客進店,姑娘們就會高聲致詞:“歡迎光臨!”,這大概是按照日本企業文化模式培訓出來的吧。開始還覺得熱情和新鮮,聽多了就感到機械和誇張了。去多幾次之後,我注意到有一位姑娘比較特別,很少見到她高聲致歡迎詞,人顯得文靜中略帶羞澀。她一般只是對着客人微微一笑,或有時輕輕地點一下頭,表示歡迎,使人感到禮貌大方,又含蓄得體。
她長得身材苗條,模樣並不是特別漂亮的那種,但成熟秀氣,一雙眼睛顯得水靈、聰穎。我喜歡她的微笑,第一次見到時曾令我心頭一震,一種很特殊的感覺令我努力回憶在何處見過這個微笑,但一直想不起來。美的感覺往往就是這樣產生於一瞬間,這種似曾相識的微笑給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有時我竟忘記自己是為了買麵包還是為了去看她的微笑而去這間店的。
她話語不多,工作很勤勞,顧客少時常見她在主動整理貨架,較多時候是在櫃檯負責收款。望着她在電腦鍵盤上熟練輸入的手勢,接着聆聽她輕聲細語的報價聲音,那種優雅的氣質令我幾乎不相信她是從內地農村來的姑娘。
見面次數多了後,本來話語不多的她也開始敢同我講多幾句話了。可能她經常看到我在她那兒買麵包的同時手上還提着饅頭或其他店買的麵包而感到疑惑。有一天,她終於大膽地問我,為什麼還在其他地方買? 我笑了,告訴她,她們店的麵包是全市最貴的,到她這間店,是專給兒子買西式麵包的。大人自己就吃別間店買的中式饅頭。她聽後似乎受到了感動,好奇地問我兒子多大了?我說快讀完大學了,她笑着輕輕地“啊”了一聲。
“你是一個好父親!”有一天,她一邊給我裝麵包,一邊微笑着小聲地對我說。這時我覺察到她那對晶瑩的眼睛好像有些潤濕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令她勾起了什麼心事,或許她一直想念着家鄉和親人,看到別人與她一樣大的孩子還在讀書,還享受着父愛和親情,觸動了心底里的傷痛?或是還有別的什麼原因?女孩子的感情豐富而脆弱,心底深藏的秘密其他人是不容易理解的。
從那以後,我似乎感到她的微笑完全沒有那種商業性的虛假和機械般的麻木。有一次,我買麵包付錢時才發現上班換褲子忘了帶錢包,正十分尷尬的時候,她笑着說,先拿回去吧,下次才交。第二天我因出差沒去店裡,過了三天,我才見到她,把錢還了給她。我知道是她幫我墊了錢,我問她,難道你不怕我賴帳麼?她說,我沒有當它是一個帳呀。我感動了,不單單是因為聽到這句話,而是看到她講話時的笑容,一種包含着人與人之間了解、信任的笑容。從此,到這間店買麵包,見到她微笑的面容,我心裡會感受到一種溫馨,我從來沒有注意到人的微笑竟是會這樣的美好,能這麼深刻。
有一次我買了麵包正準備走時,天空突然下起大雨,我出門沒帶雨傘,無法離去,她這時剛好要出去送貨,一手打起雨傘,一手提着大蛋糕盒,對我說:“先生是往大街去的吧,我送你一段路吧?”我看看她那女裝雨傘,笑答說:“你遮了我,不就把蛋糕淋壞了麼?”她才笑笑地走了,我一直目送望着她那雨中遠去的背影,心裡感嘆道:“像她這個年齡,多少女孩子還背着掛滿小公仔的書包在追求時尚呀!”
有一天,她給我裝了麵包後,又放進禮品和優惠劵,這本來是要達到一定的購買數量才能領取的禮品,我買兩個小麵包她就送給我了,我正感到奇怪,她小聲地對我說:
“我要走了。”
“調去別的分店麼?”
“不,我要回家了。”
“幹得好好的,是回家嫁人麼?”
“沒有人娶我的。”她未答先笑,同時臉立即紅了起來,旁邊幾個姑娘也笑了。
後面有人過來交錢,我不方便再細問下去,從她手上拿了麵包走出了店門。
這以後的許多天,我再也看不到她在店裡出現了。她真是離開了麼?是調到其他分店還是真的回老家了?我想問其他店員,但近來調走了好幾個姑娘,她們的身材、年齡幾乎都差不多,我不知如何形容我想打聽的這一位。我感到十分無奈,每次進到這個店,再也看不到熟悉的微笑,心裡總感到若有所失,以至有好多天,我竟沒有勇氣再進到這間店,隨便在別的地方買了就回家。從此,我一旦上街到市里其他區時,就會注意有無這家牌子的其他分店,一發現有,我便會抱着僥倖的心理進去看看能否發現那張微笑的臉孔,就這樣我竟到過了其他三四間分店去找尋,幾個月時間過去了,我一無所獲。
她就這樣走了,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然而她卻給我留下了永遠的微笑,一種深入心底,使人感受到人性之美的微笑。
從此,我的心又多了一個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