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身
----------------你愛我,我無法永生。
我和你之間,緣份一直都在,我要的只是女兒身。
只象做了一個悠長的夢,悠長得回到了千年前的那一次輪迴。
我是一把劍,青銅打造,鋒利修長。烈火焚身的瞬間,沒有疼痛,沒有退縮,因為我還沒有感覺,沒有心。火光中隱隱聽見別人的議論,我是正義的劍,是名捕熵稜的劍,言語中透着崇敬和小心。我還沒有出世,就因為熵稜的光芒,神采奕奕。我就是那柄身上刻着榮譽的傳世利器矩弋。
從此我遊蕩江湖,見血封喉,殺人無數,可是我看不到熵稜的臉,沒有人會用劍尖對準自己的臉。我只需要知道熵稜就是我的主人,認得出他身上苦艾葉的薰香味道,聽得見他低低的淳厚嗓音,也牢記着沒有熵稜就沒有矩弋。我的名字響徹江湖,但是我不會笑,不會得意,也不會有成名的煩惱。我不過是一把好劍,歲月悠悠,眼前永遠只是黃土,藍天,和腥紅一片的血跡。
出名是麻煩的事情,但是熵稜從來不會擔心死在別人的劍下,他有最利的矩弋和最快的青驄。那年冬天,熵稜日夜兼程,來到秦朝最出名的放馬灘墓地,追蹤人憎鬼惡的盜 賊:蘇跖。我貼在熵稜背脊,感受風飛過的聲音,覺得有點冷。這是第一次有人類的感覺,透心涼的感覺。江南到秦嶺氣 溫漸低,柳樹變成了桔樹,枝節錯落有致。山高不見晴日,抬頭望去,山是壁壘,霧氣是屋頂,我青銅的身體漸漸發抖,那是所有青銅劍的致命傷:濕氣。熵稜沒有感覺到我周身金屬的黯淡和顫抖的疼痛。熵稜就是熵稜,酒要喝最烈的,喝過也不會醉,可以繼續趕路,女人要最美麗的,情過從不回頭,可以繼續殺人。只有我和青驄馬是他的最愛。怕青驄抵受不住疲勞,熵稜終於停在巴陵附近的竹林休息。陰冷的霧氣和零星小雨是最誘惑的催眠小曲,熵稜靠在石頭邊上,漸漸睡去。
我被人偷走了,在熵稜熟睡的那一小會兒。蘇跖是個單眼皮的男人,眉目清秀,喜歡白衣。偷我回到他的洞裡,用劍尖指着自己眉心,亮晶晶的雙眼盯着我。第一次看見有生命的瞳孔,我也睜大眼睛希望看個清楚,深深的一潭池水,幽黑色的花一般綻放着。慢慢的把劍尖從眉心移到喉嚨,對着我的眼睛,他開口說話:“就是想這樣殺死我嗎?”我想說我是熵稜的劍,劍生來就是殺人的,況且是壞人。我不能開口,他卻好象懂我:“熵稜為了錢殺人,不管是不是殺壞人,總是殺人;我也是為錢,借用一下埋在土裡的珍珠或是放在箱子裡面的翡翠,卻不殺人,跟着我,可惜了你這一身的功夫。”說歸說,他沒有把我和珍珠一起賣掉。男人要寶劍做陪也是好的,珍珠何用?蘇跖是習武的,會的多數是逃竄躲閃,飛檐走壁之術。有了矩弋在手,竟然染上強悍志氣,舞起硬挺的進攻招式。他擔心秦嶺地氣潮瘴,每日擦拭矩弋周身的水汽,偶爾還會對着自己的眉心感受死亡的寒意。有了一把好劍,蘇跖清晨邊舞邊吟,自得其樂,夜晚擦劍哼着小曲,抱劍同眠。我對於蘇跖是安全和快樂,不用見到血跡,他一樣的愛惜我。漸漸的,忘記了矩弋是一柄殺人的名劍,以為自己是蘇跖貼身的玉佩。看多了翠竹和黑色瞳仁,矩弋才知道離開熵稜自己還是一柄劍,只是不用每天看到腥紅的血跡。
日子竟然可是這樣無憂無慮,蘇跖到溪邊沐浴,我也和衣物端坐在岸邊。湖水映出我的臉,青幽幽的氣色,不見血只聽歌的日子太久,我的身體纖 細輕盈。開始喜歡對着溪水顧影自憐,想笑,也想沐浴。很久之後,我才悟到:因為蘇跖,我汲取竹林溪水的精華,修成了女兒魂魄,卻依舊是青銅身體。
我也在夜裡陪着蘇跖一路潛行,到放馬灘偷竊。人都說, 矩弋是青銅的,堅硬無暇,無所顧及。靠在蘇跖的背上,隨他高低起伏,感覺人類的體溫,我第一次緊張起來。怕蘇跖和所有死在自己利刃下的人一樣冰冷,再沒有亮亮的瞳孔看我。我是無敵的,不死的,蘇跖卻不是。
和捕快在一起,你就是正義,和賊在一起,你就只能是一個賊。 在蘇跖背上四處回望,有時候會有 小小的羞愧讓我想起自己在偷竊。和熵稜享受眾人敬畏眼神的日子一去不返了,我卻從來沒有懷念過。不殺人了,我的用處就是陪着蘇跖到處遊逛,偶爾才會被他搬出來嚇唬人。
三個月後的一天晚上,蘇跖邊擦劍邊說:“最後偷一次,我們遠走塞外,養牛為樂,可好?”說着手腕輕動,劍身嗡嗡鳴響,“說不話出來,算你答應了。”如豆的油燈下,我青銅的身體顫動,原來蘇跖和我一樣寂寞。不能流淚,也無法開口,可是我知道流淚的滋味了,我有心了。酸酸的,甜甜的應該是流淚的滋味吧。不要萬人景仰,英雄過人,因為熵稜只愛我為他殺人。我要和蘇跖一起做賊,千古罵名,眾人鄙夷,因為蘇跖愛我,只是想我聽他說話,和他作伴。莫要說偷,殺人於我何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