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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 姨
送交者: 一川 2007年12月12日20:30:0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卞 姨
  
  ——謹以此文獻給那些不幸的靈魂
  
  
  一川/文
  
  
  一
  
  
  認識卞姨還得先從卞叔說起。
  
  卞叔是安徽人,中等的個頭,有一些佝僂。頭髮稀稀拉拉的,一雙鷹勾似的眼睛鑲在滿是核桃紋的臉上,臉上的鬍子亂七八糟的,沒有一點秩序;他什麼時候來的陝北我已不太清楚,也沒想過去問。只知道他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到了這裡,因為脾氣暴躁,加之相貌不揚,又是外地人,聽母親說也曾介紹過不少對象,不知怎麼一個也沒看上他,所以一直獨身。記憶中他一直住在村頭的崖畔下面,以放牛為生,兼采一些中草藥材,因此屋子裡永遠是一股難聞的藥草味,但生活卻還過得去。那時我們對他還沒有感覺,有時玩耍來到那裡,出於好奇,趁他放牛不在,就爬在窗戶上望裡面瞧,黑漆漆的除了一堆爛草,還是爛草,我們都很失望。
  
  卞叔的脾氣確實不好,經常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跟人吵架。也許是一種強烈的自卑感所驅,他對任何人都懷有戒心,來村里近二十年了,沒有一個交心的知己。因為難得合群,隊長也就只好讓他去放牛,這樣可以最大限度地減少同村里人的接觸。但他卻對我有一些例外,可能是我母親也來自外地(江蘇),惺惺相惜,他有時也會來我家串門,來時會帶一些“洋糖”(古巴糖),緊緊地攥在手裡讓我猜。這時他的臉上會堆滿了笑容,一雙在平日裡讓人厭惡的眼睛也眯成了一道縫,一臉的核桃紋洋溢着慈祥的光芒。我裝着猜不着的樣子,他便會蹲下來,讓我親他一下。看着那一臉亂蓬蓬的鬍子,我就慢慢地往後躲,這時我看見在他的眼神中有一些哀傷的東西,悵悵然似若有所失,但他還是很高興地將糖果塞在我的手中,撫摸着我的頭髮,然後眯眯地衝着我笑。
  
  母親說:“其實老卞人挺好的——主要是心好,就是脾氣倔點。只是他年紀越來越大了,這家裡沒個人照料可不行呀。”於是明里暗裡地,母親會留意一些關於這方面的信息。
  
  二
  
   那天放學回來,見家裡坐滿了人,看熱鬧似的,我就知道肯定有什麼事情。這時我看見卞叔也坐在炕欄上(陝北人在土炕的邊沿上加一根枕木,作為陳設,也有助於防護小孩掉在地上),臉漲得通紅,目光不時地瞥向一個角落。順着他的目光巡去,我發現在腳地的灶火前坐着一個陌生的女人。女人低着頭,看不清她的臉面,但一頭亂烘烘的頭髮和破爛的衣裳足以證明她的身份,我甚至在懷疑母親是否把一個叫花子帶回了家。女人只是低着頭攏火,任一屋子的人把肆意的目光掃在她的身上。人們象觀賞一頭動物地對她品頭論足,然後帶着滿臉的不屑紛紛離去。臨行前,向卞叔投去曖昧的一瞥,卞叔也一反平日裡桀傲的表情,殷勤地送每一位客人到院子裡,然後拿出腰裡的煙袋,裝滿,顫抖着手指按瓷實了,長長的煙鍋便在吧噠吧噠的聲音里一明一暗地閃爍。
  
  三
  
  卞叔結婚的那天很熱鬧,滿村子的人幾乎都去喝了喜酒。是啊,快奔五十歲的人了,第一次結婚,無論他平日裡怎樣沒有人緣,畢竟在一起生活了快二十年了。新娘子穿了一身嶄新的棉襖棉褲,頭髮比那天整齊了很多,甚至還戴了一朵村里扭秧歌用的大紅花。由於她沒有娘家,我們家自然就成了她的出嫁地。母親坐在她的身後,用吐了唾沫的梳子給她梳頭的時候,我才終於看清了她的臉龐:她的臉好像有一些浮腫,黑黝黝的皮膚閃閃發亮;微微有一些彎曲的頭髮象氈片一樣地貼在頭皮上,長長的額頭下,一雙老鼠一樣的眼睛躲躲閃閃地,讓人生厭;鼻子有一些塌陷,覆蓋在薄薄的嘴唇上,圓圓的腦袋幾乎看不到下巴,也看不見脖子,就那樣硬是豎在肩膀上,讓人覺得有一些怪異。年齡有五十多了吧?還要結婚!(後來聽母親講,她不過才四十多歲)。突然,她發現了我在看她,便象個小孩一樣地低下了頭,轉身緊緊地握住了我母親的手。這時我注意到她的手和臉一樣腫脹,黑黝黝地泛着一些油膩的光。母親說:“她姨,這是咱茂才,你不用怕。”抬起頭沖我喊:“茂才,叫卞姨。”我愣了一下,然後一轉身就跑了。
  
  然而那晚的喜酒我還是去吃了。因為在那個年代,農村人一年是很難吃上一兩頓肉席的。卞叔由於平日裡賣藥材有一些積蓄,因此在結婚的時候酒席辦得很排場。酒精燒熱了人們的血液,也燒紅了漢子們的臉龐。於是大家好像都換了一個人似的,開着平日裡並不常開的玩笑,說一些讓卞叔面紅耳赤的話語,猛不丁地就會讓老婆揪了耳朵,半天說不上話來。晚上的洞房聽說直鬧到天亮,那時我們還小,懵懵懂懂地似乎覺得有什麼故事要發生,但是被年長的趕了回來,不讓去參加,於是回家後頭一挨枕頭就進入了夢鄉,夢裡依然是吃不完的好東西。
  
   四
  
  
   接下來的日子裡,卞姨自然也就成了我們家的常客。也許是見多不怪,漸漸地,我倒覺得她並非很難看。卞姨每次來我家的時候都帶一些吃的東西,有時是一些山果,有時甚至是煮好的野兔或野雞。開始我拒絕吃她做的東西,覺得不乾淨,但不爭氣的是胃,最終還是經不住肉香的誘惑,我還是吃了。母親說,卞姨命很苦,三歲上沒了爹娘,被人販子帶到陝北,後幾經周折,落腳在北原上的一戶人家。那時她已是七、八歲了,每日裡給人家打豬草,餵牲口,那家人根本不把她當人看,動輒就打得她滿地亂滾,鼻口是血。就這樣過了幾年,她便一個人去溝里放羊。那一年的冬天,寒咧的北風肆虐着大地,人們龜縮在各自的家裡不敢出來,而她還得起早去餵牲口,然後再把羊趕到山裡去。那家人說來心也歹,再冷的天從沒給她做過棉衣,她穿在身上的破夾襖已不知是什麼時候從哪裡撿來的,緊緊地裹在身上,夏天裡汗流浹背,冬天裡寒風刺骨,而她的手和腳便是在那一年的冬天凍壞的,手指被凍掉了四根,腳趾全部被凍壞,從此成了個跛子,不能下地勞動。那家人一看她成了個廢人,便從家裡把她趕了出去,她從此便流落鄉里,拄着根拐杖沿鄉乞討。她說不清自己是哪裡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更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十五歲上的時候,她被一戶好心人所收留,原來那家也很窮,兒子都三十多歲了還沒有媳婦,於是她便成了那人的新娘。五年後,那人在一次砍柴的時候滾下了崖里,她於是就成了寡婦,公公婆婆雖然知道她是個殘疾人,但兒子一死,他們的生活都成了問題,怎麼還顧得了她?於是她又重操舊業,過上了流浪乞討的生活。後來,她又被一戶人家看中。那人有五十多歲,剛死了老婆,一個人寂寞,便收留了她。但這傢伙白天是個人,晚上往死里折磨她,弄得她經常鼻青臉腫的,身上紫一塊青一塊的,沒一塊好地方。這還不算,他是個酒鬼,一喝就醉,醉了便拿她解氣,往死里打她。她實在忍受不了了,便在一個星稀月明的晚上,趁那人喝得爛醉,偷偷地跑了出來,躲在一個山洞裡,好幾天沒敢出來。後來,她被一個放羊的老漢救了回去,老漢的兒子有癲癇病,快四十了沒有媳婦,於是她就在老漢家住了下來,也沒辦什麼結婚手續,就同有癲癇病的男人住在了一起。那人的癲癇病比較厲害,犯了就躺在地上抽筋,口吐白沫,特別嚇人,因此她天天都提心弔膽。那家人看她年輕,原指望她能生個一兒半女的,不想幾年過去了,她的肚子並沒有什麼變化,於是婆婆整天跟她找事,說我兒子找了你這麼個廢人,不能幹活,又不能生養,要你幹啥?!她於是央求 男人去給她看病,男人說沒錢,也一直沒去看。就這樣又過了兩年,那男人的病不知怎麼突然好了起來,光景也好了起來,便在婆婆的慫恿下趕走了她,娶回了鄰村的一個寡婦。接下來的日子,她無處可去,於是就住在村頭的破廟裡,白天沿村乞討,晚上再回到那裡。這情況不知怎樣讓母親知道了,便托人去問,她說只要給她一口飯吃,嫁什麼人她都願意——這便來到了我們村里,成了卞叔的妻子。
  
  
  五
  
   卞姨不幸的身世讓我很感動,從此便對她有了深深的同情感。因為我們家那時候也很窮,我知道窮人的日子很不好過,何況她從小沒了爹娘,跟隨人販子離鄉背井,顛沛流離,幾經磨難,命運多舛。好在現在跟了卞叔,終於迎來了好日子。燦爛的笑容寫在她的臉上,她逢人都說卞叔對她很好。有一段時間,她甚至悄悄地對我母親說,她想給卞叔生個孩子。母親詫異地睜大了眼睛,看她無遮無擋地笑着,問:“他姨,你行麼?” 卞姨便羞怯地低了頭,說身子已經好幾個月沒來,近來肚子裡也好像有個東西在動,她懷疑就是孩子。想着卞叔老來得子,卞姨也終於可以了結自己多年的夢想,作為過來人,母親面授相宜地教了她許多注意的事宜,甚至提到了晚上的事情——要卞叔不能再碰她。也許卞叔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他從此象換了個人似的,精神抖擻,逢人就打招呼。他起早貪黑放牛,帶回來的野兔野雞卞姨怎麼也吃不完,她就偷偷地都拿到我家裡了。
  
  好景不長,卞叔的興奮期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希望便在一個晚上就破滅了。那天晚上半夜時分,我聽見大門外有人在叫,父親應了一聲,就聽見卞叔顫抖的聲音:“和明哥,你讓茂才媽到我家去一下。”聲音幾乎是哭喊着說出來的,我便知道是出事情了,母親慌慌地披了件衣服,回來的時候已是拂曉。原來卞姨半夜裡突然肚子疼,疼得滿地打滾,等母親到來的時候,她已安靜了下來,身下是一灘血水。而更讓卞叔夫婦失望的是,流下來的根本不是什麼孩子,只是一個血塊而已。
  
  
  六
  
   日子過的飛快,轉眼就幾年過去。卞叔自從卞姨流產後,覺得很丟人,便搬到離村子二十多里地的一個山崾嶮住了下來。那時我已在城裡上學,這個崾嶮是我們從家裡到縣城的必經之地,而那裡的幾十畝山地也全是我們村的。隊長見他們可憐,就把這幾十畝地給了他們,回報是義務給隊裡放牛。老倆口住在那裡倒也清淨,日子過得蠻好。於是每個周末的下午,我便成了他們家的常客,老倆口像是等待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迎接我。冬天,卞姨會燉了肥碩的野兔給我吃,看着我饞饞的樣子,她從心裡邊高興;夏天她會準備了許多的水果給我——那時崾嶮的梨樹、桃樹很多,滿山的野杏、櫻桃、木瓜,遍地都是,我除了自己吃飽,還可以裝滿了背饃的搭褳,帶給父母兄弟他們;秋天是豐收的季節,他們會準備了煮熟的杜梨子、曬乾的核桃及山棗給我;春天是困頭時月,山裡邊沒什麼可吃的東西 ,卞姨便會蒸了窯里的紅薯給我吃。另外她還會擀細長的麵條……
  
  漸漸地,我對那口破舊的土山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周末的時候來到那裡,往往會住上一宿,第二天才回去。這期間,卞姨還常常會給我一些零用的錢,讓我在學校里買吃的。他們倆口子都不識字,但對讀書的人充滿了欽佩之情。每當我在看書的時候,卞叔便會提醒卞姨別說話,怕打擾我看不進去。我於是在那昏黃的小油燈下看完了一本本借來的小說。有時也會講一故事些給他們聽,他們會聽得如痴如醉,痴痴地坐在那裡發呆……
  
  
  七
  
   一天,我帶了十歲的外甥去縣城,大熱的天,快到崾嶮時我們已是又渴又餓,外甥也幾乎走不動了。我說這有我的一個親戚,咱們去那裡歇歇,順便喝點水,再吃點東西,外甥很高興,可當他走進那個窯洞看到卞姨的一瞬間,他便如同看到一個怪物似地跑了出來,任我怎樣叫也不肯再回去。後來我盛了一碗水給他,他看了看窯洞,拒絕喝,卞姨做好的麵條他也不吃,並一個勁地催我快走。卞姨的臉上很是失色,臨走時,她把兩顆煮好的雞蛋塞在我的書包里,要我在路上給外甥吃,並叮囑我千萬別說是她給的,否則他不會吃,我點了點頭,心裡很不是滋味。
  
   卞叔老了,鬍子已是花白,走起路來也沒有原來精神,可卞姨卻好像還是十年前的樣子,身體甚至比剛來的時候還要硬朗一些。秋日的時候,她會一個了拄了拐杖,坐在崖畔上用鈎子摘酸棗。酸棗的核是一種中藥材,晾乾後藥材公司收購。她於是托人把酸棗核賣了,然後讓買了一件淺藍色的的確良上衣,趁卞叔不在的時候悄悄地拿出來讓我穿上,然後左右端詳,臉上是滿意的笑容,嘴裡不住聲地說道:“我娃穿上就是俊俏,都比得上城裡娃了!”為了怕她傷心,我只好收下了襯衣,然後動情地說:“姨,等我考上了大學,就帶你和卞叔到大城市去一趟——你最想到哪裡去?”她指着牆上的鏡框,鏡框裡是卞叔在北京天安門前的留影——是北京知青大民回城後,感恩於卞叔曾經對他的好處,把老漢接到北京轉了一圈,成為卞叔一輩子最大的榮耀,因此北京也就成了卞姨心中想往的聖地。我不假思索便答應了她的要求,她將信將疑地望着我,兩行熱淚順着那黝黑而油膩的臉上流了下來。她說:“我娃,你姨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呢!不過我娃你有那心,你姨就是死了,也心甘了!”我眼眶於是一熱,說你的身體好着呢!就等着那一天我帶你出去看世界吧。卞姨聽了,竟一時啜泣不已,弄得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八
  
   我的高考因為志願的問題而落選,據說距報考的大學只差了0.5分!這令我傷心不已。因為在校時一直是班裡的尖子學生,每次考試公布成績也名列前茅,平日裡並不怎麼樣的學生都走了,全縣沒走的數我分數最高。我於是隻身北上,在一家工藝美術廠應聘,當了一名臨時工。那時家裡依然很窮,我去陝北的路費還是找同學去借的。記得那天太陽很毒,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了五十多里山路,生怕同學的家長不在,又期望着他們真的不在,也可避免了這一場尷尬……臨時工的待遇很差,一個月下來,也才三十多元錢,我除了留給自己十多元的生活費,悉數都寄回了家裡。後來,我被單位派送到北京的一所大學上學,期間只回過一次家,匆匆地也沒有到崾嶮去,因此再一次見到卞姨的時候已是兩年以後,我被父親以“病危”為藉口催回去結婚,在腳地的灶火間,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火光映紅了她黑黑的臉頰,她的變化依然不大,只是頭髮已是花白,人好像瘦了一些。我怯怯地站在那裡喊了一聲“姨!”她一錯鄂,抬起頭來見是我,臉上便堆起燦爛的笑容。我說你也來了?她說我娃結婚哩,我咋能不來呢?!目光里滿是慈祥,沒有一絲隔生或責備的意思。我知道,她由於腿腳不好,此從去崾嶮後,已是好多年沒回來了,可見這次是下了決心的。說話間她從懷裡拿出了一個包裹,是用手帕包了好幾層的,裡面是一個心形的荷包和兩雙精美的鞋墊。荷包鑲着用煙盒的錫紙做的銀邊,在火光下熠熠生輝;鞋墊上繡着一對鴛鴦,在荷花的襯托下很是耀眼。她哆嗦着把東西遞給了我,說這是姨送給你們的禮物——姨請人給你做的。——姨沒本事,拿不出手……說着她示意我蹲下,悄悄地附在我的耳旁,說你媳婦我見到了,是個好女子!人家等了你三年了,你要好好待她!我默默地點了點頭,見妻子已是站在了身後,忙站起來給她介紹卞姨,不想她點了一下頭便走了,臉上是一幅厭惡的表情。這時我看見卞姨的眼睛已經濕潤,但她還是強忍了眼淚,顫聲說:“我娃去忙吧!看把姨高興的。”說完便用手抹去了眼淚,繼續攏火……
  
  
  九
  
   以後的若干年裡,我由於種種原因很少回家。但每一次回去,我照例會去看看她的。那時卞叔已經去世,卞姨也從崾嶮搬了回來,剩了她一人,孤苦伶仃的樣子。我於是給她留一些錢,囑咐母親多去看看她。每一次去,她都哭得淚人似地,抓住我的手不放,我就說還會回來看她,要她多保重身體。那年春節,我們一家人都回去了。卞姨知道了,便扶着牆根挪了過來,見我妻子在屋,不敢進去。母親看見了,招呼她進屋。妻子便抱了孩子到另一間屋裡去了。卞姨很高興,坐在腳地的灶火前問這問那的,但身體已大不如前,臉上形容枯瘦,黯然無色。末了,她囁囁着爬在我母親的耳旁說了些什麼,母親說你姨想抱抱你的孩子。我猶豫了一下,走到西屋,抱起孩子來到卞姨的面前,不想沒等卞姨要抱,孩子便嚇得大哭了起來。卞姨伸出的手訥訥地縮了回去,臉上很是無奈。我也很尷尬,把孩子塞給了聞聲而來的妻子,妻子怒目而視,說你這人有神經病咋的?成心想把孩子嚇死!?
  
   其實關於卞姨的故事我已經給妻子講過了,包括她多年來對我的各種恩惠,但妻子就是不能接受她。開口閉口“崾嶮那老婆”,為此我們沒少動干戈,這也是我遲遲沒有接卞姨去我那裡的原因,還因為我怕單位的同事看見了無法面對,因此,心裡雖然也常常內疚,卻又沒有好的解決辦法。
  
  
  十
  
   就這樣,又是幾年過去,這個頑強的生命居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隨着年齡的增長,她已是不能走路,每天的吃喝拉撒都是從院子裡爬進爬出。父親把柴禾抱在她的灶頭,以方便她去做飯,母親也經常去給她洗洗衣服,或把自己換下來的衣服給了她穿,但這一切都解決不了根本的問題,她住的地方除了我的父、母親外沒人願意進去,進去了也會搖着頭出來。說來奇怪,卞姨儘管生活無常,生熟不定,飢一頓飽一頓的,卻很少生病,即使病了也不會摞倒,頂多吃點藥就好。母親於是也嘆息說:“這種可憐的人多活一天都是受罪,還不如得個好回首(安樂死)算了。”可她就是堅持不死,直到前年的冬季,那個雪霽後的黃昏,那場無情的大火終於奪去了她的生命。
  
   那是一個臘月的黃昏,雪剛停住,寒冽的北風裹着雪粒摔在人們的臉上,逼得人睜不開眼。家家的屋背後炊煙裊裊,卞姨也從炕上爬了下來,開始攏火做飯。就在她去盆里舀水的時候,一根柴火燃着了灶火間的衰草,衰草又引燃了堆在屋裡的柴火,頃刻間屋子便成為一片火海。當人們聽見悽厲的叫聲的時候,卞姨已經滾出了院子,無奈那厚厚的棉衣被風一吹,她整個成為一個火球,火球在院子裡來回地滾着,院子的門口站了許多的人們,卻沒有一個人願意上前救她!任憑那悽厲的叫聲在冬日的夜空中迴響,最終沉寂成一團黑燼……母親聞訊趕到的時候房子已經塌陷,卞姨也沒有了叫聲,渾身縮成一個小黑團,樣子慘不忍睹……後來村裡的人認為,不去救她是對的,一來可以結束她痛苦的生命,二來如果救了她,看病的錢誰出?!
  
   我浸出一身冷汗來。
  
  
  十一
  
   就這樣,卞姨以一種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結束了她那痛苦而漫長的人生旅程,聽母親說卞姨在死去的那個冬季也常常詛咒自己不死,說好人都一簇簇地死了,她那種人居然還要活那麼長時間,但詛咒的同時卻也懼怕死亡,因為她害怕在陰曹里見到那些死去的男人,他們會因為爭奪她而撕裂了她,令她不寒而慄!最後,可憐的卞姨還是去了她不想去的地方,面對那些想見的和不想見的面孔。我不知道孱弱的卞姨還有沒有最後的勇氣去真正面對?
  
   也許,這冥冥中的一切都是前世註定,上帝在安排一個靈魂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所賜予你的幸福或災難都是不能倖免的。你可以去抗爭,但始終擺脫不了最終的結局,這就使我們悻悻地看到:為什麼那些作惡多端的人生活得很好,而那些受苦受難的人卻永遠也無法掙脫命運的束縛!
  
   站在卞姨的墳頭,我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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