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收到了老沛的信，末了還是那一句"土土，最近什麼都好吧？知道你忙，不用回信
打個電話來吧，我再馬上給你打過去，不用你掏電話費。什麼時候放假？我們一起去看看
她吧。注意休息！"讓我想想，那是三年前的事。
一
我是個有點狂妄的傢伙。
在省重點中學的理科實驗班裡，狂妄不是什麼新生事物，要命的是我是骨子裡狂妄
的那種丫頭。我會在心裡悄聲地笑話物理老頭的深度近視，鄙夷剛畢業的化學小姑娘老
師抹的比試劑還要血紅的嘴巴，大罵語文老師把黑板上的字寫錯還要振振有詞地說："這
叫做'通假字'"！把我們當白痴？我冷笑着在筆記本上把字寫對，看着一旁的書呆子如獲
至寶地把這個"語言點"用紅筆圈起來。
書呆子是我的同桌，一個比物理老頭年齡小三分之一個世紀，眼睛度數卻還高出他
三分之一倍的女孩子。每當我在深夜裡起床去廁所看到她蜷縮在一隻十瓦的手電筒燈泡
的微弱光暈里用功的情景，我就覺得自己有罪。可是從廁所回來以後我還是睡我的覺，
她依然看她的書。除了對改試卷和借我的塗改液，她很少和我說"與學習無關的話".我當
然也不說話，因為我是個狂妄的傢伙。我永遠只是眯着眼睛看看她黑得離譜的眼圈，滿
手的汗，猜想她是不是外星生物研製出來的吃飯-做題-抄筆記-考試機器。
我覺得書呆子這個傢伙應該也是挺狂妄的，不過她的狂妄和我恰恰相反。她不會笑
話別人的深度近視，俗不可耐的化妝和不懂裝懂的作態。只要是書本和老師承認的，對
她來說都神聖不可侵犯。所以她覺得我奇怪，上課會打盹，筆記不認真。她大概想，這
傢伙昨晚睡了那麼久怎麼上課還會犯困？
所以我們的共同語言不多，確切地說，是沒有。只是我有一天忽然發現她很喜歡看
籃球賽，這是新大陸。除了我這種狂妄奇怪的傢伙，書呆子這樣的乖乖女生也會來看球
？不過兩次之後我就發現了問題所在，她不像我又叫又跳，哪邊進了都激動的要死要活
。
她專注的神情只停留在一個人的身上……老沛……
二
老沛是坐在我前面的一個傻小子。我一向如此認為。
其一，他是個男的。其二，他坐在我前面。其三，他的確很傻。至少我這麼覺得。
這個傢伙看上去到不像是個傻小子。一米八一的個頭，不算小的眼睛。可是我還是認為
他傻，不可救藥的下了結論。因為他常常把臭不可聞的鞋子扔在課桌下面，然後跑去打
n個鐘頭的球，濕淋淋地回來後就右轉身135度眉飛色舞地講述他怎樣之神勇得分，力挽
狂瀾。全然不理會我緊皺着鼻子想儘量遠離這個傢伙發熱機一般噴涌而出的熱量和滴滴
嗒嗒落在我桌上的臭汗。
可每逢這時，書呆子總是拋開她最心愛的化學實驗報告。聚精會神地聽，當我對於
老沛的胡吹海侃不置可否的時候，她忽然來了句，"你的胳膊肘撞到籃架了，沒事吧？"
我的眼睛瞪成O形，不認識一樣看着書呆子。老沛不自然的一笑，"沒事沒事"，然後立刻
扭過去了。
書呆子一向是用一句"別說了"，"注意點"，"老師來了"來阻止老沛的扭頭姿勢的。
老沛也總會自覺的收口，轉回。
這次，他習慣的收聲。我卻發現書呆子的抗議語竟然變成了這個……他受傷了嗎？
我也在看，怎麼沒發現？
三
老沛是個好人，這一點即使是我這個狂妄的傢伙也不得不承認。而且好得無怨無悔
，有點白痴。輪到哪個愛偷懶的傢伙值日了，朝着老沛喊句："哥們兒，今兒家裡有點事
，幫兄弟個忙。"就可以高枕無憂地溜了。為此，我常常罵老沛，"有你這麼傻的人嗎？
！"他總是滿不在乎地一笑，遞給我一瓶檸檬味酸奶，"又不吃早餐。"我一聳肩，心安理
得地接過來吃吃地吸起來，說"高三了，人家都不想浪費時間。你懂不懂呀？"老沛好像
真的是不懂的，這就更突出了他的傻。於是他繼續他的好，好得發傻。
不知道那一天起，我忽然發現代勞值日的除了老沛又多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書呆
子！剛發現的時候，我狠狠擰了自己一把。一向惜時如金的書呆子？接着，更加令人驚
詫的事情發生了，早上我有了兩瓶酸奶。第二瓶是老沛在下了一節課後悄悄塞給我的，
"喝吧。我吃過早餐了。"我愣了一下，喝就喝唄。直到叼着吸管回到座位看到書呆子奇
怪的表情才猛然頓悟，然後敲敲自己的腦袋，大罵"土土你這個白痴"！
四
我有一雙比較大的眼睛，這是爸爸說的，他說看我這雙眼睛就知道我一腦袋壞主意
。我大叫着打他，逼着他說世上的智者都有一雙大大的眼睛。
當我的班主任也說我的眼睛大的時候，我很認真地開心了一陣子。班主任很年輕，
確切地說比我整整大十歲。看到我的出生年月日時他笑着讓我猜他的生日，我歪着頭說
不會是六月吧。他說為什麼不。我一下子坐直了，說不會是十五號吧。他說為什麼不。
於是我知道了原來這個長着一張娃娃臉能把三角函數講的不令我想睡的老師居然整整大
我不多不少恰好十年。
於是我忽然用功了很多。數學練習總是比別人寫得快，上課的時候一雙眼睛睜得溜
圓，考試一次次超過"計算器（我們班一個數學狂人）".老沛似乎察覺了什麼，一臉小心
地問我，"你……沒事兒吧。"我心不在焉地說："什麼什麼事？"老沛滿臉通紅吭吭痴痴
半天，什麼也沒說。
五
高三的時間要以分秒計，這是一句至理名言。
當我從柜子裡翻出不到膝蓋的涼爽短裙時，我知道，六月來了。生日的那天我在頭
上勒了條毛巾做一套"物理尖子生賽題".死活想不起來光電效應的概念，我急得好像一隻
離了水的泥鰍。
所以，當身邊的書呆子忽然用溫柔的語氣說："十八歲生日快樂"的時候，我使勁地
拍了一下腦門兒。"哈哈。The same to you."愚蠢的話說出來我們相視大笑。喜悅的心
情很快被成麻袋計的考卷沖沒了。我在選項里偶爾探起頭想想"小丫頭我已經成年啦。"
奇怪的是，老沛一上午都沒有什麼反應。連尋常的扭頭海侃都從略了。這傢伙從良了？
我收回剛想拍他的手，吐了吐舌頭。
中午鈴響~~~``我從勝利打敗的"英語高考無敵法寶"里抬起頭，忽然發現班主任正站
在教室門口微笑的看着我。我詫異地走過去。他變戲法一般從身後拿出一本包着緞帶的
書，"生日快樂。"我張大了嘴巴，末了才擠出一句"謝謝……老師……"老師慈愛的摸了
摸我的頭髮，轉身走了。我在他的身影就要消失的一瞬喊了起來："老師生日快樂~~ "幾
乎是跳着回來，我看到老沛瞪着一雙紅紅的眼睛看着我，"和我一起去吃飯！""不了，我
要回家。"說着收拾好書包。老沛粗暴地抓住我的書包帶，"不行！"看着他喘着粗氣的樣
子，我愣了愣，說，好吧。
我們在一間離學校不遠的酒吧坐下來。老沛舉起杯"生日快樂"."謝謝"我和他碰了杯
。他便不說話，開始一杯一杯地喝啤酒。我有點害怕，有不知道該怎麼說。忽然，老沛
抬起頭，我看到他長長的臉通紅通紅。"你怎麼看我？" "你喝醉了，"我轉過頭。他忽然
抓住我的手，"告訴我！"我尷尬的笑了笑，"你是……我的……好兄弟呀。"老沛驀地像
被電激了一樣放開了我的手，笑起來"我跟你開玩笑的，我怎麼會喜歡你呢。你別往心裡
去。"我亂七八糟地站了起來，"我先走了".不等老沛答話就逃出了酒吧，一口氣跑回家
躺到床上，我還是不敢相信剛才的事情是真的還是我考試壓力太大做的一個夢。
六
下午我滿心忐忑地進的教室。
讓我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老沛沒有露面。更奇怪的是，連書呆子也不見了。六神
無主的聽了一下午課。我看到班主任面色慘白地向我招手。我走出教室，他二話不說拉
着我打了一輛的。
後來是怎麼一回事我也記不清楚了。我看到醫院的灰白色調，我聞到來蘇水的刺激
性味道，我看到來來去去的護士小姐，我胡思亂想。直到我看到躺在急救間床上鼻子上
插着輸氧管的書呆子和滿頭亂髮一隻胳膊吊在脖子上的像只鬥敗的公雞一樣的老沛。
醫生是媽媽的同事，班主任不停地說："她是高三學生，一定要救活她。她家在農村
，父母都不知道，怎麼交待……"我第一次見到風度翩翩的班主任成了這副樣子，雖然我
知道我並不沉穩多少。當醫生走出來搖搖頭的時候，我的大腦是嗡的一聲。
我不顧一切的衝進去，抓住書呆子的手又搖又晃。"你別嚇我，你在裝吧……"我的
眼淚汗水混着湧出來，眼睛已經迷濛了。書呆子用手指指嘴上罩的氧氣罩，我輕輕的把
它掀起一條縫，湊過耳朵。"你做老沛的女朋友吧……他是個好人……我們家裡秋收的時
候……他幫我記的筆記……收的資料……"我像個白痴一樣聽完書呆子越來越微弱的話音
，已經是渾身發抖了。
看着護士把白色的被單蒙過書呆子的頭頂的時候，我不可抑制地痛哭流涕。不可自
控地捶打牆壁。老沛跑過來用他沒傷的那條手臂緊緊擁住我："你別這樣，是我，是我，
是我……害死她的……"我緩緩的轉過頭，看着老沛血紅的眼睛。
七
書呆子死了。她在我和老沛在酒吧吃飯的時候就坐在酒吧對面的書店裡。她看到我
奔出酒吧。又看到老沛跌跌撞撞地衝出來，不顧一切的就往馬路上跑。她幾乎是彈出書
店衝進馬路一把推開老沛又被一輛巨型的東風大客貨撞飛出去的。
八
一個月後，我和老沛走進考場。老沛填報了書呆子一直以來的夙願--北理工。他是
個聰明的傢伙，又打的一手好籃球，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好人，這個世上的事是這樣的
。有的時候好人會比較倒霉，但是老天爺絕對是睜言的。
我卻沒有填報本想和書呆子一爭高下的北理工，跑去了南方一座火車要走一天兩夜
的城市。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不是因為書呆子，不是因為老沛，也不是因為我自己…
…
九
如今，我躺在山高皇帝遠的南國享受不需要穿棉襖的暖冬。老沛在一個女生寥寥可
數的學校享受明星般的受人關注。他的球技又好了一點，個頭更挺拔了一點，樣子又沉
穩了一點，傻氣又減少了一點。於是，這麼個傢伙卻沒有女朋友成了那所學校最受關注
的秘聞。
我和老沛最終也沒能在一起。沒有原因，因為兩個人都默契地珍惜此刻的友情和兩
人共同的回憶--關於我們永遠的朋友。沒有原因，自然不會有結果。
十
於是會常常收到老沛的信，末了永遠是那一句"土土，最近什麼都好吧？知道你忙，
不用回信，打個電話來吧，我再馬上給你打過去，不用你掏電話費。什麼時候放假？我
們一起去看看她吧，買一支新鮮的雛菊掃墓，她會喜歡。注意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