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霞滿天
純真年代 第八章 淺葦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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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一個真正的大部頭小說一樣,事情發展到現在,我們的
兩位主角也應該見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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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一直下大雨,我曾經站在大雨中的涼亭里,仔細地
觀看亭檐下雨中的景物。雨激起一些曖昧的氣味,將新發
的芙蓉花包圍得垂了頭,看起來竟容易親近了。他們的帶
着些微的金色和葉脈的多角的葉子,不均勻地透着日光,
散亂着,和着重瓣的花兒們,搖擺出一種令人心悸的魅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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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當維遠上大三的時候,他參加了一個大學生夏令
營,去青島旅遊。是一個高校聯合行動,除了京都的若干
大學的人,也有天津,哈爾濱,石家莊,太原,西安來的
人,甚至有一個三人小組,是香港理工大學的師生。
這一年,維遠如常地孤傲,卻周到;家裡生活很簡單,他
有很多的時間滑冰,在冬季開心地去到野地里,在夏季就
只好每周兩三天去體育中心的室內場,在那裡可真是憋得
慌!他就想,什麼時候能夠在阿爾卑斯那樣的天地一體的
大冰雪場裡面玩就好了!他一想這個,就忍不住地念叨那
段有名的話:“我站在阿爾卑斯之顛,前方是德意志,左邊
是法蘭西,右邊是曾經的羅馬帝國。。。”
[NHz按:好玩!典型的少年心態!什麼時候都要把酸東
西弄進腦袋亂激動!]
而在這個夏天居然要去海邊了!去夏令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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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遇到了長捷。在海濱浴場,長捷在和幾個小子姑娘玩沙
灘排球。他的黝黑的臉暴了小皮,看起來有點野。有人拉
了維遠去長捷身邊,是輔導老師,一個年輕女性,她說我
得介紹你認識我們的小冠軍。
維遠有一點點不願意,覺得這有些庸俗。但是他的婉若的
心靈不允許他露出什麼不耐煩,他記得胡里婭,他最愛的
母親的情敵,那種淡定和從容,他不自覺地學會了。
長捷和他打了招呼,聽說他的航模特長,還有在學生中的
優秀,三年級就已經被決定要保送中美聯合培養的研究生
了,有些憨厚地說:“那你比我厲害,我還得考研究生呢”。
維遠突然覺得有些喜歡起這個傢伙來,因為他和自己很不
一樣,幾乎讓他產生不了任何障礙。
他就加入了沙灘排球的隊伍,這時候他發現自己的集體活
動少了些,好象在鼓譟的球場上是個局外人一般。那長捷
則正好相反,他若是靜着,只是一個女人喜歡的肌肉發達
的雕塑,可是一運動起來,全身上下都是激情,好象要把
一個球場和其他人都帶活了。
(長捷長得很象道明寺,我有說過這話嗎??如果以前不知
道的,現在就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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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捷甚至有一個“女朋友”。然然也是一個代表,然然她
們學校人口少,待遇好,給配備了嶄新的帳篷和床具,她
自己也打扮得跟明星一樣,質量很高的綿的紡織品運動裙
子,一身配得諧調的背包,沙灘運動鞋子,在那個時候,
可真是了不起的漂亮。她跑到球場來看他們,當啦啦隊。
兩條長腿露着,裙子卷到大腿,幾乎要露出一點小屁股。
她大概是看不慣長捷的樸素,竟把他的舊書包扔到營地,
把他的食物全數放進了自己的包,拿到沙灘來給他吃。
維遠覺得然然挺象自己的,都那麼白晰,乾淨,表面大方,
心裡傲氣,講究,不愛說廢話,特注意自己的形象。然然
請他一起吃飯,他發現她知道給長捷準備雙倍的飯菜,很
懂事。那些自己身邊的十八歲的姑娘們,除了會叉叉巴巴
地爭強,什麼都不懂,連做出可愛的樣子都不會!都是裝
的!真夠嗆!爭論的時候,別人已經累了,還繼續爭;一
會假裝淑女,別人都要啟程了,還在那描眉毛!一個個毛
糙糙的跟青皮澀橄欖一樣。
維遠並不知道他自己原來是個非常特殊的人。如果一個男
人一直有一個極愛他的媽媽照顧着的話,他對很多事物的
理解是不一樣的,他對人情事故的處理,也會自然成熟得
多。然然也是個很特別的女人。象她這樣出色的年輕人,
她的做人之本是自我的實現,所以她是沒有一絲俗氣的;
所以,她就這樣自然地,不自覺地,愛着長捷,也可愛着。
維遠在夏令營中象個貴族,因為他的神秘,那個總是整整
齊齊的男生,穿的衣服有點怪!皮膚白得可以!說話的聲
調象個丫痞!有點在勾搭別人!女孩子認識了他,就會為
了他的很含蓄的笑話和機鋒而興奮,特別是解藝和中美的
那幾個,都忙不丁丁地來約他去打牌;一邊打一邊說點文
明的笑話;還都喜歡和他一家,因為他的數學和邏輯實在
是太好,打起牌來他是個無冕之王:他知道這一盤是該贏
還是該輸,如果為了平衡力量,叫哪個女孩子贏,他就故
意叫她贏。解藝和中美的女孩子反應明顯沒有自己學院的
女孩子快,也不很好強,所以逗着她們玩很輕鬆。
。。。
周末就要演出晚會了,他自己不會什麼唱歌跳舞的呀,可
是也被拉去強上了賊船了。
長捷和然然他們當然是沒得跑的,他的舞蹈和她的小提琴
獨奏,是壓軸的正宗節目。那天剛看完長捷的蛇舞,維遠
正在努力思考,這個模糊的被五彩的燈液沖洗着的形象,
在自己心中引發了些什麼感受,輔導員就跑來抓他,非要
讓他表演節目。他麵皮紅了,一下子羞成一個小傻瓜,巨
大的一個老別墅的大廳里什麼都靜止了,自己好象成了一
個小丑,有人還專門把燈光打到他這邊來。正尷尬間,然
然跑過來,附着他的耳朵說,你有帶航模嗎?有帶就表演
那個,沒有就表演說英文。
他於是就着然然遞來的麥可風,說了一段莎翁劇本
“王子復仇記” 的片段,就是哈姆雷特遇到父親的鬼魂
的那段,先用英文,然後用意大利文,最後翻譯成中文。
大學生們大多數沒聽懂,只是在最後的中文一段,發出真
誠的掌聲;維遠便如釋重負地坐下,與旁邊的同學繼續小
聲的交談,用了他的聲調有些怪,有些京痞味道的口氣。
可是那幾個香港的學生聽明白了,他們一下子喜歡上了他,
幾個人橫插了大廳跑過來要認識他,之後就是一陣強度很
大的談天說地。他們的豐富的性格,開始真切地影響他,
他的意識到自己的多重性之後產生的慌亂,從此有了被研
討和理解的同伴。
。。。
夏令營結束的時候,捨不得分開,丫痞維遠和香港來的朋
友,還有解藝和中美的朋友鬧成一團,甚至有個中美的女
孩喝醉了,在他的身上用鼻涕酒水抹了一個遍。他正用了
非常的耐心拍着這女孩哄着她,口裡呱呱呱地說着各種甜
蜜的賴話,門口然然來跟他告別;後面站着長捷。
維遠的眼裡,這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地佇立,他簡單而深沉,
她溫雅而緊張;她的頗為美麗的模樣看起來虛飄沒有着落,
他的正在成熟的充滿男人氣息的臉龐似乎難以觸及;她如
同一棵霧中的淺葦,他則是那透明的深深的潭水。維遠懂
得情愛,他是生來就用腦子去理解世界的,不需要實驗就
知道會有什麼結果;他為自己的直覺沉吟了,心裡把這兩
個人當了親近的朋友,更把善良的然然當了妹子一般。
他不顧自己衣服上的骯瓚,去擁抱了他們,並且懷着寬厚
的同情,溫柔地吻瞭然然的嘴角。他能感覺到她的緊張和
回應,如同一朵花苞在晨曦中顫抖,舒展;他心裡想,真
實-實在、想往的-想到的、天然的-自然的,所有的這些,
怎的這樣叫人迷惑呀?真希望什麼都可以再簡單,再簡單
一點呢。
[南海子:
你時常孤獨嗎?你是不是經常因為好朋友或者家人突然和
自己離心離德而慌張和憤怒?
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有兩個,一是時刻保持其他的可能性,
千萬不要為了一件事和一個人把其他的都丟棄了;一個是
簡單地習慣孤獨。你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只有神和
自然能真正地容納你,陪伴你,而你自己的鮮活的感官,
你需得學會怎樣和它保持距離。可不要被它控制了喲。]
****紅霞滿天20020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