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這已是四月天了，因為槐花又開了。流年裡，小城
一日日改換着容顏，而青絲也成了白髮，唯有記憶，永遠
保持着當日的舊模樣，鮮活，生動，仿佛就在昨天。

黃昏里，陪着奶奶在城中散步，挽着瘦小的她，看着晚風
輕輕吹起她的白髮，想起照片裡年輕的她的青絲秀顏，我
忽然很想知道，在她年輕的時候，有沒有過喜歡的人，
有沒有人令她記掛至今。。。

這樣想着，我就問了出來。。。
奶奶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槐香里，往事悠悠再現。。

那應該是在一九四二年，當時的她正是青春年少的二
八芳華，是一個普通店家的女兒，雖說女子無才便是
德，可有見識的母親卻支持她上了學，就讀於小城的
一所女子學校。她學習很努力，想要為母親爭一口氣，
對別的一概不理會。課桌里偶爾會有傾慕的小紙條出
現，她也視而不見。

那年的初夏，槐花開得特別的好，整個小城籠在槐
蔭里，空氣中流動着沁人的清香。她每天就穿過濃
密的槐蔭，披着一身的香馨往返於學校和家中。
白色花影中的她一身藍布旗袍，婉約靈動，清麗可人。

那時，由於北方戰事頻繁，外省的幾家國立高中為
躲避戰事而內遷在此暫往。他是其中一所學校的
學生，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邊眼鏡，白淨斯文
講着一口好聽的普通話。不知道他是如何注意到她的。
。。反正，在那個夏天，每天她放學回家，他就在
她身後保持一定的距離，跟着她回家。有時，他是一
個人，有時，他和朋友一起，但臨到她家時，他的朋
就不見了。好幾次，他追上她，臉紅紅的，想說什麼，
她卻出於女孩子的戒備心理飛快地跑掉了。

當她回到家裡，從自家的鋪子朝外看，他就在家對
面那棵槐樹下靠着，不時地往鋪子這邊看過來。她有
想跑上去跟他講話的衝動，但女孩子的衿持讓她最終
什麼也沒做。

這樣持續了一個多月，她已慣了每天有他跟在身後，兩
人不說話，卻都知道對方離自己不遠，都在對方很近的
視線範圍內。他們之間，似乎有了某種默契存在。她偶
爾一轉身，就會看到他鏡片後帶着笑意的眼睛，她總是
臉一紅，趕緊扭過頭來繼續時快時慢的步子。。而他，
總也甩不掉，就在她身後。。。

但某一天放學，他沒出現。第二天第三天。。。他仍舊沒
出現。她裝作不經意地打聽，才知道，那幾所學校已經搬走了。。。

故事到這兒就結束了。。也許，這不應該叫一段故事，
它只是一段往事，一段讓奶奶記憶深刻的往事。我很明
白，奶奶是喜歡那個男生的。。我相信還有些細節，奶
奶並沒講出來。但重要的不是那些細節，而是那種感覺。
我相信，那個男孩，如果他還在人世，他也會在某個黃昏
里懷念那個槐蔭下的女孩。。。

這流年似水，模糊了容顏，卻無法隱去過往的感動和思念。
所有的真情，所有的感動，不會時時閃現，卻永遠不會消失，
在某個你未曾料想的時間，它會洶湧而來，讓你回到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