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紅,飄飄忽忽地走在從醫院回家的路上。這個世上同自己朝夕相伴爭鬥了近
半個世紀的人剛剛死去。而多年來,她似乎也只是為了兒女,憑藉同他賭的那口氣,
雄赳赳、脹鼓鼓的、男人似地活到今天。
可是,或許,最終,還是他輸了吧- 生命的提前終結、退出。在最後的那一刻,
他在床前無數亂鬨鬨的人群之中,喉嚨里咕嘟咕嘟已說不出話,偶爾轉動的雙眼,
掬了兩包淚......這個在她眼裡玩世的壞男人,認輸了!
而她自己,似乎就象被抽去了脊梁,精神世界裡平空少了一個支撐,軟軟地趴
下了......多少年了,雖然沒有愛,沒有溫存,卻是賭氣要活給他看的:負心的男
人,我就是比你強!
她回到家,進了他的房間,想去收拾一下他的東西- 歲月更替,星轉斗移多少
個年頭,兒女離開後,她從未涉足過的領域- 他們是同一屋檐下不相往來的兩家人。
偶爾不提防碰面,也是彼此兩道冷冷的目光射過去,恨不得射出去的是炸彈,將對
方立刻炸成無形--她從床底下一堆書裡,清出許多照片,舊的歲月扁扁地、黃黃地
定格在一張張大大小小的方框裡,失去了生氣。回憶於是也片片斷斷成了一張張平
面膠片。她忽然發現有一張照片是1954年同他在陶然亭拍攝的。他穿着中山裝,挺
拔自信;清秀的臉,溢滿調皮。一手扶她肩,站在她後側。而她,半垂着頭,扭捏
地側轉過來靠緊他,臉上一抹淡淡地胭脂紅--青春的、玲瓏的美躍然其上。那是他
們婚前戀愛的唯一留念吧。當時她堅持去陶然亭,心裡渴望他能象高君宇對石評梅
一樣給她深沉綿長悲壯的愛情。可惜那時侯的戀愛太短暫,似乎剛覺察放到嘴邊,
就囫圇咕咚咽了下去,來不及細品是什麼滋味。
回想起來,開始的幾年他們還是有愛的。不過大概也是因為彼此當時都處於青
春美麗而生龍活虎的年紀,處於本能地貪戀吧。等孩子一個個從欲望的海洋里爬出
來,張着嘴向這個世界要的時候,生活的擔子漸漸壓下來,她的注意力慢慢從他身
上分散開來,移向這些小小的生命,她的外形也從乾淨利落的清麗小姐過度到了披
頭散發疲憊的婦人。而他似乎一直是瀟灑慣了的,並無意於自己的丈夫和父親的角
色,將擔子拱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他不顧家,更不會想到還要養家,不計劃怎麼過日子。這一點看來很不象上海
男人,儘管他祖輩都生活在這裡。外面世界的女人過於寵溺他,家裡的父母過於縱
容他,屋裡的妻子過於順從他,他不乏被愛和關懷,但不願受愛的約束。自由對他
來說,是活着的第一要則。
記得新婚的夜晚,她趴在他身旁撥弄他的頭髮,摸到他腦後的反骨。心裡掠過
一絲陰影,《三國演義》裡諸葛亮料到魏延必反,因為他腦後長有反骨,後來果不
出其所料。他並未顧及她的遲疑,抬起頭咬着她的耳親昵地說,長反骨的人跟別人
有些不同的,以後你會越來越知道我的特別來。她偏了頭輕輕地笑。後來的生活里
每每遇上自己無能為力的不如意,她都會宿命地歸結在他的反骨上。
他回家是從不做飯洗衣的,即使在她生產的日子裡。工資也是從不拿出來貼補
家用的,大多都消蝕在賭場和酒場裡的聲色犬馬之中了。好在不是她當家,而婆婆
也不要她將工資上交,她索性也就閉上一隻眼求個太平了。在她的記憶里,他在廚
房裡有呆過的日子吧--- 其實只是操着雙手站在她身後說一些在她聽來戲謔的話。
說到令她難為情處,覷着她的嬌態,捭過她的嘴,另一隻手跟着忙碌起來。公公婆
婆嘰里咕嚕的說話聲低低地從隔壁傳來。此刻她全身長滿了耳朵,聽着外面的動靜。
他這樣迫不及待,讓她想到一個很不光彩的詞彙:偷情。但終究,在她模模糊糊的
情感世界裡,只有並且也始終只有他的影子在裡面撞來撞去。
婆婆說她燒的菜不好吃,要用心。說:“我們就永紅一個兒子,從小什麼都由
他,要什麼有什麼,在我們跟前他從來沒吃過半個' 不' 字。如今娶了媳婦,我們
也希望你能多擔待他一些。你要是順着毛撫弄他,他是很乖的。”
他則一直斜着嘴,擠眉弄眼勝利地笑......
贏錢的日子或是在外面吃了女朋友的虧時,他會很慷慨,帶着全家老小下館子。
偶爾會給思紅買一管口紅,一隻精緻的手鐲。而他心血來潮的情調和浪漫,會為婚
姻的機器注入潤滑劑,讓生鏽的愛情運轉起來。夫妻的生活跟以往更是不同。他游
龍戲水的功夫卓越,總能在她心裡激起無數澎湃的激情。她不得不承認,他一直是
這個家庭的主宰者,操縱者。她只會順從,為什麼?朋友們說她該知足了:公公婆
婆疼他,幫她帶孩子,丈夫又會玩,她多幸福。是啊,不過她有些迷糊。
輸錢的日子也很多。這段時期的溫存,常常是帶着目的的。他在本錢都賠掉的
時候,夾着尾巴灰溜溜地進門,跪在床前賭咒發誓,打自己的臉,打自己的手,表
示痛改前非。最終的結局大都千篇一律:他征服了她的身體也征服了她的心,並且
她還心甘情願地掏腰包給他錢花。他人財兩得,她人財兩失。雖然每次她心裡知道
他不會改,但是他的愛撫和誓言,就象鴉片一樣麻醉着她青年寂寞的饑渴,侵蝕着
她的理智。即便沒有愛撫的前奏,他也能做到對她“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趁她
強弩之末的攻勢施展他言語上撩撥的攻勢,而往往,他又勝利了。
她依戀他,他的愛撫,可能並不算愛情的愛撫。他對她表示了無數感人肺腑的
口頭上的理解。他有他取悅她的方式,他講不完的典故,在她生氣的時候輕輕一句
話一個動作就能化解她的怒火。他有他的細心之處,記得全家每個人的生日,懂得
送出人意料的禮物,記得祝福。他同情她安慰她為生活為兒女的焦慮,永遠張着一
只大口袋隨時接收她精神世界的垃圾。儘管他是行動的矮子,但是,他是言語的巨
人。用花言巧語和永不兌現的諾言填補着她一時的空虛。她在自己兒女,家庭,工
作這個小小的閉塞的圈子裡,盲目地,軟弱地愛他。也故意麻醉自己。套在自己身
上作繭自縛的套子,儘管是很容易掙脫掉的,但是她不願意打破表面的平衡。她知
道,他並不只愛她一個,婚前婚後都是如此。
一個人可以欺騙自己,但生活不會欺騙你。她不願正視救治她生活的瘡疤結果,
使得它變成了惡瘤,蘊蓄着膿包,發酵着。
公公活到第四個孫子滿月,婆婆則是在第五個孫子出世時去世了。家裡失去了
經濟的梁柱。肚子裡沒有以前的油水足,漸漸騰出空間來,專門用來生氣。公公婆
婆在世時,他們小夫妻不當家,個人的工資也都作自己的零碎貼補。日子過的也充
實富足。齊思紅一個月15元,梁27元。齊每個月給父親5 元,給婆婆2 元房租,剩
下的大都花在了兒女身上。很少給自己添置些東西。梁永紅則是工資剛拿到手,就
齊刷刷順着腿溜走了。下班回家吃完飯,就跑出去玩了,這一去也就杳如黃鶴,不
到夜深是不回來的。直到工資踢騰完了,再涎着臉回家要。齊思紅在忍無可忍的時
候大鬧特鬧了幾次,當然效力同次數呈反比變化着。婆婆每次都在自己寵愛的兒子
受冷遇的夜晚,給他一個母親式的溫熱的懷抱。思紅大張旗鼓的對抗最後成了低沉
的悲鳴,心裡的酸苦也只有自己吞咽了下去。日子在心靈的陰影下表面上仍豐衣足
食的過去。
後來婆婆不但免收她的房租,有時還斷斷續續給她和孩子零用錢,為了兒子千
方百計委屈地籠絡她。
然而,現實是沉重的堅硬的。生活責任的非平均分配最終還是演變成家庭的危
機。這個危機就象一把鋒利的尖刀,穿透了他們婚姻脆薄的牆,直刺刺地傷害着里
面重擔下晃來晃去的人,直扎得遍體鱗傷。以前有公公婆婆的盾牌防禦着,他們並
未意識到它的嚴重。現在看來是沒法過下去了。
可是孩子們也許看不見,最好也不讓他們看見。應該給他們一個形式上完整的
家。她有過沒有母親的童年和少年,深切地懂得那種無助的自卑和心傷。而且她也
沒有房子,離婚了住到哪裡呢?娘家是回不去了,十四平米的房子裡已經擠着父親
和妹妹一家四口了。她不能再去添亂。想到父親從三十多歲給她們姊弟四人當爹當
媽,到了風燭殘年還要為她擔驚受怕真是慚愧。單位的宿舍或許可以擠擠,但那早
已不只向單身開放了,很多成了家沒房子的也都蟄居在那裡,烏煙瘴氣的過活着---
這只是上海的一隅。她能想象她抱着鋪蓋卷汗涔涔從兩旁門窗里探出的腦袋組成的
夾道里走過的情景,即使沒有蒸發掉,有幸捱到分配的房間,那逃離的軀體,也會
在同室意味深長的安慰和夾槍帶棒作酸潑醋的譏刺中遁於無形。
反過來想想像她這樣人到中年的有多少人婚姻不是千瘡百孔地飄搖着,然而只
要一方固執地堅持,基礎還是牢固的,因為孩子。15塊錢的工資養活她跟孩子六口
人,5 塊錢依然是要給父親的,剩下10塊錢,除了孩子上學的文具、每月的米麵油,
最多每個月能六七天吃上青菜,那也就算過年了。不過真正過年時他倒會發慈悲備
置些年貨的。她從不開口向他要錢,只希望他不向她伸手。他現在日子也不好過,
脾氣很大,惹不得的。她的預算裡面沒有他,因為他從不回家吃飯,但照樣有別的
女人接納她。
這個家由她來當了,自己掙錢養家,她可以理直氣壯地對他的要求說“不”。
她鄙視他,漠視他。他的影子從她的心裡慢慢退後。他知道她精打細算但常常捉襟
見肘,想到自己遊手好閒了半生,該浪子回頭了。想到孩子們一天天自己會長大,
到頭來,他們夫妻倆才是真正相依為命的人。他心裡有很多浪漫,是關於他和她的。
他渴望她破除成見,接納他,在失去雙親之後,她能用心用笑臉來撫慰他的寂寞。
然而,她的柔媚和用在他身上的心思早已被孩子的尿布、文具和吵鬧打磨得粗糙和
斑駁。他在這個家裡,受到了史無前例的冷遇和疏忽。
不過他倒驚訝於她忽然勇敢地“站”了起來,以一位救世主的形象,支撐起了
這個搖搖欲墜的家。以前是一位嬌弱的不事煙火的小姐,如今是一位鬥志昂揚的家
庭衛士。里里外外都表現出了一把手的作風。她很勝任她的母親和家庭主婦角色。
他奇怪於她對他以前的任性的依戀和叼蠻的難纏,到現在已是接近於冷酷的理性的
沉默,也可能永遠的沉默。他是看着她將曾打動過自己的柔和、靈氣、嬌羞一分分
記在了日常生活支出的帳上,最後成了一本厚厚的舊帳本。她對於他,也漸漸成了
舊時代牆上“年年有餘”的年畫,沒有了新意,也不再可愛。僅作為裝飾和盛設也
有些近乎奢侈。她在他眼中的美,也成了記憶里一座小島嶼。
在轉型時期,他們誰的型都沒有轉好,分居了。她同三個女兒睡大室,他和兩
個兒子居小室。彼此有時還都希望對方能低頭,白天在兒女面前扮演模範父母形象,
日久天長也進行地有些索然無味。
兒女們對清湯寡水的日子生出些怨氣來。對爸爸偶發慈悲的吃館子恩惠感激不
盡,千方百計討好他。在他們幼小的心靈里,媽媽是嚴肅的強硬的,爸爸是慈善的
中庸的。
她極力用10塊錢的生活費拉扯着孩子們身體和胃口日漸長大的生活,時時不免
露胳膊露腿兒。
家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夜宿的場所。有幾次他在她想來是無恥地蟄進她的房間,
她狠很地掐他,踢他,打他,女兒就在她身旁酣睡。她想他在他眼裡早已不是什麼
了,她決不會再同他苟合在一起,她有自尊和廉恥,她不盡丈夫和父親的責任,她
更不會讓他稱心。他的生活里有賭場、酒吧、更有女人,而她只有孩子,也只要孩
子。
他有過討好她的舉措,大概是在一個早上,正好逢她不帶課在家休息。大孩子
們上學去了,只有最小的女兒在那邊睡着,未醒。他磨磨蹭蹭地進來,手裡拎一條
鮮艷的紗巾,套在她脖子上,她嚇了一跳,本能的拉扯下來,扔在腳下踩起來。他
上來,抱住她把她壓在了身下。雙手被反扣在頭頂,她羞怒極了,抬起一隻膝蓋頂
他,用牙齒磕他的頭,他惱羞成怒地站起來,一把將台子上的花瓶打翻在地。女兒
從睡夢中驚恐萬狀地醒來,帶着哭腔喊:“爸爸,你怎麼了?”他轉過身,氣咻咻
地走了,額頭頂着一塊疤痕。她抱起發抖的孩子,茫然而屈辱地想着人性的善與惡。
日子清貧地過着,兒女們雖因營養不良各各面黃肌瘦,但仍在長大。他一如既
往地過着自己的生活。風流韻事不斷傳入她的耳朵,她不聞不問。她早已失去了對
她情感上的依賴,支撐她精神世界的只有孩子。為了給孩子一個完整安定的家,她
情願做他的傀儡妻子。
他輸錢的時候在外面到處舉債,僥倖從未有債主登門,大概口碑還算好;贏錢
的時候忙着放債還錢,無心養家。但他懂得收買兒女的心。高興的時候會很大方的
拿錢給孩子花(可孩子已習慣了艱苦的生活,捨不得花,積攢着,到最後還是拿出
來叫媽媽改善生活。這是非常令她感到安慰的)。
一次二女兒想要一雙運動鞋,6 塊錢一雙的,嗚嗚噥噥很長時間,在這樣的家
庭里當然是沒有結果的。後來,爸爸聽到了,爽快地許諾給買。只說,讓她等兩天,
等李阿姨還錢以後再買。女兒偷偷瞄了一下她的臉色,非常興高采烈。
過了一段時間小兒子告訴她說他長大了要當一名海軍。她聽了很高興。但她發
現,每當他看到別的孩子穿着海軍服從身邊過的時候,眼睛似乎也長在了別人的身
上,腦袋被別人的海軍服牽着走,眼巴巴的可憐樣。幾次同樣的場景被爸爸看到了,
很快給兒子買了一套,並當着她的面給他,問:“爸爸好不好?爸爸是借了你朱阿
姨的錢給你買的吆!”末了報復似的盯着她,她照例很漠然。可是,誰也沒想到,
兒子不買爸爸的帳,拿起他期盼已久的海軍服摔在地上,扭轉身,從爸爸的腋下鑽
過去,扭身跑了。站在院子裡打狗,小狗嗚咽着鑽到窩裡去了,他又跑出去,對着
遠山嗚嗚地哭,比小狗還委屈。然而,不久,他還是神氣地穿上了海軍服,在夥伴
面前炫耀,只是不說誰買的。
梁永紅在孩子生日或節日的時候,也會帶着兒女出去逛公園,看電影。一輛自
行車,前面3 個,後面2 個,一路歡笑着奔出去,着實是街頭一道感人的親子畫面。
他算得上一個好爸爸嗎?在這種時候,她常會寂寞淒楚地想。
真正的父愛,是呵護兒女健康成長的甬道邊高高的連貫的牆。他表現出的所謂
的父愛,也只是偶爾難得兩次的運動鞋,一套海軍服,一次遊玩的施捨和心血來潮
的饋贈。
她漸漸穿越了仇視他,漠視他的牆,達到了無視他的最高境界。心漸漸平靜下
來。起先因為要照顧兒女的情緒而做的一些表面的彌和似乎已沒有必要。兒女們長
大了,一個比一個清楚。
家裡的米、面、煤氣在兒子能勝任前起先都是她一個人扛的。下水道不通,屋
頂漏水,門窗修補,換燈泡、保險絲,她一個人跳上竄下,從不求他。他是看不見
的,也無動於衷。有時礙於兒女們無邪地幽怨的目光,他會客氣地問她:“要我幫
忙嗎?”每次她都以她強大的沉默的抗拒力將他的勇氣壓下去,最後打到地里去了。
於是,以後,即便是眾目睽睽之下,他更有理由泰然自若了。而孩子們則不同,力
所能及的事是爭着干的。
他對她的沉默的對抗,就是對其他女人更加溫柔和富有愛心、同情心。借錢出
錢,借力出力,從不推辭。家裡,不需要他,他想要的,也得不到。只有逃離。
他的報復和憤怒就是一次次地背叛家庭,然而她知道她是不在乎了,她近乎麻
木地冷漠。她跟他組建的家庭,早已名存實亡。眾所周知。她的孩子,才是她完整
意義上的家,借居在他父母的房子裡。
他在兒女面前稱她“女強人”“假男人”“救世主”,對她冷嘲挖苦,希望能
看到她被激怒。可是她無所謂,他對她,在眼前早已同空氣一樣無形,儘管心裡是
恨的,誰也不輸給誰。
歲月、磨難和對抗的歲月象海綿一樣將彼此骨子裡對對方的同情和愛情吸乾了。
激情和愛情在沸點來臨之前早早地跌落到了冰點。相互間故意的磨折使痛恨彌散在
每個血脈賁張的毛孔里,彼此感到厭惡透了。
無數次離婚的念頭向戀子的母愛和企求居有定所的意志力妥協。“蓮子心內苦,
梨兒腹內酸”,作為母親,她又怎能逃避母愛。然而,到後來,孩子們幼小敏感的
心靈在隨處潛伏着戰爭危機的家庭里小心翼翼、隱忍求全的長大之後,對於母親的
犧牲不可思議,甚至不以為然。即便是她住着的那所房子,仿佛也在譏笑着她的軟
弱。房子,就象監獄一樣,囚禁了她三十年青壯年的人生歲月,可是再也放不出來
了。
小兒有一次同外人吵架,他罵了人家“流氓”,對方說:“我是流氓嗎?我不
懂。我只知道那條流氓的根在你梁家。你是流氓養的,當然知道。回家去問問你爸
爸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兒子回來了,恨恨地對她說:“媽媽,你為什麼
要守着他,守着這個恥辱柱,連我們都抬不起頭來,世上再沒有男人了嗎?”
女兒嫁出去了,兒子們住在媳婦家。逢年過節偶爾捎來兩份禮。自己的孩子,
都在為別人盡着責任。只有最小的一個肯經常光顧,那也許只是因為他日子過的不
好吧。人窮返本。
舊的房子裡,擁擠和喧鬧平息了,只剩了兩個身體和心同樣枯瘦的老人。沒有
再親近的欲望和必要。互不干擾的生活着。她想到要將客廳從中間隔開來,又覺得
自己有些力不從心了。他有時候會主動買些東西繞過來放在她門口,她看都不看一
眼。次數多了,心底有一絲愧疚。但回頭想想他對她的種種,終於又狠起心虛弱而
疲憊而沒有意義的對峙着。
現在鬥爭結束了嗎?他撤退了。是女兒拉她哭着懇求她去醫院,否則她不會去
的。
思緒回歸的瞬間,她忽然想起要挑一張他的照片出來放大,為了兒女和旁人,
她要給她的這個名義丈夫布個靈堂。
三天后,她站在青浦的一個墓園裡。他的墓碑已豎起來了,土漸漸填蓋上去。
她不是他最愛的人,但為他撒下了第一把土。
她恍惚覺得,她本來可以對他好些,就象她對其他人一樣,他們都說他是堅強
的,細緻的,善良的;他本來可以對她好些,參加葬禮的人很多。大多都曾受過他
的無私的恩惠。然而,仇恨連帶着這假設的遺憾,飄散在永不回來的時光里。誰對
誰都沒有好一些,只因為,他們是關係上最親近的人,有要求愛與被愛的權利,權
利使他們對彼此連對待陌生人一樣的寬容都沒有,反更苛責。
她站在那裡,感覺自己的雙腿也是深埋在土裡了,一切都已不再,恩怨、憤恨,
只有他的名字寫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