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小時候每年夏天,父親都要給我買一把扇子,我總是倔着要蒲草做的,不
要芭蕉葉做的。理由是蒲扇拍在身上軟軟的,痒痒的,芭蕉扇拍在身上比較痛。當
然還有一條理由是夥伴們都用芭蕉扇,只有我一人用蒲扇,但這一條不能讓爸爸知
道,否則他就會以人家小孩用的都是芭蕉扇為由頭,拒絕我的請求。至於蒲扇比芭
蕉扇貴幾文錢,那可不是我關心的問題。
夥伴們盯着我搖着蒲扇晃來晃去,表現出驚奇、嫉妒、不屑一顧或漠不關心的
神態,讓我興奮。驚奇和嫉妒是我能夠理解的,因為我在游泳時也會把同樣的表情
送給二黑和拴子。但幾個夥伴,尤其是二黑和拴子的不屑一顧和漠不關心,確實讓
我傷神半天,好比出征的將軍,一槍刺在棉花上,沒了脾氣。一個偶然的機會,我
從拴子那裡得知,他們不理不問是偽裝的,其實很在乎,號稱“喜怒不形於色”,
是二黑爺爺教給二黑的。二黑爺爺念過私塾,學問很多,經常把二黑關在家裡,教
他絕招。
拴子是在我家玩望遠鏡的那天告訴我的。望遠鏡是我當兵的表叔送我的,說是
真傢伙,所以我一般拿在家裡玩,有點秘而不宣的味道。拴子經不住望遠鏡的誘惑,
放棄游泳和蒲扇的前嫌,主動跑到我家表示和好,然後就吞吞吐吐地提出看一看望
遠鏡,一看就一個上午。我敢保證,拴子是我和毛毛之後,第三個拿望遠鏡過癮的
人。吃午飯的時候,爸爸熱情地邀請他共進午餐。圍着八仙桌,拴子人五人六的和
我爸爸對面而坐,一條大白鱔讓他吃了一半。吃完午飯後,他就和我絮叨開游泳和
蒲扇的往事。拴子說二黑的游泳是他教的,以後游泳的時候,保准教會我做一流的
高手,聽得我手舞足蹈。拴子還說二黑的爺爺最不夠意思,大白天的拴着門,教二
黑絕招。拴子對二黑從來不把絕招教給他很憤怒,說只是有一天,他給二黑吃了一
根烤玉米棒,二黑才把“喜怒不形於色”教給他,還說了一段紙船借箭的故事,說
這個故事很精彩。至於怎麼精彩,拴子說不出來,弄得我心裡直痒痒,渴望哪一天
能聽到二黑爺爺講正版的紙船借箭故事。
我和二黑、拴子游泳的地方就是我們街後的那條大河。大人們中午休息的時候,
正是孩子們下河游泳的好時光。蜿蜒的兩岸依次披覆着一株株碩大的綠柳,清風過
處,滾起兩道綠浪,小時候總覺得那很美,就是形容不出來。卵石、粗紗全都經不
起流水的折騰,歇在上游了,而我們在河的下游,河灘上全是象篩子篩過一樣的細
軟的沙子,陽光照耀在沙粒上,會折射出彩色的光暈。腳踩在上面,麻麻的,痒痒
的,抹在皮膚上,糙糙的,涼涼的,無限呷意。河水明澈清涼,河裡有很多棒棒魚。
說它是棒棒魚,是因為它只有小半支鉛筆長,而且很狡猾:當你踩在它身上的時候,
它象棍子一樣,一動不動,經常讓你產生當真踩在棍子上的錯覺;腳一但離開,它
就吱溜一下,不知道跑到那兒去了。但狡猾的狐狸逃不過獵人的眼睛,尤其是我們
這群小獵人,腳在河底一趟一個準。我們知道這些棒棒魚有中午出來覓食的習慣,
就可着勁地抓它們餵貓。時間不長,貓們掌握了我們的習慣,一到中午,就不約而
同地跟着我們穿過大街,來到河邊,惹來許多好奇的眼睛。我們經常為這種壯觀的
出征陣勢感到自豪。抓着一條棒棒魚,往岸上一扔,貓群中就會有一隻一個縱身,
穩穩地把它叼到嘴裡。這種默契是需要經過若干次演練之後,才能做到的。剛開始
的時候,一條魚扔上岸,多半是等魚落地以後,兩、三隻貓同時衝上來,哄搶一氣,
沒撈着的還會打架。後來,貓們經過磋商:反正魚有的是,互相撕殺還會讓小子們
笑話,不如排個次序,一次只出動一個貓,大家也省點力氣。二黑覺得這樣讓貓吃
魚,太便宜他們了,必須讓它們拿出個節目來。就把魚拋得高高的,讓貓躍身去搶。
起初,只有二黑家的花尾巴貓搶得到,而且一搶一個準,其他貓乾瞪眼,只能等它
吃飽喝足了,才能弄點殘羹冷炙。而往往這個時候,二黑便號召大家不再捕魚了。
貓們於是反思:看來不弄點絕活沒得飯吃,好在這躍起的絕活在耗子身上反覆練過,
不同的是抓耗子時躍起的方向是不定的,抓魚的方向只向上,只要舉三反一就行了。
於是,就有第二個、第三個躍起抓魚的貓,到後來,貓們都用躍起的方式吃魚了。
夏日中午,河面以上的沙灘是不敢去的,否則,滾燙的沙子會烤熟了你的屁股。
但是一到晚上,沙灘迅速冷卻下來,而且,涼爽的風不斷拂面而過,一隻蚊子都沒
有,一輪明月高高地歪懸在半空中。這時的沙灘,成了人們納涼的好去處,也是我
們那個小街文化溝通的好環境。五花八門的新聞,夾雜神奇鬼怪的故事,一起在沙
灘上涌動。你可以任意選擇一堆人,往裡一紮,聽累了往沙灘上一躺,柔軟中透着
絲絲涼意,很舒服,不過,頭要枕在蒲扇上,否則沙子會鑽到你頭髮里。而這個時
候,蒲扇往往落在毛毛的頭底下,我只能委屈自己的兩隻胳膊當枕頭。
二黑不這麼幹,他一到夏天,就剃了個光頭,沙子奈何他不得。二黑的頭剃得
很光,據說是他爺爺干的,誰見了都想摸一把。二黑有個原則:只准大人和他要好
的朋友摸,其他一概不許。其實是二黑沒脾氣不讓大人摸他的頭,他只有權力限制
小夥伴們。我曾經很有幸摸過,手象被細刷子刷過一樣,痒痒的舒服。比這更重要
的是,我為獲得摸二黑頭這個資格而感到美滋滋的。
人堆里的話題其實沒有主題,葷的、素的都有,還有批評時事,議論當紅的政
治家的。這政治家從秦皇漢武到蔣光頭;從中央政治局到縣裡一把手,可就是沒有
一個人議論咱街上的一把手黃大胖子,狡猾狡猾的。我最喜歡聽的,是二黑爺爺講
的鬼怪故事。聽着聽着,便幻想鬼怪就在眼前,於是產生恐懼,拼命往人多的地方
擠,便招來身邊人的斥罵。有時,二黑爺爺也拿若干題目考考我們,總是二黑答得
又快又准。邊上就有大人說:“老黑,你是不是事先教好二黑了?”弄得二黑爺爺
尷尬了老半天。因為二黑在學校回答老師提問的時候,並沒有這麼麻利,就有幾個
不服氣的同學回家告訴他爸爸,說二黑其實沒這麼牛,是他爺爺事先教過的。
毛毛是我家隔壁的女孩,眼睛亮亮的,腮上還有兩個小酒窩,笑起來很好看。
因為小我幾個月,便給了我當哥哥的資本。他爸爸是語文老師兼我們的班主任,憑
藉手中的特權,把毛毛和我放在一條板凳上。我也因此獲得了上學、放學和毛毛一
道的義務。從小學到中學,毛毛象跟屁蟲一樣的跟着我,哥哥長哥哥短的,叫得我
心裡有滋有味的。高興起來,便給她逮個麻雀,捉個蜘鳥什麼的,不高興,就把她
扔在一邊,和二黑玩老郭趕山去了。
毛毛說她永遠記得我給她逮鳥摔傷的事兒。她說二黑家屋檐下有個鳥窩,她親
眼看見很好看的綠翠鳥在那兒進進出出的,纏着我抓給她,我答應乘二黑不在家的
時候搗了那鳥窩。在二黑去他姥姥家那天中午,我把手伸進了那鳥窩,摸到象鳥頭
一樣的東西,便高興地對毛毛說:“抓到了!”拉出鳥窩一看,是一條大花蛇,嚇
得我“媽呀”一聲,從梯子上滾了下來,當天晚上就發燒了。其實是嚇得發燒,第
二天就好了,但我樂意享受媽媽的關心,還有毛毛沒頭鳥一樣不離左右的看護。一
會兒說,哥哥,我給你削個蘋果;一會兒又說,哥哥,我給你買一支豆沙冰棒。我
感覺到被人伺候着,是再美不過的一件差事了。直到第三天,忽然意識到這樣躺下
去,會被媽媽吊銷游泳資格的,她本來就對游泳持有異議,奈何爸爸支持。於是一
骨碌爬起床,找栓子去了。
毛毛不知道哪來那麼多小人書,我到現在還認為我看過的所有小人書,都是從
毛毛那裡得到的。毛毛不喜歡二黑太黑,拴子太狡猾,所以從來不把小人書借給他
們。而二黑和拴子認為毛毛不理他們,是我從中作梗造成的,這是我和拴子、二黑
很長時間關係冷戰多於親密的癥結所在(當然,我現在可以用這種大家能看得明白
的語言來描述,小時候是不會的)。說句心裡話,我是喜歡毛毛的,因為她長得漂
亮(動機多少有點不純),但是為了向拴子學游泳、向二黑學抓魚,就威逼毛毛借
給他們幾本小人書,哪怕是一本,結果惹得毛毛紅顏一怒,將這次委屈和若干陳年
舊帳一股腦端出來,向我爸遞交了一個長達半小時的訴狀,當然這訴狀裡面是要夾
雜許多眼淚的,否則影響效果,結果,我爸爸在我的屁股上留下兩道深深的柳條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