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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維特之煩惱2
送交者: 悠深 2002年01月01日20:08:0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七月十一日

M夫人已危在旦夕。我為她的生命祈禱;因為綠蒂心裡難過,我也同樣難過。我
很少到M夫人處去看綠蒂;今天她卻給我講了一樁很奇特的事情:

M這個老頭子是個刮皮到了家的吝嗇鬼,一輩子把自己的老婆折磨和剋扣得夠
戧,可她偏偏卻有辦法對付過來。幾天前,醫生斷定她已活不久了,她便讓人找來她
的丈夫(綠蒂也在房裡),對他講:“我必須向你交待一件事;不然,我死之後,家
里會出亂子和麻煩的。我操持家務直到今天,凡事都儘量做到井井有條,能節省就節
省。可是,你要原諒我,我這三十年一直欺騙你。我們剛結婚時,你規定了一個小小
的數目,作為伙食和其它家用。但到後來,家大業大,花銷多了,你卻死也不肯相應
增加每周的開支。簡單講,你自己也不明白,在那些

①莪相相傳為蘇格蘭古歌者。1762年至1763年間,蘇格蘭詩人麥克菲生(James
Mecpherson,1736-1796)發表了兩組假稱是“莪相的歌”的“英譯”,一時風行於
世。歌德一度也被迷惑,並譯過“莪相的歌”。

花費最大的時期你卻要求我每周只支用七個古爾盾。我接過這點錢來也總沒吭聲,不
足部分就只好去柜上拿,因為誰想得到,身為太太竟會做小偷呢。我絲毫不曾浪費,
就算不向你承認這些,也盡可以心安理得地閉上眼睛;可是在我之後來管這份家的那
個女人,她卻沒辦法對付呵。而你到時候卻會一口咬定,你的前妻都是這麼撐過來
的。”

我和綠蒂談到人心的虛妄真是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明明看見花銷大了一倍,卻
偏偏只給七個古爾盾而心安理得,全不想到這後面必定另有隱情。此外,我自己還認
識一些人,他們會把先知的“長明燈”毫不驚奇地接回家去供起來。

七月十三日

不,我不是自己欺騙自己!我在她那烏黑的眼睛裡,的的確確看到了對我和我的
命運的同情。是的,這是我心中的感覺;然而,在這一點上,我可以相信我的心不會
錯……我感覺:她……呵,我可以,我能夠用這句話來表達自己的無上幸福麼?──
這句話就是:她愛我!

她愛我!──而我對於自己也變得多麼可貴了呵,我是多麼──這話我可以告訴
你,因為你能夠理解它──多麼崇拜自己了呵,自從她愛我!

也不知是自己想入非非,還是對情況的正確感覺?我不了解那個使我為自己的綠
蒂心的地位擔心的人。可是,儘管如此,每當她談起自己的未婚夫來,談得那麼溫
柔,那麼親切,我心中就頹唐得如一個喪失了所有榮譽和尊嚴的人,連手中自衛的寶
劍也被奪去了。

七月十六日

每當我的指尖兒無意間觸着她的手指,每當我倆的腳在桌子底下相互碰着,呵,
我的血液立刻加快了流動!我避之唯恐不及,就象碰着了火似的。可是,一種神秘的
力量又在吸引我過去……我真是心醉神迷了!

可她卻那麼天真無邪,心懷坦蕩,全感覺不到這些親密的小動作帶給我了多少的
痛苦!尤其當她在談心時把自己的手撫在我的手上,談高興了更把頭靠近我,使我的
嘴唇感覺到了從她口裡的天香,此刻我真象是讓閃電給擊中了,身子直往下沉,腳下
輕飄飄地完全失去了依託……!威廉啊,要是我啥時候能冒險登一登天堂,大膽地去
……你理解我指什麼。不,我的心還沒有這麼壞!它只是軟弱,很軟弱罷了!而軟弱
還並非壞吧?

她是聖潔的。一切慾念在她面前都會沉默無言。每當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都
不知道自己的心境如何,仿佛所有的神經和官能都錯亂顛倒了。──她喜歡一支曲
子,常常在鋼琴上彈奏它,彈得如天使一般動人,單純,富於情感!這是她心愛的曲
子;每次只要她彈出第一個音符,我的一切痛苦、煩惱和古怪念頭便煙消雲散。

這支單純的曲子令我大為感動,任何關於音樂的古老魅力的說法,在我聽來都不
再不可信了。而且,每每在我恨不得用子彈射穿自己腦袋的時候,她都彈起這地曲子
來,我心中的迷茫黑暗頓時消散,呼吸重新又自如了。

七月十八日

威廉啊你想想這世界要是沒有愛情,它我們心中還會有什麼意義!這就如一盞沒
有亮光的走馬燈!可是一當放進亮光去,白壁上便會映出五彩繽紛的圖象,儘管僅只
是些俏縱即逝的影子;但只要我們能象孩子似地為這種奇妙的現象所迷醉,它也足以
造就咱們的幸福呵。今天我不能去看綠蒂,有一個免不掉的聚會拖住了我。怎麼辦?
我派了我的傭人,僅僅為了在自己身邊有一個今天接近過她的人。我急不可耐地等着
傭人回來,一見到他就有說不出的高興!要不是害臊,真恨不得捧住他的腦袋親一
親!人們常講電光石的故事,說它放在太陽地里便會吸收陽光,到了夜間仍舊亮華華
的。這小伙子對於我也就如電光石。我感到,她的目光曾在他臉上、面頰上、上衣紐
扣以及外套的縐領上停留過,這一切因此對我也變得十分神聖、十分珍貴了!此刻,
就是給一千銀塔勒,我都不肯把這小伙子讓給誰的。有他在跟前,我心裡舒暢。──
上帝保佑,你可別笑我啊。威廉,難道令我心中舒暢的東西,還會是幻影麼?

七月十九日

“我將要見到她啦!”清晨我醒來,望着東升的旭日,興高采烈地喊道 ,“我
將要見到她啦!”除此我別無希求;一切的一切,全融匯在這個期待中了。

七月二十日

你勸我跟公使到X地去的想法,我還打算同意。我不大喜歡聽人差遣,加之此公
又是位眾所周知的討厭的人。你信上說,我母親希望看見我有所作為。這使我感到好
笑。難道我眼下不也是在做事麼?歸根到底,不管我是摘豌豆還是摘扁豆,不也一樣
麼?世界上的一切事情,說穿了全都無聊。一個人要是沒有熱情,沒有需要,僅僅為
了他人的緣故去逐利追名,苦苦折騰,這個人便是傻瓜。

七月二十四日

你那麼擔心,生怕我把畫畫給荒疏了,我本想壓根兒不提此事,免得告訴你說,
近來我很少畫畫。

我從來還不曾如此幸福過;我對自然的感受,哪怕小到一塊石頭,一根青草,也
從來還不曾這麼充實,這麼親切過。可是──我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意思才地──我
的想象力卻這麼微弱,一切在我心裡都游移不定,搖搖晃晃,我簡直抓不信任何輪
廓。不過我仍自信,我要是手頭有黏土保存得更久,我就取黏土來捏,即便捏出些餅
子也好。

綠蒂的肖像我已畫過三次,三次都出了丑。這事令我極為懊惱,尤其因為我前些
時候一直很成功。後來我就畫了一張她的剪影像聊以自慰。

七月二十五日

好的,親愛的綠蒂,我將一切照辦,一切辦妥;你只管多多給我任務吧,常常給
我任務吧!可有一件,我求求你,以後千萬別再往你寫給我的字條上撒沙子①。今天
我一接着它就送到嘴上去吻,結果弄得牙齒里全嘎吱嘎吱的。

七月二十六日

我已經下過幾次決心,不要經常去看她。是啊,可誰又能做得到呢!日復一日,
我都屈服於誘惑,同時又對自己放下神聖的諾言:明天說什麼也不去啦。

可明天一到,我總又找得出一條無法辯駁的理由,眼一眨又到了她身邊。這理由
要麼是她昨晚講過:“你明天還來,對嗎?──而誰又能不來呢!──要麼是她托我
辦件事,我覺得理應親自去給她回個話;要麼是天氣實在太好,我到瓦爾海姆去了,
而一到瓦爾海姆,離她不就只有半小時的路嗎!──周圍的氣氛,使我感覺她近在咫
尺,於是一抬腿,便到了她跟前!記得我祖母曾講過一個磁石山的故事,說的是海上
有一座磁石山,船行太近了,所有鐵器如釘子什麼的便會一下子吸出來,飛到山上
去;倒楣的般夫也就從分崩離析的船板中掉下去,慘遭沒頂。

七月三十日

阿爾伯特已經回來,而我就要走了。儘管他是一位十分善良、十分高尚的人,盡
管我在任何方面都準備對他甘拜下風,可眼睜睜看着他占有那麼多完善的珍寶,我仍
然受不了!──占有!── 一句話,威廉,未婚夫回來啦!倒是個令你不

①往信上撒沙子是為了使墨跡快一些干。

能不產生好感的能幹而和藹的男子。幸好接他那會兒我不在,不然我的心會被撕碎了
的!阿爾伯特也真夠正派,當着我的面從來沒有吻過綠蒂。上帝獎勵他吧!為了他對
姑娘的尊重,我不能不愛他。他對我也很友善,我猜想這更多出於綠蒂的調弄,他的
本心則少一些。要曉得女士們都精於此道,而且也自有她們的道理;只要她們有本事
使兩個崇拜者和睦相處,那麼好處總歸是她們的,儘管要做到絕非容易。

話雖如此,我仍不能不對阿爾伯特懷着敬重。他那冷靜的外表,與我不安的個性
形成鮮明的對照;而這不安我怎麼也掩飾不了。他感覺敏銳,深知綠蒂非常愛他。看
起來他沒有什麼壞脾氣;而你知道,我是最恨人身上的脾氣不好這種罪惡的。

他認為我是個有頭腦的人;我對綠蒂的傾慕,對她一言一行的讚美,都只增加了
他的得意,使他反倒更加愛她。他是否偶爾也對她發發醋勁兒,我暫且不問;至少我
要是他,就難保完全不受嫉妒這個魔鬼的誘惑。

不管怎麼講吧,我在綠蒂身邊的快樂反正是吹啦!我不知道叫這是愚蠢呢,還是
頭腦發昏?──名稱又有何用,事實就是事實!──現在我知道的一切,在阿爾伯特
回來之前我就知道了。我知道,我沒權要求綠蒂什麼,也不曾要求什麼。這就是說,
儘管她那麼迷人,我也竭力使自己不產生欲望。可而今另一個真的到來,奪走了姑
娘,我卻傻了眼。

我咬緊牙關,兩倍三倍地更加鄙視某些個可能說我應該自行退出的人;他們會
講,別無他法了嘛。──讓這些廢物見鬼去吧!──我成天在林子裡亂跑一氣。每當
去到綠蒂那兒,發現阿爾伯特和她一起坐在園子裡的涼亭中,我就腳下生了根,模樣
變得傻不愣愣,說起話來語無倫次。

“看在上帝份上,”綠蒂今天對我說,“我求你行行好,別再象昨兒傍晚似地做
戲行不行!您那副可笑的樣子真要命。”

坦白說,我一瞅見阿爾伯特不在,吻地一下就跑了去。一當發現只有她一個人,
我的心啊,總是樂滋滋的。

八月八日

我請你原諒,親愛的威廉我把那些要求我們服從不可抗拒的命運的人罵作忘我的
的確確並非指你。我實在沒有想到,你也會有類似想法。當然,從根本上講,你是對
的。不過,好朋友,世上的事情很少能要麼乾脆這樣,要麼乾脆那樣。人的感情和行
為千差萬別,正如在鷹鈎鼻了與蹋鼻子之間,還可能有各式各樣別的鼻子。

你別見怪:我承認你的整個論點,卻又企圖從“要麼這樣──要麼那樣”這個空
子中間鑽過去。

你說什麼,“要麼你有希望得到綠蒂,要麼根本沒有。好啦,如果是第一種情
況,你就努力實現它,努力滿足自己的願望;否則,我就振作起來,擺脫那該死的感
情,要不然它一定會把你的全部精力都吞掉。”──好朋友,說得動聽!說得容易!

可是,對於一個受着慢性病摧殘而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人,難道你能要求他拿起
刀來,一下子結束自己的痛苦麼?病魔在耗盡他精力的同時,不也摧毀了他自我解脫
的勇氣麼?

當然,你滿可以用下面這個貼切的比喻來反駁我:誰不寧願犧牲自己的一條胳
膊,而是遲疑猶豫,甘冒丟掉生命的危險呢?

叫我怎麼說好呢?──還是讓我們別用這些比喻來傷彼此的腦筋吧。夠了。

是的,威廉,我間或也在一瞬間有過振作起來,擺脫一切的勇氣,然而……要是
我知道往哪兒去的話,我早就走了!

傍晚

我的日記本好些時候以來給丟在一邊,今天又讓我無意間翻了開來。我很驚異,
我竟是這樣睜着眼睛一步一步地陷進了眼前尷尬境地!我對自己的處境一直看得清清
楚楚,可行動卻象個小孩子似的;現在也仍然看得十分清楚,但就是沒有絲毫悔改之
意。

八月十日

我若不是個傻瓜,我本可以過最幸福、最美滿的生活。象我上前所處的這樣一個
令人心曠神怡的環境,是很不容易湊齊的。是啊,常言道得好:人這幸福,全在於心
之幸福。我是這個和睦家庭中的一員,老人愛我如兒子,孩子們愛我如父親,而且還
有綠蒂!就說誠懇的阿爾伯特吧,他也不以任何乖癖來破壞我的幸福,而是以其親切
友善來擁抱我;對於他說來,除去綠蒂我就是世界上最親愛的了。──威廉,你聽聽
我倆散步時是怎樣談綠蒂的吧,這會叫你愉快的。在世間,恐怕找不出比我們這種關
系更可笑的了;然而我卻常常被它感動得熱淚盈眶。

阿爾伯特曾對我講綠蒂可敬的母親,講她臨終前如何把自己的家和孩子們託付給
了綠蒂,如何又叮囑他對綠蒂加以關照;講到自那以後,綠蒂如何完全變成了另一個
人,兢兢業業執掌家務,對孩子們愛護備至,無時無刻不在為他們操勞,儼然是一位
母親;但儘管如此,又從來未改變活潑愉快的天性。我和阿爾伯特並肩走着,不時地
彎下腰去採摘路旁的鮮花,用它們精心紮成一個花環,然後──我把花環拋進了從面
前流過的溪水裡,目送着它緩緩向下游漂去……

我記不清有沒有告訴你,阿爾伯特將留下來,在此間的侯爵府中獲得一個待遇優
厚的差事;侯爵府上的人很器重他。象他這樣辦事精細勤謹的人,我見得不多。

八月十二日

的確,阿爾伯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昨天,在我和他之間發生過一樁不尋常的
事。我去向他告別,因為我突然心血來潮,想騎馬到山裡去;而眼下我便是從山裡給
你寫信的。我在他房中來回踱着,目光偶然落在了他的手槍上。

“把手槍借給我旅途中用用吧,”我說。

“好的,”他回答,“要是你不怕麻煩,肯自己裝裝藥的話。它們掛在那兒只是
pro forma①罷了。”

我從牆下摘下一支槍,他這時繼續說道:

“我自從粗心大意,出過一回岔子,就不願再和這玩藝兒打交道了。”

我頗好奇,急想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就又講:

①拉丁文:形式上;做做樣子。

“大約三個月以前,我住在鄉下一位朋友家裡,房中有幾支小手槍,儘管沒裝
藥,晚上我也睡得安安穩穩的。在一個下雨後的午後,我坐着沒事幹,不知怎麼竟想
到我們可能遭到壞人襲擊,可能需要手槍,可能……這樣的事你是知道。我於是把槍
交給一名下人,叫他去擦拭和裝藥。這小子卻拿去和使女們鬧着玩兒,嚇唬她們,卻
不知扳機怎麼一弄就滑了,而通條又還在槍膛里,結果一下子飛出來,射中了一名使
女的右手,把她的大拇指戳得稀爛。這一來我不僅挨抱怨,而且還得付醫藥費,從此
我所有的手槍都不再裝藥了。好朋友,小心謹慎又有什麼用?危險並非全都可以預料
啊!雖然……”

你知道,我喜歡這個人,除去他的“雖然”。不錯,任何常理都容許有例外。可
是他卻太四平八穩!一當覺得自己言辭過激、有失中庸或不夠正確,他就會一個勁兒
地對你進行修正、限定、補充和刪除,弄得到頭來什麼意思也不剩。眼下阿爾伯物正
是越講話越長,臨了兒我根本沒有再聽他講些什麼,而是產生了一些怪念頭,舉起手
槍來用槍口對準自己右眼上方的太陽穴。

“呸!”阿爾伯特叫起來,奪去了我手中的槍,“你這是幹嗎呀?”

“沒裝藥哩,”我回答。

“就算沒裝藥也不該胡鬧!”他不耐煩地說,“我真不能想象,一個人怎麼會愚
蠢到去自殺;單單這樣想都令我反感。”

“你們這些人呵!”我提高嗓門道,“你們一談什麼都非得立刻講:這是愚蠢
的!這是明智的!這是好的!這是壞的!──這一切又意味着什麼呢?為此你們弄清
了一個行為的內情嗎?探究過它何以發生,以及為什麼必然發生的種種原因嗎?你們
要這樣做過,就不會匆匆忙忙地下斷語了。”

“可你得承認,”阿爾伯特說,“某些行為無論如何都是罪過,不管它出於什麼
動機。”

我聳了聳肩,承認他有道理。

“可是,親愛的,”我又說,“這兒也有一些例外。不錯,偷盜是一種罪行;然
而,一個人為使自己和自己的親人不致眼睜睜餓死而偷盜,這個人是值得同情呢,還
是該受懲罰呢?一位丈夫出於義憤,殺死了不貞的妻子和卑鄙的姦夫,誰還會第一個
撿起石頭來砸他①嗎?還有那個在幽會的歡樂中一時控制不住自己而失身的姑娘,誰
又會譴責她呢?我們的法學家們都是些冷血的老古板;可就連他們也會被感動,因而
不給予懲罰的。”

“這完全是另一碼事,”阿爾伯特反駁說,“因為一個受熱情駁倒而失去思考力
的人,人家只當他是醉漢,是瘋子罷了。”

“嗨,你們這些明智的人啊!”我微笑着叫道,“熱情!迷醉!瘋狂!你們如此
冷眼旁觀,無動於衷,你們真是些好樣的道學先生!你們嘲罵酒徒,厭惡瘋子,象那
個祭師②一般從他們身邊走過,象那個法利賽人③似地感謝上帝,感謝他不曾把你們
造成一名酒徒,一個瘋子。可我呢,卻不只一次迷醉過,我的熱情從來都是離瘋狂不
遠的;但這兩點都不使我後悔,因

①古代中東有以石頭投擲淫婦的習俗。此處意即譴責。
②祭師指見死不救的假善人,典出《新約·路加福音》第十章。
③法利賽人指偽君子,典出《新約·路加福音》第十八章。

為我憑自己的經驗認識到:一切傑出的人,一切能完成偉大的、看似不可能的事業的
人,他們從來總是給世人罵成酒鬼和瘋子的。

”甚至在日常生活中也一樣,只要誰的言行自由一些,清高一些,超乎一般人的
想象,你就會聽見人家在背後叫:‘這傢伙喝多了!這傢伙是個傻瓜!’──真叫人
受不了。真可恥,你們這些清醒的人!真可恥,你們這些智者!”

“瞧你又胡思亂想開了,”阿爾伯特說,“你這人總是愛偏激,這回竟把我們談
的自殺扯到偉大事業上去,至少肯定是錯了;因為自殺怎麼也只能被看作軟弱。與堅
定地忍受充滿痛苦的人生相比,死顯然輕鬆得多嘍。”

我已經打算中止談話;要知道我講的都是肺腑之言,他卻用陳詞濫調來進行反
駁,真令我再生氣不過。可是,這種話我聽得多,氣生得更多,所以仍能控制自己,
興致勃勃地反問他道:

“你稱自殺為軟弱?可我請你別讓表面現象迷惑了啊。一個在暴君殘酷壓迫下呻
吟的民族,他們終於奮起掐斷枷鎖,能說是軟弱麼?一個人面臨自己的家被大火吞沒
的危險,鼓起勁來扛走他在冷靜時根本搬不動的重物;一個人在受辱後的狂怒中,竟
和六個人交起手來並且戰勝了對方,這樣的人能稱為軟弱麼?還有,好朋友,既然奮
發可以成為剛強,幹嗎亢奮就是它的反面呢?”

阿爾伯特凝視着我,說:

“你別見怪,你舉的這些個例子,在我看來根本文不對題。”

“可能是吧,”我說,“人家也曾常常責備我,說我的聯想和推理方式近乎古
怪。好,那就讓我們看能不能以另一種方式,想象一個決定拋棄人生的擔子的人──
這個擔子在通常情況下應該是愉快的──他的心情會怎樣。要知道只有我們有了同樣
的感受,我們才具備資格談一件事情。

“人生來都有其局限,”我繼續說,“他們能經受樂、苦、痛到一定的限度;一
過這個限度,他們就完啦。這兒的問題不是剛強或者軟弱;而他們能否忍受痛苦超過
一定的限度。儘管可能有精神上的痛苦和肉體上的痛苦之別,但是,正如我們不應該
稱一個患寒熱病死去的人為膽小鬼一樣,也很難稱自殺者是懦夫。”

“荒唐,十分荒唐!”阿爾伯特嚷起來。

“才不象你想的那麼荒唐哩,”我回答說。“你也該承認,當一種疾病嚴重損害
我們的健康,使我們的精力一部分消耗掉了,一部分失去了作用,沒有任何奇蹟能再
使我們恢復健康,重新進入日常生活的軌道,這樣的疾病便被我們稱為‘互症’。

”喏,親愛的,讓我們把這種推理用到精神方面,來瞧一瞧人的局限吧。一個人
受到各種外界影響,便會產生固定的想法,到最後有增無己的狂熱奪去了他冷靜的思
考力,以至於毀了他。

“一位清醒的明智的人可能對這個不幸者的處境一目了然,可能去勸他,但是白
費力氣。這正如一個站在病塌前的健康人,他絲毫不能把自己的生命力輸送進病人的
體內一樣。”

阿爾伯特覺得這種說法仍太空泛。我便讓他想想前不久從水塘中撈起來那個淹死
了的少女,又對他講了一遍她的故事。

“一個可愛的姑娘,生長在家庭的狹小圈子裡,一禮拜接一禮拜地做着同樣的家
務,唯一的樂趣就是禮拜天用漸漸湊齊的一套好衣服穿戴打扮起來,和女伴一塊兒出
城去散散步,逢年過節也許還跳跳舞,要不就再和某個鄰居聊聊閒天,諸如誰跟誰為
什麼吵架啦,誰為什麼又講誰的壞話啦,如此等等,常常談得專注而熱烈,一談就是
幾個鐘頭。可是後來,她火熱的天性終於感到有了一些更深刻的需要,而一經男子們
來獻殷勤,這些需要便更加熱烈。從前的樂事已漸漸使她興趣索然;臨了兒,她到底
碰着一個人,某種從未經歷過的感情不可抗拒地把她吸引到了此人身邊,使她將自己
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以致忘記自己周圍的一切,除了他,除了這唯一一個人,她
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她所思所想的就只有他,只有這唯
一一個人。她不為朝三暮四地賣弄風情的虛假歡樂所迷惑,一心一意地追求着自己的
目標,執意要成為他的,在與他永結同心之中求得自己所缺少的幸福,享受自己所向
往的全部歡樂。反覆的許諾使她深信所有希望一定會實現,大膽的愛撫和親吻增加了
本已充滿她心中的欲望。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了全部的歡樂,預感到了全部的歡樂,
身子於是飄飄然起來,心情緊張到了極點。終於,她伸出雙臂去準備擁抱自己所渴求
的一切。──可她的愛人卻拋棄了她!她四枝麻木,神喬迷亂,站立在深淵邊上;她
周圍是一片漆黑,沒有了希望,沒有了安慰,沒有了預感!要知道,他拋棄了她,那
個唯一使她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意義的人拋棄了她。她看不見眼前的廣大世界,看不見
那許許多多可以彌補她這個損失的人;她感到自己在世上孤孤單單,無依無靠。被內
心的可怕痛苦逼得走投無路了,她唯有閉起眼來往下一跳,以便在死神的懷抱里窒息
掉所有的痛苦。──你瞧,阿爾伯特,這就是不少人的遭遇!難道能說,這不也是一
種疾病麼?在這混亂的、相互矛盾的迷津中,大自然也找不到出路,人就唯有一死。

“罪過啊,那種冷眼旁觀,並且稱她為傻瓜的人!這種人可能講什麼:她應該等
一等,讓時間來治好她的創傷,日子一久絕望定會消失,定會有另一個男子來給她以
安慰。──中是,這正象誰說:‘傻瓜,竟死於寒熱病!他應該等一等,一當力量恢
復,液體改善①,血液循環平穩下來,一切都好了,他就能活到今天!’”

阿爾伯特還是不覺得這個例子有說服力,又提出幾點異議,其中一點是:我講的
只是個單純的女孩子;可要是一個人眼光不這麼狹隘,見多識廣,頭腦清楚,那他就
不理解這個人怎麼還能原諒。

“我的朋友,”我嚷起來,“人畢竟是人呵!一當他激情澎湃,受到了人類的局
限的壓迫,他所可能有的一點點理智便很難起作用或者說根本不起作用況且……以後
再談吧。”我說着,一邊就抓起了自己的帽子。唉,我當時的心裡真是充滿了感慨!
我和阿爾伯特分了手,但誰也沒能理解誰在這個世界上,人跟人真難於相互理解啊。

①在近代醫學發達以前,歐洲人認為生病的原因是身體中的液體變壞了。

八月十五日

顯然,在世界上,只有愛才能使一個變得不可缺少。我從綠蒂的情況感覺出,她
非常不願失去我;孩子們心中更是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我明天一定還會去。今天我去
為綠蒂的鋼琴校音,但老動不了手,因為小傢伙們一個勁兒地纏着我,要我給他們講
故事,而綠蒂自己也說,我應該滿足他們的願望。晚餐時,我給他們切麵包,他們都
高高興興地接過去吃起來,就象從綠蒂手中接過去的一樣。然後,我給他們講了那個
得到一雙神奇的手幫助的公主的故事,這是他們最愛聽的。在講的過程中,請你相信
我學到了許多東西。我感到驚訝,這個故事竟給他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因為每
當我把一個細節忘記了,不得不自行編湊時,他們立刻就嚷起來:上次講的可不是這
樣呵!弄得我現在只好反覆練習,直至能一字不差地用唱歌的調子進行背誦。從這件
事我得到一個教訓:一位作家把書中的情節修改再版,即使藝術上出色得多了,都必
然會給作品帶來損害。我們總樂於接受第一個印象;人生來如此,即使最荒誕離奇的
事,你都能叫他信以為真,並且一下子便記得牢牢的;而誰想去挖掉這個記憶,抹去
這個記憶,誰就自討苦吃!

八月十八日

能使人幸福的東西,同時又可以變成他痛苦的根源,難道就非得如此麼?

對於生機勃勃的自然界,我心中曾有過強烈而熾熱的感受,是它,曾使我歡欣雀
躍,把我周圍的世界變成了一個天國;可而今,它卻殘忍地折磨着我,成了一個四處
追逐我的暴虐的鬼魅。想當初,我曾從高崖上眺望河對岸那些丘陵間的富庶峽谷,看
見面前的一切都生意盎然,欣欣向榮。我曾看見群山從山腳到峰頂都長滿高大茂密的
樹木迂迴曲折的峽谷都覆蓋首可愛的綠蔭,河水從發出絮語的蘆葦間緩緩流去,輕柔
的的晚風吹動着天空中冉冉飄過的白雲,白動向河水投下倒影;接着,群鳥在林間發
出晚噪,億萬隻小昆蟲在火紅的夕暉中縱情舞蹈,落日的最後一瞥解放了草叢裡的蟋
蟀,它們唱起了歌;我周圍的嗡嗡營營聲使我低下頭去看着地上,注意到了從堅硬的
岩石里攝取養料的苔蘚以及由乾燥的沙丘上蔓生垂掛下來的藤蘿,它們向我提示了大
自然內在的、熾烈而神聖的生命之謎。這一切的一切,我全包容在自己溫暖的心裡,
感到自己象變成了神似地充實,遼闊無邊的世界的種種美姿也活躍在我的心靈中,賦
予一切以生機。環抱着我的是巍峨的群山,我腳邊着道道幽谷,一掛掛瀑布飛瀉而
下,一條條小溪流水潺潺,樹木和深山裡百鳥聲喧──這種種秘不可知的力量,我目
睹它們在在地的懷抱中相互作用,相互影響;隊此而外,在地球上,天空下,還一代
一代繁衍着形形色色的生命。一切一切,應有盡有,千姿百態,最後還有人,他們為
求安全而聚居在小小的房子裡,卻自以為能主宰這大千世界!可憐的傻瓜,你把一切
都看得如此渺小,因為你自己就很渺小!──從高不可攀的群山里百鳥聲喧越過人跡
未至莽原,到世所不知的大洋的盡頭,到處都有造物主的精神在空中流動,並為第一
丁點能感知他的微末的東西而高興。──唉,那時我是多麼經常地渴望着,渴望藉助
從我頭頂過的仙鶴的翅膀,飛向茫茫海洋的岸邊,從那泡沫翻騰的無窮盡的酒杯中,
啜飲令人心醉神迷的生之歡愉,竭儘自己的胸中有限的力量,感受一下那位在自己體
內和通過自己創造出天地萬匯的偉大存在的幸福,哪怕僅僅在一瞬間!

朋友,單單回憶起過去的這些時光,我心中便很快樂,甚至想重新喚起和說出這
些無法言說的感情的努力,便淨化了我的靈魂;但是,接下來,也使我倍加感到自己
目前處境的可怕。

仿佛有一央帷幕從我面前拉開了,廣大的世界變成了一座張開着大口的墓穴。你
能說:“這存在着”嗎!唉,一切都在消失,一切都象閃電般一晃而逝,要麼被洪流
捲走、沉沒,要麼在礁石上撞得粉碎,很難真正耗盡各自的生命力。沒有一個瞬間,
不是在吞噬着你和你周圍的親人的生命;沒有一個時間,你不是一個破壞者,不得不
是一個破壞者:一次最無害的散步,將奪走千百個可憐的小蟲子的生命;一投足,就
會毀壞螞蟻們辛辛苦苦營建起來的巢穴,把一個小小的世界踏成一片墳墓。嗨!使我
痛苦的,不是世界上那些巨大但不常有的災難,不是沖毀你們村莊的洪水,不是吞沒
你們城市的地震;戕害我心靈的,是大自然內部潛藏着的破壞力,這種力量所造成的
一切,無不在損害着與它相鄰的事物,無不在損害首自身。想到此,我憂心如焚。環
繞着我的是天和地以及它們創造生命的力量;但在我眼中,卻只有一個永遠不停地在
吞噬和反芻的龐然大物而已。

八月二十一日

清晨,我從睡夢中醒來,伸出雙臂去擁抱她,結果抱了一個空。夜裡,我做了一
場夢,夢見我與她肩靠肩坐在草地上,手握着手,千百次地親吻;可這幸福而無邪的
夢卻欺騙了我,我在床上找她不着。唉,我在半醒半睡的迷糊狀態中伸出手去四處摸
索,摸着摸首終於完全清醒了,兩股熱淚就從緊迫的心中迸出,我面對着黑暗的未
來,絕望地痛器。

八月二十二日

多不幸啊,威廉,我渾身充滿活力,卻偏偏無所事事,閒得心煩,既不能什麼不
干,又什麼都不能幹。我不再有想象力,不再有對自然界的敏感,書笈也令我生厭。
一當我們失去了自主,也便失去了一切。我向你發誓,我有時甚至希望當個短工,以
便清晨一覺醒來,對未來的一天有個目標,有個追求,有個希望。我常常羨慕阿爾伯
特,看見他成天埋頭在公文堆中,心裡就想,要是我能象他有多好啊!有幾次我已動
了念頭,想給你和部長寫信,請他把公使館的差事留給我。如你所說,他是不會拒絕
我的,我也這麼相信。部長多年來就喜歡我,總是勸我找個事情做做;有一陣子我也
認真準備這麼辦。可是事後我再一考慮,我便想起了那則馬的寓言,說的是它自由自
在得不耐煩了,便請人給它裝好鞍子,套上韁繩,讓人騎的累得半死。這一想,我又
不知如何是好了。──好朋友,我這要求改變現狀的熱望,莫不就是一處追逼着我的
內心的煩躁不安吧?

八月二十八日

真的,如果我的病還有希望治好的話,那就唯有他們來醫治。今天是我的生日,
一大早我便收到了阿爾伯特差人送來的一個包裹。打開包裹,一個粉紅色的蝴蝶結兒
立刻躍入我眼帘。這是我初見綠蒂時她曾佩戴在胸前,以後我又多次請求她送給我的
那個蝴蝶結呵!此外,包里還有兩本六十四開的小書,威特施坦袖珍版的《荷馬選
集》,也是我久已想買的本子,以免在散步時老馱着埃爾涅斯特版的大部頭。瞧,他
們總是不等我開口就滿足了我的願望總是想方設法向我作出友誼的表示。對我說來,
這些小小的禮品比那種燦爛奪目的禮物貴重一千倍,因為後者只表明贈予者的矜誇,
卻貶低了我們的人格。我無數次地吻着那個蝴蝶結,每吸一口氣,都吸到了對那為數
不多的、一去不復返的日子用來充溢我身心的幸福的回憶。威廉啊,生活就是這樣;
而我也不抱怨,生命之花只是過眼煙雲而已!多少花朵凋零了,連一點痕跡也不曾留
下!能結果的何其少,果實能成熟的就更少了!不過,儘管如此,世間仍存在足夠的
果實;難道,我的兄長,難道我們能輕視這些已成熟的果實,對它不聞不問,不去享
受它們,任它們白白腐爛掉麼?

再見!此間的夏季很美,我常常坐在綠蒂家的園子裡的果樹上,手執摘果用的長
杆,從樹梢上鈎梨子。她站在樹下,摘掉我鈎給她的果實。

八月三十日

不幸的人呵!你可不是傻子嗎?你可不是自我欺騙嗎?這無休止的熱烈渴慕又有
何益?除了對她,我再不向任何人禱告;除了她的傅影,再沒有任何形象出現在我的
腦海里;我周圍世界的一切,在我眼裡全都與她有着關係。這樣的錯覺也曾使我幸福
了一些時候,可到頭來仍不得不與她分離!威廉呵,我的心時時渴望到她身邊去!

我常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地坐在她身旁,欣賞着她優美的姿態舉止,雋永的笑語
言談,所有的感官漸漸緊張到了極點,直至眼前發黑,耳朵任何聲音都再聽不見,喉
頭就象給誰扼住了似的難受,心兒狂跳着,單詞着使緊迫的感官松馳一下,結果反倒
使它們更加迷亂。威廉啊,我這時常常不知道,我是否還在這個世界上活着!有時
候,抑鬱的心情占了上風,要不是綠蒂允許我伏在她手上痛器一聲以舒積鬱,從而得
到可憐的一點點安慰的話,我就一定得離開她,一定得跑出去!隨後,我便在廣闊的
田野里徘徊,攀登上一座座陡峭的山峰,躑躅在沒有路徑的森林裡,穿過滿是荊棘的
灌木叢,讓它們刺破我的手臉,撕碎我的衣履!這樣,我心中會好受一點兒!但也就
是一點兒而已!有時,我又渴又累,倒臥途中;有時,在深夜寂靜的林間,我頭頂一
輪滿月,坐在一棵彎曲的樹杆上,讓我磨傷了的腳掌得到些許何處接着,在黎明前的
朦朧晦螟中,由困人的寂寥送入夢鄉,沉沉睡去。威廉啊修道士寂寞的斗室,贖罪者
羊毛織成的粗衣和荊條編成的腰帶,現在才是我靈魂渴求的甘露啊!再見了!我看這
眼前的悲苦是無休無止,除非帶入墳墓。

九月三日

我必須走了!謝謝你,威廉啊是你堅定了我的決心,使我不再猶豫。十四天來,
我就在轉着離開她的念頭。我必須走了。眼下她又在城裡照護她的女友。而阿爾伯特
……還有……我必須走了!

九月十日

那是怎樣一個夜晚喲,威廉現在我一切都可以克服了。我不會再見到她!此刻,
我恨不得撲到你懷裡,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向你傾吐我激動的情懷,我的好友!我坐
在這兒,為使自己下來而一口一口地吸着長氣,同時期待着黎明快快來到;太陽一
出,我的馬匹就備好了。

唉,她會睡得很安穩,不會想到再也見不着我了。我終于堅強起來,離開了她,
在兩個小時的交談中絲毫不曾泄露自己走的打算。上帝呵,那是怎樣一次談話啊!

阿爾伯特答應我,一吃完晚飯就和綠蒂一起到花園裡來。我站在高高的栗子樹下
的土坡上,最後一次目送着夕陽西下,沉落到幽靜的山谷和平緩的河流背後去。我曾
多少次和她一起站在這兒,欣賞着同一幕壯麗的景色呵;然而現在……

我在那條十分熟悉的林蔭道 來回踱着;早在認識綠蒂以前,這條路便對我產
生了某種神秘的吸引力,合我經常在此駐足;後來,在我倆認識之初,我們便發現彼
此對這個地方都有着相同的愛好,當時那欣喜之情簡直難以言說。這條林蔭道,的確
是我見過的一件最富浪漫情調的藝術傑作。

你一直走到栗子樹間,眼前才會豁然開朗。──啊,我想起了,我已經對你描寫
過許多次,告訴你那些高聳的山毛櫸樹怎樣象牆一般把人圍在中間,那林蔭道 怎樣
被兩旁的小叢林遮擋着,顯得越發幽暗,直到最後成為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寂靜
淒清,令人悚然。我還清楚記得第一次在正午走進去時的奇異心情;我當時隱隱約
約預感到,這將是一個既讓人嘗到許多幸福,又讓人體驗無比痛苦的所在。

我懷着令人銷魂的離情別緒,在那兒沉思了約莫半個小時,便聽見他們從土坡下
走來了。我跑上前去,在拉住她的手時不由一怔,但還是吻了吻。我們再登上土坡去
時,月亮也剛好從樹影森森的山崗後面升了起來。我們談着各種各樣的事情,不覺已
走到黑魃魃的的涼亭前面。綠蒂跨進去坐下來,阿爾伯特坐在她身邊,我也一樣。然
而,內心的不安叫我沒法久坐,便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在那兒踱了一會兒,最後又
重新坐下,那情形可真令人難受啊。這當兒,她讓我們注意到美麗的月光,只見在我
們面前的山毛櫸樹牆的盡頭,整個土坡都被照得雪這,加之是被包圍在一片深邃的幽
靜中,那景象就更加鮮明悅目。我們全沉默無語,過了好一陣她才又開口這:

“每當在月光下散步,我總不免想起自己已故的親人,對死和未來的恐懼就一定
會來襲擾我。我們都一定會死啊!”她聲音激動地繼續說,“可是維特,你說我們死
後還會不會再見呢?見着了還能相互認識麼?你的預感怎麼樣?你能說些什麼?”

“綠蒂,”我說,同時把手伸給她,眼裡噙滿了淚水,“我們會再見的!在這兒
和那兒都會再見!”

我講不下去了。在我滿懷離愁的時刻,威廉,難道她非這麼問不可麼!

“我們已故的親人,”她繼續問,“他們是否還記得我們呢?他們能不能感覺
到,我們在幸福的時刻,總是懷着熱愛想念他們呢?常常,在靜靜的夜晚,我坐在弟
妹中間,象當年母親坐在她的孩子們中間一樣,孩子們圍着我,象當年圍着他們的母
親一樣,這時候,我面前每每就會浮現出我母親的形象。我呢,眼含渴慕的熱淚,仰
望空中,希望她能哪怕只看我一眼,看看我是如何信守在她臨終時對她許下的諾言代
替她做孩子們的母親的。我激動得幾乎喊出聲來:”原諒我吧,親愛的媽,要是我沒
能象您那樣無微不至地關懷他們。唉,我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照顧他們穿衣,照顧
他們飲食,更重要的,還保護他們,愛他們。親愛的神聖的媽媽呀,你要能見到我們
多麼和睦就好!你將懷着最熱烈的感激之情讚美上帝,讚美你曾以臨終的痛苦淚水,
祈求他保佑你的孩子們的主……”

她這麼講啊講啊,威廉!誰能夠把她講的都複述出來呢?這冷漠的、死的文字,
怎表達那靈智的精髓呵!

阿爾伯特溫柔地打斷了她:

“你太激動了,親愛的綠蒂!我知道,你心裡老惦着這件事,不過我求你……”

“呵,阿爾伯特,”她說,“我知道你不會忘記那些個晚上,當時爸爸出門去
了,孩子們已被打發上了床,我倆一塊兒坐在那張小小的賀桌旁邊,你手頭常常捏着
一本書,但卻很難得讀一讀;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比和這個美麗的靈魂進行
交流更重要呢?她是位秀麗、溫柔、快活而不知疲倦的婦女。上帝知道,我多麼經常
地流着熱淚跪在自己床上,乞求他讓我變成象她一樣!”

“綠蒂!”我叫着,同時撲倒在她眼前,抓住她的手,眼淚簌簌滴到了她的手
上,“綠蒂呵,上帝時刻保佑着你,還有你母親在天之靈也保佑着你!”

“唉,你要是認識她就好了,”綠蒂緊握着我的手,說,“她值得你認識吶!”
──聽到這話,我自覺飄飄然起來;在此之前,我還從未受過更崇高、更可引以自豪
的稱讚哩。──她繼續說:“保這樣一位婦女,卻不得不正當盛年就離開人世,那時
候,她最小的兒子才六個月啊!她沒有病多久,死的時候平靜而安詳,只有她的孩子
們令她心疼,特別是最小的兒子。彌留之際,她對我講:‘把你們給我領來吧。’我
就把孩子們領進房去,小的幾個還懵懵懂懂,大的幾個也不知所措,全圍着病塌站
着。她舉起手來為他們祝福,挨個兒吻了他們,然後便打發他們出去,一邊卻又對我
講:‘你要做他們的母親呵!’──我向她起了誓──‘你答應了象母親似的關心他
們,照料他們,這個擔子可不輕呀,我的女兒!我自己經常從你感激的淚水看出,你
已體會到作個母親多麼不易。對於你的弟妹,你要有母親的慈愛;對於你的父親,你
要有妻子似的忠實與柔順,並且成為他的安慰。’她問父親在哪兒。父親為了不讓我
們看見他難以忍受的悲痛,已一個人出去;這個男子漢也是肝腸寸斷了啊。

“阿爾伯特,你當時也在房中。她見有人走動,便問是誰,並要求你走過去。她
凝視着你和我,目光安詳,流露出感到欣慰的神氣,因為她知道我倆將在一起,幸福
地在一起。”

阿爾伯特一把摟住綠蒂的脖子,吻她,吻了又嚷:

“我們現在是幸福的!將來也會幸福!”

冷靜的阿爾伯特一時間竟失去了自製,我更完全忘乎所以。

“維特呵,”她又繼續講,“上帝卻讓這樣一位夫人離開了人世!我有時想,當
我們眼看自己生命中最親愛的人被奪走時,沒有誰的感受比孩子們更痛切的了。後
來,我的弟妹很久很久還在對人訴說,是一些穿黑衣的男人把媽媽給抬走啦!”

她站起身來,我才恍如大夢初醒,同時深為震驚,因此仍呆坐在那,握着她的
手。

“咱們走吧,”她說,“時候不早了。”她想縮回手去,我卻握得更緊。

“我們會再見的,”我叫道,“我們會再相聚,不論將來變成什麼樣子,都能彼
此認出來的。我要走甘情願地走了;”我繼續說,“可要我說永遠離開你們,我卻無
此毅力。保重吧,綠蒂!保重吧,阿爾伯特!我們會再見的!”

“我想就在明天吧,”她開玩笑說。

天啦!這個“明天”多夠我受!可她在抽回手去時,還壓根兒不知道哩……

他倆走出了林蔭道;我仍呆呆立着,目送着他們在月光下的背影,隨後卻撲倒在
地上,痛哭失聲,一會兒又一躍而起,奔上土坡,從那兒,還看見她的白色衣裙,在
高高的菩提樹下的陰影里閃動,可等我再伸出手去時,她的倩影已消失在園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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