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編
一七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我們昨天抵達此地。公使覺着身體不舒服,要在家休息幾天。他要是脾氣隨和
些,就一切都好了。我發現,一而再地發現,命運總是安排種種嚴峻的考驗給我。
可要鼓起勇氣啊!心情一輕鬆,便什麼都能忍受了。好個心情輕鬆,這話竟然出自
我的筆下,簡直令人好笑!唉,豈知我只須心情稍微輕鬆一點兒,就可以成為天底
下最幸福的人。可不是麼,別人有一點點能力,一點點才分,便到處誇誇其談,沾
沾自喜,我干吧還要悲觀失望,懷疑自己的能力和天賦叫?仁慈的上帝,是你賜予
了我這一切;可你為什麼不少給一半才能,多給我一丁點自信與自足喲!
別急!別急!情況會好起來的。告訴你,好朋友,你的意見完全對。自從我每
天在人們中間忙忙碌碌,看見他們幹什麼和怎麼幹以來,我的心緒已經好多了。的
確,我們生來就愛拿自己和其他人反反覆覆比較;所以,我們是幸福或是不幸,全
取決於我們與之相比的是些什麼人;所以,最大最大的危險,就莫過於孤身獨處
了。我們的腦子天生就是朝上想的,加之受到詩里的幻境的激發,便常常臆造出一
些地位無比優越於我們的人來,好象他們個個都比自己傑出,個個都比自己完善。
而且這似乎理所當然。經常地,我們感到自己身上有這樣那樣的缺陷;在我們看
來,我們所欠缺的,別人偏偏都有。不僅如此,我們還把自己所有的品質全加在他
的身上,外搭着某種心滿意足。這樣,一個幸福的人就完成了,只不過是我們自己
的創造而已。
反之,如果我們不顧自己的衰弱和吃力,只管一個勁兒往前趕,我們常常便會
發現,我們雖然步履踉蹌,不斷迷路,卻仍比其他又張帆又划槳的人走得遠──而
且,一當你與其他人並駕齊驅,或者甚至超越了他們,你就會真正感覺到自身的價
值。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開始勉勉強強適應了此地的生活。使我最高興的,是這兒有足夠的事干;引
外,還有許許多多的人,百態千姿,形形色色,恰似在對着我的靈魂演出一場熱鬧
的趣陌。我已經結識了C伯爵,一位令我日益尊敬的博學而傑出的男子。他見多識
廣,所以對人就不冷漠;從他的待人接物,可以明顯看出是很重感情和友誼的。我
有一次奉命去他府公幹,他便表現對我有所好感,一經交談,他便發現我們相互理
解,發現他可以同我象同象他的少數知心朋友似的傾談。還有他對人態度之坦率,
我怎麼稱讚也不為過。世間最純粹、最暖人胸懷的樂事,恐怕莫過於看見一顆偉大
的心靈對自己開誠相見吧。
十二月二十四日
公使給了我許多煩惱,這是我預料到的。象他似的吹毛求疵的傻瓜,世上找不
出第二個。一板一眼,羅里羅嗦,活象個老太婆;他這人從來沒有滿意自己的時
候,因此誰也甭想多會兒能稱他的心。我喜歡的可是幹事爽快麻利,是怎樣就怎
樣;他呢,卻有本事把文稿退還給我,說什麼“文章嘛寫得倒挺好,不過您不妨再
看看,每看一遍總可以找到一個更漂亮的句子,一個更適合的小品詞。”──這真
叫我氣得要死。任何一個“和”,任何一個連詞,你都甭想省去;我偶爾不經意用
了幾個倒裝句,他都拚命反對;要是你竟把他那些長套句換了調調,他更會擺出一
副完全摸不着頭腦的樣子。和這樣一個人打交道,真叫受罪啊。
只有C伯爵的信任,才給我以安慰。最近他開誠布以地告訴我,他對我這位公
使的拖沓與多疑也很不滿。“這種人不僅自討苦吃,也給人家添麻煩。不過,”他
說,“我們必須聽天由命。這就象旅行者不得不翻一座山,這座山要是不存在,路
走起來自然舒坦得多,也短得多;可它既然已經存在,那你就必須翻過去!”
我那老頭子心裡明白,比起他來伯爵更器重我。他對此十分生氣,一抓住機會
就當着我的面講伯爵的壞話;我呢,自然便要為伯爵辯護,這一來事情只會更糟。
昨天我簡直叫他惹火了,因為他下面的一席話,捎帶着把我也給罵了進去。他說,
伯爵處理起事務來還算在行,非常幹練,筆頭嘛也來得,可就是缺少淵深的學識,
跟所有文人一樣。講這話時,他那副神氣仿佛在問:“怎麼樣,刺痛你了吧?”我
才不吃這一套哩;我鄙視一個象這樣思想和行動的人,便與他針鋒相對,毫不讓
步。我道,無論個性或是學識,伯爵都是位理應受到尊重的人。“在我所有相識者
中,”我說,“沒有誰象他那樣心胸開闊,見多識廣,同時又精於日常事務的。”
──我這話在老頭子無異於對牛彈琴;為了避免閒扯下去再找氣嘔,我就告辭了。
瞧,全都怪你們不是。是你們嘮嘮叨叨,勸我來戴上了這副理軛,成天價在我
耳邊念“要有作為呀”,“要有作為呀”。要有作為!如果一個種出鈴薯來運進城
去賣的農民,他不就已經比我更有作為的話,我也甘願在眼下這條囚禁我的苦役船
上再受十年罪。
還有那班麋集此間的小市民們的虛榮與無聊!他們是如此地斤斤計較等級,無
時無刻不在瞅着搶到別人前頭去一步的機會,以致這種最可悲、最低下的欲望,竟
表現得赤裸裸的。比如有一個女人,她逢人便講她的貴族血統和領地,使每個不諳
內情者都只能當她是白痴,要不怎麼會神經失常,把自己那點兒貴族的血液和世襲
領地竟看得如此了不起。──更糟糕的是,這個女的偏偏只是本地一名書記官的千
金。──是啊,我真不明白這類人,他們怎麼竟如此沒有廉恥。
不過,好朋友,我一天比天看得更加清楚,以自己支衡量別人是很愚蠢的。何
況我本身有的是傷腦筋的事兒,我這顆心真叫不平靜呵──唉,我真樂於讓人家走
人家的路,只要他們也讓我走自己的路就成。
最令我惱火的是市民階層的可悲處境。儘管我和任何人一樣,也清楚了解等級
差別是必要的,它甚至還給我本人帶來了不少好處,可是,它卻偏偏又妨礙着我,
使我不能享受這世界上僅存的一點點歡樂,一星星幸福。最近,我在散步時認識了
封·B小姐;她是一位在眼前的迂腐環境中仍不失其自然天性的可愛姑娘。我和她
談得十分投機,臨別便請她允許我上她家去看她。她大大方方地答應了,使我更加
急不可耐地等着約定的時間到來。她並非本地人,住的是一位姑母家裡。老太太的
長相我一見就不喜歡,但仍然對她十分敬重,多數時間都在和她周旋。可是不到半
小時,我便摸清了她的底兒,而事後封·B小姐也向我承認了。原來親愛的姑媽老
來事事不如意,既無一筆符合身份的產業,也無智慧和可依靠的人,有的只是一串
祖先的名字和可資憑藉的貴族地位,而她唯一的消遣,就是從她的樓上俯視腳下的
市民的腦袋。據說她年輕時倒是很俊俏的,只是由於行事太詭,才毀了自己的一
生:開始一意孤行,把不少倒霉的小青年折磨得夠戧;後來上了幾分年紀,就只好
屈就一位軟耳根的老軍官啦。此人以這個代價和一筆勉強夠用的生活費,和她一道
度過了那些艱辛的歲月。隨後他就一命嗚呼,丟下了她孤零零一個人,眼下的日子
同樣艱辛。要不是她那外甥女如此可愛的話,誰還高興來瞅她一瞅啊。
一七七二年一月八日
真不知這是些什麼人,整個的心思都系掛在那種繁文縟節上,成年累月盤算和
希冀的只是怎樣才能在宴席上把自己的座位往上挪一把椅子。並非他們除此別無事
做;相反,事情多得成堆,恰恰是為忙那些無聊的瑣事去了,才顧不上乾重要的
事。上星期,在乘雪橇出遊便發生了爭吵,結果大為掃興。
這班傻瓜喲,他們看不出位置先後本身毫無意義;看不出坐第一把交椅的,很
少是第一號角色!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君王受自己宰相的支配,有多少宰相又為
他的秘書所駕馭!在這種情況下,誰是第一號人物呢?我認為是那個眼光超過常
人、有足夠的魄力和心計把別人的力量與熱情全動員起來實現自己的計劃的人。
一月二十日
親有的綠蒂,我剛才為避一場暴風雪逃進了一家鄉村小客棧;只有到了這兒,
我才能給你寫信。多久我還困在D城那可悲的窠巢里,忙碌在那班對於我的心來說
完全是陌生的人們中間,多久我的心就不會叫我寫信給你。可眼下,在這所茅屋中
是如此寂寞,如此湫隘,雪和冰雹正扑打着我的小窗,在這兒我的第一個思念卻是
你。我一踏進門,你的倩影便出現在我的眼前,喚起了我對你的回憶,綠蒂呵,那
麼神聖、那麼溫馨的回憶!仁慈的上帝,這是許久以來你賜予我的第一個幸福時刻
啊!
親愛的,你哪知道我已變得多麼心神不定,知覺麻木!我的心沒有一刻充實,
沒有一刻幸福!空虛呀!空虛呀!我好象站在一架西洋鏡前,看見人兒馬兒在我眼
前轉來轉去,不禁經常問自己,這是不是光學把戲呢?其實,我自己也參加了玩這
把戲,或者更確切的說,也象個木偶似的被人玩,偶爾觸到旁邊一個人的木手,便
嚇得戰慄着縮了回來。晚上,我下決心要享受日出,到了早晨卻起不來床;白天,
我希望能欣賞月色,天黑了又呆在房中出不去。我鬧不明白,我幹嗎起身,干吧就
寢。
我的生活缺少了酵母;使我深夜仍精神飽滿,一大早就跳下床來的興奮劑已不
知拋到了何處。
在此地我只結識了一個女子,一位名叫封·B的小姐;她就象你啊,親愛的綠
蒂,如果說誰還能象你的話。“哎,”你會說,“瞧這人才會獻殷勤哩!”──此
話倒也並非完全不對;一些時候以來,我的確變得有禮貌多了,機靈多了──不如
此不行呵──,所以女士們講:誰也不如我會說奉承話。“還有騙人的話,”你會
補充說。可是,不如此不行呵,你懂嗎?──讓我還是講封·B小姐吧。她是一個
重感情的姑娘,這從她那一雙明亮的藍眼睛裡可以看出來。她的貴族身份只是她的
負擔,滿足不了她的任何一個願望。她渴望離開擾攘的人群,我不止一次陪着她幻
想過田園生活的純淨的幸福,啊,還幻想過你!她是多麼經常不得不崇拜你呵。
不,不是不得不,而是自願;她非常願意聽我講你的情況,並且愛你。
呵,我真願能再坐在你腳邊,坐在那間舒適可愛的小房間裡,年頭我們親愛的
孩子們在我的周圍打鬧嬉戲啊!要是你嫌他們吵得太厲害,我就可以讓他們聚到我
身邊來,安安靜靜聽我講一個可怕的故事。
美麗的夕陽慢慢沉落在閃着雪光的原野上,暴風雪過去了,而我呢,又必須把
自己關進我尋籠子裡去……
再見!阿爾伯特和你在一起嗎?你究竟過得……?上帝饒恕我提這個問題!
二月八日
八天來天氣壞得不能再壞,但對於你卻太好啦。須知,自從我到此地以後,還
沒有一個天氣好的日子不是讓人破壞了或者搞得不痛快的。“哈,這會兒你儘管下
雨、飛雪、降霜、結冰好了,”我想,“我反正呆在屋子裡也不會比外面壞,或者
恰恰相反,倒好一些。”第當早上太陽升起,崐預示着有一個好日子的時候,我便
忍不住要嚷:“今兒個上帝又降了一個恩惠,好讓他們去你搶我奪啦!”他們互相
搶奪着健康、榮譽、歡樂和休息,而且這樣做多半是出於愚昧無知和心胸狹隘;可
你要聽他們講起來,存心卻象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我有時真想跪下去求他們,別這
麼發瘋似崐的大動肝火好不好呵。
二月十七日
我擔心,我的公使與我共事不長了。這個人簡直叫你受不了。他辦公和處理問
題的方式十分可笑,我常常禁不住要講出自己的看法來,或者乾脆按照自己的想法
和方式行事,結果自然從來不能令他滿意。最近他到宮裡去告了我,部長也就給了
我一個申斥,雖說相當和緩,但申斥畢竟是崐申斥。我已準備提出辭呈,這當口卻
收到了他的一封親筆信*;這是一封怎樣的信呵!在他包含的崇高、高尚和英明的
思想面前,我不能不五體投地。他責備我有失偏激。他說,我對辦事效率、對影響
他人、對干預政務等等問題的想法,固然表現了年輕人的朝氣,值得尊重,得是卻
操之過崐急;因此,他並不準備叫我打消這些想法,而只希望使它們和緩一點,引
導它們,讓它們發揮好影響,產生積極切實的作用。真的,有八天之久,我感到深
受鼓舞,心情格外舒暢。內心的平靜確是一件珍寶,簡直就是歡樂本身。親愛的朋
友,要是這珍寶能既貴重美麗,又不易破碎就好嘍!
二月二十日
上帝保佑你們,親愛的朋友!願他把從我這兒奪去的好日子,統統賜予你們
吧。
我感謝你,阿爾伯特,感謝你瞞着我。我一直等着你們結婚的消息;我已下定
決心,一當這大喜的日子到來,就將鄭重其事地從牆上把綠蒂那張剪影像取掉,藏
到其它畫片中間去。喏,眼下你們已經成為眷屬,可她的像仍然掛在這裡;是的,
還要讓它一直掛下去!為什麼不呢?我知道,崐我也仍然存在於
*出於對這位傑出人物的尊敬,編者從書裡抽去了這封信以及後文提到的另一封
信,因為編者認為,不這樣未免冒失,就算能得到讀者的熱誠感謝吧,也仍然是不
可原諒的。(作者注)
你們那兒,存在於綠蒂心中,但並未妨礙你,是的,我在她心中占據着第二個位
置,並且希望和必須把這個位置保持下去。呵,要是她把我忘了,我就會發瘋的
……這個想法太可怕,阿爾伯特。再見,阿爾伯特!再見,綠蒂,我的天使!
三月十五日
我觸了一個霉頭,看起來是非離開此地不可啦。我咬牙切齒!見鬼!事情絕無
補救,而要怨就只能怨你們。是你們鼓動我,催促我,折磨我,使我接受了這份與
我心情不合的差事。這下我可好!這下你們可好了!為了不讓你講什麼又是我思想
偏激才把一切弄糟了的,現在我請你,親愛崐的先生,聽聽下面這段簡短有趣的故
事,它將是原原本本的紀實。
C伯爵喜歡我,器重我,這你知道,我已經對你講過上百遍了。就在昨天,我
在他府上吃飯,可沒想到正巧碰着個當地的貴族男女晚上要來他家聚會的日子;再
說我也從來沒留心,象我們這樣的小人物是不容插足他們的集會的。好啦,我在伯
爵府上吃飯,飯後我們在大廳中踱起步來,崐我和伯爵談話,和一位後來的上校談
話,不知不覺間聚會的時候就到了。天曉得,我卻壓根兒沒想到呵。這當口,最最
高貴的封·S太太率領着自己的丈夫老爺以及她那隻孵化得很好的小鵝── 一位胸
部扁平,纖腰迷人的千金走進來了,並且在經過我身邊時高高揚着他們那世襲的貴
族的崐眼睛和鼻孔。我打心眼兒里討厭這號人,因此打算一等伯爵與他們寒暄完就
去向他告辭,誰知這時我那B小姐又進來了。我每次一見她總感幾分欣喜,便留下
來,站在她的椅子背後,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她和我交談不如平時隨便,樣子也頗
尷尬。我覺得奇怪。“原來她也跟那班傢伙一樣哩,崐”我暗想,不禁生起氣來,
準備馬上走;可我仍留下了,因為我很希望是錯怪了她,不相信她真會如此,希望
能從她口中聽見一句好話,並且……誰知還希望什麼。這其間,聚會的人已經到
齊:有穿戴着參加弗朗茨一世①加冕時的全套盛裝的F男爵,有帶自己的聾子老
婆、在這種場合被鄭崐重地稱為封·R大人的宮廷顧問R等等,此外,還不應忘記
提到捉襟見肘的J,他在自己滿是窟窿的老古董禮服上,打着許多時新補丁。聚到
一塊兒的就是這種人物。我與其中幾個我認識的攀談,他們全都愛理不理。我想
……我只留心着我的B小姐,沒注意到女人們都湊到大廳的頭上,在崐那兒嘰嘰咕
咕地咬耳朵;沒注意到,後來男人們也受了傳染;沒注意到,封·S夫人一個勁兒
在對伯爵講什麼(這些情形全是事後B小姐告訴我的),直到伯爵終於向我走來,
把我領到一扇窗戶跟前。
“您了解我們的特殊處境,”他說,“我發現,參加聚會的各位對您在場感到
不滿。我本人可是說什麼也不想……”
“閣下,”我搶過話頭說,“千萬請您原諒;我早該想到才是呵。不過我知
道,您會恕我失禮的。我本早想告辭,卻讓一個惡靈給留住。”我微笑着補充道,
同時鞠了一躬。
伯爵含意深長地緊緊握着我的手。我不聲不響地出了一幫貴族聚會的大廳,到
得門外,坐上一輛輕便馬車,向着M地
①弗朗茨一世(Franz der Erste,1708-1765),“德意志民族的神聖羅馬帝
國”的皇帝,1745年加冕。
駛去。在那兒,我一邊從山上觀賞落日,一邊讀我的荷馬,聽他歌唱俄底修斯如何
受着好客的牧豬人的款待。一切都是如此地美好啊。
傍晚回寓所吃飯,在客廳里已只剩幾個人。他們擠在一個角落裡擲骰子,把桌
布都翻了起去。這當兒為人誠懇的阿德林走過來,脫下帽子,一見我就靠攏來低聲
說:
“你碰釘子了?”
“我?”我問。
“可不是,伯爵把你從集會裡趕出來啦。”
“見他們的鬼去!”我說。“我倒寧肯出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吶。”
“這樣就好,你能不在乎。”他說,“可令我討厭的是,眼下已經鬧得滿城風
雨。”
到這時候,我才感覺不自在起來。所有來進餐的人都盯着我瞧,我想原因就在
這裡吧!這才叫惱人呵。
甚至在今天,我走到哪兒,那兒的人都對我表示同情;我還聽見一些本來嫉恨
我的人在洋洋得意地講:“這下瞧見了,那種妄自尊大的傢伙會有怎樣的下場。他
們憑着點兒小聰明就自以為了不起,把一切全不放在眼中……”諸如此類的混帳話
還有的是。我真恨不得抓起刀來,刺進自己崐的心窩裡去;要知道你們盡可以說什
麼自行其是,不予理睬,可我倒想看看,有誰能忍受占了上風的無賴們對自己說東
道西。他們的話要是憑空捏造,唉,那也倒罷了。
三月十六日
所有的事情都叫我生氣。今天我在大街上碰見B小姐,忍不住招呼了她。一當
我們離開人群遠了點,我注向她發泄對她最近那次態度的不滿。
“呵,維特,”她語氣親切地說,“既然你了解我的心,怎麼還能這樣解釋我
當時的狼狽不堪呢?從我跨進大廳的一刻起,我就多麼為你難受啊!我已預見到後
來發生的一切,話到舌頭無數次,只差對你講出來。我知道,封·S和封·T寧肯
帶着她們的男人退場,也絕不願和你在一起。崐我知道,伯爵也不好得罪他們……
眼下可熱鬧啦!”
“眼下怎樣了,B小姐?”我問,同時掩飾着內心的恐懼;而前天阿德林給我
講的一切,此刻就象沸騰在開水似地在我血管里急速流動起來。
“你可害得我好苦呵!”說着說着,可愛的人兒眼裡就噙滿了淚水。
我再控制不住自己,已準備跪倒在她腳下。
“請你有話就說出來吧,”我嚷道。
淚珠順首她的臉頰往下淌,我完全失去了自製。她擦着眼淚,一點沒有掩飾的
意思。
“你知道我姑媽,”她開始講,“當時她也在場,並且以怎樣的目光盯着你
喲!維特,我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才熬過來,今兒一天又為和你交往挨了一頓訓。我
還不得不聽着她貶低你,辱罵你,一點不能為你辯解,不好為你辯解。”
B小姐說的每一句話,都象劍一樣刺痛我的心。她體會不到,如果不提這一切
對我來說將是多麼大的仁慈。現在她又告訴我,人家還有哪些流言蜚語,以及誰誰
將因此洋洋得意。她說,那些早就指責我傲氣和目中無人的傢伙,眼下對於我受的
報應真是心花怒放,樂不可支。聽着她,威崐廉,聽着她以懷着真誠同情的聲調講
這些……我當時氣得肺都炸了,眼下也仍然怒火中燒。我那會兒真希望有誰站出來
指責我,這樣我便可以一刀戳穿了他;也許見了血,我的心中會好受些。呵,我曾
上百次地抓起刀來,想要刺破自己的胸膛,以舒心中的悶氣。人說有一種寶馬,當
騎手驅崐趕過急,它便會本能地咬破自己的血管,使呼吸變得舒暢一些。我的情形
經常也就如此,真巴不得切開自己的一條動脈,以便獲得永恆的自由。
三月二十四日
我已向宮裡要求辭職,希望能得到批准;我沒有事先徵得你們同意,諒必你們
不會怪罪我吧。我反正是非走不可了;而你們為勸我留下可能說的話,我也都知道
……對了,請你把此事儘可能委婉地告訴我母親,我自己已是無計可施,如果不能
使她稱心,那就只有求她原諒。自然,這必崐定會叫她難過:眼看自己兒子業已開
始的做樞密顧問和公使的美好前程就此斷送,前功盡棄!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好
了,任隨想出幾多我可以留和應該留下的前提,一句話,我反正得走。為了讓你們
知道我的去向,我就告訴你,這兒有一位侯爵,他很樂於和我結交。當他得知我辭
職的打崐算以後,便邀我到他獵莊上去,和他共度明媚的春天。他答應到時候讓我
自便,加之我們在一起還相互有某種程度的理解,我就想碰碰運氣,隨他一塊兒
去。
補 記
四月十九日
感謝你的兩封來信。我遲遲未作回答,是因為我把這封信壓下了,一直等到辭
呈批下來;我擔心母親會去找部長,使我的打算難以實現。眼下可好了,辭呈已經
擺在面前。我不想告訴你們,上邊是多麼不願意批准經,以及部長在信中寫了些什
麼話;否則,你們又該抱怨開來。親王贈我二十五個杜卡盾,作為解職金,我感動
得幾乎掉下淚來。這就是說,我不需要母親再寄給我最近信上要的那筆錢了。
五月五日
我明天就要離開這兒;因為我的故鄉離途經的某地只有六英里,我於是打算再
去看看它,回憶回憶那些業已逝去的充滿幸福夢想的日子。想當年,父親故去以
後,母親領着我離開可愛的家園,把自己關進了城裡;如今我又要走進她曾領着我
出來的同一道門裡去。再見,威廉,我在途中會給你寫信的。
五月九日
我懷是朝聖者的虔敬心情,完成了我的故鄉之行;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感曾在我
心中油然而生。在出城向S地走一刻鐘處的那株大菩提樹旁,我叫車夫停了下來。
我下了車,郵車繼續往前走,自己準備步行,以便隨心所欲地喚起對往事的回憶,
盡情地加以重溫。瞧我又站在這株菩提樹下啦!兒時,我曾無數次地以它為散步的
終點和目的。世事無常!當初,無知而幸福的我多麼渴望到那陌生的世界裡去,為
我的心尋找豐富的營養,無盡的享受,使我鬱悶焦躁的胸懷得以舒暢,得到滿足;
如今,我從廣大的世界上歸來,我的朋友呵,可希望已一個個破滅,理想也盡皆消
亡!
我看見那些山峰仍兀立眼前,我曾多少次希望去攀登它們呵!我曾幾小時小時
地坐在這菩提樹下,心兒卻已飛過山去,盡情地神遊在山後的森林與峽谷中;在我
眼裡,它們顯得如此親切,如此神秘。每當到了回家的時刻,我又多麼戀戀不捨,
願離開這可愛的所在呵!
離城漸漸近了。所有古老的、熟悉的花園小屋都得到了我的問候,而新建的卻
令我反感,一如其它所有由人們造成的變化。我穿過城門,一下子就感覺自己到了
家。好朋友,我不想細談;這些對我具有極大魅力的事物,講出來卻十分單調乏
味。我決定下塌在市集廣場上,緊靠着我們家的老屋。我在散步時發現,我們被一
位認真的老太太塞在裡邊度過了童年時代的教室,如今已變成一家雜貨鋪。我回味
着在這間小屋裡經歷過的不安,悲傷,迷惘和恐懼。──幾乎每跨一步,我都能遇
上吸引我注意的事物;即使一個朝聖者到了聖城,也找不到如此許多值得紀念的地
方,他的心也很難充滿如許多神聖的激情呵。──僅舉千百件經歷中的一件為例。
我沿河而下,走到了一個有農場的地方;從前我也常來這兒,我們男孩子們練習用
扁平的石塊在這裡的河面上打水飄兒。我還記憶猶新的是,我有時站在江邊目送着
江水,心中充滿了奇妙的預感,腦子裡想象着江水正要流去的不可思議的地域,便
很快便發現自己的想象力到了盡頭;儘管如此,我仍然努力想下去,直到終於忘情
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你瞧,朋友,我們那些傑出的祖先儘管孤陋寡聞,卻也
非常幸福!他們的感情和詩是那麼天真!當俄底修斯講到無垠的大海和無邊的大地
時,他的話是那麼真實、感人、誠摯、幼稚而又十分神秘。現在我可以和每一個學
童講,地球是賀的,可這又對我有何用處呢?人只需要小小一塊土地,便可以在上
邊安安樂樂;而為了得到安息,他所需的地方就更小了。
眼下我已信在侯爵的獵莊上。這位爵爺待人真誠隨和,倒也十分好處。可在他
周圍,卻有一些令我簡直莫名其妙的人。他們似乎並非奸詐之徒,但又沒有正派人
的樣子。有時候,我也覺得他們是誠實的,但仍不能予以信賴。最令我感覺不快的
是,侯爵經常人云亦云,高談闊論,講一些聽到和讀到的東西。
再說,他之重視我的智慧和才氣,也勝過重視我的心;殊不知我的心才是我唯
一的驕傲,才是我的一切力量,一切幸福,一切痛苦以及一切一切的唯一源泉!
唉,我知道的東西誰都可以知道;而我的心卻為我所獨有。
五月二十五日
我腦子裡有過一個計劃;但在它實現以前,我本不想告訴你。現在反正成不了
功,說說也無妨。我曾經希望去從軍!這個想法在我心中久已有之;我所以追隨侯
爵來到他莊上,主要目的也在於此,因為他是XXX地方的現役將軍。一次在散步
時,我把自己的打算透露給他;他勸我打消這個念頭,說除非我真的有此熱情,而
不是一時胡思亂想,否則我就必須聽從他的規勸。
六月十一日
隨你講什麼吧,反正我是呆不下去了。你要我在這兒幹嗎呢?日子長得叫我難
過。至於侯爵,他待我要說多好有多好,可我仍然感到不自在。歸根到底,我們之
間毫無共同之處。他是個有理解力的,但也僅僅是平平庸庸的理解力罷了;與他交
往帶給我的愉快,不見得比讀一本好書來得多。我打算再呆八天,然後又四處漂泊
去。我在此間干的最有意義的事是作畫。侯爵頗具藝術感受力;他要是不受討厭的
科學概念和流行術語的局限,對藝術的理解就會更深刻一些。有不少次,正當我興
致勃勃地領豐在自然與藝術之宮中暢遊,他卻突然自作聰明,從嘴裡冒出一句藝術
行話來,把我直恨得牙痒痒的。
六月十六日
唉,我不過是個漂泊者,是個在地球上來去匆匆的過客?難道你們就不是麼?
六月十八日
我打算去哪兒?讓我對說實話吧。我不得不在此地再逗留十四天,然後準備考
慮去參見X地的一些礦井;但參觀礦井壓根兒不算回事,目的還是想藉此離綠蒂近
一些,如此而已。我自己也不禁笑自己這顆心來;但笑儘管笑,卻仍然遷就了它。
七月二十九日
不,這樣很好!好得無以復加!……我……她的丈夫!呵,上帝,是你創造了
我,要是你還給了我這個福分,那我這一生除了向你祈禱以外,便什麼也不再做。
我不想反抗命運,饒恕我的這些眼淚,饒恕我的這些痴心妄想吧!──她做我的妻
子!要是我能擁抱這個天底下最可愛的人兒,那我就……
每當阿爾伯特摟住她纖腰的時候,呵,威廉,我的全身便會不寒而慄。
然而,我可以道出真情嗎,威廉?為什麼不可以?她和我在一起會比和他在一
起幸福啊!他不是那個能滿足她心中所有願望的人。他這人缺乏敏感,缺乏某種
……隨你怎麼理解吧,總之,在讀到一本好書的某個片斷時,他的心不會產生強烈
的共鳴,象我的心和綠蒂的心那樣;還我們發表對另外某個人的行為的感想時,情
況同樣如此。親愛的威廉!他雖說也專心一意地愛着她,但這樣的愛盡可以獲得任
何別的報償啊!
一個討厭的來訪者打斷了我。我的淚水已經擦乾,心也亂了。再見,好朋友!
八月四日
不只我一個人的處境是這樣。所有的人都失望了,所有的人都遭到命運的欺
騙!我去看望住在菩提樹下那位賢慧的婦人。她的大兒子跑上來迎接我;聽見他的
歡叫聲,母親也走了出來,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她第一句就告訴我:“先生,我
的漢斯已經死了!”──漢斯是她最小的兒子。我無言以對。──“還有我的丈
夫,”她繼續說,“他也兩手空空地從瑞士回家來,要不是遇着些好人,他不討飯
才怪哩。他在半道上得了寒熱病。”──我不知對她說什麼好,只送了一點兒錢給
她的小孩;她請我收下幾隻蘋果,我接過了,帶着憂傷的回憶離開了那地方。
八月二十一日
一眨眼,我的境況完全變了。有幾次,我眼前又閃現過生活的歡愉的光輝,但
可惜轉瞬即逝!──每當我墮入忘我的夢幻中,我便禁不住產生一個想法:“要是
阿爾伯特死了又將怎樣呢?你會的!是的,她也會……”隨後,我便跟着自己的胡
思亂想追去,直至被領到懸崖邊上,嚇得渾身戰慄着往後退。
我出得門來,循着當初去接綠蒂參加舞會的大路走啊走啊,可是光景全非了!
一切已如過眼雲煙!沒有留下昔日世界的一絲痕跡,半縷情緒。我的心境恰似一個
回到自己宮堡中來的幽靈:想當初,他身為顯赫的王侯,建造了這座宮堡,對它極
盡豪華裝飾之能事,後來臨終時又滿希望地把它遺留給自己的愛子;看眼前,昔日
的輝煌建築已燒成一片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