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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悠深 2002年01月01日20:08:0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九月三日

我有時真不能理解,怎麼還有另一個人能夠愛她,可以愛她;要知道我愛她愛
得如此專一,如此深沉,如此毫無保留,除她以外,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
了解,什麼也沒有了呵!

九月四日

是的,就是這樣,正自然界已轉入秋天,我的心中和我的周圍也已一派秋意。
我的樹葉即將枯黃,而鄰近我的那些樹木卻在落葉了。我上次剛到些地,不是對你
講過一個青年農民麼?這次在瓦爾海姆我又打聽他的情況,人家告訴我,他已經被
解僱了;此外就誰也不肯再講什麼。昨天,在通往鄰村的路上,我碰見他,與他打
招呼,他於是給我講了他的故事。要是我現在再講給你聽,你將很容易理解,這個
故事為何令我感動不已。可是,我幹嗎要講這一切,幹嗎不把所有令我擔憂、令我
難受的事情藏在自己心中,而要讓你和我一樣不痛快呢?幹嗎我要給你一次一次機
會,讓你來憐憫我,罵我呢?隨它去吧,這也許是我命中注定了的!

經我問起,這青年農民才帶着默默的哀愁──我看還有幾分羞怯──講起他自
己的事。但一講開,他就突然象重新認識了自己和我似的,態度變得坦率起來,向
我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並開始抱怨他的不幸。我的朋友,我現在請你來判斷他的每
一句話吧!

他承認,不,他是帶着一種回憶往事的甜蜜和幸福的在追述,他對自己女東家
的感情如何與日俱增,弄到後來六神無主,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說什麼。他吃
不下,喝不下,睡不着,嗓子眼好似給堵住了一樣。人家不讓他做的事,他做了;
人家吩咐他做的事,他又給忘了,恰象有個惡鬼附了體。直到有一天,他知道她在
閣樓上,便跟着追了上去,或者更確切地說,被吸引了去。由於她怎麼也不聽他的
請求,他自己也不知怎麼搞的,竟想對她動起蠻來;不過上帝作證,他對她的存心
始終是正大光明的,別無其它慾念,中是想娶她做老婆,讓她和他一起過日子而
已。因為已經講了相當久,他開始結巴起來,就象一個還有話講但又不好出口的人
似的。最後,他還是很難為情地向我坦白,她允許了他對自己作一些小小的親熱表
示,讓他成為她的知己。他曾兩三次中斷敘述,插進來反覆申辯說,他講這些不是
想敗壞她的名譽,並且表示,他仍象過去一樣地愛她,尊重她,要不是為了叫我相
信他並非完全是個頭腦發昏的傢伙,他才不會把這些事泄漏出來吶。

喏,好朋友,我又要重彈我永遠彈不厭的老調了:要是我能讓你想象出這當時
站在我跟前、眼下也仍象站在我跟前的人是個啥樣子,那該多好呵!要是我能正確
地講述一切,讓你感覺出我是如何同情他的命運,不得不同情他的命運,那該多好
呵!總之,由於你了解我的命運,也了解我本人,你就會十分清楚地知道,是什麼
使我的心向着一切不幸者,尤其是這個不幸的青年農民。

我在重讀此信時,發現忘記了講故事的結尾:而結尾如何是很容易猜想的。女
東家沒有同意他,她的兄弟也插了手。此人早就恨他,早就巴不得把他攆走,生怕
自己姐姐一改嫁,他的孩子們就會失去財產繼承權;她本身沒有子女,所以他們眼
下是大有望頭的。這位舅老爺不久便趕走了年輕人,並且大肆張揚,鬧得女東家本
人即便再想找他回去也不可能了。眼下她已另雇了一個長工;而為着這個長工,據
說她又和自己的弟弟吵翻了,人家斷定她會嫁給他,可她弟弟卻死活不答應。

我對你講的一切絕無誇大,絕無塗脂抹粉;相反,倒可以說講得不好,不來
勁,而且是用我們聽慣了的無傷大雅的語言在講,也就失去原有的情致。

這樣的愛情,這樣的忠心,這樣的熱誠,才不是詩人杜撰得出來的哩!如此純
真的情感,只存在於那個被我們稱為沒教養的、粗魯的階級中。我們這些有教養的
人,實際上是被教養成了一塌糊塗的人!畢恭畢敬地讀讀這個故事吧,我求你。今
天我由於寫下了它,心情格外平靜;再說,你從我的字跡也看得出,我可不是象平
時那樣心慌意亂,信手塗鴉的呵。讀吧,親愛的威廉,並且在讀的時候想着,這也
是你的朋友的故事。可不是麼,我過去的遭遇和他一樣,將來也會一樣;只是我不
如這個窮苦的不幸者一半勇敢,一半堅決,我幾乎沒有拿自己自己與他相比的勇
氣。

九月五日

她的丈夫在鄉下辦事,她寫了一張便條給他,開頭一句是:

“親愛的,我的好人,你趕快回來吧,我懷着無比的喜悅期待着你。”

碰巧一位朋友帶來消息,說他有些事務未了,不能馬上回來。這樣字條便一直
擺在桌,當晚落到了我的手裡。我讀着讀着就微笑了。她問我笑什麼。

“人的想象力真是神賜的禮物。”我脫口說出,“我有一會兒恍忽覺得,它就
是寫給我的喲。”

她聽了不再言語,樣子似乎不高興;我也只好沉默下來。

九月六日

我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脫掉我第一次帶綠蒂跳舞時穿的那件青色燕尾服;它
式樣簡樸,穿到最後簡直看不得了。我又讓裁縫完全照樣做了一件,同樣的領子,
同樣的袖頭,再配上一色的黃背心和黃褲子。

可新做的總不能完全稱我的心。我不知道……我想,過段時間也許會好一點
吧。

九月十二日

為了接阿爾伯特,她出站去了幾天。今天我一跨進她房間,她便迎面走來,我
於是高高興興地吻了她的手。

人鏡台旁飛來一隻金絲雀,落在她的肩上。

“一個新朋友,”她一邊說,一邊把雀兒逗到她手上,“是送給小傢伙們的。
你瞧多可愛!你瞧!每次我餵它麵包,它都扑打雙翅,小喙兒啄起來可真靈巧。它
還和我接吻哩,你瞧!”

她說着便把嘴唇伸給金絲雀,這鳥兒也將自己的小喙子湊到她的芳唇上,仿佛
確曾感受到的自己所享受的幸福似的。

“讓它也吻吻你吧,”綠蒂道,同時把金絲雀遞過來。

這鳥喙兒在她的嘴唇和我的嘴唇之間起了溝通作用,和它輕輕一接觸,我仿佛
就吸到了她的芳澤,心中頓時充滿甜美無比的預感。

“它和你接吻並非毫無貪求,”我說,“它是在尋找食糧,光親熱一下會令它
失望而去的。”

“它也從我嘴裡吃東西,”她說。──她就真用嘴唇銜着幾片麵包屑遞給它;
在她那嘴唇上,洋溢着最天真無邪和愉快幸福的笑意。

我轉開了臉。她真不該這樣做啊!不該用如此天真無邪而又令人銷魂的場面,
來刺激我的想象力,把我這顆有時已被對生活的淡漠搖得入睡了的心重又喚醒!
──為什麼不該呢?──她是如此信賴我!她知道,我是多麼愛她!

九月十五日

我真給氣瘋了,威廉,世上還有點價值的東西本已不多,可是人們仍不懂得愛
護珍惜。你知道那兩株美麗的胡桃樹,那兩株我和綠蒂去拜訪一位善良的老牧師時
曾在它們底下坐過的胡桃樹!一想到這兩株樹,上帝知道,我心中便會充滿最大的
快樂!它們把牧師家的院子變得多麼幽靜,多麼蔭涼呵!它們的枝幹是那樣挺拔!
看着這兩株樹,自然便會懷念許多年前栽種它們的那兩位可敬的牧師。鄉村學校的
一個教員向我們多次提到他倆中一位的名字,這名字還是他從自己祖父口裡聽來
的。人都講,這位牧師是個很好的人;每當走到樹下,你對他的懷念便會顯得神聖
起來。告訴你,威廉,當我們昨天談到這兩株樹已給人砍了的時候,教員就已眼淚
汪汪的。砍了!我氣得幾乎發瘋,恨不能把那個砍第一斧頭的狗東西給宰啦。說到
我這個人,那真是只要看見自己院子裡長的樹中有一棵快老死了,心裡也會難過得
要命。可也有一樣,親愛的朋友,人們到底還是有感情的!全村老小都抱怨連天;
我真希望牧師娘子能從奶油、雞蛋以及其它東西上感覺出,她給村子造成了多大的
傷害。因為這個新牧師的老婆(我們的老牧師已經去世),一個瘦削而多病的女
人,她有一切理由不喜歡這個世界,世人中也沒有一個喜歡她;而她正是砍樹的罪
魁。這個自命博學的蠢女人,她還混在研究《聖經》的行列里,起勁地要對基督教
進行一次新式的、合乎道德的改革,對拉瓦特爾的狂熱不以為然;她的健康狀況糟
透了,因此在人世上全無歡樂可言。也只有這樣一個傢伙,才可能幹出砍樹的勾當
來。你瞧我這氣真是平不了啦!試想一想,就因為樹葉掉下來會弄髒弄臭她的院
子,樹頂會擋住她的陽光,還有胡桃熟了孩子們會扔石頭去打等等;據說這些都有
害於她的神經,妨礙她專心思考,妨礙她在肯尼柯特①、塞姆勒②和米夏厄里斯③
之間進行比較權衡。我看見村民們特別是老人如此不滿,便問:“你們當時怎麼竟
任人家砍了叫?”

他們回答:“在我們這地方,只要村長想幹什麼,你就毫無辦法。”

可有一點倒也公平:牧師從自己老婆的怪癖中從未得到過甜頭,這次意想撈點
好處,於是打算與村長平分賣樹的錢;誰知鎮公所知道了說,請把樹送到這兒來
吧!因為鎮公所對長着這兩棵樹的牧師宅院從來擁有產權,便將它們賣給了出價最
高的人。樹反正砍倒啦!呵,可惜我不是侯爵!否則我真想把牧師娘子、村長和鎮
公所統統給……侯爵……可我要真是侯爵,哪兒還會關心自己領地內的那些樹啊?

①肯尼柯特(Benjamin Kennikot,1718-1783),英國神學家。
②塞姆勒(Johann Salomo Semler,1725-1791),德國新教神學家。
③米夏厄里斯(Johann David Michaelis,1717-1791),德國神學家和東方學
家。

十月十日

每當我看見她那雙黑眼睛,我的心中便十分快樂!使我感到不安的是,阿爾伯
特似乎並不那麼幸福,不象他希望……,不如我自以為會……,要是我……

我本不愛用刪節號,但在這兒沒有其它辦法表達自己的意思;即使如此,我想
也說得夠清楚了。

十月十二日

莪相已從我心中把荷馬排擠出去。這位傑出的詩人領我走進了一個何等樣的世
界呵!我漂泊在荒野里,四周狂風呼嘯,只見在朦朧的月光下,狂風吹開了瀰漫的
濃霧,現出了先人的幽靈。我聽見從山上送來的林濤聲中,夾雜着洞穴里幽靈們的
咽咽哭泣聲,以及在她的愛人──那高貴的戰死者長滿青苔的墳塋上哭得死去活來
的少女的泣訴。驀然間,我瞅見了他,瞅見了在荒野里尋覓自己祖先的足跡的白髮
行吟詩人;可他找到的,唉,卻中是他們的墓碑。隨後,他嘆息着仰望夜空中燦爛
的金星,發現它正要沉入波濤洶湧的大海,而往昔的時光便活現在他英雄的心中;
要知道這和藹的星光也曾照臨過勇士們的險途。這明月也曾輝耀過他們凱旋歸來時
扎着花環的戰船啊。在白髮詩人的額間,我發現了深深的苦悶;我看見這最後一位
孤獨的偉人,他正精疲力竭地向着自己的墳墓蹣跚行去,一邊不斷從已故親人的虛
我力的存在中吸取令人感到灼痛的快樂,俯視着冰冷的土地和在狂風中搖曳不定的
深草,一邊口裡呼道:“有個漂泊者將會到來,他曾見過我的美好青春;他將會
問:‘那位歌手在哪裡?芬戈①傑出的兒子在哪裡?’他的腳步將踏過我的墳頭,
他將在大地上四處將我尋索,但卻找不着我。”

啊,朋友!我真願象一位忠誠的衛士拔出劍來,一下子結果我這位君王,以免
他慢慢死去的痙攣的痛苦,然後再讓我的靈魂去追隨這位獲得解放的半神。

十月十九日

多麼空虛啊!我的胸口這兒覺得可怕的空虛!──我常常想,哪怕你能把她擁
抱在心口一次,僅僅一次,這整個的空虛就會填滿。

十月二十六日

是的,好朋友,我將會確信,越來越確信,一個人生命的價值是很少的,非常
非常少!一個女朋友來看綠蒂,我便退到隔壁房間,拿起一本書來讀,卻讀不下
去,隨後又取過一支筆想寫點什麼。這當兒,我聽見她們在低聲交談,相互報告一
些不足道的事,無外乎誰誰結了婚,誰誰生了病、病得很重這類的本地要聞。

“她現在老是乾咳,臉上顴骨這麼高,還常常暈倒,我看是活不長嘍,”客人
說。

“那個N·N的情況也一樣糟,”綠蒂應道。

“他已經浮腫了,”客人又講。

①芬戈(Fingol)相傳為三世紀時的蘇格蘭國王,據說莪相是他的兒子。

聽她倆這麼聊着,我在想象中已去到那兩個可憐人的病塌前,看見他們如何苦
苦掙扎,留戀生命,如何……

可是,威廉呵,我這兩位女士卻滿不在乎地談着他們,就象談一個素不相識快
死了似的!我環顧四周,打量着我所在的房間,打量着放在這兒那兒的綠蒂的衣
物,阿爾伯特的文書,以及這些我現在已經十分熟悉的家具,乃至這個墨水池,心
里不禁就想:“瞧,你現在對這個家庭有多麼重要啊!太太重要了!你的朋友們敬
重你。你常常帶給他們快樂;而你的心裡也覺得,似乎離了他們你就活不下去。可
是──你要是這會兒走,從他們的圈子裡消失了,他們又將多久會感到失去你給他
們的生活造成了缺陷呢?多久?唉,人生才叫無常呵!他甚至在對自己的存在最有
把握的地方,在留下了他存在的唯一真實印記的地方,在他的親愛者的記憶中,在
他們的心坎里,也註定了要熄滅,要消失,而且如此的快!

十月二十七日

人對人竟如此地缺少價值,一想起來我常常恨不得撕破自己的胸膛,砸碎自己
的腦袋。唉,要是我不帶來愛情、歡樂、溫暖的幸福,人家就不會白白給我;另一
方面,就算我心裡充滿了幸福,也不能使一個冷冰冰地、有氣無力地站在我面前的
人幸福啊。

同日晚

我具有再多精力,也會被對她的熱情吞噬掉;我具有最多的天賦,沒有她一切
都將化作烏有。

十月三十日

我已有上百次幾乎就要擁抱她了!偉大的主知道,當一個人面前擺着那麼可愛
的東西而又不能伸出手去攫取時,他心頭會多難受。攫取本是人類最自然的欲望。
嬰兒不總是伸出小手抓他們喜愛的一切麼?──可我呢?

十一月三日

上帝知道,我在上床時常常懷着這樣一種希冀,是的,有時甚至是渴望:不要
再醒來了吧!──因此,第二天,當我早上睜開眼睛又見到太陽時,心裡便異常難
受。唉,要是我在心緒不佳時能怪天氣,怪第三者,怪一件沒做成功的事情,那也
倒也,我身上的難受勁兒定會減少一半。多可悲啊,我的感覺千真成確,一切的過
錯全在我自己!──不,不是過錯。總之,正如一度一切幸福的根源全存在於我本
身,一切痛苦的根源也在我自己身止。當初,我滿心歡喜地到處遊逛,走到哪兒,
哪兒就變成了天國,心胸開闊得可以容得下整個宇宙,難道這個我不是同一個人
麼?可如今,這顆心已經死去,從中再也涌流不出欣喜之情;我的眼睛枯澀了,再
也不能以瑩潔的淚水滋潤我的感官;我的額頭更是可怕地皺起來啦。我痛苦之極;
我已失去了自己生命中唯一的歡樂,唯一神聖的、令我振奮的力量,我用它來創造
自己周圍的世界的力量,這力量業已消逝!

我眺望遠處的山崗,只見日光刺破崗上的濃霧,灑布在下面靜靜的草地上;在
已經落葉的柳絲間,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河緩緩向我流來……呵,要是這如此美好的
景色已象一幅漆畫似的在我眼前凝滯不動,不能再娛悅我心,使它產生出絲毫的幸
福感覺,那我這整個人在上帝面前不就成了一口乾涸的水井,一隻破底兒的水桶
麼。我常常撲到在地,淚流滿面的地祈求上蒼,象一個頭頂上是鐵青色的天,四周
是乾裂的土地的農夫在祈雨一樣。

但是,唉,我感覺到,上帝絕不會因為我們拚命哀求就賜給我們雨水和陽光!
可那些我一回首就心裡難過的過去的時光,它們為何又如此幸福呢?那時我是十分
耐心地期待着他的精神來感召我,滿懷感激地、專心一意地接受着他傾注到我身上
的歡愉。

十一月八日

她責備我不知節制!啊,態度是如此溫柔,親切!說我不該每次一端酒杯來就
非喝一瓶不可。

“別這樣,”她說,“想想你的綠蒂吧!”

“想!”我反駁道,“還用得着你叫我想嗎?我在想啊!──不只是想!你時
刻都在我的心中。今天,我就坐在你不久前從馬車上下來的那個地方……”

她引開話題,不讓我講下去。好朋友,我算完了!她想怎樣處置我,就可以怎
樣處置。

十一月十五日

我感謝你,威廉,感謝你對真誠的同情,感謝你的忠告;我請你放心。讓我忍
受下去吧,我儘管疲憊不堪,仍然有足夠的力量支撐到底。我尊重宗教信仰,這你
知道;我覺得,它是某些虛弱者的拐杖,奄奄一息者的振奮劑。不過,它難道能夠
對人人都起這個作用麼?必須對人人都起這個作用麼?要是你看一看這個廣大的世
界,你就會發現有成千上成的人,對於他們來說宗教信仰並非如此,而且將來也不
會如此,無論是舊教還是新教。難道我就非有宗教幫助不可麼?聖子耶穌自己不是
說過,只有那些天父交給他的人,才能生活在他周圍麼?要是天父沒有把我交給他
怎麼辦?要是如我的心所告訴我,天父希望把我留給自己怎麼辦?──我請你別誤
解我,別把這些誠心誠意的話看成是諷刺。我是在對你披肝瀝膽,否則我就寧可沉
默;因為,對於這一切大家和我一樣都不甚瞭然的事情,我是很不樂意開口的。人
不是命中注定要受完他那份罪,喝完他那杯苦酒嗎?既然天堂里的上帝呷了一口都
覺得這酒太苦,我為什麼就得充好漢,硬裝作喝起來甜呢?此刻,我的整個生命都
戰慄於存在與虛無之間,過去象閃電似地照亮了未來的黑暗深淵,我周圍的一切都
在沉淪,世界也將隨我走向毀滅;在這樣可怕的時刻,我還有什麼可害羞的呢?那
個被人壓迫、孤立無助、註定淪亡的的可憐蟲,他在最後一刻不也鼓足力氣從內心
深處發出呼喊:“上帝啊,上帝!你幹嗎拋棄我?”①那麼,我為何就該羞於流露
自己的情感,就該害怕這位把天空象手帕一樣捲起的神之子尚且不免的一刻呢?

十一月二十一日

她看不出,她感覺不到,她正在釀造一種將把我和她自己

①據基督教聖經,這是耶穌被釘上十字架時講的話。

都毀掉的毒酒;而我呢,也滿懷欣喜地接過她遞過來置我於死地的酒杯,一飲而
盡。為什麼她要常常──常常嗎?不,也不常常,而是有時候──,為什麼有時候
她要那麼溫柔地望着我,要欣然接受我下意識的情感流露,要在額頭上表現出對我
的痛苦的同情呢?

昨天,當我離開時,她握着我的手說:“再見,親愛的維特!”
親愛的維特!這是破天荒第一次她叫我做親愛的,叫得我周身筋骨都酥軟了。
我把這句話重複了無數次,等到夜裡要上床睡覺時,還自言自語叨咕了半天,最後
竟冒出一句:“晚安,親愛的維特!”說罷自己禁不住笑起自己來。

十二月二十二日

我不能向上帝祈禱:“讓她成為我的吧!”儘管如此,我卻常常覺得她就我
的。我不能祈禱:“把她給我吧!”因為她屬於另外一個人。我常常拿理智來克制
自己的痛苦;可是,一當我鬆懈下來,我就會沒完沒了地反駁自己的理智。

十一月二十四日

她感覺到了旬多麼痛苦。今天她對我的瞥,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當時我發現
只有她一個人在;我沉默無語,她也久久地望着我。如今,我在她身上已見不到動
人的嫵媚,見不到智慧的光輝; 這一切在我眼前業已消失。她現在打動我的,是
一種美好得多的目光,是一種飽含着無比親切的同情、無比甜蜜的憐憫的目光。為
什麼我不可以跪倒在她腳下呢?為什麼我不可以摟住她的脖子,以無數的新吻來報
答她呢?為了避開我的盯視,她坐到鋼琴前,伴着琴聲,用她那甜美、低婉的歌
喉,輕輕唱起了一支和諧的歌。我從來還未看見她的嘴唇象如此迷人過;它們微微
翕動着,恰似正在吸吮那象清泉般從鋼琴中涌流出來的一串串妙音;同時,從她的
玉口內,也發出來神奇的迴響。──是的,要是我能用言語向你說清這情景就好
了!──我再也忍不住,便彎下腰去發誓說:可愛的嘴唇啊,我永遠也不會冒昧地
親吻你們,因為你們是天界神靈浮泛的所在啊!──然而……我希望……哈,你
瞧,這就象立在我靈魂前面的一道高牆……為了幸福我得翻過牆去……然後下地獄
補贖罪過!──罪過?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有時對自己講:“你的命運反正就這樣;祝禱別人都幸福吧──還從來沒誰
象你這樣受過苦喲。”隨後,我便讀一位古代詩人①的作品,讀着讀着,仿佛窺見
了自己的心。我要受的罪真是太多了!唉,難道在我以前的人們都這樣不幸過麼?

十一月三十日

不,不,我註定振作不起來了!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會碰見叫我心神不定的事
情。比如今天吧!呵,命運!呵,人類!

下午時分,我沿着河邊散步,沒有心思回去吃飯。四野一

①指莪相。

片荒涼,山前刮來陣陣濕冷的西風,灰色的雨雲已經竄進峽谷里遠遠地,我瞅見一
個穿着件破舊的綠色外套的人,在岩石間爬來爬去,象是正在採摘野花似的。我走
到近旁,他聽見腳步聲便轉過頭來,模樣十分怪異。臉上最主要的神情是難言的悲
哀,但也透露着誠實與善良。黑色的頭髮用簪子在腦頂別成了兩個捲兒,其餘部分
則編成一條大辮子拖在背後,看衣着是個地位低微的人。我想,他對我去過問他的
事是不會見怪的,因此便與他搭起話來,問他找什麼。

“找花唄,”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回答說,“可一朵也找不着。”

“眼下可不是找得到花的季節啊,”我說着微笑了。

“花倒是多得很,”他邊講邊向我走下來。“在我家的園子裡,長着玫瑰和兩
忍冬花,其中一種是我爹送我的,長起來就跟草一般快;我已經找了它兩天,就是
找不着。這外邊也總開着花,黃的,藍的,紅的,還有那矢車菊的小花兒才叫美
呢。不知怎的我竟一朵也找不到……”

我感到情況有些蹊蹺,便繞個彎兒問:“你要這些花幹嗎呢?”

他臉上一抽動,閃過一絲古怪的笑意。

“您可別講出去啊,”說時他把食指擱在嘴唇上,“我答應了送給我那心上人
兒一束花。”

“這很好嘛,”我說。

“嗬,”他道,“她有好多好多別的東西,可富着吶。”

“儘管這樣,她還是一定您這束花,”我應着。

“嗬,”他接着講,“她有許多寶石,還有一頂王冠。”

“她叫什麼來着?”

“唉,要是聯省共和國①雇了我,我就會是另一個人啦!”他說,“可不,有
一陣子,我過得挺不錯。現在不成了,現在我……”

他眼淚汪汪地抬起頭來望着蒼空,其它一切全明白了。

“這麼說,您也曾經幸福過?”我問。

“唉,要能再象那時候一樣就好嘍!”他回答。“那時候,我舒服,愉快,自
由自在,就跟水中的魚兒似的!”

“亨利希!”這當兒一個老婦人喊着,循着大路走來。“亨利希,你在哪兒?
我們到處找你,快回家吃飯吧!”

“他是您兒子嗎?”我走過去,問。

“可不,我的可憐的兒子!”她回答,“上帝罰我背了一個沉重的十字架
啊。”

“他這樣多久了?”我問

“象這樣安靜才半年,”她說,“就這樣還得感謝上帝。從前他一年到頭都大
吵水鬧的,只好用鏈子鎖在瘋人院裡。現在不招惹任何人了,只是還經常跟國王和
皇帝們打交道。從前,他可是個又善良又沉靜的人,能供養我,寫得一手好字;後
來突然沉思默想起來,接着便發高燒,高燒過後便瘋了;現在便是您看見的這個樣
子。要是我把他的事講給您聽,先生……”

我打斷她滔滔不絕的話,問:

“他說他曾經有一段時間很自在,很幸福,這指的是怎麼一個時候呢?”

①聯省共和國(die Generalstaaten),即十六世紀資產階級革命成功後的尼德
蘭(今荷蘭),當時在德國人心目中是最富有的國家。

“這傻小子!”她憐憫地笑了笑,大聲說,“他指的是他神志昏知的那段時
間,他常常誇耀它。當時,他關在瘋人院裡,神經完全失了常。”

這話於我猶如一聲霹靂,我塞了一枚銀幣在老婦人手裡,他皇逃離了她的身
邊。

“你那時是幸福的呵!”我情不自已地喊着,快步回城去。“那時候,你自在
得如水中的游魚!──天堂里的上帝,難道你註定人的命運就是如此:他只有在具
有理智以前,或者重新喪失理智以後,才能是幸福的麼?──可憐的人!但我又是
多麼羨慕你的神經失常,知覺紊亂呵!你滿懷着希望到野外來,為你的女王採摘鮮
花,在冬天裡!你為采不到鮮花而難過,不理解為什麼竟采不到。而我呢,從家裡
跑出來時既無目的,也無希望,眼下回家去時依然如此。你幻想着,要是聯省共和
國雇用你,你就將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幸福啊,誰要能把自身的不幸歸於人世的
障礙!你感覺不出,感覺不出,你不的不幸原本存在於你破碎的心中,存在於你被
攪亂了的頭腦里;而這樣的不幸,全世界所有的國王也幫你消除不了啊。”

誰要嘲笑一個病人到遠方的聖水泉去求醫,結果反倒加重自己的病痛,使餘生
變得更難忍愛,誰就不得善終!誰要蔑視一個為擺脫良心的不安和靈魂的痛苦而去
朝拜聖墓的人,誰同樣不得善終!要知道這個朝聖者,他的腳掌在荊棘叢生的道路
上踏下的每一步,對他充滿恐懼的靈魂來說都是一滴鎮痛劑;他每堅持着朝前走一
天,晚上躺下時心裡都要輕鬆得多。──難道你們能把這稱作是妄想麼,你們這些
舒舒服服坐在軟墊子上的清談家?──妄想!上帝呵,你看見我的眼淚了吧!你把
人已經造的夠可憐了,難道還一定得再給他一些兄弟,讓他們來把他僅有的一點點
東西,僅有的一點點對於你這博愛者的信任,也統統奪走麼?要知道對於能治百病
的仙草的信任,對於葡萄的眼淚①的信任,也就是對於你的信任,相信你能賦予我
們周圍的一切以治療疾病和減輕痛苦的力量,而我無時無刻不需要這種力量。我所
沒有見過面的父親呵,曾幾何時,你使我的心靈那麼充實,如今卻又轉過臉去不再
理我!父親呵,把我召喚到我身邊去吧,別再沉默無語;你的沉默使我這顆焦渴的
心再也受不了啦!難道一個人,一個父親,在自己的兒子突然歸來,摟住他的脖子
喊叫“我回來了,父親”的時候,他還能生氣麼?別生氣,如果我中斷了人生之旅
程,沒有如你所希望那樣苦捱下去。舉世無處不一個樣:勞勞碌碌,辛辛苦苦,而
後才是報酬和歡樂;可這於我有何意義?我只有在你所在之處才得安適,我願意在
你的面前來吃苦和享樂。──而你,仁慈的天父,難道會趕我走麼?

十二月一日

威廉!我上次信中講的那個人,那個幸福的不幸者,過去就是綠蒂的父親的秘
書。他對她起了戀慕之心,先是暗暗滋長着,隱藏着,後來終於表示出來,因此丟
掉了差事,結果發了瘋。這一段話儘管乾巴巴的,但請體會一下,這個故事是如何
震動了我;我之所以寫成象你讀到的這個樣子,因為阿爾伯特就是這樣無動於衷地
給我講的。

①指酒。

十二月四日

我求求你……你聽我說吧,我這個人完了,再也忍受不住了!今天我坐在她房
里……我坐着,她彈着琴,彈了各式各樣的曲子,可支支曲子全都觸動了我的心
事!全都!全都!……你看怎麼辦?……她的小妹妹在我懷裡打扮布娃娃。熱淚涌
進我的眼眶。我低下頭,目光落在她的結婚戒指上……我的淚水滾落下來……這當
兒,她突然彈起那支熟悉而美妙的曲調,我的靈魂頓時感到極大的安慰,往事立刻
一件件浮上心頭,我回憶起了初次聽見這支曲調的美好日子,想到了後來的暗淡時
日,想起了最終的不快和失望,以及……我在房裡來回急走。心我緊迫得幾至於窒
息。

“看在上帝份上,”我嚷道,情緒激動地沖她跑去,“看在上帝份上,別彈
啦!”

她停下來,怔怔地望着我。

“維特,”她笑吟吟地說,這笑一直刺進了我心,“維特,你病得很厲害啊,
連自己喜愛的東西也討厭起來了。回去吧,我求你安靜安靜!”

我一下從她身邊跑開,並且……上帝呵,你看見了我的痛苦,請你快快結束它
吧。

十二月六日

她的形象四處追逐着我!不論我醒着還是做夢,都充滿我整個的心靈!現在,
當我閉上雙眼,在這兒在聚集 的內視力的額頭中,便顯現出她那雙黑色的明眸
來。就在這兒啊!我無法向你表達清楚。每當我一闔上眼,它們就出現在這裡,在
我面前,在我心中,靜靜地如一片海洋,一道深谷,填滿了我額頭裡的所有感官。

人,這個受到讚美的半神,他究竟算個什麼!他不是在正好需要力量的不兒,
卻缺少力量麼?當他在歡樂中向上飛升,或在痛苦中向下沉淪時,他都渴望自己能
融匯進無窮的宇宙中去,可偏偏在這一剎那,他不是又會受到羈縻,重行恢復遲鈍
的、冰冷的意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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