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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悠深 2002年01月01日20:08:0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編者致讀者

從我們的朋友值得注意的最後幾天中,我本來非常希望有足夠多的第一手資料
留下來,這樣,我就沒必要在他遺留下來的書信中間,再插進自己的敘述了。

我竭盡全力從了解他經歷的人們口中搜集確切的事實;他的故事很簡單,人們
講的全都大同小異,不一樣的只是對當事者們思想性格的說法和評議。

剩下來由我們做的,只是把經過反覆努力打聽到的情況認真敘述出來,把死者
留下的幾封信插入其中,對找到的哪怕一張小紙片也不輕易放過;要知道事情是出
在一些異乎尋常的人們中間,所以即使某個個別行為的真正動機,要想揭示出來也
極不容易。

憤懣與憂鬱在維特心中越來越深地紮下了根,兩者緊緊纏繞在一起,久而久之
就控制了他的整個存在。他精神的和諧完全被摧毀了,內心煩躁得如烈火焚燒,把
他各種天賦的力量統統攪亂,最後落得個心力交瘁。為了擺脫這苦境,他拚命掙
扎,使出了比過去和種種災禍作鬥爭時更大的勁。內心的憂懼消耗了餘下的精神力
量,他不再生氣勃勃,聰敏機靈,而變成最一個愁眉苦臉的客人,因此越發變得不
幸,越不幸又變得越發任性起來。至少阿爾伯特的朋友們是這樣講的;他們認為,
維特象個一天就把全部財產花光、晚上只好吃苦挨餓的人,他對終於獲得渴望已久
的幸福的那個真誠穩重的丈夫,以及他力圖在將來仍保持這個幸福的行為,都不能
作出正確評價。他們說,阿爾伯特在這麼短的一段時間裡沒有變,他仍然是維特一
開始所認識、器重和尊敬的那樣一個人。他愛綠蒂超過一切,他為她感到驕傲,希
望別人都承認她是最最可愛的女性。他不希望自己和她之間出現任何猜疑的陰影,
我不樂意和任何人哪怕以最無邪的方式,僅僅在一瞬間共占有這個寶貝,難道因此
就能責怪他不成?他們承認,當有維特在他妻子房中的時候,阿爾伯特常常就走開
了;但他這樣做不是出於對朋友的敵視和反感,而只是因為他感覺到,他在跟前維
特總顯得局促不安。

綠蒂的父親染了病,只能躺在家裡;他給她派來一輛馬車,她便坐着出城去
了。那是個美麗的冬日,剛下過一場大雪,田野上全給蓋上了白被。

維特次日一早就跟了去,以便在阿爾伯特不來接綠蒂的情況,自己陪她回來。

清朗的天氣也很少改變他陰鬱的情緒,他的心總感覺壓抑難受,老有些可悲的
景象縈繞在眼前,腦子裡不斷湧現出一個接一個的痛苦念頭。

正如他始終對自己不滿一樣,別人的全部在他看來也就更加可慮,更加曖昧
了。他確信,阿爾伯特夫婦之間的和諧關係已遭破壞,為此他不但自責,還暗暗地
埋怨身為丈夫的阿爾伯特。

途中,他的思緒又回到了這個問題上。

“是啊,是啊,”他自言自語說,暗暗還在咬牙切齒,“這就叫親切的、和藹
的、溫柔的、富於同情心的態度!這就叫默默無言的、持久不變的忠誠!不,這是
厭倦與冷漠!不是任何一件無聊的瑣事,都比他忠實可愛的妻子更吸收他麼?他知
道珍惜自己的幸福嗎?他知道給予她應得的尊重嗎?可是,她歹已是他的人了,她
好歹……我知道這個,我還知道別的事情;我已經慣於這樣想,他將使我發瘋,他
還要結果了我。──他把對我的友誼早已拋在腦後,不是嗎?他不是已將我對綠蒂
的眷戀為對自己權利的侵犯麼?將我對綠蒂的關心,視為對他無聲的譴責麼?我清
楚知道,我感覺得出來,他不樂意看見我,他希望我走,我在這兒已成了他的累
贅。”

維特一次次放慢腳步,一次次停下來,站着發呆,看樣子已打算回走了。然
而,他終究還是繼續往前走去,邊走邊思索,邊走邊嘮叨,最後象是很不情願地走
到了獵莊門前。

他跨進大門,打聽老人和綠蒂在哪裡,發現屋子裡的人都有些激動。最大的一
個男孩告訴他,瓦爾海姆那邊出了事,一個農民打死了!──這個新聞沒有給維特
留下多少印象。他走進裡屋,發現綠蒂正在極力對自己的父親,叫老人不要拖着有
病的身子去現場調查那件慘案。兇手是誰尚不得而知。有人早上在門口發現了受害
者的屍體,估計就是那位寡婦後來雇的長工;她先前雇的那個是在心懷不滿的情況
下離開的。

維特一聽馬上跳了起來。

“完全可能!”他叫道,“我得去看看,一秒鐘也不能等。”

他匆匆忙忙向瓦爾海姆奔去;途中,一樁樁往事又歷歷在目。他一刻也不懷
疑,肇禍者就是那個多次與他交談、後來簡直成了他知己的年輕人。

要走停放屍體的那家小酒館去,他必須從那向株菩提樹下經過,一見這個曾經
極為可愛的所在如今已面目全非,他心中不由一震。鄰家孩子們常常坐上面遊戲的
那道門檻,眼下是一片血污。愛情與忠誠這些人類最美好的情操,已經蛻變成暴力
和仇殺。高大的菩提樹沒有葉,覆着霜;以前在公墓的矮牆上形成一個穹頂的美麗
樹籬如今光禿禿的,蓋着雪的墓碑便從空隙中突露出來。

正當他走攏全村人都聚在跟前的小酒店的時候,突然騰起一陣喧鬧。人們看見
遠遠走來一隊武裝漢子,便異口同聲喊着:“抓到啦!抓到啦!”──維特也朝那
邊望去,頓時便看得一清二楚:是他!是這個愛那位寡婦愛得發狂的青年長工;前
不久,他帶着一肚子氣惱,垂頭喪氣地四處徘徊,維特還碰見過他。

“瞧你幹的好事,不幸的人呵!”維特嚷叫着,向被捕者奔去。

這人呆呆地瞪着他,先不言語,臨了兒卻泰然自若地答道:“誰也別想娶她,
她也別打算嫁給任何人。”

犯人被押進了酒店,維特倉皇離去。

這個可怕的、殘酷的經歷,大大震動了他,使他的心完全亂了。霎時間,他象
讓人從自己悲哀、抑鬱和冷漠的沉思中拖了出來,突然為種種不可抗拒的同情心所
控制,因而產生了無論如何要挽救那個人的強烈欲望。他覺得他太不幸了,相信他
即使成為罪人也仍然是無辜的。他把自己完全擺在他的地位上,確信能說服其他人
同樣相信他的無辜。他恨不能立刻為他辯護;他的腦子裡已經裝滿有力的證詞;他
急匆匆向獵莊趕去,半道上就忍不住把準備向法官陳述的話低聲講了出來。

他一踏進房間,發現阿爾伯特也在場,情緒頓時就低落下來;但是他仍然打起
精神,把自己的看法向法官講了遍,講的時候情緒十分激昂。可法官卻連連搖頭;
雖然維特把一個人替別一個人辯護所可能講的全講了,而且講得如此情詞懇切,娓
娓動聽,但結果顯而易見,法官仍然無動於衷。他甚至不容我們的朋友把話講完,
就給以激烈的駁斥,責怪他不該袒護一個殺人犯!法官教訓他說,依了他一切法律
都得取消,國家的安全就得徹底完蛋。最後,法官還補充:在這樣的事情上,自己
除去負起最崇高的職責,一切按部就班、照章行事以外,便什麼也不能幹。

維特還是不甘心,不過只是再懇求法官,希望他在有人出來幫助罪犯逃跑的情
況下,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個請求也遭到法官拒絕。這當兒,阿爾伯特終於
插話,他也站在老頭子一邊,叫維特再也開口不得。維特懷着難以忍受的痛苦走出
房出;在此之前,法官一再告訴他:“不,他沒有救了!”

這句話給了他多麼沉重的打擊,我們可以從一張顯然是他當天寫的字條看出
來。我們在他的文書中找到了這張字條,上面寫道:

“你沒有救了,不幸的朋友!我明白,咱們都沒有救了!”

至於阿爾伯特最後當着法官所講的關於罪犯的一席話,維特聽了更是反感之
極,甚至還以為發現了有幾處影射自己的地方。因此,儘管他以自己的聰明,經過
反覆考慮,不至於看不出這兩位的話可能有道理,他卻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似乎對
於他來說,一承認就意味着背棄自己的本性。

從他的文書中,我們還發現另一張紙條,與這個問題有着關係,也許它能把維
持對阿爾伯特的態度充分泄露給我們吧。

“有什麼用呢,儘管我反反覆覆地告訴自己,對自己講:他是個好人,正派
人!可是,我心亂如麻,叫我怎麼公正得了呵。”

* * *

在一個溫和的傍晚,雪已經開始消融,綠蒂隨阿爾伯特步行回城去。途中,她
東瞅瞅,西望望,象是少了維特的陪伴,心神不定似的。阿爾伯特開始談他,在指
責他的同時,仍不忘替他講幾句公道話。他談到他那不幸的熱情,希望能夠想辦法
讓他離開。

“為了我們自己,我也希望這樣,”他說。“另外,我請求你,”他接着講,
“想法使他對你的態度改變一下,別讓他這麼老來看你。人家會注意的;再說據我
了解,這兒那兒已有人在講閒話啦。”

綠蒂默不作聲;阿爾伯特似乎感到了她的沉默,至少從此再沒對她提到過維
特,甚至當她再提到維特時,他也立刻中止談話,要不就把話題引到一邊去。

* * *

維特為了那個不幸者所作的無望的努力,是一股行將熄滅的火苗兒的最後一次
閃動;自此,他便更深地沉浸在痛苦與無為中。特別是當他聽說,法庭也許會傳他
去當證人,證明那個如今矢口否認自己罪行的青年確實有罪的時候,他更是氣得快
要瘋了。

他在實際生活中遭遇的種種不快,在公使館裡的難堪,以及一切的失敗,一切
的屈辱,這時都統統在他心裡上上下下翻騰開來。這一切的一切,都使他覺得自己
的無所作為就是應該。他發現自己毫無出路,連賴以平平庸庸地生活下去的本領也
沒有。結果,他便一任自己古怪的感情、思想以及無休止的渴慕的驅使,一個勁兒
和那位溫柔可愛的女子相周旋,毫無目的、毫無希望地耗費着自己的精力,既破壞
了人家的安寧,又苦了自己,一天一天向着可悲的結局靠近。

下邊我編進他遺留下來的幾封信。他的迷惘,他的熱情,他的無休止的嚮往與
追求,以及他對人生的厭倦,統統將從這幾封信得到有力的證明。

十二月十二日

親愛的威廉,目前我處於一種坐臥不安的狀態,就象人們說的那種被惡鬼驅趕
着四處遊蕩的不幸者一樣。有時,我心神不定;這既非恐懼,也非渴望,而是一種
內心的莫名的狂躁,幾乎象要撕裂我的胸脯,扼緊我的喉嚨!難過喲,難過喲!於
是,我只好奔出門來,在這嚴冬季節的可怕的夜裡瞎跑一氣。

昨天晚上,我又不得不出去。其時適逢突然的融雪天氣,我聽見河水在泛濫,
一道道小溪在激漲,雪水從瓦爾海姆方向流來,竄進了我那可愛的峽谷里。夜裡十
一時我跑出家門。只見狂暴的山洪捲起漩渦,從懸崖頂上直衝下來,漫過田疇、草
場、園籬和野地里的一切,把開闊的谷地變成了一片翻騰的海洋,狂風同時發出呼
嘯,那景象怕人極了!尤其是當月亮重新露出臉來,靜靜地枕在烏雲上,我面前的
激流在它可怖而迷人的清輝映照下,翻滾着,咆哮着,我更是不寒而慄,心中冷不
防產生一個欲望!我面對深淵,張開雙臂,心裡想着:跳下去吧!跳下去吧!要是
我能帶着自己的不幸和痛苦,象奔騰的山洪似地衝下懸崖峭壁,這將是何等痛快
喲!唉,我卻抬不起腿來,沒有把所有的苦難一舉結束的勇氣!──我的時辰還沒
有到,我覺着。威廉啊,我真恨不得跟狂風一塊兒去驅散烏雲,去遏止激流,哪怕
為此得付出我的生命!唉,也許連這樣的歡樂也不容一個遭受囚禁的人得到吧?

俯瞰着我有次散步時曾與綠蒂一起去過的小草坪,俯瞰着那株我倆曾在下邊坐
過的老柳樹,我心裡非常難過──草坪也被水淹了,老柳樹也幾乎認不出來了,威
廉!“還有她家的那些草地,還有她家周圍的整個地區!”我想,“我們的小亭子
這會兒准讓激流毀得面目全非了吧!”想到此,一線往昔的陽光射進了我的心田,
宛如一個囚人夢見了羊群,夢見了草地,夢見了榮耀的升遷一般!──我站立着,
不再罵自己沒有死的勇氣。我本該……

唉,我現在又坐在這兒,恰似個從籬笆上拾取料柴和沿門告化的窮老婆子,苟
延殘喘,得過且過,毫無樂趣。

十二月十四日

怎麼回事,好朋友?我竟自己害怕起自己來了!難道我對她的愛,不是最神
聖、最純潔、最真摯的愛麼?難道什麼時候我心中懷有過該受懲罰的慾念麼?──
我不想起誓……可現在這些夢!呵,那班相信鬼神能跟我們搗亂的人,他們是太正
確了!這一夜──講起來我的嘴唇還在咆哮──這一夜我把她摟在懷裡,緊緊貼在
自己心口,用千百次的親吻堵住她那說着綿綿情話的嘴;我的目光完全沉溺在她那
醉意朦朧的媚眼中!主啊,我在回憶這令人銷魂的夢境時,心中仍感到幸福,這難
道也該受罰麼?綠蒂呵,綠蒂呵!──我已經完了!我神志昏亂,八天來一直糊里
糊塗,眼睛裡滿是淚水。我到哪兒都不自在,又到哪兒都感到自在。我無所希望,
無所欲求。看起來,我真該去。

* * *

這期間,在上述的情況下,辭世的決心在維特的腦子裡越來越堅定。自從回到
綠蒂身邊,他就一直把這看作最後的出路和希望;不過他對自己講,不應操之過
急,不應草率行事,必須懷着美好的信念,懷着儘可能寧靜的決心,去走這一步。

下面這張在他的文稿中發現的紙條,看來是一封準備寫給威廉的信,剛開了個
頭,還不曾落日期。從這則殘簡中,可以窺見他的動搖和矛盾心情:

“她的存在,她的命運以及她對我的命運的關切,從我業已乾枯的眼裡擠壓出
了最後的幾滴淚水。

揭開帷幕,走到幕後去吧!一了百了,幹嗎還遲疑畏縮啊!因為不知道幕後是
個什麼情形麼?因為這一去便回不來了麼?也許還因為我們的靈智能預感到,那後
邊只有我們一無所知的黑暗和混沌吧。

維特終於和這個陰鬱的念頭一天天親密起來,決心便更堅定、更不可改變了。
下面這封他寫給自己友人的意義雙關的信,提供了一個證明。

十二月二十日

我感謝你的友情,威廉,感謝你對那句話作了這樣的理解。是的,你說得
對,;我真該走了。只是你讓我回到你們那兒來的建議,不完全合我的意;無論如
何我想兜個圈子,尤其是天氣還有希望冷一段時間,眼看路又會變得好走起來。你
來接我我當然很感激;只是請你再推遲兩個禮拜,等接到我的下一封信再說吧。千
萬別果子沒熟就摘啊。而兩個禮拜左右可以干很多事情。請告訴我母親,希望她替
自己的兒子祈禱;為了我帶給她的所有不快,我求她原諒。我命中注定了,要使那
些我本該使他們快樂的人難過。別了,我的好朋友!願老天多多降福於你!別了!

* * *

這段期間綠蒂的心緒如何,她對自己丈夫的感情怎樣,對她不幸的朋友的感情
怎樣,我們都不便下斷語;儘管憑着對她的個性的了解,我們很可以在私下作出評
判,尤其是一顆美麗的女性的心,更可以設身處地,體會出她的感情。

肯定的只是,她已下了決心,要想一切辦法打發維特離開。如果說她還有所遲
疑的話,那也是出於對朋友的一片好意和愛護;她了解,這將使維特多麼難受,是
的,在他幾乎就不可能。然而在此期間,情況更加逼迫她認真採取行動;她的丈夫
壓根兒不肯再提這事,就象她也一直保持着沉默一樣,而唯其如此,她便更有必要
通過行動向他證明,她並未辜負他的感情。

上面引的那封維特致友人的信,寫於聖誕節前的禮拜日。當晚,他去找綠蒂,
碰巧只有她一個在房中。綠蒂正忙着整理準備在聖誕節分送給小弟妹的玩具。維特
說小傢伙們在收到以後一定會高興得什麼似的,並回憶了自己突然站在房門口,看
見一棵掛滿蠟燭、糖果和蘋果的漂亮聖誕樹時的驚喜心情。

“你也會得到禮物的,”綠蒂說,同時嫣然一笑,藉以掩飾自己的困窘,“你
也會得到禮物,條件是你要很聽話;比如得到一支聖誕樹上的蠟燭什麼的。”

“你說的聽話是什麼意思?”維特嚷起來,“你要我怎麼樣?我能夠怎麼關?
親愛的綠蒂!”

“禮拜四晚上是聖誕夜,”她說,“到時候我的弟弟妹妹,我的父親都要來這
里,每人都會得到自己的禮品。你也來吧,可是在這之前別再來了。”

維特聽了一怔。

“我求你,”她又說,“事已至此,我求你為了我的安寧,答應我吧;不能,
再不能這樣下去了啊。”

維特轉過臉去不看她,自顧自地在房裡來加疾走,透過牙齒縫喃喃道:“我再
不能這樣下去了!再不能這樣下去了!”

綠蒂感到自己的話把他推進了一個可怕的境界,便提出各式各樣的問題來企圖
引開他的思路,但是不成功。

“不,綠蒂,”他嚷道,“我將再也不來見你了!”

“幹嗎呢?”她問。“維特,你可以來看我們,你必須來看我們,只是減少一
些就行了。唉,你干吧非得生成這麼個急性子,一喜歡什麼就死心眼兒地迷下去!
我求你,”她拉住維特的手繼續說“克制克制自己吧!你的天資,你的學識,你的
才能,它們不是可以帶給你各種各樣的快樂麼?拿出男子漢的氣概來!別再苦苦戀
着一個除去同情你就什麼也不能做的女孩子。”

維特把牙齒咬得咯吱吱響,目光陰鬱地瞪着她。綠蒂握着他的手,說:

“快冷靜冷靜吧,維特!你難道感覺不出,你是在自己欺騙自己,存心把自己
毀掉麼!幹嗎定要愛我呢,維特?我可已是另有所屬啊!幹嗎偏偏這樣?我擔心,
我害怕,僅僅是因為不可能實現,才使這個占有我的欲望對你如此有誘惑力的。”

維特把自己的手從她手裡抽回來,目光定定地、憤怒地瞪着她。

“高明!”他喝道,“太高明了!沒準兒是阿爾伯特這麼講的吧?外交家!了
不起的外交家!”

“誰都可能這樣講,”綠蒂回答,“難道世間就沒有一個姑娘合你心意了麼?
打起精神去找吧,我發誓,你一定能的;要知道一些時候來你自尋煩惱,已經早叫
我為你和我們擔心了啊。打起精神來!去旅行一下,這將會、一定會使你心胸開闊
起來。去找吧,找一個值得你愛的人,然後再回來和我們團聚,共享真正的友誼的
幸福。”

“你這一套可以印成教科書,推薦給所有的家族教師哩,”維特冷笑一聲說。
“親愛的綠蒂!你讓我稍稍安靜一下,然後一切都會好了。”

“只是,維特,聖誕節前你千萬別來啊!”

他正要回答,阿爾伯特進屋來了。兩人只冷冷地道了一起“晚上好”,便並排
在房間裡踱起步來,氣氛十分尷尬。維特開始講了幾句無足輕重的話,但很快又沒
詞兒了。阿爾伯特也一樣;隨後,他問自己的妻子,是否已經把這樣那樣交給她辦
的事辦妥;一聽綠蒂回答還不曾辦妥,便沖她講了幾句在維特聽來不止冷淡,簡直
稱得上是粗暴的話。維特想走又不該走,遲遲捱捱地一直到了八點鐘,心裡越來越
煩躁,越來越不快。人家已開始擺晚,他才拿起自己的帽子和手杖。阿爾伯特邀他
留下,他只看作是客套敷衍,冷冷道過一聲謝,便離開了。

他回到家中,從為他照路的年輕的傭人手裡接過蠟燭,走到了臥室里,一進門
便放聲大哭,過不多會兒又激動地自言自語,繞室狂奔,臨了兒和衣倒在床上,直
到深夜十一點,傭人躡手躡腳地摸進來問少爺要不要脫靴子,才驚動了他。他讓傭
人替他把靴子脫了,告訴傭人明天早上不叫不要進房來。

禮拜一一大早,他給綠蒂寫了一封信。他死後,人們在他的書桌上發現了這封
信,已經用火漆封好,便送給了綠蒂。從行文本身看出,信是斷斷續續寫成的,我
也就依其本來面目,分段摘引於後。

已經決定了,綠蒂,我要去死。我在給你寫這句話時,並沒有懷着浪漫的激
情,相反,倒是心平氣和,在將要最後一次見到你的今天的早上。當你捧讀此信的
時候,親愛的,冰冷的黃土已經蓋住了我這個不安和不幸的人的僵硬的軀體。他在
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所感到的快慰,就是能和你再談一談心。我熬過了一個多可怕
的夜晚啊;可是,唉,這也是一個仁慈的夜晚!是它堅定了我的決心,使我最後決
定去死!昨天,我忍痛離開你時,真是五內俱焚;入事一一湧上心頭,一個冷酷的
事實猛地擺在我面前:我生活在你身邊是既無希望,也無歡樂啊……

我一回到自己房裡,就瘋了似地跪在地上!上帝呵,求你賜給我最後幾滴苦澀
的淚水,讓我用它們來滋潤一下自己的心田吧!在我腦海中翻騰千百種計劃,千百
種前景,但最後剩下的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十分堅決、十分肯定的念頭,這就是;
我要去死!我躺下睡了,今兒一早醒來心情平靜,可它卻仍然在那裡,這個存在於
我心中的十分強烈的念頭:我要去死!──這並非絕望;這是信念,我確信自己苦
已受夠,是該為你而犧牲自己的時候了。是的,綠蒂,我為什麼應該保持緘默呢?
我們三人中的確有一個必須離開,而我,就自願做這一個人!呵,親愛的,在我這
破碎的心靈里,確曾隱隱約約出現過一個狂暴的想法──殺死你的丈夫!──殺死
你!──殺死我自己!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當你在一個美麗夏日的黃昏登上山崗,你可別忘了我
啊,別忘了我也常常喜歡上這兒來;然後,你要眺望那邊公墓里的我的墳塋,看我
墳頭的茂草如何在落日的餘暉中讓風吹得搖曳不定……

我開始寫此信時心情是平靜的;可眼下,眼下一切都生動實在地出現在我面
前,我又忍不住哭了,象個孩子似的哭了。

將近十點,維特叫來他的傭人,一邊穿外套一邊對他講,過幾天他要出去,讓
傭人把他的衣服刷乾淨,打點好全部行裝。此外,又命令傭人去各處結清帳目,收
回幾冊借給人家的書,把他本來按月施捨給一些窮人的錢提前一次給兩個月。

他吩咐把早飯送到他房裡去。吃完飯,他騎着馬去法官家;法官不在,他便一
邊沉思,一邊在花園中踱來踱去,象是在對以往的種種傷心事作最後一次總的重
溫。

可是,小傢伙們卻不讓他長久地安靜,他們追蹤他,跳到他背上,告訴他:明
天,明天的明天,喏,就是再過一天,他們就可以從綠蒂手裡領到聖誕禮物了!他
們向他描述自己的小腦瓜所能想象出來的種種奇蹟。

“明天!”維特喊出來,“明天的明天!再過一天!”──隨後,我挨個兒吻
了孩子們,打算要走;這當兒,最小的一個男孩卻要給他說悄悄話。他向維特透
露,哥哥們都寫了許多張美麗的賀年片,挺大挺大的,一張給爸爸,一張給阿爾伯
特和綠蒂,也有一張給維特先生;只不過要到新年早上才給他們。維特深為感動,
給了每個孩子一點什麼,然後才上馬,讓孩子們代他問候他們的父親,說完便含着
熱淚去了。

將近五點,他回到住所,吩咐女僕去給臥房中的壁爐添足柴,以便火能一直維
持到深夜。他還讓傭手把書籍和內衣裝進箱子,把外衣縫進護套。做完這些,他顯
然又寫了給綠蒂的最後一封信的下面這個片斷:

你想不到我會來吧!你以為我會聽你的話,直到聖誕節晚上才來看你,是不
是!呵,綠蒂!今日不見就永遠不見。到聖誕節晚上你手裡捧着這封信,你的手將
會顫抖,你瑩潔的淚水將把信紙打濕。我願意,我必須!我多快意呵,我決心已
定!

綠蒂這段時間的心境也很特別。最後那次和維特談話以後她就感到,要她和他
分手會多麼困難,而維特如果被近離開了她,又會何等痛苦。

她象無意似地當着阿爾伯特講了一句:“維特聖誕夜之前不會來了。”阿爾伯
特於是便騎馬去找住在鄰近的一位官員,和他了結一些公事,不得不就在他家過
夜。

綠蒂獨坐房中,身邊一個弟妹也沒有,便不禁集中心思考慮起自己眼前的處境
來。她看見自己已終身和丈夫結合在一起;丈夫對她的愛和忠誠她是了解的,因此
也打心眼裡傾慕他;他的穩重可靠仿佛天生來作為一種基礎,好讓一位賢淑的女子
在上面建立起幸福的生活似的;她感到,他對她和她的弟妹真是永遠不可缺少的靠
山啊。可另一方面,維特之於她又如此可貴,從相識的第一瞬間起,他倆就意氣相
投;後來,長時間的交往以及種種共同的經歷,都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
象,她不管感到或想到什麼有趣兒的事,都已習慣於把自己的快樂和他一塊兒分
享;他這一走,必然給她的整個一生造成永遠無法彌補的空虛。呵,要是她能馬上
把他變成自己的哥哥就好了!這樣她會多麼幸福啊!──她真希望能把自己的一個
女友許配給他,真希望能恢復他和阿爾伯特的友好關係!

她把自己的女友挨個兒想了一遍,發現她們身上都有這樣那樣的缺點,覺得沒
有一個配得上維特的。

這麼考慮來考慮去,她才深深感覺到自己衷心地暗中希望着一件事,雖然她不
肯向自己明白承認,這就是把維特留給她自己。與此同時,她又對自己講,這是不
可能的,不允許的。此刻,她純潔、美麗、素來總是那麼輕鬆、那麼無憂無慮的
心,也變得憂傷而沉重起來,失去了對於未來幸福的希望。她的胸部感到壓抑,眼
睛也讓烏雲給蒙住了。

她這麼一直坐到六點半;突然,她聽見維特上樓來了。她一下子便聽出是他的
腳步和他打聽她的聲音。她的心怦怦狂跳起來;可以,她在他到來時象這個樣子還
是第一次。她很想讓人對他講自己不大;當他跨進房來時,她心慌意亂得沖他叫了
一聲:

“你食言了!”

“我可沒許任何謊言,”維特回答。

“就算這樣,你也該滿足我的請求呀,”她反駁說,“我求過你讓我們兩人都
安靜安靜。”

她不清楚自己說些什麼,也不清楚自己做些什麼,糊裡糊塗地就派人去請她的
幾個女友來,以免自己單獨和維特呆在一起。他呢,放下帶來的幾本書,又問起另
外幾本書。這時,綠蒂心裡一會兒盼着她的女友快來,一會兒又希望她們可千萬別
來。使女進房話,有兩位不能來,請她原諒。

她想叫使女在隔壁房裡做針線活;但一轉念又改變了主意。維特在房中踱着方
步,她便坐到鋼琴前,彈奏法國舞曲,但怎麼也彈不流暢。維特已在他坐慣了的老
式沙發上坐下;她定了定神,也不慌不忙地坐在他對面。

“你沒有什麼書好念念嗎?”她問。

他沒有。

“那邊,在我的抽屜里,放着你譯的幾首莪相的詩,”她又說,“我還沒有念
它們,一直希望聽你自己來念,誰知又老找不到機會。”

維特微微一笑,走過去取那幾首詩:可一當把它們拿在手中,身上便不覺打了
個寒顫,低頭看着稿紙,眼裡已噙滿淚花。他坐下,念道:

朦朧夜空中的孤星呵,你在西天發出美麗的閃光,從雲朵深處昂起你明亮的
頭,莊嚴地步向你的丘崗。你在這荒 原上尋覓什麼呢?那狂暴的風已經安靜,從
遠方傳來函脂流的絮語,喧鬧的驚濤拍擊岩岸,夜峨兒成群飛過曠野,嗡嗡營營。
你在社荒原上尋覓什麼喲,美麗的星?瞧你微笑着冉冉行進,歡樂的浪濤簇擁着
你,洗濯着你的秀髮。別了,安靜的星。望你永照人間,你這莪相心靈中的光華!

在它的照耀下,我看見了逝去的友人,他們在羅拉平原聚會,象在過去的日子
里一樣。──芬戈來了,象一根潮濕的霧柱;瞧啊,在他周圍是他的勇士,那些古
代的歌人:白髮蒼蒼的烏林!身軀偉岸的利諾!歌喉迷人的阿爾品!還有你,自怨
自艾的彌諾娜!──我的朋友們呵,想當年,在塞爾瑪山上,我們競相歌唱,歌聲
如春風陣陣飄過山丘,竊竊私語的小草久久把頭兒低昂;自那時以來,你們可真變
了樣!

這當兒,嬌艷的彌諾娜低着頭走出來,淚眼汪汪;從山崗那邊不斷刮來的風,
吹得她濃密的頭髮輕颼。她放開了甜美的歌喉,勇士們的心裡更加憂傷;要知道他
們已一次次望過薩格爾的墳頭,一次次張望過白衣女可爾瑪幽暗的信房。可爾瑪形
影孤單,柔聲兒在山崗上唱着歌;薩格爾答應來卻沒來,四周已是夜色迷茫。聽
啊,這就是可爾瑪獨坐在山崗上唱的歌:

可 爾 瑪

夜已來臨!──我坐在狂風呼嘯的崗頭,獨自一人。山中風聲悽厲。山洪咆哮
着躍下岩頂。可憐我這被遺棄在風雨中的女子,沒有茅舍供我避雨棲身。

月兒呵,從雲端里走出來吧!星星呵,從夜空中閃耀吧!請照亮我的道路,領
我去我的愛人打獵後休息的地方,他身旁擺着鬆了弦的弓弩,他周圍躺着喘吁吁的
狗群。可我只得獨坐雜樹叢生的河畔,激流和風暴喧嘯不已,我卻聽不見愛人一絲
兒聲音。

我的薩格爾為何遲疑不歸?莫非他已把自己的諾言忘記?這兒就是那岩石,那
樹,那湍急的河流!唉,你答應天一黑就來到這裡!我的薩格爾呵,你可是迷失了
歸途?我願隨你一起逃走,離開高傲的父親的兄弟!我們兩家家族世代為仇,薩格
爾呵,我倆卻不是仇敵!

風啊,你靜一靜吧!激流啊,你也請別出聲息!讓我的聲音越過山谷,傳到我
那漂泊者的耳際。薩格爾!是我在喚你喲,薩格爾!這兒是那樹,這兒是那岩石,
薩格爾,我的親愛的!我在這兒等了又等,你為何遲遲不來?

瞧,月亮發出銀輝,溪流在峽谷中閃亮,丘崗上灰色的岩石突兀立起;可丘頂
卻不見的身影,也沒有狗群報告他們來歸。我只得孤零零坐在此地。

可躺在那下邊荒野上的是誰啊,是我的愛人?是我的兄弟?──你們說話呀,
我的朋友!呵,他們不回答,徒令我心增憂戚!──啊,他們死了!他們的劍上猶
有斑斑血跡!我的兄弟呵,我的兄弟,你為何殺死了我的薩格爾?我的薩格爾呵,
你為何殺死了我的兄弟?你們兩個都是我的親人喲!在丘崗旁安息着的萬千戰死者
中,數你最英俊!可是他在戰鬥中卻可怕無敵。回答我,親愛的人,你們可已聽見
我的呼喚!唉,他們永遠沉默無言,胸膛已冰涼如泥!

亡靈們呵,你們從丘頂的巨岩上講話吧!從暴風雨中的山巔講話吧!我絕不會
毛骨悚然!告訴我,你們將去哪兒安息?我要到群山中的哪道岩穴里才能找到你們
啊!──狂風中,我聽不見一些兒回音;暴雨里,我聽不見微弱的嘆息。

我坐在崗頭大放悲聲;我等待着黎明,淚雨瀝瀝。死者的友人們呵,你們掘好
了墳墓,但在我到來之前,千萬別把墓室關閉。我怎能留下呢,我的生命已消游如
夢?我願和我的親人同住這岩石鳴響的溪畔;每當夜色爬上山崗,狂飆掠過曠野,
我的靈魂都要立在風中,為我親人的死哀泣。獵人在他的小屋中聽見我的泣訴,既
恐懼又欣喜;要知道我是在悼念自己親愛的人,聲音又怎能不甜蜜!

這就是你的歌呵,彌諾娜,托爾曼的紅顏的閨女。我們的淚為可爾瑪而流,我
們的心為她憂戚。

烏林懷抱豎琴登場,為我們伴奏阿爾的歌唱。──阿爾品嗓音悅耳,利諾有火
一般的心腸。可眼下他們都已安息在陋室中,他們的歌聲已在塞爾瑪絕響。有一次
烏林獵罷歸來,還在英雄們未曾戰死的時光。他聽見他們在山上比賽唱歌,歌聲悠
揚,但卻憂傷。他們悲嘆領袖群倫的穆拉爾的殞落,說他的寶劍厲害如奧斯卡,他
的靈魂高尚如芬戈。──但他仍然倒下了,他的父親悲痛失聲,他的姐姐淚流成
河,英俊的穆拉爾的姐姐彌諾娜淚流成河。她在烏林唱歌以前便下去了,恰似西天
的月亮預見到暴風雨來臨,將美麗的臉兒向雲里躲藏。我和烏林一同撥響琴弦,伴
着利諾悲哀地歌唱。

利 諾

風雨已過,霧散雲開,天氣晴朗,匆匆去來的太陽又映照着山崗。溪流紅光閃
閃,穿過峽谷,嘗嘗潺潺,笑語歡暢。可我聆聽着一個更動人的聲音,那是阿爾品
的聲音,他在痛苦地把死者歌唱。他衰老的頭顱低垂,他帶淚的眼睛紅腫。阿爾
品,傑出的歌手,你為何獨自來到這無聲的山上?你為何悲聲不斷,象穿越山林的
風,象拍擊洋岸的浪?

阿 爾 品

利諾呵,我的淚為死者而流,我的歌為墓中人而唱。在荒野的兒子們中間,在
崗頭,你是何等英俊魁梧。便你也將象穆拉爾一樣戰死,你的墳上也會有人痛哭悲
傷。這些山崗將把你忘記,你的弓弩將存在大廳,從此不把弦張。

穆拉爾呵,在這山崗上你曾飛奔如快鹿,狂暴如野火。你的憤怒如可怕的颶
風,你的寶劍如荒野的閃電,你的聲音如雨後的山洪,如遠方山崗上的雷動!多少
人曾被你憤怒的烈火吞噬,多少人曾死在你手中。可當你從戰鬥里歸來,額頭上又
洋溢着寧靜!你的容顏如雨後的麗日,如靜夜的月亮;你的胸膛呼吸輕勻,如風住
浪息的海洋!

如今,你的居室揪隘、黑暗,你的墓穴長不過三步;而你當初卻是多麼偉大
呵!四塊頂上長滿青草的石板砌成你唯一的紀念碑,還有無葉的樹一株。一莖長草
在風中低語,告訴獵人,這兒就是偉大的穆拉爾的歸宿!沒有母親來為你哭泣,沒
有情人來為你一灑情淚。生育你的莫格蘭的女兒,她已經先你亡故。

那扶杖走來的是誰呢,他的頭髮已經老得雪白,他的雙眼已經哭得紅腫?呵,
那是你的父親,穆拉爾,你是他唯一的兒子!他曾聽見你在戰鬥中高聲吶喊,他曾
聽見你打得敵人四處逃竄;他只聽見你如雷的聲名,唉,全知你身已傷殘!痛哭
吧,穆拉爾的父親!痛哭吧,儘管你兒子已聽不見你的聲音!死者酣睡沉學,頭枕
塵埃,充耳不聞你的呼喚,永遠不會復生。呵,墓穴中才會有黎明,才會召喚酣睡
者:醒一醒!

別了,人中的最高貴者,沙場上無敵的勇士!從此戰鬥中再見不到你的英姿,
幽林間再不會閃過你雪亮的兵刃!你沒有子嗣繼承偉業,但歌聲將使你不朽,後世
將聽到你,聽到戰死沙場的穆拉爾的英名。

英雄們個個放聲啼哭,阿明更是撕心裂肺地號啕。他悼念他的亡兒,痛惜他青
春年華即已早夭。遼闊的格馬爾的君王卡莫爾坐在老英雄身邊,問:“阿明呵,你
為何在痛哭流涕?是什麼叫你大放悲聲?且聽這聲聲弦歌,真箇叫悅耳迷人!它好
似湖上升起的薄霧,輕輕兒飄進幽谷,把盛開的花朵滋潤;可一當烈日重新照臨,
這霧啊也就散盡。你為何悲慟傷心啊,阿明,你這島國哥爾馬的至尊?”

“悲慟傷心!可不是嗎,我的悲痛真訴說不盡。卡莫爾呵,你沒有失去兒子,
沒有失去如花的女兒;勇敢的哥爾格還健在,天下最美的姑娘安妮拉還侍奉着你。
你的家族枝繁葉茂,卡莫爾;可我阿明家卻斷了後嗣。島拉呵,你的床頭如此昏
暗,你已在發霉的墓穴中長眠。什麼時候你才會唱着歌醒來呢,你的歌喉可還是那
樣美,那樣甜?刮起來吧,秋風,刮過這黑暗的原野!怒吼吧,狂飆,在山頂的橡
樹林中掀起巨瀾!明月呵,請你從破碎的雲絮後走出來,讓我看一看你蒼白的臉!
你們都來幫我回憶吧,回憶我失去兒女的恐怖的夜晚;那一夜,強壯的阿林達爾死
了,島拉,我親愛的女兒,她也未得生還。

島拉,我的女兒,你曾多麼美麗!你美麗如懸掛在弗拉山崗上的皓月,潔白如
天空飄下來的雪花,甜蜜如芳馨的空氣!阿林達爾,你的弓弩強勁,你的標槍快
捷,你的眼光如浪尖上的迷霧,你的盾牌如暴雨里的彤雲!

戰爭中遐邇聞名的阿瑪爾來向島拉求親;島拉沒有能長久拒絕。朋友們已期待
着那美好的時刻。

奧德戈的兒子埃拉德怒不可遏,他的弟弟曾死在阿瑪爾劍下。他喬裝成一名船
夫,駕來一葉輕舟,他的捲髮已老得雪白,臉色也和悅敦厚。“最最美麗的姑娘
啊,”他說,“阿明可愛的女兒!在離岸不遠的海里,在鮮紅的水果叢樹上向這兒
窺視的山崖旁,阿瑪爾在那裡等待他的島拉,我奉命來接他的愛人,帶她越過波濤
翻滾的海洋。”

島拉跟着埃拉德上了船,口裡不斷呼喚阿瑪爾;可她除去山崖的鳴響,就再聽
不見任何回答。“阿瑪爾!我的愛人,我親愛的!你干吧要這樣把我恐嚇?聽一聽
呵,阿納茲的兒子!聽一聽呵,是我在喚你,我是你的島拉!”

埃德拉這個騙子,他狂笑首逃上陸地。島拉拚命地喊啊,喊她的父親,喊的兄
長的名字:“阿林達爾!阿明!難道你們誰也不來救救他的島拉?”

她的喊聲從海上傳來,阿林達爾,我的兒子立刻從山崗躍下。終日行獵使他性
格剽悍,他身挎箭矢,手執強弓,五隻黑灰色獵犬緊緊跟隨身邊。他在海岸上瞧見
勇敢的埃拉德,一把捉住他,把他縛在橡樹上,用繩子將他的腰身纏了又纏,縛的
埃拉德在海風中叫苦連天。

阿林達爾架着自己的船破浪前進,一心要救島拉生還。阿瑪爾氣急敗壞起來,
射出了他的灰翎利箭,只聽嗖地一聲響,阿林達爾呵,我的兒,射進了你的心田!
你代替埃拉德命。船一到岸邊,他就倒下了。島們呵,你腳邊淌着你兄長的鮮血,
你真是悲痛難言!

這當兒巨浪擊破了小船,阿瑪爾奮身縱入大海,不知是為救他的島拉,還是自
尋短見。一霎時狂風大作,白浪滔天,阿瑪爾沉入海底,一去不返。

只剩我一人在海浪衝擊的懸崖上,聽着女兒的哭訴。她呼天搶地,我身為她的
父親,卻無法救她脫險。我乇夜佇立在岸邊,在淡淡的月光里看見她,聽着她的呼
喊。風呼呼地吼,雨唰唰抽打山岩。不等黎明到來,她的喊聲已經微弱;當夜色在
草叢中消散,她已經氣息奄奄。她在悲痛的重壓下死去了,留下了我阿明孤苦一
人!我的勇力已在戰爭里用光,我的驕傲已被姑娘們耗盡。

每當山頭雷雨交加,北風掀起狂瀾,我就坐在發出轟響的岸邊,遙望那可怕的
巨岩。在西沉的月影里,我常常看見我孩子們的幽魂,時隱時現,飄飄渺渺,哀傷
而和睦地攜手同行……

兩股熱淚從綠蒂的眼中迸流出來,她心裡感覺輕鬆了一些,維特卻再也念不下
去了。他丟下詩稿,抓住綠蒂的手,失聲痛哭。綠蒂的頭俯在另一隻手上,用手絹
捂住了眼睛。他倆的情緒激動得真叫可怕。從那些高貴的人的遭遇中,他們都體會
出了自身的不幸。這相同的感情和流在一處的淚水,使他倆靠得更緊了。維特灼熱
的嘴唇和眼睛,全靠在了綠蒂的手臂上。她猛然驚醒,心裡想要站起來離開;可
是,悲痛和憐憫卻她動彈不得,她的手跟腳如同鉛塊。她喘息着,哽咽着,請求他
繼續念下去;她這時的聲音之動人,真只有天使可比!維特渾身哆嗦,心都要碎
了。他拾起詩稿,斷斷續續地念道:

春風呵,你為何將我喚醒?你輕輕撫摩着我的身兒回答:“我要滋潤你以天上
的甘霖!”可是啊,我的衰時近了,風暴即將襲來,吹打得我枝葉飄零!明天,有
位旅人將要到來,他見過我的美好青春;他的眼兒將在曠野里四處尋覓,卻不見我
的蹤影……

這幾句詩的魔力,一下子攫住了不幸的青年。他完全絕望了,一頭撲在綠蒂腳
下,抓住她的雙手,把它們先按在自己的眼睛上,再按在自己的額頭上。綠蒂呢,
心裡也一下子閃過維特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來的預感,神志頓時昏亂起來,抓住
他的雙手,把它們捺在自己胸口上,激動而傷感地彎下身子,兩人灼熱的臉頰便偎
在一起了。世界對於他們已不復存在。他用胳膊摟住她的身子,把她緊緊抱在懷
中,同時狂吻起她顫抖的、囁嚅的嘴唇來。“維特!”她聲音窒息地喊道,極力把
頭扭開。“維特!”她用軟弱無力的手去推開他和她緊貼在一起的胸。“維特!”
她再喊,聲音克制而莊重。

維特不再反抗,從懷裡放開她,瘋了似地跪倒在她腳下。她站起來,對他既惱
又愛,身子不住哆嗦,心裡更驚慌迷亂,只說:“這是最後一次,維特!你再別想
見到我了!”說完,向這個可憐的人投了深情的一瞥,便逃進隔壁房中,把門鎖上
了。維特向她伸出手去,但卻沒改抓她。隨後他仰臥地上,頭枕沙發,一動不動地
呆了半個多小時,直到一些響聲使他如夢初醒。是使女來擺晚飯了。他在房中來回
踱着,等發現又只有他一個人,才走到通隔壁的房門前,輕聲喚道:

“綠蒂!綠蒂!只再說一句話!一句告別的話!”

綠蒂不作聲。他等待着,請求首,再等待着;最後才扭轉身,同時喊出:

“別了,綠蒂!永別了!”

他來到城門口。守門人已經認熟了他,一句沒問便放他出了城。野地里雨雪交
加;直到夜裡十一點,他才回家敲門。年輕的傭人發現,主人進屋時頭上的帽子不
見了。他一聲沒敢吭,只侍候維特脫下已經濕透的衣服。事後,在臨着深谷的懸崖
上,人家撿到了他的帽子。叫人難以想象的是,他怎能在漆黑的雨夜登上高崖,竟
沒有失足摔下去。

他上了床,睡了很久很久。翌日清晨,傭人聽他一喚便送咖啡進去,發現他正
在寫信。他在致綠蒂的信上又添了下面一段。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我睜開這雙眼睛。唉,它們就要再也見不到太陽,永遠被
一個暗淡無光、霧靄迷朦的長晝給遮擋住了!痛悼吧,自然!你的兒子,你的朋
友,你的情人,他的生命就要結束了。綠蒂呵,當一個人不得不對自己說:“這是
我的最後一個早晨!”時,他心中便會有一種無可比擬、然而卻最最接近於朦朧的
夢的感覺。最後一個!綠蒂呵,我真完全不理解這個什麼“最後一個”!難道此
刻,我不是還身強力壯地站在這兒;可明天就要倒臥塵埃,了無生氣了啊。死!死
意味着什麼?你瞧,當我們談到死時,我們就象在做夢。我曾目睹一些人怎樣死;
然而人類生來就有很大的局限,他們對自己生命的開始與結束,從來都是不能理解
的。眼下還存在我的,你的!你的,呵,親愛的!可再過片刻……分開,離別……
說不定就是永別了啊!……不,綠蒂,不……我怎麼能逝去呢?你怎麼能逝去呢?
我們不是存在着嗎!……逝去……這又意味着什麼?還不只是一個詞兒!一個沒有
意義的聲音!我老沒心思管它哩……死,綠蒂,被埋在冰冷的黃土裡,那麼狹窄,
那麼黑暗!……我曾有一個女友,在我無以自立的少年時代,她乃是我的一切。她
後來死了,我跟隨她的遺體去到她的墓旁,親眼看見人家把她的棺木放下坑去,抽
出棺下的繩子並且扯上來,然後便開始填土。土塊落在那可怕的匣子上,咚咚直
響;響聲越來越沉悶,到最後墓坑整個給填了起來!這當兒我忍不住一下子撲到墓
前……心痛欲裂,號啕悲慟,震驚恐懼到了極點;儘管如此,卻不明白空間出了什
麼事,會出什麼事……死亡!墳墓!這些詞兒我真不理解啊!

呵,原諒我!原諒我!昨天的事!那會兒我真要死了才好哩。我的天使喲!第
一次,破天荒第一次,在我內心深處確鑿無疑地湧現了這個令我熱血沸騰的幸福感
覺:她愛我!她愛我!此刻,我的嘴唇上還燃燒着從你的嘴唇傳過來的聖潔的烈
火,使我心中不斷生出新的溫暖和喜悅。原諒我吧!原諒我!

唉,我早知道你是愛我的,從一開始你對我的幾次熱情顧盼中,在我倆第一次
握手進,我便知道你愛我;可後來,當我離開了你,當我在你身邊看見阿爾伯特,
我又產生了懷疑,因而感到焦灼和痛苦。

你還記得你給我的那些花麼?在那次令人心煩的聚會中,你不能和我交談,不
能和我握手,便送了這些花給我;我在它們面前跪了半夜,它們使我確信了你對我
的愛啊。可是,唉,這些印象不久便淡漠了,正如一個在領了實實在在的聖體以後
內心無比幸福的基督徒,他那蒙受上帝恩賜的幸福感也漸漸會從心中消失一般。

一切都須臾即逝啊;唯有昨天我從你嘴唇上啜飲的生命之火,眼下我感覺它們
在我體內燃燒,而且時光儘管流逝,它卻永遠不會熄滅。她愛我!這條胳膊曾經摟
抱過她,這嘴唇曾在她的嘴唇上顫抖過,這口曾在她的口邊低語過。她是我的!
──你是我的!對,綠蒂,你永遠永遠是我的!

阿爾伯特是你丈夫,這又怎麼樣呢?哼,丈夫!難道我愛,想把你從他的懷抱
中奪到我的懷抱中來,對於這個世界就是罪孽麼?罪孽!好,為此我情願受罰;但
我已嘗到了這個罪孽的全部甘美滋味,已把生命的瓊漿和力量吸進了我心裡。從這
一刻起你便是我的了!我的了,呵,綠蒂!我要先去啦,去見我的天父,你的天
父!我將向他訴說我的不幸,他定會安慰我,直至你到來;那時,我將奔向你,擁
抱你,將當着無所不在的上帝的面,永遠永遠和你擁抱在一起。

我不是在做夢,不是在說胡話!在即將進入墳墓之時,我心中更豁亮了。我們
會,我們會再見的!我們將見到你的母親!我們會見着她,找到她,呵,在她面前
傾吐我的衷誠!因為你的母親,她和你本是一個人呀!

將近十一時,維特問他的傭人,阿爾伯特是否已回來了。傭人回答是的,他已
看見阿爾伯特騎着馬跑過去。隨後,維特便遞給他一張沒有用信封裝的便條,內容
是:

“我擬外出旅行,把你的手槍借我一用好嗎?謹祝萬事如意!”

可愛的綠蒂昨晚上遲遲未能入眠;她所害怕的事情終於證實了,以她不曾預
料、不曾擔心過的方式證實了。她那一向流得平勻輕快的血液,這時激盪沸騰開
來,千百種情感交集着,把她的芳心給攪得亂糟糟的。這是維特在擁抱她時傳到她
胸中的情火的余焰呢,還是她為維特的放肆失禮而生氣的怒火呢?還是她把自己眼
前的處境,和過去無憂無慮、天真無邪、充滿自信的日子相比較,因此心中深感不
快呢?叫他怎麼去見自己丈夫?叫她怎樣向他說清楚那一幕啊?──她本來完全可
以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可是到底沒有勇氣。他倆久久地相對無言;難產她應該首先
打破沉默,向自己丈夫交待那一意外的事件,在這不是時候的時候?她擔心,僅僅
一提起維特來過,就會給丈夫造成不快,更何況那意想不到的災難!她未必能希望
她丈夫會完全明智地看這件事,在態度中一點不帶成見吧?她能希望,丈夫願意明
辨她的心跡嗎?要知道,在他面前,她從來都象水晶般純潔透明,從來未曾隱諱
──也不可能隱諱自己的任何感情。這樣做,她有顧慮;那樣做,也有顧慮。處境
十分尷尬。與此同時,她的思想還一再回到對於她說來已經失去了的維特身上:她
丟不開他,又不得不丟開他;而維特沒有了她,便沒有了一切。

她當時還不完全清楚,那在她和阿爾伯特這間出現的隔膜,對她是個多麼沉重
的負擔。兩個本來都如此理智、如此善良的人,開始由於某些暗中存在的分岐而相
對無言了,各人都在心頭想着自己的是和對方的非,情況便會越弄複雜,越弄越糟
糕,以致到頭來變成了一個壓根兒再也解不開的死結。設若他倆能早一些講清楚,
設若他倆之間互愛互諒的關係能早一些恢復,心胸得以開闊起來,那麼,在此千鈞
一發關頭,我們的朋友也許還有救。

此外,還有一點特別值得提提。如我們從他的信中知道,維特是從來也不諱方
自己渴望離開這個世界的。對這個問題,阿爾伯特常常和她爭論,並在綠蒂夫婦之
間也不時談起。阿爾伯特對自殺行為一貫深惡痛絕,不止一次甚至一反常態地激烈
表示,他很有理由懷疑維特的這個打算是當真的,並且以此開過他幾回玩笑,也把
自己的懷疑告訴過綠蒂。這既使綠蒂在想到那可能出現的悲劇時更加不安,又叫她
難於啟齒,向丈夫訴說眼下苦惱着她的憂慮。

阿爾伯特回到家,綠蒂急忙迎着,神色頗有些窘;他呢,事情沒有辦好,碰上
鄰近的那官員是個不通情理的小氣鬼,心頭也不痛快,加之道路很難走,列使他沒
有好氣兒。

他問有沒有什麼事情;綠蒂慌慌張張地回答:“維特昨晚上來啦!”他問有無
信件,綠蒂說一封信和一個包裹已放他房中。他走回自己房間,又剩下綠蒂一個
人。她所受的和尊敬的丈夫的歸來,在她心中喚起一種新的情緒。回想到他的高
尚、他的溫柔和他的善良,綠蒂的心便平靜多了。她感到有一股神秘的吸引力,使
她身不由已地要跟着他走去,於是便拿起針線,象往常一樣跨進了他的房間。她發
現阿爾伯特正忙着開包裹和讀信;信的內容看來頗不令人愉快。好問了丈夫幾句
話,他回答卻很簡單,隨即就坐在書桌前寫起信來。

夫婦倆這麼在一起呆了一個鐘頭,綠蒂的心中越來越陰鬱。她這會兒才感到,她
丈夫的情緒就算好極了,自己也很難把壓在心上的事向他剖白啊。綠蒂墮入了深沉的
悲哀之中。與此同時,她卻力圖將自己的悲哀隱藏起來,把眼淚吞回肚子裡去,這更
令她加倍難受。

維特的傭人一來,她簡直狼狽到了極點。傭人把維特的便條交給阿爾伯特,他
讀了便漫不經心地轉過頭來對綠蒂道:

“把手槍給他。”隨即對維特的僕人說,“我祝他旅途愉快。”

這話在綠蒂耳里猶如一聲響雷。她搖搖晃晃站起來,不知自己在幹什麼。她一
步一步挨到牆邊,哆哆嗦嗦地取下槍,擦去槍上的灰塵,遲疑了半晌沒有交出去;
要不是阿爾伯特的詢問的目光逼着她,她必定還會拖很久很久。她把那不祥之物遞
給僕人,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傭人出門去了,她便收拾起自己的活計,返回自己房
中,心裡卻七上八下,說不出有多麼憂慮。她預感到種種可怕的事情。因此,一會
兒,她決心去跪在丈夫腳下,向他承認一切,承認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承認她的過
錯以及她的預感;一會兒,她又覺得這樣做不會有好結果,她能說服丈夫去維特那
兒的希望微乎其微。這時,晚飯已經擺好;她的一個好朋友來問點什麼事情,原打
算馬上走的,結果卻留了下來,使席間的氣氛變得輕鬆了一些。綠蒂控制住自己,
在伙兒談談講講,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傭人拿着槍走進維特的房間;一聽說槍是綠蒂親手交給他的,維特便懷着狂喜
一把奪了過去。他吩咐給他送來了麵包和酒,讓他的傭人去吃飯,自己卻坐下寫起
信來:

它們經過了你的手,你還擦去了上面的灰塵;我把它們吻了一遍又一遍,因為
你曾接觸過它們。綠蒂呵,我的天使,是你成全我實現自己的決心!是你,綠蒂,
是你把槍交給了我;我曾經渴望從你手中接受死亡,如今我的心願得以滿足了!
唔,我盤問過我那小伙子:當你遞槍給他時,你的手在顫抖,你連一句“再見”也
沒有講!──可悲,可悲!連一句“再見”也沒有!難道為了那把我和你永遠聯結
起來的一瞬,你就把我從心中放逐出去了麼?綠蒂啊,哪怕再過一千年,也不會把
我對那一瞬的印象磨滅!我感覺到,你是不可能恨一個如此熱戀你的人的。

飯後,維特叫傭人把行李全部捆好,自己撕毀了許多信函,隨後再出去清理了
幾樁債務。事畢回到家來,可過不多會兒又冒雨跑出門去,走進已故的伯爵的花園
里,在這廢園中轉來轉去,一直流連到了夜幕降臨,才回家來寫信:

威廉,我已最後一次去看了田野,看了森林,還有天空。你也多珍重吧!親愛
的母親,請原諒我!威廉,為我安慰安慰她啊!願上帝保佑你們!我的事情全都已
料理好。別了!我們會再見的,到那時將比現在歡樂。

我對不起你,阿爾伯特,請原諒我吧。我破壞了你家庭的和睦,造成了你倆之
間的猜忌。別了!我自願結束這一切。呵,但願我的死能帶給你們幸福!阿爾伯
特,阿爾伯特,使我們的天使幸福吧!你要是做到了,上帝就會保佑你啊!

晚上他又在自己的文書中翻了很久,撕碎和燒毀了其中的許多。然後,他在幾
個寫着威廉的地址的包裹上打好漆封。包內是些記載着他的零星雜感的短文,我過
去也曾見過幾篇。十點鐘,他叫傭人給壁爐添了柴,送來一瓶酒,隨即便打發小伙
子去睡覺。傭人和房東的臥室都在離得很遠的後院,小伙子一回去便和衣倒上床睡
了,以便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伺候主人;他的主人講過,明天六點以前郵車就要到門
口來。

夜裡十一點過

周圍萬籟無聲,我心裡也同樣寧靜。我感謝你,上帝,感謝你賜給我最後的時
刻以如此多的溫暖和力量。

我走到窗前,仰望夜空。我親愛的人呵,透過洶湧的、急飛過我頭頂的烏去,
我仍看見在茫茫的空際有一顆顆明星!不,你們不會殞落!永恆的主宰在他的心中
托負着你們,托負着我。我看見了群星中最美麗的北斗星。每當我晚上離開了你,
每當我跨出你家大門,它就總掛在我的頭上。望着它,我常常真是如醉如痴啊!我
常常向它舉起雙手,把它看成是我眼前幸福的神聖象徵和吉兆!不有那……呵,綠
蒂,什麼東西不會叫我想起你呢?在我周圍無處沒有你!不是麼,我不是象個小孩
子似的,把你神聖的手指碰過的一切小玩藝兒,都貪得無厭地強占為己有麼?

這張可愛的剪影畫,我把它遺贈給你,綠蒂!請你珍惜它吧,我在它上面何止
吻過千次。每逢出門或回家來,我都要向它揮手告別或者致意。

我給你父親留了一張字條,請他保護我的遺體。在公墓後面朝向田野的一角,
長着兩株菩提樹,我希望安息在那裡。你父親能夠,也必定會為他的朋友幫這個忙
的。希望你也替我求他一下。我想勉強虔誠的基督徒把自己的軀體擺在一個可憐的
不幸者旁邊①。唉,我希望你們把我葬在路旁,或者幽寂的山谷中,好讓過往的祭
師和輔祭能在我的墓碑前祝福,撒馬利亞人②能灑下淚水幾滴。

時候到了,綠蒂!我捏信這冰冷的、可怕的槍柄,心中毫無畏懼,恰似端起一
個酒杯,從這杯中,我將把死亡的香醪痛飲!是你把它遞給了我,我還有什麼可猶
豫。一切一切,我生活中的一切希望和夢想,都由此得到了滿足!此刻,我就可以
冷靜地,無動於衷地,去敲死亡的鐵門了。

綠蒂啊,只要能為你死,為你獻身,我就是幸福的!我願勇敢地死,高高興興
地死,只要我的死能給你的生活重新帶來寧靜,帶來快樂。可是,唉,人世間只有
很少高尚的人肯為自己的親眷拋灑熱血,以自己的死在他們的友朋中鼓動起新的、

①按基督教教規,自殺乃是叛教行為,自殺者不能葬入公墓。
②撒馬利亞人指救死扶傷者,典出《新約·路加福音》第十章。

百倍的生之勇氣。

我希望就穿着身上這些衣服下葬,因為綠蒂我曾經接觸過它們,使它們變得神
聖了。就這一點,我也在信上請求了你父親。我的靈魂將飄浮在靈柩上。別讓人翻
我的衣袋。這個淡紅色的蝴蝶結兒,是我第一次在你弟妹中間見到你時,你戴在胸
前的……呵,為我多多地吻孩子們,給他們講講他們不幸的朋友的故事。可愛的孩
子們啊!他們眼下好象還圍在我身邊哩!唉,我是多麼地依戀你呀!自從與你一
見,我就再離不開你!……這個蝴蝶結兒,我希望把它和我葬在一起。還是在我過
生日那天,你把它送給我的喲!我真是如饑似渴地接受了你的一切!沒想到,唉,
我的結局竟是這樣!……鎮靜一點!我求你,鎮靜點吧!……

子彈已經裝好……鍾正敲十二點!就這樣吧!……綠蒂,綠蒂!別了啊,別
了!

有位鄰居看見火光閃了一下,接着聽見一聲槍響,但是隨後一切復歸於寂靜,
便沒有再留意。

第二天早上六點,傭人端着燈走進房來,發現維特躺在地上,身旁是手槍和
血。他喚他,扶他坐起來;維特一聲不答,只是還在喘氣。僕人跑去請大夫,通知
阿爾伯特。綠蒂聽見門鈴響,渾身頓時戰慄開了。她叫醒丈夫,兩人一同起來;維
特的年輕僕人哭喊着,結巴着,報告了凶信。綠蒂一聽便昏倒在阿爾伯特跟前。

等大夫趕到出事地點,發現躺在地上的維特已經沒救,脈搏倒還在跳,可四肢
已經僵硬。維特對準右眼上方的額頭開了一槍,腦漿都迸出來了。大夫不必要地割
開他胳膊上的一條動脈,血流出來,可他仍在喘息。

從靠椅扶手上的血跡斷定,他是坐在書桌前完成此舉的,隨後卻摔到地上,痛
得圍着椅子打滾。最後,他仰臥着,面對窗戶,再也沒有動彈的力氣。此刻,他仍
穿的是那套他心愛的服裝:長統皮靴,青色燕尾服,再配上黃色的背心。

房東一家、左鄰右舍以及全城居民都驚動了。阿爾伯特走進房來,維特已被眾
人放到床上,額頭扎着繃帶,臉色已成死灰,四肢一動不動。只有肺部還在可怕地
喘哮着,一會兒輕,一會重,大伙兒都盼着他快點斷氣。

昨夜要的酒他只喝了一杯。書桌上攤開着一本《艾米莉亞·迦洛蒂》①

關於阿爾伯特的震驚和綠蒂的悲慟,就不用我講了。

老法官聞訊匆匆趕來,淚流滿面地親吻垂死的維特。他的幾個大一點的兒子也
接踵而至,一齊跪倒床前,放聲大哭,吻了吻他的手,吻了吻他的嘴。尤其是平日
最得維特喜歡的老大,更是一直吻着他,直至他斷氣,人家才把這孩子強行拖開。
維特斷氣時間是正午十二點。由於法官親臨現場並作過布置,才防止了市民蜂擁而
至。當晚十一點不到,他便吩咐大伙兒把維特葬在他自行選定的墓地里。老人領着
兒子們走在維特的遺體後面;阿爾伯特沒能來,綠蒂的生命叫他。幾名手工匠人抬
着維特,沒有任何教士來給他送葬。

①《艾米莉亞·迦洛蒂》(1772)是德國偉大作家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
ing,1729-1831)著名抗暴悲劇。女主人公的父親是一位軍官,他為了不讓女兒
被暴君玷污,親手殺死了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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